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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音感 鱼星草 22578 字 8个月前

第91章活成诗

“没问题, 比就比。”

杨今予不假思索开了两台机器。

闫肃自然是有把握赢的,这种体能小游戏考验的就是速度和体力,习武本身就占优势。

为了得到赌注, 他不介意胜之不武一次。

游戏开始后,两个人都专注于投篮、拿球、再投、再拿。

闫肃的速度果然很快, 杨今予紧跟其后。鼓手嘛, 他自认为臂力也是有的。

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 也许刚刚吃的冰淇淋含糖量太高,自己又是空腹来的杨今予方才太没注意,这会儿大开大合的运动, 胃里若有似无泛起不适。

三个回合下来, 他甘拜下风, 微微喘着气。

闫肃看他玩得脸色微红,鼻头微微冒汗,从背包里拿出纸巾给他:“还比吗?”

杨今予撇嘴:“比不过啊闫sir。”

杨今予总是会在自己局势处下风的时候, 故意加重对这个称呼的语气, 很喜欢看闫肃因为这个称呼,一闪而过的羞赧。

他不动声色接过纸巾, 掀开刘海贴了贴额头。

闫肃看着他笑, 眼眸春风化雨,数不尽的温柔。

“说吧, 愿赌服输。”杨今予也跟着笑, 尽量忽略过胃里那股不适。

闫肃说:“我想留到以后再用。”

用曹知知的星盘之说来评价的话,杨今予这人纯好胜, 他在某些方面非常幼稚, 一旦胜负欲上头,输了就一定要找场子赢回来!于是闫肃眼睁睁看到, 杨今予抱着所剩无几的币碗,走到了太鼓区域。

某人决定也要胜之不武一把。

杨今予抬手,指着迷你小架子鼓后的音乐机器:“敢不敢比这个,赌注同上。”

闫肃无奈:“我输了,直接说要求吧。”

“不行!你这是看不起对手。”

有些人输不起,体内的恶劣因子暴露无遗。

杨今予态度强硬,二话不说,鼓棒硬往闫肃手里塞。

闫肃就由着他‘大度’的给自己这次比试的机会,美其名曰公平竞争。

杨今予扯扯嘴角,开始前,还假模假样宣布:“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请把心态放平哦,参赛选手。”

闫肃:“”

躺好了。

小鱼同学不是睚眦必报的人,他只是尊重对手,选了个超高难度的六星歌曲而已嗯。

大班长只敲了两下就跟不上节奏了,有些无奈。

杨今予坐在小鼓前,被分切成细碎快速的节奏符号,在一个专业鼓手眼里毫无难度,还吸引了不少围观的小孩。

他没忍住转起了鼓棒,把鼓棒转出了花儿。

时不时向闫肃挑衅一眼,眼睛似乎在故作客套说“比赛第二,友谊第一”,俨然已经忘记了出发前自己“一切以哄小男朋友开心”的约会初衷。

看他的样子,目前心里只剩下了“比赛第一,没有友谊”,闫肃选手已经双手离开了竞技场。

一首歌打完,杨今予的屏幕上跳出满星评分,电玩城响起了小孩子们的掌声。

杨选手笑眯眯放下鼓棒,朝闫肃的机器走去,看了眼男朋友屏幕上的评分。

个位数。

他大度的拍拍男朋友肩膀,嘲讽技能点满:“是个亚军,跟冠军只有一步之遥了,实力不容小觑。”

闫肃:“。”

有一瞬间,闫肃闪过念头:不行,不能让杨今予再跟谢忱玩了,这都沾染的什么风气!

这时候小孩儿围过去喊哥哥,问东问西非要杨今予教他们。

杨今予最怕小孩烦,忙生拉硬拽起闫肃:“走走走,快走。”

正午是游客最多的时刻,杨今予顾不上行人目光,扯起了闫肃的手腕。他牵着闫肃穿过人海,闫肃低声提醒着‘小心脚下’。

起初杨今予只是慌忙中抓起了闫肃,跑出偌大的电玩城后,他才发现有不少人回头看他们。带着或多或少的奇怪视线。

杨今予倒是无所谓的,怕闫肃尴尬,于是措不及防要松手。

下一秒,手指却被苍劲有力的指节反扣住,越握越紧。

闫肃偏头,假装看着别处。

杨今予恍然抬头,撞见了纪委大人发红的耳根。

两个人都一时无话,十指却没再松开。

杨今予心绪有点飘飘然,任由闫肃牵着走,也不知道会被带去哪儿。

这种众目睽睽下从掌心传来的私密温度,与私下牵手截然不同,像是从指尖强行注入了一股电流,丝丝缕缕,缠绕五脏六腑。

杨今予无端回想起,某一晚的白纱窗帘,也是同样怦然的心情。

他似乎又能感觉到,鼻息间有棉花糖和淡淡熏香的味道。

它们无处不在,取悦着年轻的心情。

闫肃抓着他,牵得紧紧的,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掌心的人不消散在无处安放的未来里。

很久之后闫肃才说话:“肚子饿不饿?”

清润矜持的嗓音,仿若山涧高崖悬挂的风铃,叮叮咚咚,唤醒酩酊失路人。

杨今予飘乎乎的点头。

他们去了商场后面的步行街,买了很多可以边走边吃的小吃,手一直没有松开。

“先吃东西。”杨今予轻轻晃了晃,闫肃却紧紧扣着他。

“那。”闫肃抿唇,垂下眼帘:“吃完还牵吗?”

若有若无的撒娇。

要命。

“你不介意就行。”杨今予说。

得到想要的答案,闫肃这才放开手。夏日暖洋爬上少年眉梢,他双目被点染出波光粼粼。

下午他们去看了电影,是闫肃选的片子,《美丽人生》。

这部电影,闫肃来之前就做了功课。

这是1999年获得奥斯卡三项奖的老电影,一部很有意义的爱情战争片,最近才在中国上映。

闫肃带杨今予看这个,当然是私心。

电影起初的基调很温暖,一个乐观豁达的犹太男主,总能把世界上一切烦恼当成游戏来处理。

他会开着即将报废的破车,去远方看喜欢的姑娘;会每天赶到在姑娘窗下,只为说一句“早安,公主”;会滑稽的在大街上与卖艺人共舞。

作为市井小民的他,生活总面临各种糟糕,但他总能化腐朽为神奇。

男主在为一个晚宴做布置工作,车中塞满杂物,幸运的是,他在晚宴门口偶遇了喜欢的姑娘。

他丝毫不吝啬耍帅来吸引姑娘,却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淋成落汤鸡。

电影院内哄笑一片。

下一秒,他从报废的车里取出晚宴用的红地毯。从最高的台阶铺撒下去,红地毯在漆黑雨幕里蜿蜒直下,为姑娘铺了一条璀璨星途。

他用汽车靠枕为女主打伞,绅士鞠躬,请公主走进雨幕。

“当心脚下,我的公主。”他说。

两个人走在红地毯上,姿态像是去参与最豪华宴会。

暴雨并不能阻止男主内心的华丽。

杨今予不知不觉坐直了身体,盯着大屏幕,惊叹这浪漫的一幕。

闫肃用余光偷瞄了杨今予一眼。

后来剧情喜闻乐见,女主要被当做联姻工具,嫁给不喜欢的人。男主骑马抢婚,接走了他的公主。

他们结婚了,生了一个可爱的儿子。

他会带着儿子一起在每日的清晨对女主说,“早安,公主”。

他们穷困潦倒,但仍旧把生活当做游戏,活成小诗。

再后来小镇枪声不止,他们被抓进了na粹集中营,每天等待他们的只有苦力和死亡。那里暗无天日,囚禁了所有人想要生还的希望。

男主拖着疲惫的身体,仍旧告诉儿子,他们是在做游戏!

