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闫肃走后,家里又变成了可以“随心所欲”的场所,可以随时“接见”老朋友。
于是他强行断药的第三个月,戒断反应图穷匕见,比想象中来得更汹涌些。
杨今予从小到大的噩梦画面,无论内容怎么变,都无外乎围绕着“恐惧”二字展开。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东西,往往会在梦境里得以呈现。
小时候是无助的雷雨夜,最近变成了一片片真实世界拼接的画面。
吞噬梦想的大火、有人不辞而别、有人退出乐队、有人甩开他的手。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午夜惊醒,他清晰的知道梦都是假的,却还是自虐一般去触摸悲观的底线,设想这一切假如都成了真。
男孩站在一片惨白里,万人空巷,失聪失明。
杨今予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那感觉。
现实与幻象在他意识里产生了相交,不稳定的魇兽像是在玩扫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爆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相安无事。
有时候仅仅是在吃零食,下一秒他发现,手里的东西被他失控捏了个粉碎。
他深刻知道这种情绪,是不应该,也不正常的。
但不想给任何人带来麻烦,也不想任何人看这种笑话,或许暂时恢复用药,是他唯一的办法。
他感觉体内有一块无形的电池,那块电池在以他掌控不了的速度迅速耗电,吃一颗药充上一点,听一首歌充上一点,抽一根烟再充上一点。
就这么断断续续支撑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宕机,什么时候又重启。
不过有一件事他是确定的,那就是他一定会将自己修好,以一个健康的姿态再次见到闫肃。
以往的许多年里,他已经战胜过无数次这样的自己了,不是吗?
闫肃说想认识他的每一面,可一个人怎么可能真的将病态的卑劣面给喜欢的人看,他又不傻。
怪物之所以排斥,是因为暴露丑陋,必死无疑。
他心里攒了好多委屈的废话,想抱着闫肃说,像上次那种面对面的姿势。
总之。
快点开学吧。
快点开学吧
说来好笑,一个学渣,第一次这么希望暑假过得快一点。
“我们的第四首《浅水湾的日与夜》,也是今晚的倒数第二首啦,大家都燥累了,现在刚刚好~~有人会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有人会因为一座城爱上一个时代,那么接下来这首歌,请大家拿出手机上的后置手电,跟着复古的旋律一起回忆心里最牵挂的地方吧。”
曹知知这张口就来的风格,也不知道是不是常年看小说练的。
杨今予抹了抹额角的汗,心说这丫头是天生的好口条,要是以后真不弹琴了,改行说脱口秀吧。
随着曹知知的报幕,他们的演出也进入了倒计时。
杨今予攒了攒神,让自己心无旁骛,投身进表演中——
第106章老朋友
【笼中无脚的梦, 潮湿过期的风
催熟的童谣狗都不听
抽帧、电影、斑驳、风情
你的全世界缩成一道蝉鸣
你伸手去抓霓虹
但流动的时代,不许人试图永恒
你还记得浅水湾的日与夜
穿过你的指缝
黯淡你的瞳孔
敲碎你的懵懂
背负你的沉重
但你还是记得浅水湾的日与夜
浅水湾湾,日日夜夜
兔死狗烹
】
专辑的排列顺序也是有讲究的, 燃的燥的各来了一遍后,《浅水湾的日与夜》的惆怅放在这里, 气氛刚刚好。
忱哥唱得很动容。
杨今予看到他坚硬的背影, 在洒金光束的勾勒下, 变得柔软温顺。
他猜这一刻的谢忱,应该是在悠长的旋律里想家了吧?那个属于他黄金时代的地方。
紧接着就是最后一首,于铺垫了一整晚的好气氛里如约而至, 抑扬顿挫的鼓点风格骤转, 杨今予掐算的句点刚刚好。
“就他们离谱!”
“就TM离谱!”
忱哥和曹知知和声, 起了个调。
《离谱》自创作之初,就是直白的宣泄,起源于年少愤懑。
谢忱更是用出燃烧生命式的唱法, 唱到后面, 他甩掉了所有拘束,怎么爽怎么来。
舞台下跟着节奏开火车的人, 似乎被点燃了方才被包裹在皮囊里的“礼貌”, 开始有意识跟着大喊。
黑夜是释放魂魄的好时机,各种意义上。
气氛这东西是就相互的, 曹知知本来规规矩矩站在麦架后弹着, 前排有个胖子突然灵活地爬上舞台,高举双手, 背对人潮一跃而下。
台下瞬间沸腾了, 一窝蜂似的往这边挤,把胖子运输到了队尾。
有一就有二, 随后又有几个人往上爬,下饺子似的,挨个往下面跳水!
演奏得到高亢的反馈,小姑娘心里不禁烧起一把火,她走出麦架,一只脚踩在音箱上,卖力合唱:“就他们离谱——”
就TM离谱,该死的大火,该死的穷困,该死的无能为力。
这首歌杨今予特意留了段没有鼓的段落,本意是自己要下去跳水的,幻想中他可以无所顾忌的跃入人海,把后背交给闫肃。
可此时他只能安静的坐在架子鼓后,一动不动,好像全世界都与自己无关了。
“就他们离谱——”
就TM离谱,该死的石膏,该死的贪恋,该死的自己。
小天儿的手指飞快跳跃在黑白琴键上,他抽空看了一眼贴在琴板上的小抄,变化多端的和弦被他严丝合缝复述出来。
台下的动静,他没办法分神看,极具吸引力的欢呼声塞满了耳朵。
“就他们离谱——”
就TM离谱,该死的天资,该死的告白夜,该死的古典后遗症。
忱哥墨镜后的眼睛没人能看透,他也似乎不喜欢演出时有人看清他的脸,弹吉他时总会稍微侧身,唱歌时麦架直接挡住了他鼻子以下的轮廓。
他是台上唯一不会轻易跟着旋律舞动的乐手,杨今予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谢忱最后一句,声嘶力竭拉长尾音,收拢主题:“就他们离谱——”
就TM离谱,该死的蒲城,该死的世界,该死的一切!
陆鼎记的酒水价格比较亲民,场内观众举着酒瓶子乱蹦跶的不在少数,五首歌唱完,醉鬼们起哄,但不是安可。
安可当然是留给压轴乐队的。
曹知知清了清嗓子,走到台前cue流程:“感谢与大家今晚的相聚,我们这支小透明乐队的歌如果喜欢的话,可以关注一下我们下次演出哦~现在拜托大家聚拢一下,我们拍张合影留念!”
小天儿跑上鼓手台,把杨今予架了下来。
四个人在舞台上席地而坐,背对观众。
事先沟通好的工作人员跑到舞台最高处,举着单反,为他们留下了乐队诞生以来,第一张珍贵影像。
拍完合影,工作人员开始兵荒马乱的为下一个要上场的乐队清场,杨今予跳下舞台时,看到观众后方赫然举起一支大旗,是下一个要下场的乐队logo。
谢天馋得不行,跟曹知知嘀咕:“什么时候能不跟人拼场啊,做我们自己的专场。”
杨今予把自己的鼓棒收进挎包,说:“会有的。”
作为第一次在livehouse演出的新乐队来说,今天的效果相当不错。
要说酷哥到哪都是招人精,他们一结束,就有几个胆儿大的女孩围过来,问谢忱要微信。
谢忱干巴巴往杨今予后面一站,张嘴扯谎:“我们队长不让私加微信,得问队长。”
这几个女孩应该是二十出头的大学生,没有十几岁小姑娘那般扭捏,姐姐们一对眼,一窝蜂把杨今予围了起来。
演出时通常是看不清鼓手的,这么近距离看,她们发现鼓手也是个俊秀的小帅哥,立即调笑道:“弟弟好帅啊,加微信扩个列吗?”
