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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音感 鱼星草 23205 字 8个月前

第101章理理我

闫肃是等杨今予睡着, 才回了卧室。

他轻手轻脚,在杨今予枕侧的地上蹲下。

黯淡月色将那少年的睡颜勾勒出来,轻描淡写的棱角, 是不同于白日那般疏离的柔和。

杨今予睡着的时候呼吸很浅,如果不是仔细观察, 几乎看不出起伏。

只有做梦了, 两剪睫毛才会随之颤动一下。

闫肃莫名地想起看过的一部深海纪录片, 有些珊瑚一般鲜艳的小飞鱼,也是这样单薄而锋利的存在着。他用目光描绘那轮廓,像是要把对方乖顺的睡颜烙在心里, 保存起来慢慢欣赏。

闫肃在想, 什么时候可以长大呢?

长大到足以独立去选择想走的路、想要的人, 足以拒绝掉所有被冠以天经地义的安排,没有人可以再对他步步紧逼。

是不是过了成年,就算长大?

可那时候, 杨今予还会在吗

闫肃觉得自己做过最荒唐放肆的事, 大概就是在一个始料未及的醉酒夜,主动亲吻了杨今予, 改变了两个人的关系。

他想或许等自己足够好, 就可以大胆得问一问杨今予,愿不愿意改变那个危险的梦想。

就一直在一起, 可以吗?

他不敢说永远, 那对于他们还太遥远了。但他可以确定的是,只要杨今予不推开他, 他就可以一直不松手。

可他好像从第一步就搞砸了

杨今予自己也是摸着石头过河的孩子, 没有义务也没有时间等他“长大”。

在仅有的时间里,总让杨今予迁就他身后诚惶诚恐的琐事, 恋爱谈得不坦荡也不痛快,算不算太自私了?

闫肃轻飘飘抬手,在杨今予眉心上方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没落下去。

怕搅了他的睡梦。

更怕扰醒此刻温情的画面,不得不面对一双逐渐变淡的眼睛。

第二天,闫肃出完晨功做好早饭,没舍得直接叫杨今予起床,蹑手蹑脚进了卧室。

睡梦中的杨今予似乎是不堪清晨刺眼的光亮,整张脸都埋进了被窝。

闫肃轻轻走过去,把漏光的窗帘缝拉紧了。又回到床边,把蒙在杨今予脸上的被子往下拽了拽,掖到他下巴尖。

弄完这些他走出卧室,又突然想起什么,折了回去,把卧室简直要结冰的空调温度稍微调高了几度。

随后踌躇了一会儿,悄悄进了杨今予的隔音房。

这间隔音房,杨今予语焉不详地向他介绍过,是他妈妈还在的时候,家里费了大价钱装的,里面从隔音墙板到地板都是特殊材质,即使过去十年,装潢也完全不过时。

门一关,就是一个绝对安静的世界。

这大概是杨今予心里,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他还从来没单独探索过这个房间,平时都是跟着杨今予进来,眼睛不由自主就全在打鼓的少年身上了,哪还顾得上看其他的。

但这次,闫肃关上门,独自环顾四周,霎时感到被一丝奇妙的感觉包裹。

他有点理解杨今予所谓的“安全”了

房间的墙面铺满黑色隔音棉,隔音棉外层有不少图钉上去的海报,都是上世纪一些老摇滚明星的专辑封面。大胆的撞色,将整面墙点缀得光怪陆离。

闫肃学着杨今予平时的语气:“小C同学。”

“主人,我在。”机械声从手边的白色方箱里发出。

放什么歌呢。

杨今予最近在听什么?

闫肃想了想,指挥道:“《追光者》。”

这首可是杨今予第一次给他唱情歌。还记得那晚杨今予慵懒困倦的嗓音,羽毛一般拂过自己的耳朵,激起阵阵涟漪。

小C同学:“正在为您搜索”

闫肃眉宇缱绻,嘴角不自觉舒展,想到杨今予如果知道有人用他的音箱放流行乐,会杀了他吧!

说起来,杨今予为什么不喜欢流行乐呢?明明也很好听啊。

闫肃暂时还想不明白,搞艺术的人脑子里某些异常执拗的想法。

“如果说,你是海上的烟火,我是浪花的泡沫,某一刻你的光照亮了我”

伴随着小C同学的轻柔旋律,闫肃往前踱步,碰到了挂在架上的鼓棒袋。

袋子就是普通的帆布筒,严丝合缝扣在镲架上,但在里面发现了几件新奇的玩意儿——两束像鸡毛掸子一样炸开花的细棍,一颗鸡蛋形状装着沙子的奇趣蛋。

闫肃叫不上名字,但这肯定不是什么打扫工具,应该是用来演奏的?只是从来没见杨今予用过。

他想象了一下杨今予左手拿着这根“鸡毛掸子”,右手握着“奇趣蛋”。

模样有点可爱。

他视线又往旁边移,是谱架,上面夹了一沓厚厚的A4纸。

杨今予的字潦草歪斜,像是随手记的笔记,最外层的一张纸旧得泛了毛边,应该是很久以前就夹进这里了。

落角写了一串英文——

People without ideals are not sad.

闫肃小声默读了一遍。

抛开语法问题,翻译过来应该是人没有理想,就不会感到悲伤?

没有理想的人不伤心。

闫肃不自觉陷入沉思,视野落点逐渐发散,直到那串字在视网膜里变得模糊。

为什么会写这样一句话?

理想让杨今予感到难过了吗。

明明是在朝着理想、越来越有起色的进发着,可还是在难过?

闫肃看了眼落款日期,心尖恍然一颤。

杨今予写随笔句子时,总喜欢坠一个阿拉伯数字斜杠的日期,而这句话诞生的日期,是在五月末的某一天。

正是他生气的从杨今予家摔门而去后,收到一条内容为“哥哥”的那天。闫肃对那日记忆尤深。

闫肃愣怔思考了几分钟。

不太敢、又或者说不太奢望,但同时心里有一道自作多情的猜想,在若隐若现。

是杨今予猜到了自己生气的缘由,于是主动服软,试图因为他而放弃偏执的梦想了吗?

就同他与父亲的反抗一样,杨今予也在与什么反抗着吗?

所以那种天人交战的过程,令理想至上的男生痛苦了。于是带着迷惘,在属于他的领地记录了下来,夹在只有自己能找到的地方。

反复挣扎,独自煎熬。

出了这个门,又一秒变成正常人,不会向谁表露出悲伤。

因为没有理想的人不伤心。

如果真是这样

闫肃幡然顿悟,胸中有如鸣鼓。

也许,他辜负的不是杨今予对他这一次是否去看演出的期待,也不是对《踏花少年》做出的所有努力,而是一份更长远的心意。

这才是对方会如此失望的根本所在。

闫肃陡然站起来,指尖颤栗了一下,将东西夹回原位。

“小C同学,关机。”他喊。

隔音房内的音乐戛然而止。

闫肃夺门而出,几乎是用跑的,三步并两步推开卧室门。他要叫醒杨今予,他要亲耳听听杨今予的内心。

但在看到空荡荡的床时,闫肃一时间愣住。

人呢?

