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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音感 鱼星草 22641 字 8个月前

杨今予突然气急败坏指向门口:“走,别过来。”

闫肃方才在找衣服时就觉得越想越不对劲,实在放心不下,才推开了隔音房的门。

没想到杨今予是在里面吃药。

他半是担忧半是心疼:“杨今予,你身体不舒服是吗?哪里不舒服,吃的什么药?”

“什么药你不是已经看见了!”

杨今予见躲不过,便变得歇斯底里。

闫肃没说话,从他手中夺下了药盒,低头看了看药物说明,然后又抬眸看杨今予。

杨今予闭了闭眼。

他再睁开眼时,闫肃在他眼中看到了类似赴死的绝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男孩眼中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灰败。

琥珀色的瞳孔染了一层自我厌弃的斑驳。

杨今予低下头:“你走吧,求你了。”

闫肃不可置信的同时,又觉得终于有什么东西解释通了。

他想抱抱杨今予。

杨今予没什么求生欲了,淡漠道:“如你所见,我是个随时会发疯的怪物,我刚才就是想掐死你,所以你最好快走。”

闫肃反而一把拥住杨今予。

紧紧的。

“闫肃,放开我。”杨今予推拒,语气丧到了骨子里。

闫肃吸了一下鼻子:“多久了?为什么没有告诉过我。”

杨今予自嘲地笑笑:“告诉你我的面目可憎,然后让你怕我,对我另眼相看。”

“我不怕。”

“很好,不怕。那就是让你同情我,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捆住你的‘喜欢’?”

闫肃使劲摇头:“我不会。”

“但是我会。”

杨今予绝望地,垂下双手。

“我一旦知道你知道了,就会随时想确定你此时对我的好,掺杂了多少同情在里面,又有多少恻隐在里面。会不会久而久之就算不喜欢了也要假装没变,不然怕我失控做不好的事。”

杨今予一句一顿,将人之本性剖析得残忍又直白。

“然后你会一直负担着我,因为你善良。”

这种猜疑一旦产生,就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闫肃:“别说了。”

理得越清,伤害越大,无论是对谁。

杨今予声音艰涩:“就在你刚知道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变质了。你敢说你对我不会动同情心吗?”

闫肃沉默了一下

他确实不敢,因为他深知自己就是个天性悲悯的人。

他甚至愧疚的想到,最初和杨今予相识交朋友,正是因为他那无处安放的同情心在驱使。

可杨今予这么说也不对。

相比同情,他的心脏更直观反馈过来的,是心疼,浓浓的心疼。

杨今予在遇到他之前,是怎么一个人,熬过漫长岁月的?

“能好起来的,对吗?以后我来监督你吃药,陪你好起来,好吗?”闫肃声音里带了点难以自抑的哽咽,他实在害怕,杨今予下一秒就要说什么发狠的话。

毕竟他再清楚不过,杨今予本就是个习惯回避依恋的人,他陪杨今予在医院看叔叔时,就见过杨今予身上这个本事。

越是依恋,越是推开,越是珍视,越是丢弃。

自虐一般,喜欢在痛苦中感受绝对安全。

杨今予:“不用,我以后都不会再吃药了,我自由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少年是不堪重负松了口气的。

若不是怕戒断反应被闫肃看到,他还偶尔续着吃,现在反正已经被看到了,那也是真的可以毫无顾忌,彻底做个了断了。

“为什么?”闫肃不解。

“这类药物对五感的损伤是不可逆的,你知道音感对我的重要性。”

“音感重要还是健康重要?”

“音感。”杨今予答得毫不犹豫。

闫肃收拢在他背后的手指颤了颤。

“所以,你还是没想好好活着,想挨到哪天算哪天,是么?”

杨今予无处遁形,声音低落谷底:“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要不要不我们”

“闭嘴,不许说!”

闫肃突然预感到什么,松开拥抱,狠狠瞪杨今予。

大班长难得对杨今予发脾气,理智告诉他明明杨今予此时才是最需要关爱的人,他要有一万分的耐心来开解。

但身体很真实的反馈了他潜意识里的惊恐,闫肃没忍住拔高音量,好像这样就能把一切破土而出的坏念头给杨今予吓回去,重新按进尘埃里。

“杨今予,你敢再说话,我”

闫肃思考片刻,说了好有出息的一句威胁。

“我就以牙还牙了。”

说着他惩罚性的,抓起杨今予以后要上保险的手,轻轻咬了一口他的指尖。

第136章指间沙

秋末的校园, 是满眼的金色。

主干道的银杏、食堂外的桂花、操场外的石榴树与柿子树,该开花的开花,该结果的结果, 植物都争先恐后的表现,竞争压力不亚于春三月。

但秋天, 也意味着落叶、萧瑟与凛冬将至。

在最后一抹秋意里争奇斗艳, 更像是末日前的狂欢, 大自然警钟下最后的晚餐。

闫肃很明显感受到了杨今予在躲他,但没有证据。

他有点懊恼,为什么未经允许就发现了杨今予的“秘密”。

我让他觉得不体面了。中秋夜被杨今予推出门外之后, 闫肃心里一直在想这句话。

他同时也在深深忧虑, 杨今予的身体, 究竟到哪一步了?