谢忱只顾在一旁偷笑。
杨今予掀起眼皮想瞪谢忱,眼神刚扫过去,几个女孩身后不远处,一道白色身影闪过,很快隐没在人海。
杨今予一愣。
他下意识推开最前面的女孩儿,拔腿追了两步,朝外面喊了一声:“闫肃!”
被推的女孩险些没站稳:“哎你——”
话还没说完,就见杨今予视若无人地逆着人潮往外挤,一瘸一拐的,边跳边四处寻觅。
曹知知一头雾水:“同桌干嘛去?闫肃?闫肃没来啊,下午不是还打过视频吗。”
谢忱立马察觉出不对,扭头交代谢天:“给闫肃打电话,你俩别乱跑,待着。”
说完便拔腿追了出去,留下谢天和曹知知俩人面面相觑。
小天儿不好意思,跟那几个姑娘点头抱歉:“不好意思啊姐姐,谢谢你们喜欢离谱,出了点小意外。”
说完忙掏手机给闫肃打了过去。
杨今予追出去时,那道白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livehouse门前进进出出的歌迷从他身边掠过,人影如抽帧一般,在他余光里不太成型。
那更像是被灯光扯碎的一片片灵魂,都在张嘴说话,就是听不见声。
他抬手拍拍耳朵,怀疑自己脑电波暂时出问题了。
突然一只手拍在自己肩上。
杨今予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扯住那只手,猛地往前摔。
“是我!”谢忱喊道。也不知道杨今予哪来这么大的反应,险些给自己来了个过肩摔。
杨今予顿住,手还紧紧掐着谢忱的手腕。他费力地眨眨眼,好似看不清眼前人似的,不聚焦地确认了一会儿,才肯定真的是谢忱。
谢忱皱着眉,见杨今予的唇色肉眼可变得苍白。
谢忱:“你”
“忱哥。”杨今予飞快打断谢忱,问:“你看见了吗,有个白影。”
谢忱当然是什么都没看到,他凝重的审视着杨今予。
杨今予甩甩头,抬手按了按眉心,手指轻微颤栗。
“果然,你没看见,你们都没看见。”杨今予喃喃,“忱哥,我可能现在不太好,要尽快回家。”
谢忱揽住他的肩膀,捏了捏。
这时谢天从陆鼎记门口跑了出来,举着手机:“哥,今予!闫肃要跟杨今予通话,给——”
杨今予深深蹙眉,看向谢忱,眼神在责问:“告诉他干嘛?”
“你接你的,别废话。”谢忱说,然后拉着谢天闪开了。
手机递到了杨今予耳朵边,不接都不行。
他只好干笑了一下:“闫肃。”
“怎么了?刚刚小天儿说你”闫肃大概是正在出晚功,隐隐约约喘着粗气。
“没事,认错人了。”杨今予慌乱中打断他。“那个,我们刚演出完,待会儿还要装设备,我先挂了?晚点聊。”
闫肃没有回答,也没有挂。
杨今予听了一会儿闫肃那边的风声。
他直觉闫肃还是想继续问出个所以然,于是狠狠心,当机立断点掉了手机屏幕上的红键。
被挂了电话的闫肃有片刻疑惑,坐在尹家演武场的梅花桩上,就着月色望远,思虑逐渐爬上眉头。
小天儿为什么说,杨今予对着没人的地方喊他的名字呢?
“小肃哥,我爸的电话,你接一下!”一道清丽的女声传来。
闫肃被拉回思绪,站起来应:“哦。”
立时有个马尾辫高耸的女孩儿举着手机跑来。尹葵调皮地眨了下眼,捂住手机听筒小声道:“问我们功课进度,别说露馅了啊!”
陆鼎记这边,杨今予刚挂完电话,小天儿立马跳了过去:“没事吧?”
杨今予摇摇头,给谢忱使眼色。
谢忱会意,扭头问小天儿:“曹知知呢?”
“还在里面拍照呢吧,我去叫她出来。”谢天说着,转身往检票进口去。
等谢天走远,杨今予才急急咳了一会儿,谢忱弯腰在他背后拍拍:“你什么情况?”
“忱哥,你带他们去庆功宴,老陆那边的演出费让他转你就行,我先回去。”
谢忱:“我送你。”
“别,别让他们看出来,那丫头又得跟闫肃乱说。你就说我临时有点儿事。”杨今予支撑着着谢忱伸过来的手臂,抬头恳求:“行吗。”
谢忱低头看面色苍白的少年,觉得这样的杨今予,带着些久违的熟悉感。是儿时初见时那个战战兢兢的样子。
“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谢忱沉声。
杨今予又偏头咳了一下。
眼见是瞒不过谢忱,他做了一个深呼吸:“一两句说不清,晚点你来我家。”
杨今予的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我叫的车到了。忱哥,拜托。”
上车后报了地址,杨今予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
他基本已经确定了,出现幻觉是病发的前兆,已经有半年多没出现这种情况了。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知道该如何处理。
同刚回蒲城时在SPZ动手那次一样,只需要尽快回到家,把自己关起来
杨今予暗自忍着,趴在车窗边呼吸空气。
但这次好像比上一次来得汹涌,车还没开到枫铃国际,司机师傅就看出了点不对劲,犹豫再三还是喊道:“小伙子,别抠了,我那座是真皮的。我没别的意思哈,就是看你挺不舒服的,我尽量开快点。”
“抱歉。”杨今予强迫自己不对陌生人发邪火,“师傅再快些,拜托,谢谢。”
司机等了个绿灯,加重了油门,嘱咐道:“坐稳,安全带系好。”
杨今予几乎是滚进家门的。
明明没喝酒,却像宿醉一般扑在玄关的鞋柜上,打翻了闫肃留下的小白板——闫肃在的时候,买了这块小白板,平时出门会在上面写留言-
“我去喂晶晶,冰箱里有绿豆汤。”-
“今日晴,冰箱里有葡萄。”-
“有雨,我去喂晶晶,排练记得带伞,冰箱里有菠萝。”
家长里短的。
杨今予很喜欢看上面俊逸的字体,来来去去都绕不过吃饭的事,好像闫肃总担心他吃不饱。
闫肃最后留在小白板上的字,还是两周前写的了,一直没擦去。
“耳边的金发很帅哦。”后面画了一条卡通的小金鱼。
而此时小白板上的鱼摔过地板,剐出一条斑驳的沟壑。
杨今予没有换鞋,就地滑落坐下,视线落在那条苟延残喘的金鱼身上。
他止不住剧烈的咳嗽,出现了躯体化颤抖:“咳咳小C同学”
“主人,我在。”
用的还是老办法,空荡荡的房间里,顿时响起了能将世界埋葬的重型摇滚乐。躁动的音符仿佛黑夜里蠢蠢欲动的魔鬼,无处不透着疯了般的发泄。
杨今予捡起小白板,埋着脑袋,如往常每一次一样,将自己锁进了臂弯。
第107章小怪物
不知道过去多久, 杨今予抱着小白板快要在地上睡着了,隐约有些碎梦画面席卷,还未成型, 手机震动起来。
他赫然惊醒。
是闫肃打来的视频。
不知道闫肃是窝在哪个角落打的,背后是一团黑漆漆的杂物。
杨今予接通后, 才从右上角的小框里看到自己的头发有些凌乱,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 对着镜头弯了弯眼睛。
“嗯?怎么坐地上。”闫肃一眼就看到杨今予的背景是鞋柜。
“唔,刚到家,换鞋。”杨今予朝闫肃笑笑。
然后装作找拖鞋, 拉开鞋柜的门, 胡乱拿出一双。
“知知给我发你们的演出合照了, 看起来不错。”闫肃也对着镜头笑,指头盖在镜头上搓了搓。
有时候杨今予会发现闫肃的一些憨憨表情,就比如现在。
闫肃面对镜头, 像个活在纸媒时代的老年人。跟他视频的时候, 总对着镜头傻笑,手指在镜头上擦来擦去。
“别蹭了, 屏幕够干净了。”杨今予被闫肃逗笑了。
他换过鞋后站起来, 顺手把小白板摆回原来的位置。
“我没有在擦。”
闫肃语气停顿,柔和的视线透过屏幕, 落进杨今予眼底:“想摸摸你, 瘦了。”
杨今予闻言怔了片刻。
闫肃放轻了声音:“你今天怎么了,不愿意跟我说说吗?”