他原地反应了一会儿,倏地跑出来,顺延找了卫生间、阳台、储物间,都没有杨今予的身影。

“杨今予?”闫肃在客厅徘徊。

没有人回应。

偌大的房间,好像真的只剩他自己,不是幻觉。

闫肃看向门口,杨今予出门要穿的鞋子还在,那就是还在家的范围里,这让他提到嗓子眼的心稍微掉下来一些。

然后他又上天台找。

隔壁天台,谢忱正颇有心事坐在沿上抽烟,两条腿朝外耷拉下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跳楼。

虽然知道谢忱肯定不会往下跳,乍一看到这幕,闫肃心里还是咯噔一声,下意识出声提醒:“谢忱,危险。”

谢忱应声回头。

见是闫肃,挑挑眉:“哟,大纪委。”

他晃晃指尖,火星子闪烁,不怀好意笑了一下:“来一根?”

闫肃没工夫跟谢忱耽误时间,他问:“杨今予有没有上来过?”

谢忱眉尾一扬,收回一条腿:“怎么,人在家呆着都让你给丢了?”

看来是没有,闫肃扭头就要下去。

谢忱突然叫住他:“闫肃。”

谢忱扶着天台栏杆站起来,往这边走了两步,像是随意的攀谈:“你们因为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要站杨今予的立场说两句,他这人的脑回路不正常,你用正常逻辑是没法真正了解他的。你是不是没有发现他变了?跟你在一起后,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什么?”

谢忱:“自卑。”

“?”闫肃眼底浮出浓浓的讶异。

“看你这表情,就是没发现了。”谢忱说着,表情带着不屑:“也是,他能让你看出来才怪,在你面前,他装逼都往大了装。”

闫肃只觉得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他不可置信地愣了一会儿,怀疑谢忱在信口胡诌。

不会的,他认识的杨今予,一直都是在自己领域里优越傲慢的,一举一动都发着光。

不仅不自卑,甚至有很多时候,都会露出天才独有的自负。

闫肃蹙眉:“你怎么看出来的?”

谢忱悻悻一哂:“可能我脑子也不正常。”

闫肃若有所思看了谢忱一会儿,无论怎样,谢忱提供了新的思路。

他点点头,说:“谢谢,我会注意。”

谢忱扯扯嘴角,无所谓地转身:“大纪委,我是不太看得惯你们这种虚头巴脑的班干部,但不得不说,你这人还行,跟你比自卑也正常。归根结底是你让他害怕了。”

闫肃不太明白:“害怕什么?”

谢忱轻嗤一下,无语道:“是你在跟他谈还是我?你们自己的事儿来问我?”

下楼回去时,闫肃一直在想谢忱说的话。

自卑?害怕?

怎么会呢,杨今予平时骄傲的趾高气昂,又很有自己的主意,最喜欢指挥他。一直以来,闫肃觉得自己才是要围着对方打转的那一个。

要说害怕,他害怕才对,杨今予冷漠推开他的一个动作,他已经心神不宁了一整晚。

话又说回来,谢忱为什么可以这么了解杨今予?好像谢忱眼里的杨今予,才更全面。

不爽。

闫肃进屋,刚关上门,厨房里赫然传出哗啦啦的响动,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他一凛,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

推开门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杨今予以一种很艰难的姿势,单脚蹲在地上,打着石膏的腿微微后翘,宽大的睡衣将他整个骨架都罩住了。

小小一只,有点可怜。

瓷碗碎了一地,滚烫的汤汁在地上冒着白烟。杨今予一只手端着盘子,在捡拾地上的碎瓷片,浑身都湿哒哒的。

显然是没想到会有人推门,他茫然地抬头。

在与闫肃视线对接的一霎,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慌乱,像正在犯错当场被抓包的猫,模样有些无措。

闫肃错愕地走过去。

杨今予声音很小,几不可闻:“我饿了。”

闫肃心里疼起来。

他蹲过去看拿走杨今予手里的碎片,放到一边,把人从地上扶起来。

没等他问,杨今予自己一脸不自在的交代了:“没站稳,摔了,汤撒了。”

闫肃:“站着别动。”

他去卫生间取来一条毛巾,把杨今予身上湿哒哒的睡衣拽了下去,让他擦一擦。

杨今予半侧过去身,不去看闫肃,胡乱在脖子和胸前抹了一把。

闫肃拦腰将杨今予抱起来往外走,放到了沙发上。

杨今予这时候不太愿意说话,视线扭向窗外。

“你一直在厨房吗?我刚刚一直再找你,有听到吗?”闫肃问。

杨今予:“没有。”

一本正经的撒谎,闫肃无奈地叹口气,说:“我去收拾厨房,你休息一下,别乱动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杨今予会在厨房,平时杨今予是不太进去厨房的,找人的时候就直接忽略了厨房这一选项。

怪他,粗心了。

看着一地的碎瓷片,估计杨今予摔得不轻,还好没扎着。

这让闫肃心里又生出浓浓的忧虑杨今予一个伤员在家,他真撒手不管说走就走吗?

闫肃将碎片残渣拾进垃圾袋,又用透明胶带裹了几圈,贴上标签。收拾妥当后,重新盛了碗汤端出来。

杨今予还光膀子窝在沙发上,意外的听话,一动没动。

“我去给你拿衣服,要穿哪件?”闫肃问。

杨今予慢半拍想了一会儿,“浅蓝那件吧,谢了。”

闫肃一怔。

杨今予跟自己说谢。

他眼睛里的黑曜石瞬间黯淡下去:“我去拿。汤已经不烫了,是温的。”

“好。”

杨今予说着,端起汤碗,一股脑往里灌。

闫肃感觉眼眶酸涩无比,转身进了卧室。

他深吸气,觉得自己快要绷不住了。

父亲给的压力,大山似的压在他年轻的脊背,这是家事,当然不能让杨今予跟他一起背。

但眼下他又给杨今予带来失望。

杨今予骂他也好,怪他也好,都好过这么不痛不痒的平静,让人束手无策,寸步难行。

取了睡衣出来,他盯着杨今予换上,关心道:“摔哪了?疼吗?”

“还好。”

闫肃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带着内心最深处的哀求:“我们不这样了,好吗?”

杨今予闻声,瞳孔骤缩,唇角拉出一道僵硬的弧线。

“不怎样?”

“这样不好,对谁都不好。”闫肃说,“不如我们”

杨今予目光冷淡下来,点了点头:“你要分手。”?!

闫肃被凭空冒出来的两个字吓了一跳,僵成了一座雕塑。

半晌,才意识到杨今予是误会他的话了。

他忙不迭解释:“我没有这种意思!”

“你说不这样了。”杨今予视线直勾勾看过来。

闫肃竟然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一丝等待赴死的决绝。

“不是!”闫肃慌乱不已,“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谈一谈各自的想法,或许我们之前沟通不当存在什么误会,但你不要再这样这样不理我了。”

“我不理你了吗?”杨今予茫然。

“你一直在生我的气,你不觉得吗?”

杨今予咬了咬下嘴唇,“没有。”

他哪敢。

“你有。”闫肃看着他。

杨今予下意识将头埋进膝盖。

闫肃发现了,杨今予一直有沟通不下去就先逃避的毛病。

他蹲过去,蹲在杨今予缩头乌龟的躯壳前,觉得他像一团刺猬。

闫肃抬手拽了拽杨今予的刺,声音放得很轻:“我明天下午的车,我很害怕直到我离开,我们都还是这个状态。那会不会,等我回来,你已经攒够失望,再也不想理我了呢?”