男主会冒着被毒打的危险潜入广播站,只为在广播里喊一句‘早安,公主’,让关在妇女区的妻子安心。

也会教儿子做一个‘藏起来,活下去’的游戏。

永远童心未泯,永远乐观积极。

电影结尾一刻,他被拉出去枪毙,坦然的走向死亡。

男主用滑稽小丑的夸张步伐,最后一次逗笑藏起来的懵懂儿子。

就这样,他过完了美丽的一生。

电影院内若有若无传来几处抽泣声,杨今予还沉浸在片尾曲的激昂中,久久不能回神。

“这部电影还不错吧?”闫肃试探着,轻声问。

杨今予:“嗯。”

电影中途,有那么一段节奏放缓的时刻,杨今予有些希望战争永远不要到来。男主一家就那样在小镇上活一辈子,该多好?

就那样积极的活着,把一切糟糕都当做游戏,都当做诗。

用上帝视角观看别人的故事,他清晰地感受到一个人生命的可贵,那是无论如何都不该轻易凋零的可贵。

杨今予转头与闫肃对视,闫肃眼神几不可查闪躲了一下。

这更坐实了杨今予的猜想,闫肃带他来看这种电影的初衷。

他好像突然弄懂了,闫肃每个昼夜发来天空照片,每一个早安、晚安的含义。

在放映厅忽然灯光明亮起来时,闫肃牵起他的手退场。

冗长昏暗的甬道里,他们踩在电影院柔软的红地毯上,像极了电影里的雨夜台阶。

闫肃突然笑了,那一笑和煦灿烂。

然后杨今予听见闫肃学着电影里的男主角,说了一句:“watch your step,My prince。”

当心脚下,我的王子。

第92章安全感

学生时代的暑假, 会是很多人多年后刻进梦里的影像。

它们会变成泛黄抽帧的画面,浓荫大道蝉鸣不止,纯白少年素面朝天,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某一时刻无限拉长,骄阳逐渐消磨掉颜色, 最后定格在成年人永久的回忆里。

不仅杨今予一个人觉得这是漫长而温暖的一天。

从电影院出来, 他凭借暗下来的天光, 去看闫肃的表情。

闫肃还沉浸在他想了好久才设计出来的桥段,一抬眸,恍然发现天已经黑了。

“闫sir接下来什么安排?”杨今予问。

闫肃笑得很温和, 又带着点想要卖关子的神秘:“带你去一个地方, 只有蒲城人才找得到的地方。”

杨今予眼瞳映着华灯初上的霓虹, 恰好走到一处喷泉,他拿出手机说:“好啊,先合张影吧?”

“好。”

闫肃走过去, 稍稍朝杨今予的方向歪头。

“别一副老干部入岗的表情, 笑。”杨今予对着前置摄像头里的闫肃说。

闫肃面对镜头相当不自在。努力了好几下,扯出一个职业假笑。

杨今予无奈:“行吧。”

他飞快按下快门, 捕捉住闫肃那微乎其微的笑, 生怕按晚一秒,那笑就要更假了。

“明明笑起来挺好看的, 怎么一拍照就板着脸不会笑了呢。”杨今予小声吐槽, 一转头,闫肃不见了。

闫肃走出去几步远, 在接电话。

嗯?

杨今予走过去, 听见闫肃急切的声音:“好,我明白。”

杨今予张着口型问:“怎么了?”

闫肃挂了电话, 换上了一副忧心的表情:“渔老师的电话。”

“渔老师?”

“范老师丈夫,范老师要生了,有十几个1班的同学不知道哪听的消息,守在医院不肯走。”

“让你去把他们组织回去?”

“嗯。”闫肃点头,眼底浮过一丝为难。

杨今予呆愣了一瞬。

但几乎是刹那间的反应,他转身就往马路边跑,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对闫肃喊道:“快去,别让他们在医院里碍事,范老师这时候不能分心。”

闫肃跟上他:“那你呢?”

杨今予笑的很随意:“我在家等范老师的好消息。”

闫肃:“我”

“别磨叽,快上车。”杨今予一把拉开车门,将闫肃推了进去。

闫肃隔着半降的车窗看他,眼底闪过愧疚。

杨今予摆手:“替我向范老师问好。”

闫肃嘴唇翕动,一时失语。随着出租车缓缓移动,车窗外的杨今予逐渐淡出他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他敏感了,总觉得杨今予好像还有什么重要的话没跟他说完对方至少有一瞬是失落的。

但杨今予反应太过迅速了,快到他来不及捕捉那细微的情绪。

闫肃在出租车后座观望了一会儿,特别提示音响了。

他立即掏出来看。

杨今予发来一张照片,画面里他坐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提着裤脚露出脚踝。

男生骨感的脚踝处,用黑色绳结串了一只白玉铃铛。黑色环扣衬着他白皙的肤色,像是给天然无瑕的礼物系上了黑丝带,神秘而庄重。

【铃铛】没想到吧,其实是情侣款。

闫肃心神摇晃,原本是想说这个的吗?

专门戴过来,展示给他看。

是约会要佩戴情侣款的小心思。

诶,所以

杨今予是从送这支礼物时,就对他有那个意思了?闫肃愣了愣。

当发现司机师傅透过后视镜投过来的奇怪视线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快翘到耳朵根了。

失态失态,大班长赶紧收了回去。

他百感交集地抓着手机,欲言又止。

打了一排字,又哒哒删掉,觉得好像说什么,都不及对方这一举动来得直白热忱。

相比起来,他真的不是一个擅长热烈的人。

闫肃沉吟了半晌,还是选择将自己内敛的心思,像往常那样打谜语似的寄托出去。他拍下一张高速行驶中的天空残影,发给了杨今予。

画面里的暮色,挂着低垂的云层。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太阳】(照片)

【太阳】今日份的

杨今予还坐在方才的广场台阶,一只手摸着胃,一只手点开了闫肃发来的照片。

华灯包裹下的城市上空,有一种寂寥的美。

闫肃真的很喜欢看天空呢,还学会构图了。他想。

【铃铛】感谢闫sir独家天气预报。

杨今予笑着关闭图片。

闫肃翘起嘴角,闪过一丝矜持的傲娇,不一会儿却又蹙眉,脸上有“都这么明显了,有这么难猜吗”的纳闷。

【太阳】。

【铃铛】?

【太阳】嗯。

【铃铛】嗯??

【太阳】回去了吗?

【铃铛】还没,等车呢。

【太阳】天黑了,快回家。

【铃铛】遵命闫sir。

但杨今予并没有叫车,因为他从台阶上起来时,也许有点站猛了,胃里的隐痛直接不打商量,变成了明着疼。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侥幸。

还好闫肃被叫走了。

他忙不迭弯下腰,大口换着气。

缓了一会儿,想象中的平复并没有到来,还是疼得异常激烈。

杨今予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就有垃圾桶,只需要再走几步就好。可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步都挪不了了,针扎一般。

他只能原地蹲下去,捂住自己的嘴巴来缓解,不想在这种地方丢人现眼。

广场的夜市人声鼎沸,身前身后的行人在少年眼里,突然撕扯成了一片片模糊不清的虚影。挂着彩灯的遥控小汽车从脚下呼啸而过,徒留一道耳鸣。

他想他必须得尽快离开!