“我”
杨今予下意识抓向耳朵:“没有啊, 我还挺好的今天。”
“你心虚的时候, 就会这样。”闫肃学着他的样子,在耳垂上点了一下, 说:“知知都跟我说了。”
“嗯?”杨今予顿时警惕拉满,“她说什么了?”
闫肃不讲话,就那样看着镜头,似乎是要等罪魁祸首自己交代。
杨今予被盯得心虚:“啊,可能是感冒了吧。”
“还有呢?”闫肃问。
还有?
杨今予用自己快要宕机的大脑快速思考怎么回应,不禁抱怨曹知知,怎么什么都跟闫肃讲。
实在不确定闫肃都知道了些什么,他只好挤牙膏似的,挤出一点听起来沾边儿的实话:“脚疼?连着打了5首歌,脚腕有点疼。”
“嗯,果然。”
闫肃觉得这个说法更真实一些,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曹知知没跟我说什么,是我猜的。”
杨今予:“?”
镜头里的闫肃神情怪罪:“是不是我不这样问,你就不肯跟我讲了。”
杨今予垂下眸,抱着手机斜躺上沙发,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觉得闫肃就这样误会下去也挺好。
至少没有问到真正不能见人的事。
“闫肃。”杨今予轻轻叫了一声,按了按疲惫的眉心。
“嗯?”
“有些想你。”杨今予说。
闫肃又抬手在屏幕上摸了摸。
杨今予也在屏幕上摸了摸。
这时候门铃响了。
“嗯?这么晚了,谁啊。”闫肃听到后问。
杨今予踢上拖鞋,准备去开门:“谢忱。”
闫肃:“哦。”
“哦哦哦。吃醋就承认,我又不笑话你。”杨今予露出今晚第一个轻松的笑容:“来送饭的,我让他打包了点夜宵。”
“这么晚还没吃晚饭?”闫肃佯装板起脸。
“是呀闫sir,你不在,有人废寝忘食食不下咽呢。”
闫肃笑笑:“去开门吧。”
“那我先挂啦,晚安。”杨今予朝屏幕晃晃手。
“嗯,吃完就休息,不要熬夜。”
“知道啦,闫大纪委。”
谢忱在门外狂按门铃。
杨今予慢悠悠跳过去开门,谢忱早就等不及了,着急道:“我以为你出事了,这么慢。”
“没事,缓过来了。”杨今予让开玄关让他进来。
谢忱现在在杨今予家也算轻车熟路,自己边换拖鞋边交代:“让谢天送曹知知回去了,那丫头喝了点酒。”
杨今予:“她没事吧?”
“没事,你没来,喝得不多,吃完饭就散了。”
“那就行。”
谢忱直起头看他,把打包的宵夜递到杨今予手上:“现在没人了,说说吧,怎么回事?”
杨今予扒拉塑料袋,看到里面还带了啤酒。
看样子忱哥是打算将他问个底儿掉了。
他边往客厅里走,边坦诚回答:“我可以说,但忱哥,别让他们任何人知道。”
“乐队的也不行?”
杨今予扭头,一字一句强调:“尤其是乐队。”
他太了解谢天和曹知知的天性了。
杨今予看向谢忱:“我要他们心无旁骛的做我的队友,只是因为音乐才做我的队友。不要因为同情,和别的什么不纯粹的原因。你能理解我的想法,是吧忱哥。”
他选来的队友,因为音乐聚在一起,也要因为音乐而维持。
不能变质,绝对不能!
谢忱当然理解,他咗了一下那颗虎牙。
杨今予坐到沙发上,打开一罐啤酒,陷入回忆:“最开始,大概是小时候那件事之后留下阴影,后来经常会不受自己控制,行为越来越怪异,闯了很多祸。再后来去了北京确诊了,就一直吃药,然后前段时间因为要写歌就把药停了,事情就是这样。”
谢忱坐到茶几对面的椅子上,方便打量杨今予。
“那件事。”谢忱琢磨了一下这几个字,有点没太弄明白:“哪件?不受控制是什么意思?”
杨今予眼神飘过他手边,说:“给根烟。”
谢忱掏出烟和打火机丢给他,嘀咕着吐槽:“闫肃管你这么严?连烟都没了。”
“就我们刚认识的前不久,你还记得吗。在天水围,如果你注意过,我耳朵那时候还包着纱布。”
杨今予啪嗒一声打着火,小火苗闪烁在他指尖,晃了一下。
谢忱仰头想了一会儿:“有印象。不过那时候,注意力全在那几个孙子身上了。”
谢忱说的是群殴他的那几个,后来他还记仇地一一报复了回去。
杨今予轻轻扯动嘴角:“不愧是你,忱哥。”
“别打岔,自己交代。”谢忱看着他。
杨今予仰头吐了口烟雾。
其实这段事对现在的他来说,并不算什么沉重到说不出口的东西。人随着年龄增长,许多小时候觉得天塌的大事,回忆起来也就芝麻大小。
不过留在身上的伤疤和阴影是实打实的,他掀起头发给谢忱看了一眼,说:“那天是雷雨天,以至于后来即使我能慢慢控制自己的心理,但皮肤产生的应激反应还是最直接的。打雷会耳鸣,看到圆规、针管类的尖头器具,下意识会觉得耳朵疼。开始有意用药后,情绪已经好了很多,偶尔发病,会出现幻觉嗯,也许用幻觉来形容不太恰当,可能是意识过剩吧。”
谢忱皱着眉开了罐啤酒,铝箔片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那你今天,是吃药的副作用还是?”
杨今予苍白的面色渐渐恢复了,也许是回到“家”这个绝对安全区,他可以不用顾忌失控造成的后果,肢体也跟着慢慢松了下来。
“都有吧,没办法说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发病和药物副作用在恶性循环。”杨今予淡淡道。
谢忱又问:“经常这样吗?不受控制,又是什么意思?”
“以前经常。刚回蒲城的时候有过一次,那人脑袋上缝了几针,是花哥替我摆平了。忱哥,不瞒你说,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是个变态突然不受控地异常兴奋或异常低落,想打架,想砸坏东西,想发脾气,走到高处想跳下去试试,看到尖东西想往皮肤上划,脚边路过一只蚂蚁都想上去踩死。”
杨今予飞快瞄了谢忱一眼。
只见谢忱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听到自己说这些而出现敬而远之的微表情,他才继续说道:“明明日子是朝着好的方向走的,也会有正常的喜怒哀乐,却总生出这种没必要的念头,跟吃饱了撑的一样,你有过这样吗?”
“没有。”谢忱直接了当道。“对我来说没有朝好的方向走过,但我不会想自虐。”
“那你很健康。”杨今予笑笑。
居然还能笑得这么坦然,谢忱真想抬手教训杨今予一下,这货又开始犯中二病了。
但他眉头紧皱,知道杨今予并没有在跟他开玩笑。
“这些,闫肃一直不知道?”
杨今予灌下去大半罐啤酒,苦笑着摇摇头:“忱哥,我不想让人把我当怪物。难道你会希望自己初恋是颗阴暗的不定时炸|弹吗?”