他还好吗?

将自己赶出去后,有没有好好睡一觉?

闫肃在网上查了一下那晚他看到的药盒,单从一种药无法确定具体的症状。那种药治疗面很广, 医生会用来搭配其他药物给病人服用, 甚至有一些癫痫病人也需要吃那个。

他拿不太准杨今予属于哪种情况。

但根据对杨今予往日的情绪细节来反推,心里有个大致方向的猜测。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杨今予第一次去家里吃饭, 父亲要给他开那么多安神的东西。

还有杨今予迷一般的味觉、不正常的唇色、极端的思维模式、脆弱的胃和断不了的烟

闫肃越想越懊恼。

明明如此明显的表现, 为什么自己之前一直没有仔细联想一下呢?

居然粗心到这种地步。

而杨今予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独自煎熬了多少次呢!

闫肃晚自习十点半的铃刚打响, 就第一个出了教室, 飞奔到艺术楼。

门卫秦叔见他要往里进,喊道:“甭上去了, 小蝉跟那什么小鱼俩人走了, 一打铃就踩点走了,就剩那个吹号的还在上面。”

“嗯?”闫肃停住脚。

秦叔神秘兮兮招手:“哎我说, 这两天我看小蝉一到点就跟那个打鼓的先走,他俩是不是咱小蝉跟他谈对象啦?”

“不是!”

秦叔意味深长点点头:“不是就不是,你小子怎么还急了。怎么,现在知道舍不得妹妹了,小蝉打小见天黏你你还不爱理人,现在妹妹不跟你好了,后悔了吧?没事儿,回头我说说那疯丫头。”

这哪跟哪,闫肃叹了口气。

秦叔从抽屉里摸出自己的唢呐,把哨片含在嘴里化着,说:“我上去跟那个吹号的小孩儿玩会。小肃,这两天你爸气儿消了吧?”

闫肃抿了抿唇。

确实,他爸中秋夜之后,就再也没在过招时为难过他,甚至开始在招式里有意引导他开悟

正如杨今予所说的那样,父亲不会再刁难他了。

这让人更加心慌,很难不去想,杨今予究竟答应了他爸什么?

闫肃定了定神:“秦叔,那我先走了。”

秦叔摆摆手:“去吧。”

闫肃离开艺术楼后立即给曹知知发了消息。

【闫.弟弟.肃】你们去哪了?

【闫.弟弟.肃】杨今予呢。

【知知】嗯?同桌送我回宿舍,然后回去了

【知知】要么回家,要么去天水围了,他不就这两个地方能去?

【知知】你找他直接打电话啊,找我干嘛

【知知】又吵架了?

这个“又”就很灵性。

“哎哎哥们看路!”身后突然响起一串车铃声。

一辆自行车擦着闫肃飞驰而过,晃悠了几下,差点把后车座上的人甩下来。

“诶卧槽,还好老子腿长。”

前座的人忙单脚刹住闸,扭头朝闫肃喊道:“没事儿吧!”

后车座上的男生给了同伴一锤:“你应该问问我的屁股有没有事,硌死我了,什么破车技,换我带你。”

闫肃浑浑噩噩间抬头。

后座的人分辨了一下,乐了:“闫纪委,是你啊,怎么走路玩手机呢!”

闫肃这才发现他们二人穿的一中校服,都是学生会里的熟面孔。

“抱歉。”闫肃朝他们点点头。

后座男生挥挥手,笑起来:“纪委大大快扣他分,这货不会带人还非得试,你看差点撞着人吧!”

闫肃又讪讪说了遍抱歉。

他们寒暄了两句,两人吵吵闹闹跟阵风似的刮走了,洋溢的笑声到很远的地方才散去。

闫肃愣怔着,等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目送他们消失在了地平线。

路灯下飞扬远去的校服外套,丝丝缕缕勾起少年心底不可名状的怅然。闫肃不由自主想起某个春末夏初的午后,也与杨今予一起,惬意地骑着自行车穿过林荫大道。

起因是什么来着?