然后。

其实,他好像开始,有些不开心了。

虽然理智告诉他,范老师生孩子,那是最重要的大事,如果他是班干部,也绝对随叫随到。

但人一旦生病,身体受委屈,心就会跟着委屈。

闫肃正在跟他约会,上一秒还说要带他去一个神秘的地方,可一个电话,说走就得走了。好像如果他表现出一点不情愿,就显得特别自私。

他不想让闫肃觉得他不明是非。

闫肃从小到大都是个特别明事理的男生,他那点私心,在男朋友面前显得格局太小了

杨今予艰难地吐了口气,指甲盖无意识地攥进了掌心肉里,感觉连呼吸一下都疼。

商场离天水围很近,他没怎么犹豫,就给谢忱打了电话过去。

谢忱来得很快,没超过十分钟,就在杨今予说的地方,找到了蹲在路边的狼狈身影。

“怎么回事!”

谢忱急忙跑过来,俯身看向脸色刷白的杨今予。

杨今予不太有力气回答他。

谢忱径直在他前面蹲下:“上来,去医院。”

“别去医院忱哥,随便找个诊所。”

杨今予比谢忱想象中要轻很多。

谢忱脚下不减速度,皱眉问:“大晚上的,你一个人来新区干嘛。”

杨今予伏在谢忱肩头,额头上疼得冒汗,他艰难道:“不是一个人来的,跟闫肃。”

谢忱一听这个,火大道:“那他人呢?”

“有事,我让他先走了。”

“操!”谢忱扭头看杨今予:“你就说他是不是傻逼,你这样了他扔下不管?你们干嘛来了。”

“约会。”

谢忱梗了下脖子,一脑门子问号:“约会?”

“嗯。”

“你俩谈了???你追他了?不是,他居然同意了???”谢忱瞳孔地震。

“嗯。”

谢忱一下更加火大,没好气骂道:“那他更傻逼了,跟人约会,你疼成这样,他撒手不管?这就是传说中的优秀的风纪委?”

杨今予:“他不知道。嘶,别说了,疼。”

谢忱听着杨今予明显不对的声儿,稍微放缓了脚步:“哪种疼,一阵一阵的还是一直疼?”

“不知道。”

谢忱眉头不展:“没疼你身上啊?”

说完,可能觉得这样数落人太没同情心了,又含含糊糊补了一句:“忍着点,你可别再那样掐我算了,掐也行,真他妈欠你的。”

谢忱说的是小时候。那年也是这样把杨今予从少年宫里背出来的,情况比现在还惨,至少这家伙这次没被人搞得头破血流。

杨今予疼得分不清敌我,把八岁的谢忱掐得龇牙咧嘴,当场要翻脸绝交。

想到那些毫无形象的黑历史,杨今予想笑,又实在没那个力气。他双手挂在谢忱脖子前面,气若游丝道:“谢了,忱哥。”

谢忱嗤之以鼻:“装什么见外。”

谢忱绕近路,带他去了离商场最近的一个小诊所,一般人还真找不到这地方。

老医生颇有经验检查了一番,语气平平说:“没什么大事,不忌嘴乱吃东西了吧?胃不好以后就别乱吃,输个液就好了。”

“不是,都疼成这样了确定没事?”谢忱表现出深深的疑虑。

老医生脸色一摆:“你们要是不信,就去大医院检查。”

谢忱扁嘴:“哦,我就是问问。”

老医生扭头去摆弄输液瓶,谢忱看向杨今予。

他还是不太相信这种小诊所的水平,小声问:“你真觉得没事吗?”

杨今予头一回在谢忱脸上看到这么白痴的表情,觉得很新鲜,嘴角提了提。

“还有脸笑。你吃什么东西了?闫肃怎么不看着你点,算什么男”

谢忱说道这,突然停住了,对着空气竖了竖中指,聊表对闫肃的遥敬。

“忱哥。”杨今予突然叫。

“嗯?”

“你觉得闫肃这人怎么样。”杨今予问得很正经。

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或许早在从北京带礼物回来那天起,他看闫肃就已经是隔着风月,滤镜一层一层往上叠加了。

别人眼里的闫肃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和他感受到的一样呢?

他毋庸置疑的知道闫肃对他很好,可闫肃对谁都不错。

就今天来看,被闫肃关照的人,也不是只他一个

谢忱不假思索地答:“我不早说过了,傻逼一个。”

但又瞥见杨今予神情认真,几乎是想要寻求解惑的意思。他顿了一下,不情不愿说:“这个人,你没转来之前,跟我杠了半年,我被他视为眼中钉,你让我说他什么好话我这儿可没有。不过,用同学老师的眼光去看,就是个乐于助人,团结友爱,典型的好学生呗。”

“这我知道。”杨今予说。

谢忱眉尾一挑:“那你想听什么?”

杨今予看着他,没吭声。

谢忱意味深长笑笑,掏出手机前置摄像头,在杨今予脸前举着:“你看看你现在这张臭脸,感觉随时都能掏出把刀,把团结友爱的大班长捅了。”

“哎别瞪我。”谢忱收了手机。

“算了,好好跟你说。他给人的感觉,苦行僧似的,包袱挺重,好像成天肩上有多重的担。可能这就是优秀干部的素养吧,跟我等凡人不一样,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是普度众生的活菩萨啊?中央空调,同情心泛滥,对谁都能散发友爱,我这么说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杨今予垂了垂眸。

这时候老医生拿吊瓶过来了,杨今予轻车熟路把手背递出去扎针。

等水挂上,老医生交代了一句就转身走了:“一共三瓶,这瓶空了叫我。”

谢忱盯着杨今予看了一会儿,看他情绪不高,抬手在杨今予后脑勺抽了一下:“别跟我说,你在这玩患得患失呢?”

全让谢忱看出来了,那多没面子,杨今予扁扁嘴,没答话。

谢忱忽然站起来:“水先挂着,我出去抽根烟。”

“哦。”

谢忱眼底夹着意味不明的邪火,转身出了诊所门。

闫肃的电话号,他一直有,就是没想过有一天会打过去,就他妈离谱。

等待闫肃接通电话的间隙,他翻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等了一会儿,闫肃那边才接。

“喂?”闫肃声音有些疑惑。也是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接到来自谢忱的电话。

谢忱深吸一口气烟,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粤语骂:“闫肃我顶雷个肺,冚家铲#/@!%×-#扑gai!!你就是个@!%×-#!”

闫肃:“???”

这没头没尾的,给闫肃整懵了。

如果不是前缀指名道姓,闫肃都怀疑谢忱是不是喝多打错了。

但谢忱没留给他任何表示疑问的时间,骂爽之后狠狠点了挂断。

第93章摘星辰

“行了, 有事电话叫我,走了。”谢忱将杨今予送回家,站在门口说。

挂完水杨今予感觉胃好多了, 只是病去如抽丝,还留有药劲在体内, 人有些昏沉。

他问谢忱:“你还回天水围吗?”

谢忱:“不回, 刚出来的时候就请假了。”

那正好。

杨今予抬手勾了勾:“来, 进来。”

谢忱如临大敌:“干嘛?还得人伺候沐浴更衣啊,别找我。”

杨今予没力气跟他扯淡,叹了口气:“忱哥, 7月20之前要拿出6首歌的完整编曲, 还要算上排练。你平时能腾出的时间本来就少, 好不容易请回假,进来聊聊?”