初恋啊,很美好的。
闫肃给的感情,一直都是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朝阳一般灿烂,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杨今予始终认为,“喜欢”是件轻松的事,美好的初恋是用来享受的,而不是用来破坏的。
病态是他的问题,他应该想办法解决。
闫肃不应该被迫承受这种不完美。
谢忱回答得飞快:“不会。”
杨今予:“那不得了。”
谢忱露出和杨今予心照不宣的默契,伸了个腰,似笑非笑道:“因为我在别人眼里也是颗不定时炸|弹啊。啧,不知道以后谁这么倒霉,遇上我。”
“所以我不想赌。”杨今予跟谢忱碰了碰酒罐,说:“人的好印象是很脆弱的,精力也很有限,谁能无休止的去包容一个满脑子不健康想法的人呢?”
至少,目前为止,闫肃眼里的他,还是值得喜欢的。
但他不敢再露出马脚了,万一呢
杨今予:“最严重的时候,连家人都产生过放弃的想法,你觉得跟我非亲非故的闫肃可以吗?”
他说到这,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飘向窗外:“其实我妈妈还在的时候,曾经想过跟叔叔再生一个,虽然还没实现,人就走了。”
谢忱捏了捏手里的空酒罐。
能理解杨今予莫名其妙的悲观,像只流浪狗,从小就一直不断经历变故,被抛来抛去。
好不容易有个人愿意捡回家收养,若是不小心露出獠牙,暴露了基因里的兽性,咬了收养者一身伤,那会不会再次被扔出去?
自己又何尝不是相同的境遇。
不过谢忱打心里觉得闫肃不是那种人,他说:“不会,你想多了。”
杨今予紧抿的唇缝轻轻动了一下,勾起一抹苦涩:“当然不会,怕得就是他不会。”
那样心软的人,只会被迫承受,不会表现出来。
但,那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变质吗?
杨今予有些疲惫地打了个哈欠:“其他的就不说了,反正我就是这么个情况。忱哥,我可都告诉你了,必要时刻你帮帮我,别让他们看出来。”
谢忱“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沙发边上,朝杨今予伸手:“起来吧,我背你去卧室。”
杨今予摆摆手:“不用,已经不疼了,估计再过几天就能拆,你回去吧。”
谢忱还是不由分说把杨今予拽了起来:“跟你说话真费劲。你和那傻闫肃之间怎么相处我没兴趣管,但还是得提醒你,这么别扭着不是好事,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杨今予知道他的意思,淡淡嗯了一声。
“忱哥,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特假?”
“那你最好假下去,别露馅,到时候兜不住有你好受。”谢忱没好气道。
杨今予借力起来,清醒又冷静:“那也是我该受的,谁叫我们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呢,你说是吧,忱哥。”
第108章下嵩山
到了该拆石膏那天, 闫肃那边刚下过雨,杨今予收到一张飘着灰白薄云的天空。
【太阳】降温了,出门记得带外套。
【铃铛】蒲城还是很热!
【太阳】拆石膏有点疼, 怕吗?
杨今予当然不怕,但他心里百转千回, 还是撒了个娇。
【铃铛】嗯……
【太阳】(摸头.jpg)
收到想要的回复, 杨今予笑笑, 把聊天框切出去,点开了【爱|广播|飞机】头像后闪烁不停的小红点。
本来拆石膏他是要自己去,结果小天儿和曹知知非要跟着去, 八成受了闫肃背地里的叮嘱。
既然乐队三人都去, 杨今予干脆也把谢忱喊上了, 索性从医院出来后找地方聚餐,开个乐队会议,聊聊接下来去高中生音乐节的事。
去和乐队集合的路上, 杨今予还想给闫肃打电话过去腻歪一会儿, 刚按下拨号键就迅速挂断了。
闫肃这会儿,应该在忙?
其实自从闫肃走后, 他能感觉到闫肃每天都很忙, 抽空给他回视频,也是躲在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小黑屋。
他这么无节制的黏闫肃, 说不定对闫肃那边来说是个麻烦呢。
还是算了, 没什么重要的事还是先别烦人了吧杨今予
演武场。
武器架后面一个大大的“尹”字气势恢宏,几个十一二岁的小孩盘腿坐了一圈, 目不转睛看着台子中心。
身法流畅的师哥师姐, 是他们望尘莫及的。
尹葵比闫肃小一岁,但在平辈的孩子里属于绝对的出类拔萃。她刚斩获下全国拳法套路赛的总冠军, 整个人更加精力十足,逮着闫师哥就要切磋。
往日闫肃能应付就应付,能推脱就推脱。而眼下是不成了,父亲和世伯们都从出关下了山,来到了坐落在山脚下的尹家。
为的就是看看这两周放养的孩子们成果如何。
点到即止,闫肃袭到尹葵脖子前一寸的手骤然收回,后退两步,颔首回礼。
尹葵咬开腕上的绷条,擦汗叹气:“打不过,打不过。”
她跳下高台,跑过去跟老尹撒娇:“爸,你们不在这两周,我都被小肃哥虐惨了!”
老尹扭头跟闫父哈哈笑,又是赞叹又是惋惜:“小肃基本功扎实得很,早几年就该去比赛,今年要是去,这会儿已经大满贯抱回来了。老闫你还不抓紧?小肃可是马上就要超年龄了,现在出山的小孩可都比他小的多。”
闫肃接过小刀递过来的毛巾,侧头擦汗时瞥了眼父亲。
父亲淡淡回看一眼,闭口不谈闫肃,回老尹道:“小刀明年报。”
“小刀也行!刀儿啊,明年出去见见世面,给你这几个弟弟打个样儿,世伯看好你。”
小刀立即立正站好,笑呵呵应:“好咧,尹伯伯瞧好吧!”
闫肃把毛巾挂在脖子上,有意避开了父亲复杂的视线。
直到尹家的人来叫吃饭,父亲才不得不移开审视,众人从演武场移步到待客的堂屋。
闫肃和几个小辈落座后,陪世伯们寒暄了几句,实在没什么心思吃饭,客客气气动了几筷子便不动了。
尹葵偷偷凑过去,小声奚落道:“刚比划的时候你就心不在焉的,没劲。”
闫肃强挤出一抹笑:“抱歉。”
“今年见你都蔫儿了,比武都能走神,没小时候好玩了。”尹葵撅了噘嘴,扭头逗小刀去了。
饭后茶余就是闲话时间,闫肃知道自己今天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了,主动站了出来,叫道:“爸。”
闫父跟尹世伯打了个招呼,也从餐桌撤下来。
他负手走到闫肃身旁,沉声道:“出去说。”
闫父跟在父亲身后,走到尹家院子里的葡萄藤下,站定。
葡萄架还沾着雨水,父亲穿了件素白的旧长衫,闫肃一直低头看父亲被雨露打湿的衣摆。心里鸣鼓一般,酝酿着合适的措辞。
父亲开口便是一把利刃悬在儿子头顶:“处理妥当了吗?”
闫肃摇摇头。
随后视线里伸出一只宽厚的手掌:“电话给我。”
“爸,不行。”闫肃伸手拽住了旧长衫的袖口。
闫父:“闫肃!”
碍于不是在自己家,闫父不好大肆训斥,压着嗓子低怒:“这是什么光荣的事吗?你说要时间负责,我给了你两周,你说要自己解决,你解决出什么了?”
“我”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闫父眼里有浓浓的失望。
还是觉得不可理喻,一直乖顺的儿子怎么会突然这么叛逆,还是为了一个男孩,简直荒唐至极!
“闫肃,我对你很失望。”闫父甩手拨开他,闫肃被甩得退后两步。
“爸,我可以跟您谈谈吗,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个时代”
“什么时代?什么时代!你还想跟我谈条件是吗,是我老了没见识,跟不上你们的时代吗!”