“杨今予,我们聊聊好不好?我真的”闫肃说着说着,眼前就升起一层雾气。

真奇怪,跟杨今予在一起,他居然都变得这么不堪一击。

少年喉结滑动,声音带了哽咽:“真的害怕,你想不要我了。”

杨今予不愿意抬头,蚊子哼哼似的,声音闷在衣服里,回应了些什么。

“什么?”闫肃支起耳朵听。

随后他见杨今予终于动了,稍稍抬起一半脸,鼻子还藏在衣袖里,只有眉眼露了出来。

眼圈也有热意翻涌,没比他好到哪去。

杨今予睫毛颤了颤,半垂下眼皮,又说了一遍:“该害怕的是我吧。”

第102章别起来

下午排练进度过半时, 乐队所有人都发现了杨今予的心不在焉。

谢忱借着抽烟的由头把人叫出来,问:“你怎么回事?”

杨今予接过烟,却没点, 放在指间转着玩。

“不抽还我,贵着呢。”谢忱掩风给自己打火。今天起风了, 云层里有潮湿的味道。

杨今予仰头看了眼天色, 淡道:“快下雨了。”

“你还会看天象?”谢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是闫”杨今予欲言又止, 又讪讪闭上了。

“你现在跟人说话都已经这个程度了吗,拿闫肃当逗号使,小心染上恋爱脑。”

杨今予白一眼过去。

谢忱正了正神色, 说:“不开玩笑了, 你今天状态不行, 待会自己注意调整一下,那俩都看出来了。”

“昂。”

“吵架还没和好呢?”谢忱纳闷了,“不应该啊。”

他跟闫肃说的话, 都当耳旁风啦?

杨今予摇摇头, 不太确定道:“不知道。”

主要是在家那会儿,两个人刚袒露心扉, 还没有解决问题, 就被乐队叫出来排练了。

他和闫肃就突然没了下文。

他的直觉一直都算准的,总感觉闫肃心事重重, 又言不由衷。

“好就好, 不好就不好,这么复杂的吗。”谢忱眉毛都要飞到天上去。

他没什么多余的心思打听这种破事, 大手在后背推了一把:“没劲, 不说了,继续排练。”

晚上果然下雨了。

夏夜多雷雨, 不似春日里那么温柔,天像裂了道口子,瓢泼大雨夸张的往下灌。

几个人借了排练室的伞,踩着地下室忽明忽暗的感应光摸到门口。

雨幕里站了个人,撑着伞,身影被夜色拉得很长。

“闫肃!”曹知知惊叫一声,扭头对杨今予眨眼:“哟同桌,来接你的。”

对面的人影动了动,朝他们走来。

远处的天际劈了一道闪电,凭借天光,杨今予看清了来人。

闫肃的脸庞被伞遮去一半俊秀,只露出锋利的唇。

“那我们先走?”小天儿非常识趣地提议,扯扯他哥。

三个人撑开伞,跟闫肃打了个招呼,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

闫肃小跑了两步,将伞递到杨今予头顶。他臂弯挂了一件外套,示意杨今予穿上。

杨今予眼神状若随意看向四周,低声嘀咕:“你怎么来了。”

“天气预报有雷阵雨,你不是害怕打雷吗,我不放心。”

“谁说的,我没有。”

闫肃一愣,“你自己说的啊。”

“不可能。”杨今予飞快狡辩,“我没说过,你记错了。”

闫肃哭笑不得,试图帮杨今予回忆一下:“那天你喝多了,拉着我讲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最后还亲”

“停!”

杨今予绷着脸:“不必要的细节就别描述了,想起来了。”

闫肃看着他笑。

杨今予不自在地扁嘴,小小的抱怨:“闫sir,能不能给人留点面子,他们还没走远呢。”

一声久违的专属称呼,闫肃顿觉五味杂陈,全身心都松了下去。

明明只过去三天,但好像上一次杨今予这样叫他,已经是上世纪了。这几日真的很漫长。

杨今予眨眨眼:“不走吗?”

闫肃突然俯身,一只手撑伞,另一只手按在杨今予背后,将人按进了怀里。雨点淅淅沥沥打在伞布上,杨今予被这一动作带进一片温暖。

豆大的雨点从两人脚边滚落,溅起一圈圈涟漪,气氛变得潮湿。

杨今予茫然间仰头,看到闫肃为他们在雨幕里撑起了一片小世界。

闫肃下巴垫在他颈侧,小声确认:“我们和好了吗?”

耳朵被若有似无的温热包裹,跟着心脏一起酥酥痒痒。

杨今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吸血鬼转世,闫肃每次这样拥抱他时,他余光扫到一片白皙的脖颈,总想狠狠咬一口,留下点什么。

于是这样想着,就这样做了。

杨今予惩罚性地在秀色可餐的颈侧咬了一口,闫肃一颤。

杨今予看着那寸白皙的皮肤因为自己而红了一片,像是落下某种署名的印记,心里升起奇怪的满足。

“算是吧。”

他摸了摸耳朵,松开闫肃。

闫肃垂眸看他。

看了好一会儿,眼睛清澈见底,比月光还亮。

随后闫肃转身,弯腰下蹲,说:“上来。”

两个人到家时,身上的衣服都有些潮湿。

闫肃按着杨今予的脚,要查看石膏有没有进水,取来干燥的纱布,轻车熟路将伤脚放到膝盖,开始解绷带。

杨今予忽然发笑。

“笑什么?”闫肃问。

“那天你爸也是这么给我上药的,你知不知道有多尴尬。”杨今予现在回想到那个画面,还是会想找地缝钻起来。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来,闫肃有些吃味。

“谢忱还捏你脖子呢。”

杨今予冷不丁吃痛,嘶了一声。

闫肃慌了:“怎么了?我没用力啊。”

杨今予挤眉弄眼,连连喊疼。

闫肃忧心忡忡把他的脚放下,扭头去找药。但在刚移开视线的一瞬,他鬼使神差回头,精准捕捉到杨今予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狡黠。

闫肃愣了愣,反应过来。

他扑过去,佯装生气地把人按在沙发靠背上:“骗子。”

杨今予大言不惭:“怎么着?”