谢忱难以置信,杨今予居然是这么个敬业人设吗?

“不是, 生着病就别折腾了, 少不了这一天。”谢忱说,“再说你这队长当得有点双标了吧, 嫌我们一个个能腾出的时间少, 自己还抽空约会?”

杨今予按着手背上挂水的针孔,上面还隐隐留着一圈青色:“这一天是没放假前就跟他约好的, 明天给曹知知过完生日我就闭关。”

谢忱只好走进来, 弯腰拿拖鞋:“嘬嘬嘬,特意留出来一天还被放了风筝, 可怜。”

杨今予:“嘴巴不需要, 可以捐了。”

“那你们就会失去一个牛逼主唱。”谢忱笑笑,揽过杨今予的肩膀:“走吧, 可怜的大队长。”

离专辑首演仅剩一个多月,掐头去尾除去排练,再除去几个人偶尔有点私事不能过来,真正留给杨今予的时间,可以说是迫在眉睫。

他从放假那一刻起,就恨不得把自己关在隔音房里不眠不休,也得把6首歌弄下来。

之前给曹知知听过的是小样,相当于搭好了概念骨架。而这个月他要做的,就是往6具骨架上添肉画皮,精确到每一根毛发。

这是一个相当繁琐熬人的过程,杨今予估算过乐队每个人的真实水准——

曹知知和忱哥,就好比两把好用的兵刃,负责冲锋陷阵。

两个人演奏和台风都没有问题,即兴solo最拿手,但对一首歌诞生的幕后制作过程,没有很系统的了解。

谢天像是乐队的万金油,负责缝合每一处缺口。

打小就学古典乐,带给他的优势无疑是巨大的,乐理扎实,懂编曲,什么乐器都会一点。

杨今予一直觉得小天儿身上有个最宝贵的品质,就是好奇心。谢天喜欢钻研各种冷门小乐器,时常会提出出人意料的想法。

而杨今予对自己的定位,是乐队的大脑处理器,负责掌控他们的整体风格走向。

编曲作曲以及歌词,都是一首歌风格成型的核心,所以他要完全把控在自己手中,不放心分摊出去给任何人插手。

也可以说是他对音乐有强迫症一般的洁癖,他要做的专辑,他就要全权掌控。

所以他在跟谢忱谈“添肉画皮”的时候,否了好几个谢忱多嘴提的馊意见。

谢忱最后干脆抱臂不干了,看着他道:“既然你自己都这么有主意了,还叫我进来干嘛?往下写不就完了吗。”

“我”杨今予踌躇了一下。

不是很想承认,今天他真的不太想一个人待着。

好像给自己定的今天是“约会日”,就一定得有两个人一起待满一整天,少一分一秒,都不算一天。

他舔舔嘴唇,给自己找借口:“我让你提吉他部分的建议,你干涉小号干嘛?”

谢忱烦了吧唧的翘起二郎腿,“我觉得这段他吹不好。”

杨今予:“吹不好去练,这段是很重要的承接,不能改。”

谢忱一哂:“当我没说。”

十二点整的分针,悄然敲在杨今予按下的MIDI键上。他恰好落了个尾音,扭头看见谢忱百无聊赖的伸了个懒腰。

“行了,你回去吧,浅水湾这首歌我再琢磨一会儿。”杨今予发话。

谢忱像个刑满释放的囚徒,拢了一下头发站起来:“你这支使人的毛病跟谁学的,老子不伺候了。”

送走谢忱,偌大的房子立即变得荒无人烟,冰冷起来。

杨今予抬手调了一下空调温度,叫醒蓝牙音箱。

也说不上来算是有心事,还是一片空,他甩门进了浴室,将一身人味儿冲刷了个干净。

次日。

曹知知的生日是在杨今予家的天台上过的,这是女孩人生以来第一次脱离妈妈的魔爪,自己做主办生日。

离开了父母和学校的禁锢,小姑娘爱美的特质暴露无遗。她特意没扎学生气的马尾辫,而是用卷发棒将及腰长发折腾出了蛋卷波浪,海藻似的掖在耳后,微风一吹,蓬松柔软。

小姑娘一身水红色的Lolita洋裙,戴上蛋糕店送的小皇冠。

谢天一时间看呆了,以为眼前走出个童话世界里的公主,明艳灵动,处处透着可爱。

曹知知仗着自己今天是老大,斗胆指挥忱哥把酒水搬去天台,又差杨今予和闫肃去厨房洗水果,让谢天去在天台挂夜灯。

四个男生充当了一天公主的手下。

厨房内,闫肃有条不紊,将哈密瓜切成大小一致的方块,没留意到杨今予正盯他看得入神。

“平时在烟袋桥,她可不敢把她那裙子拿出来,买来两年了,我也第一次见她有机会穿出来,且高兴呢。”闫肃笑着说。

半晌也没等来杨今予答话,闫肃扭头看人。

杨今予这才回神,嘴角淡淡一撇:“有什么不敢的,喜欢就穿,不穿留着进博物馆吗。”

闫肃落在杨今予身上的眼神柔和温软,好像不管从杨今予嘴里说什么浑话,他都能接受。

“胡同里住的都是上年纪的人,对奇装异服的接受程度有限。”

闫肃念到“奇装异服”的时候,好笑地看了眼杨今予今天的着装。

杨今予今天在T恤外面罩了一层类似于雨伞材质的透明马甲,如果不是扣子是宝蓝色的一排,这外套几乎可以忽略为没有外套。

从闫肃捉襟见肘的穿搭知识来分析,就是套了层塑料袋在身上。

他虽然理解不来这种前卫,但不得不承认杨今予很会穿,总是很帅气。

杨今予皱皱鼻子,转头就要走:“那你也是老年人吗,什么眼神。”

嗯?

闫肃眼疾手快拉住人,奇怪地注视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杨今予好像在生气,且形容疲惫,唇色比刚认识的时候更加泛白了。

杨今予被这样的眼神盯的不自在。

不自在有不自在的应对法,他明明兴致不高,却还是逼迫自己没正行的说起胡话:“闫sir,这么非礼地盯别人的嘴巴看,是在索吻吗?”

闫肃顿时窘迫,忙看了眼厨房外:“说什么呢!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杨今予看着闫肃,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小脾气,真假参半的降罪道:“对,熬夜了又怎样。一想到昨天某人约会约到一半跑了,就睡不着啊。”

闫肃表情立即变得愧疚。

“我”

杨今予打断他道歉:“范老师怎么样了?”

闫肃只好答:“母子平安。”

杨今予点头:“哦,那就好。”

听这冷淡的语调,就是块木头也该反应过来了。

闫肃抬手在杨今予头顶摸了摸:“对不起,我给你补回来吧?好不好?”

“杨今予?”