“我没”
闫肃想说他没那个意思,忽然反应过来踩了父亲的雷点。父亲最厌烦谁提醒他时代变了。
老人家一生都坚守着匠人精神,与时代抗争着,将家里目之所及处都罩上一层旧时代的泡影。
有人提议让他发展自媒体,拍武学视频传到网上,他也不愿意,觉得是哗众取宠。
可不就是不服老吗。
闫肃梗着脖子,不愿说太多伤人的话,但也不愿屈服。
他闷闷道:“我做不到。”
“你犯的错,一句做不到就结了?闫肃,从小武馆怎么教你的。”
闫父步步紧逼,要看儿子给出个解决事情的态度,而不是现在这样缩手缩脚,试图用逃避来蒙混。
“你说你想考警校,给了你机会让你自己争取,现在你又要干出这种伤风害俗的事,还是要依着你?你还有多少蹬鼻子上脸的事,嗯?”
闫父恨铁不成钢,头顶蒙了一层葡萄架打下来的斑驳水雾,更像是被气出来的青烟。
闫肃心里在无声反驳:一码归一码,考警校是梦想,喜欢杨今予是自由。
但他知道这么说一定会让父亲更加怒不可遏,说不定还会迁怒给杨今予,说是杨今予带坏了他。
他不想让父亲觉得杨今予不好。
可青春期的少年并非没有脾气,父亲一直的打压让他感到委屈。
闫肃忍了忍,还是控诉道:“爸,从小到大您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没有违背过您的意思。但这两件事,不能让我自己做主吗,我也应该有自己的人生吧!”
闫父闻言,重重衔了口粗气:“你现在是直接让我别管你了是吗?孩子,我告诉你,做人不可以贪心无度。如果你两头都想占,那就什么都得不到,不想接手武馆的事也没商量了!”
闫肃拳头在背后紧紧攥起来。感到一股压抑已久的怨气,很不理智的喷涌至心口。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从喉间滚落而出:“对,我不想让你管我了!”
“我长这么大你一直严加看管,可我已经快成年了,却依然还有门禁,到现在去哪都要报备,连在家吃饭都要谨言慎行,过年连烟花都禁止玩。我不想这样了!不仅我不想这样,难道小刀就不怕您吗?师兄们为什么一个个都走了,您没有一点原因吗!”
恰时轰隆一声惊雷,将他的话吞并其中,一起砸了下来。
闫肃愣了一下,不太敢相信刚刚是他自己发出的心声。
“你说什么?”闫父眯了眯眼,走进一步。
父亲的逼近,在闫肃看来危险如暴雨将至。
也确实如此,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打了下来,清晨下的那场雨还没干透,就去而复返了。
他能感觉出父亲坚毅的肩膀在轻微颤抖,被他的言语刺痛。
父亲一字一句问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闫肃咬咬牙,心一横,狠心重复道:“您以后别管我了,我要自由。”
闫父如遭雷劈般愣了神。
年近花甲的老头,年轻时也是一具钢筋铁骨,此时却好像承受不住一句话的重量。
他以前总觉得现在的年轻人是一代不如一代,缺韧劲短气节,各个被温养的坏了脾性。
直到此刻,看到儿子双眼中蠢蠢欲动的魂魄,才仿佛看到一股上世纪武者的气,迸发在一个年轻的躯壳上。
他本应该高兴才对,如果儿子不是因为那荒唐的“喜好”。
自由二字,何其尖锐。
闫父此人,三岁就跟着闫肃他爷爷习武,人还没梅花桩高就已经混在师兄堆里扎马步。时常被街坊逗着玩,说这孩子以后有出息,人小鬼大少帮主。
那时候闫家上下三十多口人,无时无刻不热热闹闹的,还不像现在这般萧条。
再长大点,漫长的少年时期,他也同世间的天子骄子一般,曾目中无人自诩大能过。结果被小肃他爷爷棍棒教训得再不敢自满。
他也谈过风月,爱上一个读书人家的女孩,门不当户不对也要把人娶回家。
他闯荡半生,在最萧条的荒年,吃不饱饭,同门师兄弟退潮似地走。老父亲也不再硬朗,随着去了。
他也怀疑过信仰,是不是这世间本就是追名逐利当道,容不下匠人半点?
他指着祖师爷的挂像发问,姓闫的世世代代到底在坚守什么,你们当年也这么难吗?
闫家剩他一根独苗,飘零孤注,守着传了千年的独家枪法。
踌躇满志,四顾不能。
可他还是想再撑一撑,同小肃他爷爷一样,收了不少徒,良莠不齐都肯教,但总搁不住人家不肯继续学啊。
直到小肃出生。
那夜他去胡同口打了一桶酒,摆在祖师爷的供桌,同画像上的人说,闫家后继有人了。
以后就是那孩子的时代,等把他教出来,我也该老了吧?
孩子不太像他,随母亲多一点,是个读书的性子。
但好在孩子肯上进,同样是没梅花桩高,就已经闻鸡起舞了,身法根骨都颇有他当年的气度。
习武人慎骄慎躁,他常常是到嘴边的夸奖,吐出来却是吹毛求疵。那时他才想起,少年时他爷爷敲在自己身上的棍棒,多半也出自苦心。
小肃孩童时常伏在他膝头,要听祖师爷的传说,他知无不答。
孩子双眸含星,不知天高地厚地发誓,长大也要当个有模有样的“大侠”!童言无忌,什么都敢说,但说完就忘,毕竟还不到记事的年纪。
小肃再长大点,就喜欢和同辈的孩子们,扒在窗外旁听他们这群老不死的武友交流国术。有多少语重心长,老家伙们都放大了嗓门,是说给外面听的?
各门各派都良苦用心啊。
他这一生不服时代,当然也不服世俗。
小肃他母亲离开闫家后,他更是倾注了毕生的愿景,要让底下的孩子们习武习出个名堂来。给世人打个样,家学功夫不比旁个差。
闫家没断在他这里,也不能断在小肃这里。
千防万防他不敢让枝苗长歪一点,教他礼,教他仁,教他武,教他善。
唯独没有教过,什么是自由。
闫肃等了良久,一言不发的父亲好像要被雨水淹没,也没等来父亲的怒火。
随后闫肃余光扫见父亲突然笑了,那笑意扭曲在脸上,显得格外悲戚。
他大胆抬眸,见父亲眼底冷若冰霜,艰涩的嗓音是有气无力的:“闫家没你这么不知廉耻的自由。”
不知廉耻四个字如同霹雳一般,鞭策在少年骄傲的骨头上。
闫肃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有赌气的成分在:“我现在就收拾东西下山,回蒲城。”
“闫肃,你现在出了这个门,闫家的门以后也别进了,武馆没你这个人。”背后响起父亲最后的挣扎。
闫肃回头望了一眼。
他看到父亲除了赶他走,始终也没有拿他更有效的办法,从未有过的叛逆因子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竟然产生出一种酣畅淋漓的错觉。
这么多年,优秀的大班长终于不懂事了一把。
把一点一滴积攒的所有委屈,攒成一块不可撼动的礁石,上面写满对同龄人自由的神往,浪花一并冲向了罪魁祸首——他年迈又顽固的父亲。
这时,尹葵和小刀都打伞跑了出来。
尹葵唤道:“闫伯伯,下雨了回屋吧,诶?小肃哥干什么去了?”
小刀说:“我去喊师哥。”
闫父周身都笼着雨水彻骨的凉气,道:“别管他。”
小刀察言观色,一猜就知道师哥这是惹师父生气了。
他立马收了脚步,冲师父打圆场:“那师父咱回屋吧,刚尹伯伯拿出一幅画给大伙看,别人也看不明白,就等您了。”
三个人回到堂屋后,尹世伯勾头看门外没有闫肃的身影,疑惑道:“小肃呢?”