是杨今予拿着他春游出丑的视频要挟他走一趟,无赖、霸道、又可爱。

以至于自己后来的每一步,都走的鬼使神差,越来越脱离自己的轨道,心惊胆战,又新奇鲜活。

闫肃无奈地想,也许早在那时候,杨今予的世界,就对他充满了逃不开的吸引吧。

他注定,是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的,换成谁都不行。

闫肃没再看手机,专心走路。

他实在没理由证明杨今予是在躲他这件事,因为他打电话过去,杨今予还是会照常接,信息也照常回,一切似乎如常。

只是杨今予的回复,微妙的变成了“嗯”“哦”“没事”“晚安”,一句多余的都没有。

这让闫肃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挑理。

他回到家,照常先去取来自己的枪,衬月起舞。

不知不觉间下了一场秋雨,这是蒲城今年第一场秋雨,闫肃茫然抬头,有几滴水点黏哒哒落在自己鼻尖和眼皮上。

他眨了眨眼,不太能分清自己究竟是身在梦中,还是脚踏实地。

【雨后沿街暗淡的路灯火

仿佛带我起飞去了天国

连星星也好像对我说着

一些关于未来的故事呢

它说一切迟早要发生的

但故事里似乎已没有了我

杨今予无意识地循环这首《星夜祈盼》已经两个晚上了,他躺在那里眼睛不眨,对着天花板放空。

淅淅沥沥的雨声,如泣如诉的口哨,孤寂怆然的歌词。

恰好今夜也下雨了,音乐变的应景,那些起初不太成调的唱词,浑然淹没在飞逝的朝夕里。

这首歌的听觉反馈很奇妙,阴诡的音符像一个迷路走丢的孩子,茫然四顾,幽暗空空。

杨今予在音乐的催眠下,终于平缓下来,开始思考一些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也可以说,他的本能在第一时间就给予了他侧重倾向,只是现在终于心平气和下来,要真的面对自己内心的声音了

“我是个梦想至上的人。”他得出结论。

他的一切,乃至健康,都在甘为梦想服务。

所以他最能理解不能前进的痛苦,那别人的梦想,他又凭什么阻碍呢?

或许在中秋之前,杨今予还能没心没肺的自私一点,大不了就是“与我何干”。甚至曹知知要退队时,他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可他还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曹知知放弃,于是留给她一把琴不是吗?

梦想,永远是杨今予的软肋。

【都市夜空弥漫着霓虹灯

却没有一点星光在闪烁

未来似梦朦胧月影下

我们向天空大声的呼喊着

生起火夕阳下落

紫红色天空烟花漫没

天地一线间燃烧的云朵

片片散落在这城市每个角落

音箱里的男人,声声沉闷。

刺猬乐如其名,音乐永远都像一棵刺,尖锐地穿透着混沌的时代。

杨今予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散落的药盒和水杯。

他唾弃自己,又没忍住药瘾。

少年闭了闭眼,一珠滚烫悄无声息滑过鼻梁,他咽了咽喉结,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能怎么办呢,他已经连闫肃都失手伤害了啊。

这是他藏了那么久,还是没藏住的秘密。

有句老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就是这么一个怪物,又怎么可能永远装成正常人,给闫肃一个正常又健康的、白纸一样的初恋。

他亲手撕毁了那张白纸。

“星星夜月引路爱带我回家,霏霏雨夜迷雾路人我害怕——”音箱还在唱着,与夜色融为一体。

杨今予脑内走马观花闪过很多画面-

“我要展现真正的实力。”-

“是非观是用来要求自己的,不是用来苛责旁人的。”-

“自律和自由,不冲突。”-

“江家枪千年以前也是名门正派!”-

“你知道上次喝醉,你做了什么吗?”-

“那你就想起来。”-

“watch your step,My prince。”-

“乖。”

最终那些画面都形成定格影像,抽帧发花,渐渐的看不清了。

耳边只能听到一声振聋发聩的质问:“断他道路的,是我吗?”

所以是谁啊?

是啊。

好像从始至终,他都一直都是个在泥沼里伸手的大麻烦,如果没有他,闫肃何必沾得一身污秽。

闫肃那样的人,就应该是踢正步走上国旗台,戴着白手套向天空敬礼才对。

应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应该一路花团锦簇,享尽掌声。

而不是被自己掐着脖子险些窒息,也不是为了选择一个疯子而自断理想。

这种交易,不干净的,不值得的。

杨今予不要。

任何人都不能自剪双翼,人们生来应该自由。

“所以。”

杨今予握拳抵在胸口,深呼吸了两口,似乎这样,能减轻一些心口传来的阵阵痉挛。

所以世界上这么多人,人生那么长,谁都还会再遇到更多的人,更好的人。

但18岁就这么一次,应届高考就这么一次。

他不能去阻碍别人追梦的脚步,每个人都应该向着梦想前进不是吗?何况那个别人,是他最珍视的人。

算来算去,于闫肃而言,还是放弃一个“人”比较划算吧。

这个“人”,也不是什么良人,只会带来无限的阻碍和麻烦,何必呢?