闫肃握起杨今予的手指,搓了搓:“骗我担心,是不是想转移话题?你心里有鬼。”

杨今予简直太喜欢闫肃这样。

他转动眼珠,不怀好意道:“你说有就有吧。”

大班长神情一凛,好像下一秒就要扣人10分:“不可以有。”

雷池踩得刚刚好,杨今予知道不能再蹦跶了,再口无遮拦,事情就该变得危险了。

他轻轻叹口气,觉得还是要澄清点事情。

“闫sir,你是不是很介意,我和谢忱。”

“是。”闫肃毫不犹豫承认。

杨今予抬手摸摸闫肃眼睛下面的小痣,组织了一下语言:“小时候我们还不算朋友,只能算是抱团取暖吧。他教会我一些事,多亏有他,后来我在小学才好过很多。这次回来能再遇到他,很幸运。”

闫肃嗯了一声,吃味道:“听小天儿说过,原来你们认识比我早。转来的时候你们还装不认识,害我担心他是想找你麻烦,根本就是合伙消遣我。”

“不是故意的,一开始我是真的没认出来,后来发现他在试探我,我才确定了。”杨今予凑过去啄了一下:“再说,认识早不如认识巧,闫sir出现得刚刚好,单押。”

闫肃轻轻哼一声,换个了方向坐下。

杨今予顺势骑坐到闫肃腿上。新奇地发现,这个姿势可以面对面抱着,有点舒服。

他懒懒勾上闫肃的脖子,讨好地蹭着:“或许是有过共同经历,在很多时候,忱哥的想法跟我不谋而合。很多年了,没有人能理解我的观念,也没什么朋友,直到我再回来遇到他你能理解吗?我说不清那种感觉,但我总能看出忱哥心里想什么,他也能看出我在想什么。”

闫肃的手不自觉搂在杨今予后面。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还是言简意赅解答了杨今予的疑惑:“知己。”

杨今予眨眨眼。

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新奇,顿住想了想,颇有感悟:“好像是这个意思。”

他立即去看闫肃的表情:“那你介意吗,这种关系。”

“介意。”闫肃不假思索答,眼底闪过神伤:“我不是介意你有好朋友,能有志同道合的朋友,这本来是好事,但”

想到谢忱跟他说的那些话,闫肃有些自嘲的笑笑:“我还没别人懂你,真是不称职。”

杨今予往前凑了凑,低下头。

仿佛要比赛谁更能道歉似的:“其实这几天我反思了,是我有问题,都没有问过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我也不称职。”

杨今予越说越小声。做自我检讨,有点难为情,这还是人生头一次。

要不是谢忱在排练后把他拉进卫生间,又看似随意的多嘴提点了他几句,恐怕这辈子他都说不出这种话。

闫肃脸上浮现意外,直觉这不像杨今予说出的话。

杨今予去捂闫肃眼睛,别扭起来:“你别这么看我。”

闫肃拉下他的手,认真盯着杨今予眼下那一片绯红,眼神不自知的柔软:“杨今予,我想比谢忱更加了解你,全部的你。”

“不要。”杨今予飞快摇头。

“你知道吗。”他往前坐了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每个人都不想让在意的人对自己产生坏印象,那种感觉你有过吗?唔,应该是没有,你从小到大都是别人眼里的榜样。”

杨今予这样说着,嘴角是松弛的,想到自己的男朋友确实是没什么缺点。

他怎么就搞到了这样一个厉害的人呢?

绝大多数普通人,都是越喜欢,越怕在对方眼里留下污点的吧。

闫肃轻轻叹了口气:“我当然也有。”

相反在他看来,他性格里的温吞寡断,在杨今予的敢爱敢恨面前,显得如此腐朽不堪。

“但你能不能先别动了。”

闫肃忽然坐直腰,眉宇间的柔和石化在眼底。

“嗯?”

杨今予下意识又动了一下,纯属逆反心理加条件反射。

闫肃呼吸一滞。

杨今予纳闷地看着男朋友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耳朵缓缓晕出异样的绯红,忽然福至心灵的一僵。

他终于慢半拍感受到了,隔着一层薄睡衣,抵在自己前面的一丝怪异尴尬的触感。

还愈演愈烈,越来越明显。

他看了看闫肃,闫肃也看了看他。

“额。”杨今予下意识动了动:“我先起来?”

不料他一动,更糟糕了。

闫肃皱着眉,有力的手掌直接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了回去。

吞吞吐吐道:“先别起来。”

杨今予:“哦,可是。”

可是我不起来,有东西一直顶着我啊!!!

杨今予内心狂跳。

一瞬间有太多乱七八糟的尴尬掠过脑子,然后更尴尬的是,他发现被闫肃这么一按,他自己也开始有了不可言说的反应。

闫肃感受到后,瞳孔不可思议地张大。

像触电一般,电光火石间松开了杨今予:“对不起我我不该拽你,你要不你你起来”

“晚了。”

杨今予艰难地动了动喉咙。

他灼灼看着闫肃,闫肃突然从那眼神里感受到一丝危险。

随后闫肃怀疑自己是耳朵失灵了,只见杨今予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却全然没往他耳朵里进,直接顺着干燥的嗓子眼儿,侵入了血气方刚的心脏。

杨今予低低问:“闫sir,你想做点什么吗?”

第103章白日梦蓝

简直恶魔低语。

“我没有想!”

我不是我没有!不要血口喷人!闫肃一时间脸上出现了好几种表情, 尴尬又窘迫。

他慌忙解释道:“我发誓没有乱想,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闫肃说着,觉得越描越黑, 干脆把脸埋进杨今予衣服里,找地缝钻起来了。

语气很抱歉, 听起来还有点委屈:“我不是有意冒犯, 真的。”

尴尬这种气氛, 就是对比出来的。

有人比你更尴尬,那杨今予就突然不觉得尴尬了。

他脸上的僵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疑惑:“嗯?你是觉得这样是冒犯吗?”

“不是吗。”闫肃声音郁闷至极。

杨今予若有所思想了想:“不是吧, 自然反应而已, 难道你早上没有过。”

“早上是早上!”闫肃面红耳赤, 反应很大。

感觉杨今予再多分析一秒,大班长羞愤自尽的心都有。

“不一样吗,都是自然反应。”杨今予忽然还来劲了, 正经分析起来:“很正常, 男生不都”

闫肃一言难尽抬脸,把杨今予嘴捂了, 物理打断对方的钻研精神。

“不一样, 那是无意识的,是自己。”闫肃偏头不看杨今予, 不自在道:“刚刚是有意识的是对你。”

杨今予嘴角抽了抽:“本来没什么, 但你越说越奇怪了。”

闫肃窘迫地松开杨今予:“咳,太晚了, 我去洗漱。”

杨今予躺倒在沙发一角, 拿抱枕遮在肚子上,语气幽怨:“是啊, 太晚了,明天你就走了。”

刚迈出的脚,只好心虚收了回来,闫肃稳了稳心神。

他坐回去,在杨今予手指上捏了捏,安抚道:“那你待会想干什么,我陪你。”

杨今予仰视过去。

他发誓本来什么都没想,只是想再多跟闫肃待会儿,谈心也好,听歌也好。

但不知道是不是外面在下雨的缘故,男朋友的眉眼莫名被点染的湿濡,方才眼尾羞赧的绯色还没消失殆尽,若隐若现浮在他清矜的面庞。

给闫肃平添了一丝性感。

杨今予视线往下滑,顺着对方的喉结延伸至领口,又从领口直线滚落下去。

他突然偏头喊:“小C同学。”

“主人,我在。”

“关灯。”

闫肃在那一刻闪过好多念头。

震惊,杨今予家的蓝牙音箱会关灯!

震惊,杨今予关灯干嘛?