小刀笑呵呵替师父回:“我师哥快开学了,暑假作业还没写完呢。”
隔着堂屋的雨幕往外看,天地都混成一片灰白。
闫父对着白茫茫空落落的院落看了好一会儿,转身时保有了客人的礼貌,和尹世伯看画去了。
不多时,闫肃背了他来时的登山包,收拾妥当,进堂屋给各位世伯告别。
尹世伯拦住他:“外面下这么大雨,等雨停了也不迟啊!”
“不了。”闫肃颔首,“一个小时后的车票。”
“嘿,你这小子,买票前不先看看天气预报啊?这刚吃完饭,哪怕消消食呢。”
闫肃强挤出一抹微笑:“这些天住在尹伯伯家,打扰了,快开学了,我该回去了。”
从始至终,父子俩都没再对视一眼。
屋里一个两个的都是人精,有眼睛的都看出来这就是刚才在院外跟他爹闹矛盾了。几个世伯都知道闫家管教儿子的风格,搞不好就是老闫赶人小孩走的。
尹世伯笑笑没再说话。
别人家的事不好插手,于是交代尹葵去送,转身在闫父肩上拍了拍。
雨越落越大,闫肃没让尹葵送,只借了把伞,只身下了嵩山。
第109章一起走
从嵩山到蒲城二百三十公里, 火车四个小时,闫肃把行李放好落座后,火车便开始缓缓移动了。
就这么, 走了吗?
很多人落座后就开始闭目养神,闫肃不敢闭眼, 一闭眼全是父亲那句“不知廉耻”。
闫家人最重一个礼字, 长这么大, 从没听过父亲说带脏字的话。
原来逼得父亲说出这种话,是这样一个心情。
少年心里说不上是苦涩还是释然,一阵空落落的苍白降临在他胸口。
他无法评定自己的做法是对还是错, 正如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随心去喜欢一个人, 却要被冠以“不知廉耻”之名一样。
这个世界好像从来没有固定答案。
非要这样吗, 家人和杨今予,是鱼与熊掌吗?
他突然好累啊。
自从被父亲戳破他和杨今予的关系后,他没有一天不在思考其中平衡的法则。
上了嵩山后, 距离将他与杨今予拉得好远, 躲在杂物间与杨今予打视频,是他一天中唯一的安慰。可他隔着屏幕触摸杨今予眉眼时, 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冷的屏幕, 无不在提醒着他的无能为力。
如果他再放肆一点,活得像谢忱那样随性, 说离开家就离开家是不是杨今予更喜欢和这样的人相处呢?
但他永远也不可能是那样的人。
闫家与武馆对他付诸的培养, 注定了他和谢忱、杨今予那样的世界是不同的。
他向往自由,但他同时也渴望父爱。
有时候他会深深的自责, 是不是他想要的太多了, 他自己才是那个不应该贪婪的人。
火车的车窗外是白茫茫的大雨,闫肃一时间想起杨今予最爱的一首歌, 《火车驶向云外,梦安魂与九霄》。
人在感性的时候,感知也会变得敏感,他这个不通音律的人,听着耳机里丧里丧气的呐喊,居然开始鼻酸。
杨今予曾开玩笑说他爱哭鬼,在认识杨今予之前,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一个梅花桩下流汗长大的男生,真的会有流眼泪的时候。
杨今予今天拆石膏,应该会疼吧?
等他们再见时,杨今予会活蹦乱跳的问他怎么提前回来了。
他想他可能会忍不住拥抱杨今予,亲吻杨今予,很久。
医院外的夜市。
“你确定了吗?”杨今予平静的面孔下看不出喜悲。但他握酒杯的手指轻微地抖了抖,直勾勾盯着曹知知。
乐队几个从医院出来后,就近找了一家烧烤店,要了个包间。
杨今予跟他们讲了国庆高中生音乐节的事,酒足饭饱后他要去结账,曹知知冷不丁叫住大家,说:“再叫点酒吧,我有事想跟大家说。”
杨今予心里咯噔一声。
虽然谢忱早就给他打过预防针,但当曹知知亲口说出来这些话时,他还是有点不太能接受。
曹知知被几双眼睛盯得无处遁形。
小姑娘垂眸,先闷了半杯啤酒,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决定:“是,我确定了。这次北京音乐节,我跟大家一起去,但是回来后可能就不一起玩了。我不准备艺考了,我的文化成绩走高考也够呛,所以我姥姥那边的亲戚给我找了个中专。学园林管理,两年制,强制住校,出来就能安排工作,挺好的”
“好个屁!”杨今予没控制住音量,砰地一声,将酒杯重重放回桌面。
谢天扒拉了杨今予一下。
曹知知咬了咬嘴唇,很是自责:“贝斯可有可无,有我没我都一样,你们再找一个贝斯手也一样,比我弹得好的人多得是。”
杨今予:“谁说贝斯可有可无?谁告诉你这些谬论?”
曹知知都快哭了,眼圈红红的:“那我能怎么办?同桌,小天,忱哥,大家都是学音乐的,艺术有多烧钱你们不清楚吗?是我想让我家着火吗?但凡但凡还有一点办法”
谢天轻轻开口:“那个,其实我平时零花挺多的,你要是想坚持艺考,我可以”
“离艺考还有一年,要一直靠借钱吗!”曹知知突然拔高音调,打断了谢天。
“这些天我没告诉你们,我一直在兼职,才知道攒钱有多难,才知道我爸妈是怎么支撑我走到现在的。”
曹知知说到这,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整个人周身都忽然变了气质。
她沉声道:“以前我不懂事,从来没想过,原来钱都是一块一块攒起来的。我这个月赚了一千二百零九块,吃饭三百二,排练四百,有零有整。也是最近才突然明白,原来想继续艺考,还需要”
她缓缓张开双手,模糊地比了个数:“还需要这么多啊。”
多么精准又无奈的数字,一时间包间里陷入沉默。
正是饭点,包厢外熙熙攘攘的人声传进来,有男有女,人生百味,好不热闹。
曹知知剪了短发后,整个人看起来都多了三分干练。杨今予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句不知道从哪看来的话,说人长大有时候是一瞬间的事。
他想,曹知知的长大,可能就是卖掉头发的那一瞬。
他闭了闭眼。
一时无话可说。
还是谢天率先打破平静,挤出来点讪笑:“那你暑假开学后,就不去一中了吗?”
“嗯。”曹知知点头。
谢天欲言又止,想问点别的,又觉得这种气氛提自己的私心就太没劲了。
曹知知给自己找着理由说:“但蒲专不就在一中后门不远嘛,放学还是能经常出来找你们玩。”
“行,我尊重你的选择,以后午休还能一起吃饭。”谢天抬手在曹知知短发上抓了抓。
曹知知抬眸看了看杨今予,又看了看谢忱:“同桌,忱哥。”
谢忱:“我没意见。”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们队长身上。
杨今予仿佛看到一个新构建起的小世界,还没来得及修葺,就正在一点一点坍塌
最终,他僵硬的头颅稍稍垂下去,语调低至谷底:“行,我知道了。”
要是说不行,是不是就对不起在曹家蹭的那么多顿饭?
看来,曹知知终于还是给姜老师提交了一份答案。
这顿饭是曹知知请的,谁也没拦着,都能看出来小姑娘愧疚到了骨子里。
结完账,曹知知抠着手指上的茧,来到杨今予跟前:“同桌,对不起,浪费了你对离谱这么长时间的规划。”
杨今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说任何话。
要他不近人情的挽留吗?还是虚情假意的祝福“人各有志”。留给他选择的只剩沉默。
口袋里的手机恰好嗡嗡响起来,曹知知摆手示意:“你先接电话吧。”
杨今予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哪位?”
电话那头是女人的抽泣声,夹杂乱哄哄的小孩哭闹:“小予,我你王姨。”
杨今予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谁是王姨。
这位从来不愿意跟自己多说话的王姨,主动打电话过来,直觉不是什么好事。杨今予下意识往外走了两步,与身后三人拉开了距离,问道:“什么事?”