“要不,就算了吧。”他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回荡。

杨今予感觉陷入了一片沼泽,耳目闭塞,只有一些话在心头激荡。

“既然他都已经举步维艰了,还干嘛拽着不放呢,别这么自私卑劣了行吗?”少年被揪着灵魂,看见自己的灵魂被撕成两半,里面血淋淋地,全是控诉低鸣。

算了吧,走吧。

走自己的路吧,让别人也有自己的路可走。

他仿佛出现了幻觉,看到无数暗淡的沙粒从指缝中流过,越握越少。

风扬起的瞬间,沙粒尽数化出斑斓的色彩,那好像本就是沙粒原本的颜色。

哦,原来一直是他这双遍布泥污的手,掩盖了它们该有的光芒。

第137章明天见

【铃铛】想喝烟袋桥的豆浆。

清早醒来, 闫肃看到这样一则消息,这是杨今予几日以来,第一次主动说话。

闫肃表情空白了一瞬。

随之而来的是欣喜不已, 他立即踢上鞋子去换校服。

【太阳】好

【太阳】乖,在班里等我

【太阳】我还是在校门口等你吧, 免得凉了

闫肃放下关上屏幕, 眨眨眼, 发现自己眼眶居然是氤氲的。

太没出息了。

杨今予今日没好好穿校服,而是穿了件白色不规则衬衫,闫肃记得这件衬衫, 因为那是他们唯一一次约会时杨今予的装束。

衬衫是灯笼袖, 袖口有系带, 长度刚好能缠绕杨今予的手腕两圈,再打个漂亮的蝴蝶结。

它穿在杨今予身上,像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

闫肃心跳加速了几拍。

大概是心事攒久了, 待杨今予走近, 闫肃竟然有些紧张,一腔话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怎, 怎么没穿校服?”

杨今予:“要扣分吗?”

“不。”闫肃抿了抿唇,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没穿校服确实会扣分。”

杨今予无所谓道:“那就扣吧,我今天就想这样穿。”

“为什么?”闫肃无来由的紧张了一下。

杨今予稍微歪头, 看着闫肃的眼睛:“闫sir, 敢不敢逃课?”

“嗯?”闫肃没懂,“为什么要逃课。”

“补上欠我的约会。”杨今予说。

闫肃愣了愣。

属于纪委的意识本能跳出来作祟:“明天周六, 不如明天?”

“不要。”杨今予摇头, “就要今天。”

杨今予很认真。

很认真的在无理取闹。

闫肃稍微有些讶异。

因为在感情相处中,杨今予口头上会偶尔胡闹, 但实际行为一直都很有边界感,并不太会执意要求另一方一定要去做什么事。

他是个只会把任性妄为留给自己、将自由选择权扔给别人的人,说他独善其身也好,说他习惯逃避也罢,总之是个很“独”的男生。

甚至很多时候,他们的关系里,都是闫肃在约束管教着杨今予,而杨今予也真如谢忱所说,多多少少喜欢向自己故意表现好的一面,从来不对自己提出过分为难的要求。

这让闫肃感到措不及防。

杨今予又坚持说了一遍:“我不管,就要今天。”

语气里带了些不多得的任性与撒娇。

闫肃的心忽然变得很软,很想摸一摸对方。

当然,理智还尚在脑中,闫肃抱歉道:“今天全校风纪大检查,下午又有誓师班会明天去好不好?”

杨今予垂下眸,蝶翼在眼皮下轻颤。

确实,杨今予根本无法说服自己,有什么是比明天更优的选择。

有目的的胡作非为,被对方一个温和的眼神不攻自破。

他哑然,点了点头。

要求一个风纪委在本就严峻的事态下逃课去跟自己约会,这种行为本身就荒谬又自私,杨今予感觉自己果然还是装不来。

何况闫肃身上还背着来自李巫婆和闫父的双重考察期。

杨今予从闫肃手中拿过装豆浆的餐杯:“嗯,那就明天吧。”

闫肃小心盯着杨今予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你生我的气了吗?”

杨今予摇摇头,回了一个微笑。

闫肃抬手将自己严丝合缝的拉链拉开,脱下校服外套:“你穿我的,中午的检查第一项就是着装。”

杨今予侧目:“那你呢?”

“学生会要换另一套西装校服。”闫肃笑笑,开心的强调:“这次是文理楼对调查。”

也就是说,可以在上课时间,正大光明见到你。

“好。”杨今予也跟着弯了弯眼睛,淡淡的。

上午第四节课是历史自习,陈兴给大家发了模拟卷。

发完后他回到座位,扭头敲敲杨今予的桌子:“今予,江湖救急!”

“什么?”杨今予心不在焉抬头。

陈兴鬼鬼祟祟从桌斗里抱出一沓篮球杂志,超小声恳求:“放你桌斗里行吗?待会学生会挨个搜查没收,放你那,闫肃肯定不收哇。”

前面的李飞也转过来,塞了本快翻烂的《霸道XX爱上我之王妃别想逃》:“顺便还有我的,跪谢。”

“”

道理都懂,但为什么李飞会看这种小说啊!

“哦。”杨今予接过,往自己桌斗里一填,又开始发呆。

这边作案刚完毕,只听班长咳了一嗓子示意安静,检查的人已经从31班出来了,下一个就是他们班。

杨今予似乎已经能听到闫肃的脚步声。

很奇妙,闫肃那又浅又轻的脚步混杂在学生会众人里,明明是最不显眼的一个,他却能听出来。

闫肃的脚步与其他人都不一样,像片亘古的云,不徐不疾,清风踏雪。

果然不出两秒钟,闫肃出现在了32班的后门门口。

右臂别着袖章的闫纪委一丝不苟叩了三声门板,彬彬有礼道:“打扰一下,麻烦班长出列,配合学生会排查。这次检查包括校服着装、违禁书刊、电子产品和桌面归纳。”

没错,蒲城一中自改革以来,连桌上放个水杯都有规定的位置。用陈兴的话说,蒲城监狱也莫过于此了。

话音一落,班内窸窸窣窣响起整理声。

说完官话,闫肃的视线从班级大致扫过,最后落在了后排的杨今予身上。

深秋的正午,阳光依旧灼眼。

杨今予看到闫肃西装笔挺的肩头被勾勒出金边儿,柔软干净的头发随步伐轻拂,款款而来。

他的少年阳煦山立,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学生会的其他人员鱼贯而入,分工合作,从最后一排往前查,闫肃便顺理成章承包了杨今予这一列。

“picipici~”陈兴发出点声音,与闫肃打了个低调的招呼。

闫肃冲他点点头。

陈兴:“大班长,轻点查!”