杨今予抿抿嘴唇,怀疑自己中了闫肃的毒。

闫肃称呼别人,都是用去掉姓氏的礼貌叫法,单对他像是不好意思故意亲近似的,总连名带姓叫满三个字。

这在他耳朵里偏偏起到了欲盖弥彰的效果,怎么听怎么缱绻。

这么一句话,他感觉自己已经被哄好了。

但杨队长心里有数的很,狠心拒绝了:“不去,乐队演出之前,一秒时间都没有。”

“那”闫肃想了想,语气难为情地讨好:“那演出那天,我会在台下,听你写给我的歌。等你下台我们就去,好吗。”

“谁给你写歌,少自作多情。专辑要凑够6首,那首就是凑数。”

闫肃转身继续把水果装盘,眼睛里一直噙着笑,好脾气道:“好,明白。”

一切准备就绪后,曹公主在天台上叉起腰,看着自己打下的江山。全校最有讨论度的几个男生今天都甘愿做她的配角,高光时刻不过如此。

快乐使人忘乎所以,小姑娘搓手等待着,就等着听生日歌了。

以至于偶尔眼皮不受控制的跳动,在喜悦面前,都不曾被察觉。

往后的年月里她的生日总如平常日一般擦肩而过,没有哪一次再像17岁一样,大家一起吹蜡烛时的每个细节,都令人心旷神怡。

17岁,他们抬头可见皓月当空,伸手就可试摘星辰。

谢忱不情不愿和闫肃同了框,谢天一直在用哨笛吹生日歌,杨今予好奇地盯着草莓蛋糕上慢慢燃尽的仙女棒。而曹知知许的愿望,是不掺杂质的天真美好——大家永远在一起,摇滚不死,离谱不散。

“我能吃一点吗?”杨今予趁他们给曹知知掏礼物,小声问闫肃。

闫肃做出极大的让步:“一口。”

酒过三巡,谢天给了杨今予一个眼神,起哄鼓掌:“现在,请队长发言~”

杨今予抬了抬手里的酒瓶:“公布一下,离谱乐队live首演定在了7月30日晚8点,大家好好表现。”

谢天和曹知知一同吁声鄙视:“就这就这?不说两句感言吗!”

杨今予喝的微醺,也不拘着自己,笑了笑:“我回蒲城的愿望,就是组建起一支很好的乐队,做自己风格的专辑。现在快要实现了,谢谢你们。”

杨今予说的是发自肺腑的话。他真诚感谢,这群人愿意追随他。

谢天哈哈一笑,站起来:“我也谢谢,一个绝对音感能带着我这个菜鸟玩。”

曹知知:“加一。”

曹知知跟谢天八成是排练好的,一起看向谢忱,逼他也讲两句。

谢忱做了个简简单单放酒杯的动作,剑眉微微挑起,一双狼目有超脱年龄的深沉锋利,让人不由自主就懂了为什么他会是忱哥。

谢忱说:“我闲得蛋疼跟你们玩。”

随后,谢忱突然掌心按了一下桌面,手指一下一下点着:“还有件事。”

他看向圆桌对面的闫肃和杨今予:“有些事儿,跟乐队随便怎么说都行,出了这个门,在别处乱说,学校里收敛点,蒲城没你们想的那么乌托邦。”

掀起眼皮扫了大家一眼,最后视线定格在闫肃脸上:“他在艺校呆习惯了,觉得无所谓,但你总知道的吧。”

闫肃接受了这个对视。

闫肃在谢忱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容忽视的波涛,他便从容不迫的回应。

“嗯,我知道。”

一时间天台上安静了几秒钟。

暗流涌动间,只有谢天一个不知情人士突然恍然大悟,好像猜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他瞳孔微张,目瞪口呆看了看曹知知。曹知知干咳一声,眼神里表达出“没错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但不敢说”的意思。

随着谢天同学一声“卧槽”,打破了宁静,他挠了挠脑门,又四下看看,怪叫道:“什么啊,啊?什么啊!你俩啊?卧槽!!!什么时候的事啊卧槽!!!合着就我一人才知道???”

谢忱兜头给了谢天一巴掌:“再叫大点声,拿喇叭上街。”

谢天捂着脑袋求救:“行行行了哥,给个面子。”

谢忱说的没有错,蒲城不是个什么接受度高的城市。

这里土生土长的老百姓,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听过两个男生还可以谈恋爱这种事,简直天方夜谭、荒谬至极。

他话里的弦外之音,闫肃不傻,当然听出来了。就是在点他脊梁骨。

全蒲城论守旧,闫家排第二,没人能排第一。

谢忱言闭,又恢复往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做派,无所谓地抓起酒杯:“说到做到就行。”

“不用你提醒,我不会让他有事。”闫肃说。

谢天和曹知知对视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气氛会被他哥和闫肃搞得剑拔弩张,小天儿忙站起来圆场:“来来来哥,走一个,祝离谱乐队开张大吉!脱单的人自觉点改天请吃饭。”

曹知知也喊:“离谱乐队live首秀马到成功!吃饭吃饭。”

气氛最好的时候,杨今予给谢天递过去一个鼓励的眼神。小天儿对曹知知有意思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了,1班但凡有鼻子的,都能嗅出来。

杨今予作为队长,用他那天生“缺情感短人格”的破情商分析了一下,虽然曹知知这丫头给自己的定位是“损友”,成天跟小天儿从教室打到操场,一天不互呛几句浑身难受。但要是看见小天儿跟别的女生走得近点,她都没发现自己身上一股子酸味。

比如前段时间谢天收2班传过来的粉色小纸条,曹知知同学嘴上“哟哟哟”起哄,扭头就跟谢天画了隐形三八线,不乐意说话了。

情窦未开的人,总是被下意识的情绪出卖个七八分,谁都一个样。

杨今予思及此,无意识地发笑,用过来人的眼光盲目分析,觉得这明显就是互相有意思。

某一日,他还私下跟闫肃说过:“这事儿能成。”

闫肃半严肃半玩笑:“她要敢早恋,我就记她名扣10分。”

杨今予觉得男朋友实在太双标,故意凑到大班长眼前,不安分地挑衅耍赖:“那你记我名没?”

大班长看着送到眼前的一道风月,刚想伸手碰触,杨今予就有预谋的往后躲。

给看不给吃,好不卑鄙。

“我应该把你名字写脑门上,让什么李明州看看。”

杨今予:“他叫李洲明。”

闫肃:“哦,然后呢?”

啧,闫肃学坏了,会举一反三倒打一耙了

气氛刚刚好,但事情好像有点不随人愿。

当谢天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站起身清清嗓子,桌子上放着的两个手机突然一起叫唤起来。

谢天一愣,只好顺道改了口:“谁俩手机,这么有默契。”

“诶我跟闫肃的?”

曹知知和闫肃相视,各自认领了电话。

往常家里只要是找他们两个,只打给他们其中一个就成,这回两个电话却同时来了杨今予的直觉突然很不好,平白生出一丝奇异的紧张。

果不其然,他看见两人接通电话后,同时神色一变。

这夜月牙低垂,虫鸟忽鸣。

烟袋桥格外吵闹。

一辆消防车停在狭窄的胡同口,往日睡得早的大爷大妈纷纷拿着蒲扇出来看动静,将三号胡同口围得水泄不通。

第94章她的琴

“谁家啊, 这火可真不小唉!”有大娘小声讨论着。

“天干物燥啊,每年这会儿都得注意,你看看, 不注意就得出事儿。”

乐队一行人挂了电话后,便马不停蹄往烟袋桥赶, 连谢忱也跟来了。

他们穿过弯弯绕绕的羊肠小道, 从烟袋桥上张望, 交错的胡同口,人头攒动。隐隐能见着一丝微弱的火光,正泛着星星点点的灰烬向上飘, 像极了元宵节里闷了捻的满天星。

再往里去, 受惊的犬吠声连绵不绝, 叫得像哭,人听了头皮发麻。

几个少年都被眼前的光景打懵了。

“让一让!让让!那是我家!”人群里钻出一个穿红色洋裙的姑娘,突然嚎了一嗓子。

她挤开路口水泄不通的大爷大妈, 声音急的带着哭腔, 一嗓子喊出条道来。

几个人挤进去,曹知知提着厚重的裙边冲进了胡同里, 披在腰后的长发被甩得左摇右颤。

谢天怕她摔着, 紧跟其后。

胡同里的街坊有几位面熟的,正一盆一盆端着水往里送。

“爸!妈!”曹知知腿不听使唤, 边跑边喊。

闫肃脚程快, 三步并两步的往里奔,跟曹知知一起呼唤:“曹姨, 曹叔!”