震惊,唔。

闫肃没功夫再表示震惊了,因为他被一团阴影按倒,与那团清瘦的影子一同滚进了柔软的大沙发。

杨今予吻上他的唇,与窗外暴雨洒落的声音融为一体。

闫肃意志不太坚定地反抗了几下。

杨今予重重呼吸,蠢蠢欲动的雨声盖住少年的心跳。

闫肃感觉杨今予像猫在觅食,尖牙咬了一下他的嘴唇,而后顺延向下,又轻轻厮磨他的下巴和脖子。

完全不讲道理,倏然填了把火在年轻的身体里。

在黑暗中,闫肃全身都绷紧了。

“你”

“别说话。”杨今予威胁,“不然我开灯了。”

闫肃乖乖闭了嘴。

闫肃被吻得有点失重,只觉得有一万只蝴蝶停留在他身上,每一次振翅,都点起一把荒火,逐渐在他身上燎原。

他与杨今予紧贴着心脏,可以感受到杨今予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

黑夜中他看不到杨今予的神情,也正因为看不到对方,闫肃没有再尴尬到想找地缝。

意志被轻轻松松瓦解掉一大半。

他逐渐沉沦。

被杨今予这样动情地吻着,感觉很奇妙,也很美好。

闫肃放在杨今予腰后的绅士手,彬彬有礼地往上走,经过一片骨骼清晰的肩胛,最终顺着后脖颈,放进了对方柔软的头发。

可杨今予的手,方向却是跟他反着来的。

嗯?!

“别。”闫肃哑声请求。别摸了。

一道闪电从窗边划过,他看到杨今予眼睛里藏着一把碎星光。

听大班长这样请求,某人的恶作剧心理得到满足,变得更无所顾忌,血液里流淌着放肆。

一只不安分的手目标明确,伸了进去。

闫肃一僵,直接石化了。

杨今予也没动。

大概也没预料到自己会突然有这么个动作,窗外雷雨潺潺,叫人心生惘然。

闫肃嗓子里发出一声闷哼,算是打破了宁静。

还好有雨声做衬,落地窗的玻璃被雨点打花,水滴一簇簇前赴后继,贴着窗打滑。

要坠落不坠落的,月亮被湿了个透。

房间内流转着奇异的空气,每一寸颗粒都忽然像有了分贝,与躁动的青春一唱一和,即兴谱出一首无名曲。

闫肃每一声猝不及防的和弦,都在杨今予耳朵里变成音符。它们交织纠缠,与淅淅沥沥的夏夜不可分割

“小C同学,开”

“别。”

闫肃难为情的嗓音在黑夜里是绯色的,杨今予能感觉到。

杨今予语调里盛满捉弄得逞后的过分,他说:“不开灯,我怎么洗手啊。”

闫肃哑然。

沉默足足有半分钟,才妥协开口:“那,那你开吧。”

“小C同学!”

“主人,我在。”

“开灯。”

房间骤然大亮。

闫肃瞬速偏过去头,不肯让坏蛋杨今予看到他一丝一毫。

杨今予单脚穿鞋,蹦着去了卫生间。

闫肃不由得支着耳朵,心神跟着哗啦啦的水声,一同恍惚不已。他下意识清了清嗓子,心想,我都在杨今予手里干了些什么啊

太于理不合了!

杨今予洗漱完直接进了卧室,很知道这时候还是要做人留一线,再闹闫肃,闫肃怕是下辈子都不敢看他了。

他扒着门框喊:“我好了,你去吧。”

闫肃等到门边没动静了,才尴尬起身,进了卫生间。

等闫肃再摸进卧室时,杨今予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被窝里的人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抱住了男朋友的腰,嗡声问:“明天几点的车?”

“下午6点。”闫肃终于恢复淡定。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杨今予又问。

闫肃有点愧疚于说出真相,但还是跟杨今予坦白了:“开学才能回。”

“两个月啊。”

杨今予翻身背过去,声音又困又失落。

闫肃掀被子躺下,从身后紧紧簇拥。

“暑假很快就过去了。”闫肃轻轻哄着,在杨今予发端落了一吻。

虽然很不忍心打扰杨今予的困倦,但还是没忍住,闫肃心有不甘地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杨今予,你的梦想,有所改变吗?”

杨今予背对着他,摇摇头:“没有。”

没有呀

“只是有所优化,天才怎么能现世一次就落幕,得多巡演几次,把18改成108好了。”一抹狡猾又倨傲的灵魂从少年脊背里飞出。

闫肃刚提起的心过山车似的收回了肚子。呼,说得好,下次不要大断句了。

“晚安,杨今予。”他收紧手臂。

话音刚落,怀里的杨今予就响起平稳的呼吸声,睡着了。

闫肃睡不着。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口泛起隐隐的疼。

所以杨今予再次迁就了他的脚步啊。等他一走,这家伙肯定一头扎进排练室,更不知道照顾自己了。

这一觉杨今予睡得很死,醒来后,身边已经是空荡荡了。

他呆呆望了会儿阻隔时间的窗帘,不知道拉开以后,还是不是上午。惺忪的少年忽地坐起来,扶墙往卧室门跳。

好险,推开门那一刻,他看到了正在客厅收拾行李的闫肃。

杨今予:“你怎么没叫我起床。”

闫肃闻声回头,立即放下手里的东西,凑了过去。

“想让你多睡会,你好几天没睡好了。”

“噢。”杨今予揉了揉眼,作势要去卫生间。

闫肃拦腰截住他,歪头看过去。

哭了?

“哈欠而已。”杨今予又作势打了个哈欠。

闫肃摸摸他眼角,问:“下午5点之前,你有想做还没做的事吗,我陪你。”

杨今予很认真的原地想了一会儿。

“我想染个头。”

闫肃:“?”

杨今予:“嗯,金色挂耳染怎么样?演出那天,我会穿黑马甲做一个撞色。”

这就触及闫肃的知识盲区了。

闫肃懵懵的,对着转身进去洗漱的背影,纪委DNA不合时宜的动了:“学校不允许染发。”

杨今予哪会在意学校怎么说,兴致上来了,立即就想弄。

他洗漱完脸上还挂着水珠,推着闫肃就往外走:“大班长,请注意这是暑假、是校外,就算染成五颜六色你也管不着。”

这话说的没毛病,就是听起来怪怪的。

直到被推到玄关处换鞋,闫肃才反应过来,假意绷起脸:“男朋友也不能管?”

杨今予把脸凑过去,眼睛似笑非笑:“那你要管管吗?”

闫肃的脸蹭一下烧起来。明明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眼神,可经过昨晚不可描述的发酵,现在怎么看都觉得杨今予意有所指。

他咳了一声,忙弯腰换鞋:“那你换衣服,还没吃饭,我们先去吃东西。”

“想吃甜点,喝奶茶。”

“不行。”

“无糖的那种?”

“No”

走出小区半晌,闫肃才意识到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你说你要染什么???”

杨今予像绝大多数追求闪耀的青少年一样,仰面看天,笑容熠熠生辉:“金色,金色的挂耳染。”

“挂耳染是什么?”

杨今予:“闫sir,您今年高寿?”

闫肃感觉自己被嫌弃了。

又问:“那为什么要金色?”