闫肃露出一个很官方的微笑,然后在杨今予脚边单膝蹲下,开始有模有样搜查桌斗。

杨今予端坐着。

只需要一低头,就能看到闫肃头顶的发旋,发丝毛茸茸的贴到了自己腰侧。

如果不是在执行公务,任谁看了都有种想要伸手rua一下的冲动。

他的桌斗,那可太精彩了。

有早晨闫肃给带的豆浆杯、打火机和烟盒、随手用试卷叠的青蛙、女同学的小纸条,以及替陈兴李飞保管的课外书。

整一个违禁大户。

闫肃的手指刚碰触上他的打火机,杨今予突然不动声色在闫肃脑袋上弹了一下,闫肃仰头与他对视。

杨今予下巴指了指,示意闫肃看里面。

闫肃便歪头看过去,耳根红的很迅速——那是一张照片,上次约会时,杨今予拍下的二人合影。

照片巧妙的倚在违禁书刊罗列起的书墙外,叫人不好再往里搜,像支招摇的旗帜。

下面贴了一张便利贴,没有字,只是用红笔画了一个“求放过”的颜表情。

闫肃不动声色揭掉那张便利贴,在无人可知处塞进了口袋。

他盯了杨今予一眼,无声控诉着:好好上课。

学生会气势汹汹的来,又满载而归的走,杨今予目送闫肃离开他们班,才松开一直咬着的舌尖。

短暂的一面,似乎用尽全力才能粉饰太平。

他揭开手里的一本习题册,扉页的空白纸上,全是杂乱无章的红笔划痕。密密麻麻,有如无处安放的思绪。

新学年,高四教学楼的围墙里也重新大换血,注入了新面孔。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心有不甘、抵死挣扎的人。

唯一没变的,是倚在围墙后抽烟的谢忱。

杨今予走过去:“火。”

谢忱把打火机丢过来,沉默地看着杨今予吞云吐雾。

对于中秋之夜,他们心照不宣,无需多言。

直到杨今予一根烟抽完,准备打道回府,谢忱才伸手揪住杨今予的后衣领:“喂。”

杨今予心不在焉回头。

谢忱唱了一句没头没尾的朋克:“现实就像广告,没有什么味道,只有音乐是我的解药~”

杨今予短促地笑了一下,骂道:“神经。”

晚自习的排练,小天儿依旧缺席,被物理老师按在了教室里。

曹知知说:“要不我偷偷潜进竞赛班看看?”

杨今予破天荒没烦躁,还说:“竞赛要紧,别耽误他。”

离谱乐队的队长好像是一夕之间弄懂了莫强求,学会了接受所有人的变故,尊重所有的岔路口。

“明天周六,大不了租排练室加练呗。”曹知知有心安慰杨今予。

音乐节在即,别说杨今予作为队长,就连已经练得滚瓜烂熟的她也开始有些焦虑。

正当曹知知默认杨今予明天会带大家加练时,杨今予却拒绝了:“我明天有事。”

“嗷?”

曹知知呆呆点头:“哦,没事,那明天我们三个加练。反正鼓的部分,就算直接上台你肯定也不会出错。是吧忱哥?”

一直在擦吉他的谢忱扫过来一眼,“嗯”了一声。

“好,有劳。”杨今予莫名变得很客气。“明天你们练,租排练室的费用我包。”

曹知知和谢忱怪里怪气对视了一眼。

排练结束后,连看门的秦叔都发现了杨今予的异常,忙吆喝:“哎哎小孩看路!下楼梯跑什么神,仔细摔了。”

杨今予陡然回神,摘了一边耳机。

秦叔问:“听小蝉说你们乐队要去北京演出啊?快了吧,没几天了。”

杨今予点头。

秦叔笑着摆手:“好,祝你们演出成功,大有作为。”

杨今予踏出艺术楼,又将耳机塞回去。

时间好像回到很久以前,一样的月黑风高,一样的夜路漫长。

他踩着耳机里的节拍,影子被绿化带里的树荫分割成一片一片,支离破碎的游荡在回家路上。

他身上是早晨闫肃脱给他的校服,上面有让人神游的味道。

明天真的要

好吧。

就明天。

这种事拖不得。

他掏出手机,给闫肃发了消息。

【铃铛】明天见,闫肃。

【铃铛】晚安。

第138章前行吧

深秋不比盛夏, 再穿曾经约会那件短袖的T恤帽衫已然不合适,闫肃还是固执的穿了。

尽管空气很冷。

但杨今予却没穿昨日那套白色,而是套上了他刚来蒲城时那件黑色过膝风衣, 近乎深沉的等在路口。

车水马龙,路人匆匆。

闫肃远远走过去, 觉得恍然隔世, 百感交集。

杨今予扶着辆眼熟的自行车, 在看到来人的装束时,有一瞬间的愣怔。

随后他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对闫肃说:“借了忱哥的车, 上来。”

闫肃下意识想接过车把手, 被杨今予抢先一步踩上脚蹬:“今天我来安排, 你坐后面。”

好吧。

虽然有点担心杨今予这四体不勤的体格,能不能载的动。

闫肃问:“去哪?”