杨今予的视线扫过一个又一个, 平时见过的没见过的,企图能在里面找到曹妈和曹爸的身影。

事发突然, 在最平常不过的一个夏夜,谁能想到会平白无故着火呢?

烟袋桥是老胡同了,阡陌交错,树多花多,家家户户门前都堆得鸡零狗碎。消防车开不进来,但凡有点火星子,很不好处理。

此时消防员只能拖着管子,只身往里去。

胡同尽头处,黑烟翻涌,有木屑烧焦的味道。

曹知知仰头,看到自己家的屋脊熏黑了一片,火舌从窗户里往外喷。

而一路走来,都没有看到爸妈,她眼珠上挂了一层汹涌的水雾。

曹知知随便拉住一个小孩,急道:“里面的人呢?人出来没?”

“不知道啊,我不是你们胡同的,听见动静来看看。”

谢天毛了:“这么危险还凑什么热闹都蹭,快找你家大人去!”

谢天情急之下紧紧拉起曹知知的手,用力捏了一下:“叔叔阿姨一定没事,消防员来了,相信他们。”

但其实他心里也没底,快速在心里分析了一下烟袋桥的地势,只祈求现在千万别刮风。

这时,闫肃朝一片浓烟里高声喊了声:“爸!世伯!”

只见从曹知知家堂屋里蹿出几道人影,是闫爸和闫肃那几位世伯,老头子们挽着袖子落了一身灰,背上还背着人。

正是曹妈和曹爸!

那几个伯伯在火光里身手矫健,躲过往下掉落的碎木块,步伐丝毫不逊色年轻的消防员。

曹知知寻声看过去,无异于看到一道曙光,眼睛蓦然亮了:“爸妈!”

闫爸指挥后面站着的陈小雨和小刀:“拿水。”

小孩儿们立马拿了水和湿毛巾过去。

曹爸的腿不知道是被什么砸了,裤管子上全是被灰烬染黑的血污,曹知知尖叫一声:“爸,你腿怎么了!”

曹爸昏迷不醒。

一声喊叫招来了消防员,打头阵的消防员见状,立即对着对讲机喊道:“担架!有人受伤!”

未经世事的小姑娘瞪大了茫然的双眼,眼睁睁看着老爸被担架抬走,想追上去,腿先软了。

谢天忙扶住曹知知:“我去跟着,你看看曹阿姨。”

谢天穿过人群跟上救护,边掏出手机给他爸打了个紧急电话,请他爸联系自家入股的医院,要最急的急诊室。

不幸中的万幸,曹妈人没事,只是呛了烟,喝了几口水后,终于缓过神来。

她意识到老公被抬走,撑着墙要站起来:“她爸她爸呢?”

闫肃蹲下来给曹妈擦脸:“阿姨别急,叔叔的腿受伤,救护车已经来了。”

曹妈连连咳嗽,拍着大腿泪不成声:“她爸呜呜呜,房梁掉下来,他给我挡了一下”

杨今予也蹲过去,给曹妈顺气。

曹妈头发凌乱,目光怔怔跟随跑进跑出的消防员。

略带苍态的瞳孔里,映着橙红的火信子,那是杨今予从未见过的灰败。

“没了,全烧没了。”

曹妈最后抽泣的没了力气,又看向发愣的曹知知。

杨今予见曹阿姨脊梁里徒生出一股说不上来的韧劲,那大概叫做母爱:“还好咱闺女今天不在家,咱闺女今天不在家”

曹知知哇地一声抱住了妈妈。

曹妈灰头土脸,拍拍曹知知,想从地上爬起来,要谢闫爸。

闫爸和几位世伯一把将人扶住,忙说:“人命关天,分内之事。”

这时曹知知突然浑身一僵,不哭了。

“怎么了?”杨今予疑惑看她。

曹知知倏然站起来,就要作势往家里冲,杨今予眼疾手快拉住了她:“干什么。”

曹知知急的破了音:“我琴在里面!琴!在客厅沙发上!”

杨今予一愣。

电光火石间,少年拔腿向火场里冲去:“站着别动,我去。”

“哎哎!干嘛的?”外围的消防员看见一只人影窜了进去,跟阵风似的,拦都没来得及:“谁家的小孩儿!谁家的?干嘛去!”

一切发生的都太快,连曹知知都吓懵了。

闫肃也就低头给曹妈递水的功夫,再一抬头,杨今予已经没影了。

曹知知僵在了原地,哆哆嗦嗦扯闫肃:“哥,哥,杨今予进去了”

闫肃的脸色唰得一下惨白,浑身像被浇了冷水,从头凉到了脚。

消防员还在喊队友:“刚进去一小孩!快救人!”

霎时间,浸泡在火光里的一切都乱作一团,但仿佛所有嘈杂的声音都从闫肃耳朵里消失了,只剩下轰隆隆的啸叫。

他猛得扒开曹知知。

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还没从杨今予身上拉回来时,又一道飞快的人影,头也不回冲进火海。

“师哥!”小刀瞠目结舌嚎了一嗓子。

话音还没落,曹知知眼尖,朝另一个方向喊道:“忱哥!不要!”

闫肃和谢忱再快,闫爸和世伯们比他们还快。

几乎没人看清闫父是怎么过去的,两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刚迈进警戒线,便被几个老头子拦腰拽了回来,死死地按住了。

闫父怒了:“你去添什么乱?”

“杨今予!杨今予进去了!爸!”闫肃焦急不已。

他大脑一片空白,已经顾不得避讳什么,一声一声喊杨今予的名字,使出全身力气在想要挣脱。

“爸!伯伯们,松开我!我说松开!”少年怒目直视父亲,眼眶被火光映出骇人的红。

闫肃从小到大没跟长辈们高声过,如此命令式的语气更是头一次,不仅是闫爸,这让胡同里围观的街坊邻居都吃了一惊。

这边谢忱也反抗:“你们要拦你们家人就拦,我不认识你们,松开我。”

“孩子,不要进去送死,交给大人处理。”不认识的老头教训谢忱。

谢忱要急疯了:“我死不死用不着你们管,放开我!”

陈世伯反扣闫肃的臂膀,把人锁得死死的:“小肃,讲义气是好事,但不是这么讲的。”

闫肃:“他不一样!”

也不知道是哪里生出一股气劲,闫肃硬生生将陈世伯的束缚挣开。面对父亲逐渐发青的面色,情急之下,闫肃一口咬在父亲的手腕上,逼迫父亲松手。

闫父错愕不已,被推了个踉跄,随后便见自己的儿子义无反顾转了身。

下一秒,曹知知家陈年的旧木门扑棱一声,终于不堪重负,从门框上砸了下来。

随之一起滚落出来的,还有一具单薄的身体杨今予浑身都被刮蹭得凌乱不堪,怀里抱着烧焦成炭块的东西。

已经看不出那是一把琴。

“杨今予!”闫肃扑过去想把人接住,谢忱同时也闯了进去。

杨今予原地滚了两圈。

闫肃忙把人抱住,一触手,掌心像是抓了一团火,杨今予怀里的东西烫得吓人。

“快扔了!”