“你还在放暑假是吗,你叔他”王姨吸了吸鼻子,继续道:“你有空方便来趟北京吗,你叔叔他想见你。”
杨今予有点没听懂:“是暑假,怎么了?”
那边的声音很艰涩:“肺里长了东西,晚期,现在在人民医院你来一趟吧,来了再说,他现在就想看看你。”
杨今予捏着电话,茫然地静置了片刻。
直到电话挂断,他缓缓垂下胳膊,扭头回望朝自己走过来的三人,面色苍白如纸。
谢忱先跑过去的,摇了摇有些恍惚的杨今予,问道:“怎么了?”
杨今予恍然回神,眨了眨眼,把手机揣进口袋。
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应该打个车。
于是他突然转身小跑了两步,对着路边招手。
谢天和曹知知也跟了过去,“今予你要打车?干嘛啊?”
“回家收拾东西,去北京。”
“啊???”
闫肃是第二次这样灰溜溜蹲在杨今予家门口了。
上次是和母亲那不欢而散,这次是和父亲不欢而散,也真是够寸的。他自嘲地掰掰手指关节。
刚从火车上下来,一身的疲惫,现在的他,哪还有父亲要求的“坐有坐相”。
走得匆忙,手机没电了,不料想杨今予不在家,他只好抱着登山包等在门口。
夏末初秋的空气里带了一丝凉意,为空荡荡的楼道里平添了几分清冷。外加淋了雨,这会儿闫肃有点鼻塞,打了几个喷嚏之后,眼皮也跟着跳起来。
他揉了揉眼,努力想要恢复精神,斟酌待会儿杨今予回来,要怎么用一个好状态,才不显得自己狼狈。
可还没等他来得及调整,楼道里的电梯门就“叮”地一声——
闫肃怀里的包应声落地,从电梯里急匆匆走出的,正是杨今予。
“闫肃?”
杨今予看到他一下子愣住了。
闫肃忙把旅行包扶到脚边,站了起来,又弯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下一秒杨今予疾跑了两步,在闫肃还没完全站直时,就拥了过来,抱得异常紧。
杨今予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你怎么,怎么回来了?”
久违的相拥,久违的气息。杨今予穿得是长袖,温暖的体温将楼道里的冷清驱散,闫肃很不争气的又酸了鼻子。
几个小时的舟车劳顿突然有了意义。
“嗯,提前回来了。”闫肃轻轻回答,将杨今予也紧紧环住,好像要把人揉进身体里。
“闫肃”
杨今予突然就变了声儿,闫肃直觉有点不对劲。
对方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像抓住了慰藉的稻草,声音听起来无助又颤抖:“我现在有点害怕。”
杨今予这么要面子的人,只有在喝多了失控时才会用到“害怕”二字,但眼前的他显然是清醒状态。
闫肃不禁疑问:“嗯?害怕什么?怎么了?”
“北京那边打电话,让我尽快去一趟。叔叔,也就是后爸,他可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情况。”
杨今予埋进闫肃的颈窝,试图汲取不可多得的暖意:“还有,还有曹知知退队了,她不玩了,以后也不在一中了。”
闫肃:“什”
词不达意的信息量太多,闫肃一时间没能消化。
“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杨今予稍微镇定了一会儿,慢慢松开闫肃,想起他急匆匆赶回来的目的:“我现在得收拾东西去北京了。”
闫肃:“现在?”
“嗯,现在去。不确定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万一去晚了”
去晚了,就会像初中时妈妈走前那样,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说到这儿杨今予有点愧疚,“我不知道你回来,你刚回来我就要走,我”
闫肃也很懵,自己肚子里也藏了一堆事,没想到刚见到人,就要分开。
但比起他的事,人命关天,他立即作出反应:“先进屋,车票买了吗?”
“还没。”杨今予说。
“那你先收拾行李,我替你看。”闫肃抬手捏了捏杨今予的后脖颈:“别怕,我在呢。”
杨今予掏钥匙开了门,鞋都没换,从阳台的储物柜里拉出他来时带的行李箱,兵荒马乱的打开,铺在了地板上。然后跑进卧室,拿了贴身衣物。
闫肃在电视柜边给手机充上电,等了一会儿手机开机,打开了查车次的软件。
杨今予在他视线里手忙脚乱摆弄行李箱,一言不发地进进出出,在他看来,是极力在克制内心的紧张。
闫肃在手机屏幕上操作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放下了手机,朝杨今予走过去。
杨今予刚从卫生间拿备用牙刷出来,闫肃将人拦截在怀里。
“10点45的,最快的一趟,买好了。”
杨今予额头抵在闫肃肩膀上,哑声回:“好。”
“两张。”
杨今予茫然抬眸:“嗯?”
闫肃伸手在他头发上抓了抓,说:“陪你一起走。”
“嗯??”
“麻烦把我的睡衣也装进去吧,我一起去。”闫肃说。
杨今予愣怔了一会儿,“不是,你要和我去北京?”
“嗯。”
闫肃显然没有在开玩笑。
杨今予差点话都说不利索:“你刚回来,不用回家吗?你爸知道吗?这么突然”
闫肃脸上有一丝杨今予没看懂的笑,笑意淡淡挂在眼睛里,说不上来的苦涩。
但杨今予被惊讶占据了思考,以至于无暇深究那笑背后的东西。闫肃笃定道:“我不用回家。”
“说走就走,真没事?”杨今予保留一份质疑。
闫肃低头在他唇上碰了碰:“一个月没见了,现在就想跟着你,你去哪我就去哪。除非你不想让我去?”
第110章都是命
闫肃觉得自己现在有种类似穷人乍富、报复性消费的感觉, 踏上了一条以前从未敢想过的轨迹,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自从遇到杨今予。
他以前从未试过忤逆父亲,没有试过当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更没有试过说走就走的旅程。
按部就班的十七年,他已经被裹了太厚的枷锁, 每走一步都严丝合缝不会出错, 但也不会特别快乐。直到他在杨今予身上看到何为随心所欲, 何为孤勇自由,何为热爱执着。
那些东西在他身上凿出一块缺口,而杨今予就是齿轮, 不自知的填满了他这些缺口。
闫肃愧疚的享受着这个过程。
以至于两个人坐上发往北京的高铁时, 闫肃恍然回神, 居然就这么,一声招呼都不打的去往远方了?
这像不像一次逃亡。
北京,一个遥远又耳熟能详的城市。
闫肃从自己怪异的酣畅里挣脱出来, 捏了捏杨今予的手腕。
深夜有风, 杨今予的皮肤还带着一丝从外面裹挟的冰凉,闫肃顺着他的掌心往下, 四指撑开杨今予紧握的拳头, 十指相扣。
杨今予扭头看了看他。
闫肃紧紧包裹着杨今予的手指,小声说:“你睡会儿吧, 快到了叫你。”
杨今予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你的眼睛怎么这么亮。”
他的男朋友啊, 总会不经意间说点让人怦然心动的话,闫肃甘拜下风, 耳朵又不争气地烧起来。
好在杨今予是真的累了, 将头歪在他肩膀,小声道:“那我睡了。”
“好。”闫肃轻轻回答。
闫肃也很累。
从早上与父亲的对峙起, 直到晚上回到蒲城,精神都没有得到真正的放松。但他睡不着,甚至还有点兴奋,眼睛不眨地将视线移至窗外。
夜间的高铁,窗外没什么景色可以看。
但站点的引路灯烨烨生辉,一簇一簇连绵得没有尽头,在闫肃看来,已经是极美的画面。
这条路是否通往自由?