杨今予翘翘嘴角,单脚跳过一片积水。“因为”

“是太阳的颜色吧。”

第104章J→C

闫肃在去往嵩山的火车检票口, 给父亲打过一通电话。

这是他抱着逃避心态与杨今予度过了两周乌托邦后,第一次让自己拉回现实,去面对该面对的事情。

按下绿色拨号键时, 心脏止不住怦怦直跳。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面对父亲风暴般的怒火,毕竟父亲说的断, 不可能做得到。

可直到电话响到忙音, 父亲也没有接。紧接着他收到一条小刀发来的消息。

【小刀】师哥, 你到底怎么惹师父了,他看到是你的电话,直接就变脸了。

【小刀】等你来了, 见面说吧, 我去看看师父。

闫肃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父亲还是了解他的, 知道他肯定没完成任务。

他通过检票口,扭头看了眼蒲城十年如一日的旧车站牌,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拳头悄悄垂在两侧握紧了。

不知道去了嵩山会面对什么。

但无论如何, 无论如何这一次,他都不想再重复以往十几年的百依百顺。

闫肃猜的没错, 他走后的每一天, 杨今予基本就住在排练室了。乐队在的时候他在,乐队不在的时候他还在!

花哥来看过两次, 不禁感叹一个乐手在机械练习时, 可以对自己有多狠。所谓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 这话永远都不过时。

杨今予依旧每天会收到闫肃发来的天空照, 嵩山的天,是比蒲城蓝了许多。

杨今予有时候会吃味的回他:“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你师妹很漂亮吧。”

搞得闫肃哭笑不得,只能哄着,变着法汇报他在那边的一举一动。

但小天儿和曹知知也明显感觉到了,没有闫肃在身边时的杨今予,浑身都散发着所谓“队长”的气场。

时而清冷严苛,时而吹毛求疵,面对排练出错,该发的脾气一丝都不会保留。在这样高要求的强气压里,离谱乐队的进度终于赶了上来,在livehouse主理人来检查的前一天,提前完成任务!

“行了,歇歇吧。”谢忱递进来一瓶水,横在杨今予眼前。

杨今予拧开喝了一口,就准备继续练。

谢忱不由分说夺走了他的鼓棒:“明晚就演出了,今天空空脑子,去天水围喝点?”

杨今予眼神不经意划过地下室的天窗,沉思了一会儿,算日子,临八月了。

他点点头,从架子鼓后面站出来,简单收拾了一下:“先去趟我家,有东西给你。”

谢忱颇为意外:“嗯?”

杨今予的骨折比闫肃刚离开的时候好了许多,已经可以稍微使劲。

他从后面跳出来,揽住谢忱的脖子,神秘地笑笑:“生日礼物。”

谢忱:“放屁,我怎么记得还有一个月呢。”

杨今予把谢忱往下压了压,胳膊肘架在他背上,眉峰一扬:“我偏要提前,到底要不要?”

“不要白不要,走着。”

谢忱亮出小天儿同款的虎牙。

杨今予忽然停脚,摸了摸裤兜:“等等,接电话。”

来电显示是李洲明。

暑假里打来,杨今予基本能猜到是什么事了。他接起来,语气鲜少的轻快:“是音乐节开始报名了吗?”

“还从来没听过你接我电话语气能这么好。”

杨今予:“别废话,是不是,不是挂了。”

李洲明忙道:“是是是,别挂,聊会儿。”

杨今予侧头看了谢忱一眼,示意他等一会儿,谢忱便拉过一个箱鼓,自己玩儿去了。

杨今予迫不及待问流程:“怎么报,需要准备什么?”

李洲明暧昧地笑起来:“这你不用操心,把你们乐队的演出视频、音频demo发一份给我,哦还有名单,我跟沙漏一起报上去。”

“”

杨今予微微蹙眉,总觉得李洲明爽快得不正常,什么都不图就帮忙,压根不是李明州的性格。

他沉思了一会儿,直接问了:“你要什么?”

正中李洲明下怀,电话那头低低笑了两声:“要说还是你懂我。咱们以前的几首歌,新来的鼓手打不下来,到时候想让你串个场,回归一下。”

杨今予听出李洲明意思了,还是想让他当众露个脸,向外界表明他仍然是沙漏的一员。

固粉的老手段了。

但杨今予立场很明确:“串场帮忙可以,回归不必。”

“话先别说这么死啊小予,再怎么说以前你也是有粉丝的,回来跟沙漏合作一场,对你的新乐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们乐队刚起步,想捞粉不还得靠老乐队带一下嘛~”

杨今予深吸一口气,语气逐渐淡下去:“李洲明,我们追求不同,不要用你的思维来定夺我们,离谱乐队不需要。”

“哎行行行,这事儿电话里也说不清,到时候北京见一面,行吧?”

李洲明也没指望杨今予一次就同意,他的脾气沙漏谁不知道。

李洲明很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进,这也正是他欣赏了杨今予这么多年的原因。他笑笑,换了个话题:“哦对了,还有件事,这次音乐节是公益性质的,到时候门票和收入流水,都由主办方直接捐给公益组织。也就是说这次演出是没有收入的,你们得自费过来演,挺折腾的,你们要考虑清楚啊。不过你过来的费用,我倒是可以承包”

“不需要。”

杨今予最讨厌李洲明身上这股‘有点臭钱就觉得所有人得任他安排’的优越感。

也挺神奇,李洲明总能把天聊死,让他想立即结束对话。

杨今予说:“该考虑的事情我们自己会考虑,我还有事先挂了,谢谢你替我们报名。”

谢忱看他挂了电话,适时站起来:“走吧。”

“嗯。”

两人从地下室走出,谢忱推来他的自行车,等杨今予跳上去,他随口问:“是你上回说的高中生音乐节的事儿?”

杨今予点点头:“开始报名了,但是这次是公益的,我们得自费去。”

谢忱看出杨今予的担忧,说:“曹知知要是去不了,你打算怎么办?”

“北京的音乐节是个很好的演出机会,争取一下吧,她的费用我能垫。”

谢忱跨上座位,一只脚踩在脚踏上,顿了好一会儿也没动。

“走啊。”杨今予催促。

谢忱脊背一扭,转过头看他。

“能帮得了一次两次,以后呢?虽然说这个有点扫兴,但以她家现在的情况,想一直玩音乐不太现实了,你心里先有个准备吧。”

杨今予怔了怔。

是,忱哥一针见血指出了隐患。

这些天排练,曹知知这丫头越来越不爱说话了,他们都能看出来,她的状态完全像是变了个人。

本就不富裕的家里遭受巨大洗劫,昂贵的琴烧没了,曹叔下半辈子或许要在轮椅上生活,已然失去了工作能力

现在一家人温饱都是个问题,坚持供养一个艺术生,只会让曹家雪上加霜。

曹知知会怎么选择?前路还能怎么走?这些问题,杨今予不敢往深了想。

好不容易组起来的乐队,无论如何,不能轻易散了

“行了。”谢忱转了回去,说:“现在想太多也没用,都不一定,就是先给你提个醒,怕你到时候难过。坐好,走了——”

给谢忱准备的“生日礼物”,一直被杨今予藏在妈妈的卧室。

谢忱表现出了十二分的兴趣,一路上胡乱猜测,一会儿问问是不是什么《三月速成电吉他教材》,一会儿又猜是不是手环项链一类的首饰。

最后他一愣:“该不会你也给我弄了瓶护手霜吧,我不要那玩意!”

杨今予都无奈了:“你是不是从来没收过礼物?”