杨今予显然已经计划好了,有条不紊握紧了车把:“先去甘露园。”

甘露园离这里可不近, 骑自行车是相当耗体力的一件事。

途中闫肃因为担心杨今予吃不消, 问了好几次:“累吗?换我来骑吧?”

杨今予只管迎着风向前,目视拐角, 语气听不出喜悲:“闫肃, 你就不怕把我惯成一个离不开你的废物吗。”

“不怕。”闫肃回答得很坦然,甚至还有些诡异的期待:“如果真是那样”

好像也不错。

“但我怕。”

杨今予的声音清清淡淡飘过来, 似乎来自云外。

闫肃一愣。

他直觉杨今予话里有话。

但还未捕捉到奇妙的空气, 杨今予已经笑起来,口吻变得无赖:“我以后是要闯荡世界乐坛的, 如果乐迷发现我是个废物不喜欢我了, 闫sir可要负全责。”

闫肃好笑地叹口气:“好,你闯。”

甘露园早已没了春游时落英缤纷的盛况, 甚至可以称得上萧条。园区内游客很少,只有银杏大道上,有零星的几个人在拍落叶。

杨今予径直找到落白苑。

这里有他藏在手机里的踏花携枪图,和少年恣意的心跳。

“是这里吧?”杨今予找了一下,当时他坐的那块石头,和“小草是一家,大家爱护它”的牌子。

他兀自跳上去,面朝闫肃:“要不要展示一下真正的实力。”

闫肃:“”

这个黑历史永远过不去了是吗。

杨今予微笑着,往一旁挪了挪,让闫肃也坐上来。

闫肃刚坐定,就被塞了一只耳机。

杨今予说:“《踏花少年》,你不是一直想听吗,给。”

耳机里轻轻响起一个悠扬的前奏,闫肃忙不迭摘掉了耳机,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本能的抗拒。

“你不是说,这首歌第一次听一定要在现场吗,怎么突然”

“我改变主意了。”杨今予说,“谁能确定,还有没有下次现场。”

明天和意外,总要先来一个的。

闫肃沉默了一会儿,从杨今予的话里猜出了好几个意思,但他不确定杨今予是哪个意思。

“知知和小天儿他们”

“闫sir,和我约会,不提别人好不好?”杨今予歪头看过去,祭出闫肃招架不住语调:“我要吃醋了。”

“唔。”有被可爱到,闫肃果断闭嘴。

但一码归一码,闫肃心中的仪式感发作了,他婉拒了现在就听这首歌:“我欠你一个现场。”

杨今予静默片刻,只好作罢:“好吧。”

于是他们换了另一首歌来听。

闫肃记得这首,这是他第三次听杨今予放这首《我好希望未来不来》,第一次是在初相知的春游,第二次是在初相恋的暑假前。

他不知道杨今予是别有用意,还是随手切到的。

闫肃微微笑,问道:“你很喜欢这首歌吗?”

杨今予回答的很干脆:“不喜欢。随机跳转的,我换一首。”

“不用。”闫肃按住了他的手指,说:“听完吧,还从来没有听过完整版。”

也许杨今予的确在避讳什么,闫肃多心的注意到,前两次都是播放到一半的时候,杨今予就把音乐切掉了,以至于他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这首歌后续的故事。

这次杨今予乖乖没动,等着他把歌听完了。

【终有一天要离开这荒原

他们依然紧张无言

想要忘掉彼此的样子

忘了心动的感觉

在分离的寒夜 她靠住他的肩

她默默对他说

我好希望明天不来你不离开

每一分钟开始想念我要你留下来

我好希望未来不来你不离开

每一分钟开始想念我要你留下来】

“原来后面是这样啊”闫肃听完沉吟。

“嗯。”

杨今予收了耳机,看向远处的梨树林,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闫肃若有所思,突然跳下石头,环顾四周。

杨今予问他:“在找什么?”

闫肃目光锁定落叶丛里的一根枯木枝,展颜笑笑:“在找我的实力。”

“等我一下!”闫肃原地朝杨今予招招手,然后跑过去捡起了树枝。

他握在掌心试了一下手感,舒朗道:“这次不许录像。”

闫肃如踏鹤归,手执长杆起势,于是杨今予再一次看到泼墨画里走出的少年,泰然,高远,灼灼耀目。

这样的人,谁有资格阻挡他的脚步呢?