答案是否定的,他清晰的知道。
但当下的逃避与反叛,令少年从中喘了口气,好像是看到了一株小小的影子苗,在努力抗争着什么。无论这是蚍蜉撼树还是螳臂当车,都让他有了一丝反抗的实感。
杨今予很快就倚着自己睡着了,闫肃稍稍侧目。
余光里的杨今予金发灿然,是个特别漂亮的家伙,是他想与过去陈腐的自己彻底割裂的勇气。
其实北京没闫肃想象的那么遥远,三个半小时的高铁,途径在地理课本上耳熟能详的几个城市名,也就抵达了。
车厢里响起到站广播,杨今予没等闫肃喊,自己醒了。
刚睡醒的杨今予还有些惺忪,闫肃摸摸他的眼睛,说:“你先坐着,我去前面取行李。”
闫肃去车厢连接处取自己和杨今予的行李,站在他身后排队的是两个小姑娘,嘀咕的声音很小声,但他还是听到了。
“哎,他俩好像刚刚一直牵着手你没看见?”
“真的?”
“是啊我刚看半天了,绝对是。”
闫肃蓦然回头,看向她们。
对上闫肃多年风纪委自带的威慑目光,被当场抓包的小姑娘愣了一下。
其中一个姑娘反应飞快,笑了笑:“抱歉没别的意思,你俩挺般配的!”
另一个姑娘也附和:“是啊是啊,祝99。”
似乎是还怕闫肃误会,姑娘垫脚在另一个女生脸上啄了一口,多解释了一句:“我们也是,没什么大不了。”
坦坦荡荡的。
闫肃怔了怔,取了行李,鬼使神差说了句:“谢谢,也祝福你们。”
转身离开后,他还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感叹,并不是恶意的,闫肃能感觉到。
到了大城市就是不一样,他没想过原来两个女生也可以。
时代好像并没有预想中那么坏。
只要他坚持,迟早有一天,父亲也
“笑什么?”杨今予纳闷,从闫肃手里拿过自己的行李箱。
闫肃抬手蹭了蹭鼻尖,凑过去跟杨今予汇报:“刚刚有人说我们般配。”
“嗯?谁啊?”杨今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有两个小姑娘拉着手下了车。
闫肃说:“两个漂亮的女生。”
“漂亮。”杨今予着重划重点,重复了一遍。
“一个形容词。”闫肃忙解释。
是挺漂亮的,但不是视觉意义上的,闫肃刚从她们身上得到鼓励,觉得她们在闪烁自由的光辉。
但杨今予太可爱了,轻轻哼了一声。
闫肃扯扯杨今予的衣袖。
杨今予故作大度:“算她们识相。”
“是,识相。”闫肃排在杨今予身后,贴着他的头顶附和。
下了车之后他们直奔人民医院,杨今予在车里给王姨回了电话,要了病房房号。
闫肃能感觉到杨今予一路上情绪都不高涨,高铁里短暂的玩笑过后,心情又低落了下去。
越是靠近目的地,杨今予就越发沉默。
命运似乎是在跟杨今予开玩笑,几年前他妈妈也是在同一家医院,同一个楼层,被送进去就再也没出来。
杨今予是第二次踏进这个地方,但好像用记忆回来过无数次,轻车熟路就找到了叔叔所在的病房。
闫肃一直跟在他身后,无声的做他的影子。
推开门,病房里三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王姨怀里还抱着小孩儿,站起来迎:“小予,你来了。这是?”
王姨的视线落到杨今予身后。
杨今予淡淡介绍:“跟我一起来的,闫肃。”
“阿姨好。”闫肃回。
王姨怀里的小奇本来很安静,看到杨今予那一刻,突然嘴巴一撇,哇哇哭了起来。
杨今予满头黑线。
他跟这个没什么血缘的妹妹,一向八字不合,两人处在同一个空间里,这个小玩意一刻都没安静过。
王姨忙抱着小奇,颠来颠去地哄:“乖小奇,不哭不哭啊,是哥哥,哥哥来了。”
说来讽刺,在此之前,王姨可从来没如此好声好气地承认过杨今予也算她们家的一个“哥哥”,杨今予绕过哭声,直奔里面的病床。
“叔叔。”他对着床上的人叫道。
面前的中年男人和上次见面已经大相径庭,不健康的灰白脸色,头发全掉光了,光头上贴着几根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医用线。
叔叔浑浊无力的眼神看过来,笑的很吃力:“小予,你来啦。”
“嗯,来了。”
杨今予觉得眼前的人甚至有些陌生,在他身上完全找不到那个喜欢嬉皮笑脸的大叔的影子。
“什么时候的事。”杨今予单刀直入地问。
叔叔叹口气,应该是扯到手术的地方了,疼得龇牙道:“哎,前不久,刚发现。来你坐,那是你同学吧?让他也坐。”
叔叔的视线落到闫肃身上,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吃力很多:“是小予在那边的好朋友吧,辛苦了你啦小同学,这么大老远陪着过来。”
杨今予随着叔叔的目光转过去,惊奇的发现小奇正被闫肃抱在怀里,不哭也不闹了,捧着闫肃的手玩了起来。
“”
这画面让杨今予有点一言难尽。
王姨说:“这小同学招小孩喜欢,小奇不哭了啊,真乖。”
“是我招小孩烦。”杨今予说。
也许王姨并没有别的意思,杨今予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通人情世故,大家愣了几秒。
成年人总有办法规避尴尬,王姨随即换上笑脸,从闫肃怀里接过孩子:“我带小奇出去看看,买点夜宵,你爷俩挺久没见,你们聊。”
闫肃看了眼杨今予,自知不能打扰杨今予和他叔叔说家事,识趣道:“我去帮忙。”
说着也跟在王姨身后出去了,给病房掩上了门。
“怎么大晚上就过来了,不等个白天,是不是听你王姨胡说了。”叔叔语气责怪,眼睛里却是满足的笑意。
“别笑了,难看。”杨今予说。
“你这孩子。”叔叔露出无奈的表情,“跟你一块来的,是你上回说的那个朋友吧。”
上回?杨今予已经不记得跟叔叔提过什么朋友了。
“嗯班里的大班长。”
叔叔干涸的嘴唇扯了扯,努力挤出一点笑:“一看就是学习好的,跟咱们小予不一样。”
还有心思埋汰杨今予的学习成绩,杨今予看着他这一脸好像“我没病”的逞强,眼睛都不舒服起来。
“叔叔。”
“嗯,你问。”叔叔就等着他问,问什么都准备说。
“是什么病,能治好吗?”当然眼下最该关心的就是这个问题。
叔叔还是面带笑意的,也听不出难过:“癌,晚期,没几天了。”
“”
杨今予一时无言。
“是不是觉得挺突然的?”叔叔自问自答:“我也觉得突然,那天正在厂里谈项目,突然头一晕,醒了就在这了。所以人啊,一定要定期体检,别不当回事。”
“那”杨今予还是想问,真的治不好了?
他张了张嘴,觉得没劲,又闭上了。
叔叔艰难的伸手。
杨今予看到他手背上许多被针孔扎出来的淤青,皮包骨头,枯朽的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手。
那双手轻轻抓住杨今予的手背,反倒安慰起来:“没事儿,都是命。当初你妈妈走,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妈妈。”
这个称呼好遥远,很久很久都没人跟他提过了。平时有王姨在,叔叔也不怎么提起。
杨今予有时候会后怕的发现,他其实也有点记不清妈妈的模样了
人才走了没几年,就要被亲儿子忘记,也是够冷血。
但人好像就是这样的生物,物理距离决定化学反应,对于视网膜捕捉不到的东西,时间久了,就会模糊记忆。
最后留在脑子里的,只剩下一片片支离破碎的残影。
“都是命。”确实像是妈妈会说的话。
就像妈妈在那封信上写着“小鱼永远健康快乐”一样,他妈妈是个很乐观、温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