谢忱扯扯嘴角,不可置否:“是又怎么样。长这么大,也就谢天那傻但他妈不准他给我过。”

杨今予笑:“那我这个礼物,你绝对惊喜。”

谢忱在杨今予开门时搓手等着,着急的不像平时的忱哥。

杨今予透过他一脸期待的模样,恍惚看到儿时他与谢忱初遇的画面,一头伤的小男孩被打得满地打滚,却趾高气昂嫌弃他怂。

忱哥兴奋的模样过于幼稚,杨今予却不太有心思取笑了。

他进妈妈的卧室,把吉他包和效果器航空箱提出来,摆在谢忱脚边。

谢忱定在门口。

半晌,谢忱不可置信的确认:“这里面装了把吉他?电吉他?”

“嗯。”杨今予说:“打开看看。”

谢忱眉毛一拧:“你是说,你给我买了把电吉他?”

“对,快打开看看!”杨今予也很期待,忱哥将来在舞台上使用这把吉他的样子。

谢忱直接往后退了两步,五官都锋利起来,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情绪:“你是觉得我不认识琴包上的牌子吗,你哪来那么多钱。太贵了,不要。”

“没多少钱,二手的,你先看看。”杨今予闪烁其词,“从姜老师手里捡漏来的。”

谢忱:“姜老师?”

“就曹知知在迷笛琴行那个老师,上回你见过一面。”

“哦”谢忱将信将疑。

杨今予啧了一声,作出嫌弃的表情:“到底看不看,乐队缺把电吉他音色,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谢忱若有所思盯了他了半晌,蹲下感叹:“谈个恋爱怎么能把人惯成这样,你现在脾气太臭了,送个礼还带强买强卖的。”

说话间他扳动锁扣,琴箱盖被掀开。

瓦蓝的琴身暴露在视野中,安静躺在红色丝绒底布的中央,等待着它的新主人。

这把电吉他周身流畅的线条,让人不得不想伸手触摸。

杨今予哼哼一声:“别装得跟我逼你似的,不想要直说。”

“要!”谢忱花式变脸。

从不情不愿,到眼睛快要黏上去,只用了一秒钟。

没有任何一个吉他手,抵抗得了这种直勾勾的诱惑,姜老师这把琴,保养的实在太好了。

谢忱小心翼翼伸手,在琴头摸了一下,不小心蹭了指纹上去,他快速抹干净了。

“怎么样?惊喜吗?”杨今予很满意谢忱的反应,挑挑眉。

就知道这把琴拿出手,准没错。

谢忱欣赏了一会儿才抬眼,正经问:“真送我?”

“嗯哼。”

谢忱将琴抱出来看,发现琴颈侧面用烫金激光刻了一个字母J,J右侧是一个“→”标识。

“嗯?这是什么意思?J→?”谢忱不解。

杨今予复述了一下姜老师最后的交代:“是姜老师对这把琴最后的期望,他希望这把琴的二代主人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他名字箭头后,算是正式交接。既然刻了名字,就得发誓不能辜负这把琴,好好努力,学艺先做人。”

谢忱噗嗤一声:“这么中二?这是原话?该不会是你自己编的吧没看出来,他还挺有仪式感。”

杨今予弯腰把效果器的航空箱也开了,说:“你别笑,刚刚说的全是他原话,姜老师很真诚,这箱效果器是直接白送的。没别的要求,就是希望能拿到这把琴的人,好好对待。”

谢忱若有所思安静了片刻,舔了舔嘴唇:“听你这意思,他这是走投无路才卖琴的吧?”

杨今予:“是。”

谢忱把琴身小心放回了箱子。

他突然煞有介事举起四根手指,欠兮兮道:“行,发誓,好好对它,以后对它肯定比他亲爹还亲,琴在我在,琴亡我亡,可以吗?要不你录个像发给那个老师?”

忱哥一时间像个拿了玩具的小孩儿,举三指发誓的模样很是滑稽的,杨今予没安好心地让他再念一遍“琴在我在,琴亡我亡”,录了视频给那位姜老师发了过去。

姜老师回复的很快:“决心很足,努力前行吧。”

杨今予把谢忱发誓的手指打了回去:“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喜欢就说喜欢,别装了。”

谢忱飞快抽手躲了一下,嘴角咧着,正经跟杨今予道了个谢:“非常喜欢,真的,我没想到谁能记我生日。”

“忱哥,如果我是说如果。”

说着他顿了一下,觉得没劲,又说:“算了,没有如果。”

谢忱蹲在琴旁边,仰脸看了杨今予一会儿。

随后了然地站起来,仗着身高在杨今予头上胡乱抓了抓:“那些没发生的事,别提前瞎想,没劲。要真有那天,只要我和你还在,离谱就还是离谱。”

“那你要是有机会可以回香港了呢?”杨今予扫兴地问。

谢忱无语:“这想事老往坏处想的毛病能不能改改?您自己觉得有可能发生吗?”

杨今予耸耸肩:“随便问问,看看你对离谱的忠诚度。”

谢忱扯扯嘴角,开玩笑说:“无聊,真有那天的话,我在香港开间livehouse包养离谱,散不了。”

“吹吧你就。”

第105章陆鼎记

名为陆鼎记的livehouse, 后台休息室。

都是爱起范儿的年纪,曹知知在自己的短发上勾了一头脏辫,化了点妆。乍一看, 是个酷酷的叛逆少女,与平时的乖乖形象大相径庭。她趁这会儿闲着, 找到一处光源好的地方自拍。

谢天凑过去:“酷哦, 今天谁见了不得叫声曹姐。”

曹知知:“你挡我光了!”

谢天笑嘻嘻蹭了个镜头。镜头里的虎牙少年朝气阳光, 美颜相机自带的猫耳特效将两个人围在一起,小姑娘咔嚓一声,记录下不可多得的一刻。

“你发带歪了。”曹知知提醒。

今天谢天系了一条明黄色发带, 发带上写有“加油”二字, 头发抓出了打卷儿的效果, 很元气。

他噘嘴吹了一口额前垂下来的发卷,颇为满意今天的造型,开心道:“再多拍几张待会发朋友圈, 我今天太帅了!不能浪费这造型。”

俩人又拍了一会儿, 曹知知问谢天:“你紧张吗?”

“有点儿,外面开始检票了, 好多人。”

曹知知扭头找了一会儿, 没找到杨今予的身影,纳闷道:“我同桌呢?刚刚就没见人了。”

谢天随着她的视线扫了一圈:“弄发型去了吧, 他染的那头金色真够酷的, 我也想染。”

“你可以试试,看看闫大纪委能不能放过你。”曹知知泼了一盆冷水。

谢天大叫没天理, 这年头染头都要走后门了吗!

这时谢忱走过来, 身上挂着那把瓦蓝的吉他。J→后面已经被他刻上了名字的首字母C,J→C。

曹知知一眼就认出是姜老师那把, 叫了一声:“忱哥!你今天换琴演啦!”