他就该做太阳。

杨今予出神地凝望正在起武的身姿,似乎已经能预见闫肃精彩的未来。

“闫sir,你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特警。”杨今予坐在石头上,目光坚定不移说。

闫肃却一愣,收了“枪”:“我我不是说了,不考了。”

“不听不听。”

杨今予摆出装傻充愣的架势,双手捂住耳朵:“我没听见就不算。”

闫肃默了默,走过去。

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把没解决的事情说开,杨今予不想直面,但他不能也糊涂的跟着逃避。

闫肃将杨今予的手从耳边拿下来,正色道:“关于这件事,我们谈谈?”

没想到杨今予一秒钟翻脸,神情冷了下来:“不要。”

“杨今予”

杨今予从石头上跳下来,换上一张生人勿进的臭脸。

闫肃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杨今予漠然甩开:“要么约会继续,要么我回去了。”

“别。”闫肃一慌。

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了,最近总是三言两语就产生冲突,这实在不是闫肃想看到的。

“我不提了,别走。”

闫肃只好将万千心绪咽了回去。

杨今予垂了垂眸。

心里有个声音,已经将自己的表演骂了千百遍。

但同时他又好像满意自己这样阴晴不定,放任自己要多作有多作,最好是能把闫肃作到忍受不了自己。

“走吧。”杨今予发话。

闫肃:“去哪?”

五楼的电玩城依旧是那位小服务员值班,看到杨今予,照例打招呼:“予哥!”

“好久不见啊,替我问花哥好。”小伙子殷勤地领他们去服务台,兑换了游戏币。

杨今予端着币碗,径直往里走去。

闫肃跟上来,倒是学会了抢答:“去抓娃娃吧,这次我想要只小猴子。”

“你看那只,像不像晶晶?”闫肃指指那边的玻璃窗。

杨今予能听出来闫肃是在哄自己。

很努力的在讨自己开心。

他轻轻嗯了一声,朝闫肃指的方向走去。

无论闫肃是不是真的想要那只并不像晶晶的小猴子,杨今予还是全神贯注去抓了。

他的目光紧紧跟随降落的机械臂,闫肃的目光却一直放在杨今予脸上。

杨今予弯腰取出小猴子,塞进闫肃怀里,明明脸色还是清淡的,语言系统却先情绪一步,说出了该触发的台词:“再这么看我,我亲你了。”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覆盖住摇摇欲坠的心情。

闫肃难为情地低低头,却举起那只憨态可掬的小猴子,伸到杨今予嘴角,飞快碰了一下。

闫肃:“反弹。”

杨今予:“”

杨今予别扭地偏头,舔了舔嘴唇:“走了,打鼓。”

闫肃微笑着跟上去。

只要不提那些糟心事,杨今予还是很好哄的。

那今天就只约会吧,不扫他的兴,闫肃这样想着。

他们来到上次比过赛的电鼓区域,杨今予把闫肃按在鼓凳上,抽出鼓槌塞进闫肃手中,然后从背后环住了他的双臂。

闫肃不明所以眨眨眼。

杨今予稍微弯下腰,十指握住了闫肃的手,声音从耳后传来:“今天我教你,选歌吧。”

近乎环抱的姿势,空气变得暧昧,大庭广众下的公共区域,让闫肃耳朵有点烫,脑袋也有点懵。

他慢半拍“哦”了一声。

头顶的杨今予黏黏糊糊控诉:“哦什么,介意啊?”

“不不介意,没事。那就这首吧。”闫肃回过神,随便指了一首。

“简单。”杨今予略显桀骜地评价。

音乐倒计时一秒的时候,闫肃感到握在自己的手上的力度倏然收紧,蓄势待发。尽管这只是个电玩游戏,但只要涉及到专业,杨今予好像总能一秒变沉着。

“开始了。”杨今予在闫肃耳边提醒,“放松手腕。”

随后闫肃觉得自己像一片不受自己控制的皮影,上下左右都在被杨今予牵着走。

屏幕下方冒出一排小火箭,每敲对一个音符,万花筒就会在屏幕中心绽放开,好不绚烂。

杨今予每一下都敲在了最佳评分上。

闫肃侧目,用余光看杨今予,屏幕中的色彩也同样绽开在他眼瞳中。

在杨今予绝对掌握的带领下,仿佛他们不是身处在游戏厅,而是在音乐节的舞台上。

闫肃明明没有见过音乐节是什么样,却莫名冒出这样的错觉来。

一首歌只有短短的两分钟,闫肃就那样被引领,体验了一把天才鼓手局的快乐。

屏幕正中心跳出最终得分、礼盒和撒花,杨今予轻轻抿了下唇,语气有些深沉:“闫sir,什么感觉?”

他脸上并没有上次那样,赢了比赛的兴奋。

闫肃正对着屏幕,会心一笑:“好像感受到了你的世界。”

杨今予嘴唇翕动:“我的世界就长这样。”

“很精彩。”闫肃说。

“你的世界也很精彩。”杨今予冷不丁冒出一句商业互夸:“会更精彩。”

这话的氛围听起来怪怪的。

闫肃仰头,有点茫茫然:“你在鼓励我吗?”