闫肃把那把琴从杨今予怀里拔了出来,抓过杨今予的手一看,双手被烫的全是肿泡,就这还不撒手。

他急忙晃晃杨今予:“听话,已经坏了,不能要了。”

杨今予恍恍惚惚睁开眼皮,曹知知他们迅速围了一圈上去。

低头一看,那哪还是一把贝斯啊?黑不溜秋,跟烧火棍无异。

到底是没救出来。

杨今予剧烈咳嗽,无意识地瘫进闫肃的臂弯。

闫肃在他背上顺着气,又接过谢忱递来的水,喂给杨今予。

谢忱检查了一下,杨今予身上好险没什么大碍,只是手被烫伤。胸前的衣服被火燎出一处破口,脖子里被刮出几道红印子。

谢忱发火:“杨今予你傻逼吗?”

闫肃一个眼神瞪过去:“你骂他干什么。”

谢忱气结,抓了抓头发,“操,俩傻逼。”

傻逼不傻逼的吧,刚刚自己也想都没想就冲了,谢忱在心里把自己也划到了傻逼那一类。

谢忱咬牙切齿,和闫肃一左一右,把杨今予从地上架起来。

站稳后还是没忍住发作了,对闫肃斥责:“他能这么不长脑子,我骂你不亏。”

杨今予依旧陷在怅然若失的情绪里,久久不能回神。

只见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什么?”闫肃凑近了听。

“琴,没了。”

杨今予声音低落尘埃。

闫肃没敢说话。

他不懂一个乐手与乐器之间的羁绊,在常人看来,一把琴没了就再买,没什么大不了。

但他善于换位思考。

易地而处,如果是他从小打磨的那把枪毁了,那他心里也不好受,换再多新的感情也不一样。

于是选择沉默,没说什么“没了就再买”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话。

倒是曹知知红着鼻子眼睛蹭过来,抽泣道:“没了就没了,同桌你吓死我了呜呜呜。”

杨今予抬手,在她脑袋上胡乱抓了一把。

随后垂下眼帘,有气无力道:“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仍记得曹知知第一次背着自己的琴到自己家时,脸上神采奕奕,好好介绍了一番。

“我这把宝贝可是Fender 日产JB62—DMC定制款,跟秋山澪一个型号!”

“秋什么山?”杨今予不明所以。

“秋,山,澪。”曹知知一字一句。

她将贝斯如剑匣般立在身前,摆出闪亮登场的手势:“当当当当~秋山澪是一个动漫里的贝斯手,动漫你总看的吧。”

“小孩才看。”杨今予嗤之以鼻,随口问:“什么动漫。”

“讲乐队成长的,特别治愈,叫《轻音少女》,你有空可以”

“没空。”杨今予直接打断了她。

但后来,他给自己找借口要了解每一个队友的心态,还是鬼使神差的去看了。

随着故事里的贝斯少女一步步成长,他或多或少摸索出,曹知知跟这把琴的感情有多深。

人总是对“第一次”三个字情有独钟。

第一把琴,第一架鼓,第一个恋爱。

它们都是长了眼睛的,见证最懵懂的成长,最稚嫩的摸索,最纯白的热忱。

有时候杨今予会悲观的想到,世界上任何人都会离自己而去,但他的乐器不会。

就算他死了,他的鼓也永远忠诚。

换做曹知知,换做乐队任何一个人,也是一样。

“嘶。”杨今予猝不及防吃痛。

刚刚不动还好,一动,脚腕传来一阵锥心的疼,迈不了步了。

“怎么了?”闫肃停下。

“脚”

闫肃急忙蹲下查看。

杨今予脚上还戴着那串属于两个人秘密的铃铛,此时踝骨红肿一片,将绳圈撑得严丝合缝。

闫肃轻轻按过去,杨今予倒吸一口凉气。

“动一下试试,能动吗?”闫肃问。

杨今予尝试转动脚腕,随之而来就是钻心的疼。他摇头:“动不了。”

“骨折了。”闫肃换到杨今予身前蹲下,说:“上来。”

众目睽睽下,攒动的人头中,杨今予清晰地看到闫肃的爸爸和几个伯伯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很别扭。

他尽量让自己扯出一点笑:“不用,其实也不是很疼”

闫肃眼底有浓浓的心疼,他抬眸,看到谢忱给了他一个隐晦的眼神,提醒他注意点。

胡同里老老少少都看着呢,闫肃只好硬着头皮迎接父亲的视线。

父亲一脸阴霾,不怒自威。

刚大逆不道咬了人,闫肃根本不敢与这样的父亲对视,余光瞥到父亲一直交握的手腕,心里的忐忑与愧疚交错在一起。

可杨今予受伤了,不能耽误。

闫肃还是选择迎难而上,叫了一声:“爸,他骨折了,你给看一下吧。”

闫父生儿子的气,但不至于迁怒到别人孩子身上,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回院:“过来吧。”

第95章心间雾

武馆里跌打损伤是常有的事, 对付骨折闫父得心应手。

他让杨今予坐在廊下的藤椅,自己面对面坐着,把杨今予骨折的地方抬起来, 动作娴熟地垫在自己膝盖,又吩咐小刀把药箱拿来。

杨今予抿紧唇, 一边忍受着脚腕传来的剧痛, 一边又看看谢忱和闫肃。

自己的脚正在被一个长辈, 还是闫肃的爸爸抓在手里,怎样都觉得尴尬。

且不说他与闫肃这层不与外人知的关系,单论这个别扭的姿势, 和他脚腕上明晃晃的情侣脚链儿, 就已经足够让人想找个地缝钻起来了。

何况闫爸还总是有着严苛的表情。

常年练武的人, 眉宇里的精气神非常独特的,大概是传说中的煞气。

闫肃的爸爸颇有压迫感的视线看过来,杨今予想躲。

“怎么弄的?”他问。

只是一个稀松平常的问诊, 却让人听出了“你有权保持沉默, 但你所说的一切将成为呈堂证供”的架势。

“不知道,跑出来的时候没觉得疼。”杨今予只好实话实说。

闫父鼻息叹气, 习惯性是长辈对小孩儿的语气:“冲动。”

“是, 我冲动了,给您添麻烦了叔叔。”

闫肃在一旁看着, 杨今予又乖又怂的模样很新鲜。但此刻实在新鲜不起来, 只觉得五味杂陈。

父亲的手腕上还留有方才自己放肆咬出来的痕迹,这会儿又拜托父亲给自己的男朋友治伤, 双重的罪恶感让他有点喘不上气。

闫父的视线果然落到了碍眼的地方, 蹙眉道:“待会儿上板子,这个碍事, 要摘了。”

“哦,好。”杨今予探腰去摘脚链。

可他一只腿翘着,尴尬地发现自己根本就够不到,下意识就侧头找人。

闫肃心领神会蹲了下去,说:“我来吧。”

三两下将繁琐的环扣解开,杨今予伸手去接,张开的掌心全是烫伤的痕迹。

闫肃漆黑的瞳孔里闪过明晃晃的心疼。

两人在这样的气压下都做贼心虚,不敢视线交融太久,只匆匆一瞥,便纷纷偏过眸头。

小刀很快把药箱和木条准备得一应俱全,吭哧吭哧拎了过来,期间闫父便没有其他言语,专心手上的活儿。

杨今予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叫出声,眼观鼻鼻观心咬着牙。

平时多金贵一个人啊,洗个碗闫肃都舍不得让杨今予沾手,此刻他每皱一下眉,闫肃都觉得心口被捏紧了。

他很想抓抓杨今予,给他点支撑。

可他只能当一个旁观者,除了假装收敛情绪,什么都做不了。

但谢忱能。

谢忱索性蹲下,让杨今予搭他肩膀,一只手轻轻揉捏杨今予的后脖颈,分散他的注意力。

闫肃睨着谢忱的动作,拳头在背后握紧了。

闫父将两块木板固定在内外的踝骨两处,绷带缠了好几圈,拉得紧紧的,杨今予疼出了声。

“这个什么时候能拆?”杨今予忍着锥心的痛觉问。

“伤筋动骨一百天。”闫父说。

“啊?”