谢忱:“嗯。”

曹知知笑着说:“我同桌藏了快俩月,终于拿出来了。”

姑娘不经意间低头,看到墙角处自己租来的那把贝斯,眼神停留了一秒,迅速移开了。

看到忱哥换琴,打心里替他开心的同时,说不失落,那是不可能的。

今天乐队都会带上自己最珍贵的“伙伴”上台,只有她的宝贝,再也回不来了

忱哥几乎是一眼看出小姑娘的低落,他露出少有的温和,跟他俩说:“待会上台别紧张。发型不错。”

“遵命!”谢天敬了个礼。

“杨今予呢?”谢忱问。

两个人都摇头:“不知道啊,从进场就没看见他了。”

谢忱转身推门:“我出去找他,你们把弦再检查一遍。”

谢忱是在陆鼎记门外的小超市门口找到杨今予的。

他从后面走过去时,看到杨今予正往嘴里塞了点东西,对着矿泉水吹了半瓶,随后瓶盖被他随意拧了拧,丢进了垃圾桶。

“吃什么呢?”谢忱喊了一声。

杨今予闻声,猝不及防转身。

忙把什么东西塞进了上衣口袋,装作咳嗽,偏头咳了几声。

“行了别装,我看见了。”谢忱走近,皱着眉看他,“生病了?”

“没。”

杨今予抹了一把下巴上沾的水渍,随意道:“进去吧,快开场了。”

谢忱抬脚,一条大长腿凭空横在杨今予身前:“没病你吃什么药?怎么回事,说清楚。”

杨今予选择绕道而行。

谢忱才不给他这个机会,仗着杨今予现在是个瘸子,拎着他的后衣领拎小鸡一般,把人抓住了。

他探腰一摸,轻而易举从杨今予口袋里摸出藏起来玩意儿,谢忱抓着小药瓶放眼前打量。

“还我。”杨今予脸色一变。

谢忱看着药瓶上的主治功能,眉心皱出一个川字:“这什么药?什么时候的事,从来没听你说过。”

“没什么好说的。”杨今予乘金鸡独立式,垫脚抢了回来。

他闪躲开谢忱的审视,有些气急败坏:“进去了,别耽误准备时间。”

谢忱的视线重重落在杨今予身上,大有不说清楚别想走的架势。

僵持了一会儿,杨今予只好说:“小时候的小毛病,没什么大事,是我能控制的范围。就算控制不了吃药也能控制,别问了忱哥,千万别跟他俩说。”

谢忱用指腹摩挲着药瓶盖子,琢磨了一会儿:“那你今天吃它,是自己控制不了?”

“我提前吃了求个心安,确保上台不出意外。”杨今予答。

谢忱摇摇头,“我觉得你不对劲。”

“哪有那么多不对劲,想多了,走吧。”杨今予说着就要走。

谢忱又一把揪住杨今予后领口,穷追不舍:“是因为闫肃没来还是”

杨今予不动声色拉下他的手,打断道:“是因为这脚不能跳水,不爽。”

谢忱啧了一声,暂时放过了小瘸子。

他在杨今予肩上拍了拍:“行了,我不问了,进去吧。”

杨今予一瘸一拐跟在谢忱身后,缓缓松了口气。

舞台已经在准备了。调音师让他们上去插电试音,谢天和谢忱一左一右架着杨今予,把他架到属于鼓手的高台上。

按理说,他的左脚还是不太能用力踩镲,但演出嘛,不按理来。

杨今予朝调音师打手势,试了试鼓。

小天儿把号挂在麦架上,过去给曹知知连线,舞台两头跑。

此时已经有一部分人闻声而来,聚到舞台前面等待开场了。

忱哥摸出他的墨镜戴上,本想扭头朝杨今予嘚瑟一下,却从昏暗的视线里发现,杨今予低着脑袋发呆,心不在焉。

他打了个响指,喊到:“哎,醒醒了!”

杨今予如梦初醒,怔了一下。

“愣什么呢,准备了。”谢忱提醒。

杨今予无意识打了个哈欠,感觉药劲逐渐上来了,努力甩了甩头,朝谢忱比了个OK手势。

等小天儿把键盘调好,他和曹知知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曹知知走近面前的麦架,大声念出了心里默背了千八百遍的开场白。

“晚上好,我们是离谱乐队!”

底下人头攒动,越来越多的人流往舞台边靠拢,不知是谁带头,起哄响起掌声。

“这是离谱乐队诞生之初,在地球上的第一场live,有缘跟大家在这里见面,听一听我们的专辑。我们来自蒲城一中的新人乐队,介绍一下乐队成员——队长鼓手杨今予,键盘兼管乐手小天儿,主唱吉他忱哥,贝斯兼打杂曹知知,也就是我本人哈哈。第一首《托举星星》,送给所有心怀星光与浪漫的年轻人!”

“呜呼——”

在起哄的喊叫声里,舞台灯光骤暗,只余一束缥缈的黄光,打在人群中。

谢天侧身看杨今予,杨今予点点头。

收到指示后,一道高昂的小号刹时声划破天际,舞台上金光忽明,洒在谢天头顶。

离谱乐队第一张专辑,第一次live,终于在兵荒马乱的酝酿中,打磨出一条若有光的道路。

【月亮落进耳朵,你听到了什么

有人在坠亡后才闪烁

我们就闭上眼睛,托举星星

制造一场岌岌可危的浪漫吧

月亮没有耳朵,听不懂我们的歌

有人把暮色藏进包裹

我们就闭上眼睛,托举星星

制造一些诗歌复兴的革命吧】

杨今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他眼神不经意扫过台下时,人头攒动中有一道身影,很像闫肃。

真的很像。

但他视线再追过去,已经找不见了。

他的鼓棒在手里翻了个花儿,引起阵阵尖叫。

少年鼓手的表情全然被灯光的暗角淹没,无人得知他在看向何处,也无人发现他汗湿一片的鬓角。

他咬咬牙,骨折的左脚将镲声踩得精准无二。

“第二首《蒲公英有话要说》,春天是会被季节更迭的,但热爱永恒不死,希望大家都能在有限的时间里,珍惜转瞬即逝的美好”

曹知知在前面报幕。

谢忱稍微后退了几步,背部抵住鼓手的高台,小声问:“能坚持吗?”

杨今予:“没事。”

谢忱沉声提醒:“别硬撑,现场音箱杂,镲音出不来也没关系,这时候就没必要追求完美了。”

杨今予没点头也没摇头,抬手抹去额角的汗。恍然间,他又看到那个很像闫肃的影子。

“忱哥,闫肃在台下?”他没头没脑的问。

谢忱拧起眉,顺着杨今予视线往下找:“开什么玩笑,不可能。”

杨今予定了定神,随着曹知知清唱起调,跟出第一句和声:“蒲公英,有话要说——”

第二首歌也开始了。

杨今予承认最近几天自己有些不对劲,他很熟悉这种感觉。

闫肃走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精力全都扑在了排练上,无暇去想念谁。少年脊背里有根上了发条的弦,因为太渴望专辑现世,也太珍惜乐队的“第一次”。

他没有觉得多辛苦,毕竟这段时间乐队每个人都在连轴转,没有谁是闲着的。可他千不该万不该认为只要精神强大,身体便就听话的做个钢筋铁骨了。

太自负了。

不切实际的自负,是会受到教训的。

闫肃在的时候还好,有那么个肉眼可见的活警钟时刻悬在头顶,他不敢露出一丝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