杨今予面露难色,与谢忱对视了一眼。

谢忱知道他在想什么,说:“得亏是左脚,鑔可以调。”

是,万幸,不是右脚,不然连底鼓都踩不成。七月末就要演出,排练是一天都不能耽搁的

他们说的术语,闫肃一句也听不懂,便更沉默了。

闫父又给杨今予的掌心上了烫伤膏,仔细缠上纱布。两只手包成了粽子,乍一看,有点滑稽。

等弄完,小刀收拾药箱,闫肃搀扶杨今予起来,想说“我送你回去”,刚张了张嘴,便听见头顶一道威严的声音。

“小肃,你过来。”

父亲已经站到了祠堂门口。

闫肃深深看了杨今予一眼,把话咽回了肚子。

杨今予嘴角微微动:“那我先去看看曹知知。”

闫父交代:“回去后静养,今日不要碰水。”

杨今予点点头:“谢谢叔叔。”

胡同里凑热闹的人群也逐渐散去了,只剩三三两两跟曹家关系好的街坊,还围在曹妈身旁安慰。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最终被扑灭,浓烟散去后,露出里面一个“家”的框架。

黑洞洞空荡荡,残垣断壁。

一场洗劫,除了还能看出框架的房子,什么物件都不剩了。

曹知知怔怔望着,往日琳琅满目的院子一夕之间变得空旷,空气里灰烬的味道让她感到巨大的茫然。

接下来该怎么办?

以后呢?

爸怎么样了?

今晚住哪呢?

要重修起来的话要不少钱吧?

刹那间有太多该她考虑的、不该她考虑的问题,全都汪洋一般涌进了空白的大脑,汹涌四溢。

一颗未经世事的心脏,被一地鸡毛包裹住,几欲置身迷雾。

隔壁的大婶在跟曹妈商量:“今晚就让小蝉跟我挤挤睡,你看现在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清,等明儿个天亮了再说。”

这时小刀从闫家院子里跑出来,传话道:“姨,叔,我跟师父还有世伯们天一亮就得去嵩山了,能腾出好几间房,一走就是俩月,到时候你们就来我们这儿住!知知姐住我那屋,叔叔从医院接回来就住我师哥那屋,那间最大。”

曹妈颓然的神色至此才有了点反应,她看了曹知知一眼,疲惫的说:“我去医院找你爸。”

曹妈扶着墙根起来。

就着月光看,她头发上被落灰覆了一层浆白色,看久了仿佛是长出的白发,一瞬间让人显得苍老了许多。

曹知知扶着妈妈,听见一生好强的老妈贴着她耳朵沉声道:“就按王婶说的,你今晚先跟她凑合,我看看你爸情况。现在手机也没了,明一早你去银行补办银行卡,还不知道医院要多少,你全取出来。”

曹知知懵了一会儿。

但姑娘也不傻,听话听音,她鼻子一酸,拿出了十二分的懂事:“妈,你去吧,明早上我过去。”

杨今予单脚站立,挂在谢忱肩上,谢忱不得不微微弯着腰。

他们看着洋裙小姑娘从手腕上拉下一串皮筋,利利索索,把散落在背后的长发扎成了马尾。

一时间谁都无话了。

连月色都黯淡了下去,一到凌晨,路灯也无情地拉了闸。天彻底变成浓稠一片,除了虫鸣,再无其他声音。

这生日过的,让人苦笑的力气都没有。

姑娘的17岁,就这样汹涌而至。

第96章逆反心

闫家。

屋漏偏逢连夜雨或许就是这个意思, 烟袋桥今夜注定谁都不能安生。

“跪下。”

一声怒火中烧的呵斥,打破了良久的静默。

闫肃肩膀不自觉抖了一下,摸不清父亲是为哪件事生气, 因为他今天犯的错太多了。

于是乖乖听话,跪在了祠堂里的蒲团上, 双手掌心朝上举起。

他请罚道:“爸, 我知道错了。”

“错哪了?”

“我不该冲动用事, 不该顶撞世伯,还对您不敬。”闫肃一一陈述。

他说完,父亲却没动, 依然冷眼俯视他。

胸口鼓动的起伏频率, 能看出父亲已经在生气的最边缘。

闫肃有点疑惑, 父亲虽然不悦,但气到这种程度,似乎有点过了。

视线灼灼, 落在少年头顶。

半晌, 森然的语气才随之落下来,父亲问:“你脚上戴的什么?”

什闫肃心头一震。

糟了。

闫肃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感到头皮发麻, 脸上的气色褪了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他止不住心虚,偏过头去, 视线在脚腕处瞟了一眼。

但见长裤严丝合缝盖在鞋面, 并没有露出脚踝,这让人尚存了一丝侥幸心理, 闫肃含糊道:“没什么。”

闫父转身取来戒尺, 握在手里。

“没什么?”

意料之中一声脆响,戒尺重重打在闫肃手心!

闫父手劲极大, 丝毫没有留力。

闫肃吃痛咬着牙,俊雅的五官皱成一团:“没什么,一个普通坠子。”

闫父又是一记重罚落下来,抬手指着蒲团前的挂像:“对着祖师爷,说实话。”

闫肃头埋得更低了。

心里打定主意,死也不能说。

他踏入祠堂前,想过父亲会罚他今日莽撞,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父亲直接揭开了他最无法解释的秘密。

打得人猝手不及,太突然了。

少年脑子一片空白。

他脑海中闪回过无数片段,快速推测出,八成是在冲火场的时候,与世伯们拉扯间被父亲看到的?

可这也不能代表什么吧。只要他咬死不承认,那就只是一个普通装饰。

闫肃梗着脖子,暗自决意。

父亲看着他,审视着。

这个年龄的孩子大多都不太会藏心事,但自家儿子从小就比寻常小孩多一分沉静。

火场外,儿子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手忙脚乱,看向那个打鼓小孩时的眼神非比寻常,便让他心生疑惑。除了一起长大的小婵丫头,从没见儿子跟哪个同学,有过这般交情。

讲义气并不是坏事,他年轻时也有过一群过命的交情,本来当爹的甚至感到欣慰,看到儿子身上拥有对待朋友应有的赤诚。

直到他看到,那孩子脚腕上的东西。

闫父提醒道:“他脚上戴的,跟你戴的一样。”

闫肃平生头一次撒谎:“只是一个饰品,大家都有,没什么”

“闫肃!”父亲抬起戒尺。

他十成十的力气打在了儿子肩背上,闫肃咬了咬牙,感觉肩上麻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