杨今予没承认,也没否认,答了句不相干的:“姜老师走的时候说,即使负重前行也要不卑不亢,可他走不动了。”

“嗯?”

杨今予顺着还没松开的环抱低头,额头在闫肃的后勃颈贴了贴,语气很轻:“没关系,前行吧,闫肃。”

话音刚落,他便松开了闫肃,以至于闫肃甚至没有捕捉到像空气一般、擦过自己帽衫上的吻。

第139章无救药

从电玩城出去后, 闫肃还在思考杨今予莫名的话,思绪飘远了。

杨今予却压根没给他心不在焉的机会,稍微退后几步, 突然一个助跑起跳,跃上了闫肃的背后。

猝不及防的。

他早就想这样做了, 像第一次约会时设想的那样。

闫肃吓一跳, 被强行唤回神:“喂!”

杨今予借由惯性将闫肃转了半圈, 黏黏糊糊不撒手:“喂什么喂,背我。”

闫肃第一反应去看杨今予的脚。

“不疼吗?”

杨今予疑惑,怔了几秒, 没反应过来在问什么。

闫肃又问了一遍:“刚拆过石膏没多久, 原地起跳对踝骨不好。疼吗?”

啊原来还记挂着这事儿。

他自己都已经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杨今予很不争气鼻子一涩, 还好闫肃看不到。

他故作趾高气扬,哼了一声:“不想背直说。”

“哪里的话。”闫肃双手绕到杨今予腿上,往上托了托:“我可以蹲下的, 你不用跳。”

“噢。”

杨今予把脸埋进了闫肃的帽衫里, 一时间没动静了。

你看,这就是他的闫肃啊, 多美好的人。

是自己不配的人。

“接下来去哪?”闫肃问。

“回家吧。”杨今予忽然打消了在外面逗留的想法。

再留多久都是假象, 始终还是要回到该回的轨迹上。

“那我们回去看电影好不好?”闫肃提议。

杨今予轻轻“嗯”了一声:“做什么都行。”

带着这种弥补心理,就算闫肃要回去办了他, 他也不会不答应。

虽然这根木头肯定没动过什么歪心思就是了。

杨今予抱着平板电脑, 闫肃抱着杨今予。如果不提过去不问将来,当下温馨的画面, 是杨今予曾梦寐以求的“家”的样子。

说是看电影, 就真的只是看电影,他们又看了那部《美丽人生》。

好像今天的一切, 都是迟来的缅怀,两个少年各怀心思却殊途同归,用重蹈覆辙来填补曾经约会的空缺。

杨今予窝在闫肃怀里,眼睛在看电影,瞳孔却是涣散的,余光全在闫肃那里。

他听着电影中的男主念台词:“Watch your step,My Princess.(当先脚下,我的公主)”

也仰了仰头,借花献佛说:“Watch your step,My Prince.(当心脚下,我的王子)”

闫肃笑:“你学我。”

“你不也学男主了吗,学人精。”杨今予目光悠远,甚至有些忧郁,语调却是与神态不符的调皮。

“我是学人精,你就是学学人精。”闫肃也说着不像他会说的话。

短暂的对话过后,两个人又安静下来,听着电影里的交流在耳朵里进进出出。

直到电影结束,视频自动关停,卡在最后鸣谢广告商的画面。

杨今予闭了闭眼,换了个姿势躺上闫肃的膝盖,闫肃顺势把手放在了杨今予的头发上。

良久,两个人都没说话,安静的像被抽帧的电影。

窗外有鸟雀掠过,形单影只,锋利而闪烁,直到振翅消失。

杨今予感受着闫肃的手指穿过自己的头发,轻轻地,抚摸着,手指似乎有点抖。

他们此刻的相拥都是紧密的,可一切又隔着修补不了的裂痕,摇摇欲坠着。

杨今予突然想明白了谢忱那句“两个假人端着谈恋爱”的意思。

“你今天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你是不是有问题要问我?”

两个人突然异口同声,打破了宁静。

闫肃抢先回答:“是,我有很多问题想问。”

杨今予深深吸了口气,又轻轻吐出:“好,你问吧。”

“可以告诉我,你到什么程度了吗?”闫肃用手指拨了一下杨今予耳边的金发,把它们从黑发里翻了出来。

问的比较委婉,但杨今予听出来闫肃是在说自己的病。

“只要还有音乐,我就不会死。”杨今予说。

“”

这算什么唯心的答案!

是不是要把心掏出来给杨今予看看,他才能知道,这样口无遮拦满不在乎的论调,说出来有人的心是会疼的啊。

闫肃不动声色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今天是有什么重要的话想跟我说吗?”

他把“重要的”三个字咬的很重,试图来为自己的惶惶不安找到解释。

杨今予下周就要去音乐节演出了,排练紧迫,却非抽出一天来约会,这本就不是他的风格。

闫肃不得不感到反常。

而且今天的杨今予,似乎是要把一生的娇都要撒完,黏黏糊糊的,还有点不讲理,不像他的性格。

是,没错,闫肃甘愿被这样的杨今予牵着走。

但也不是没有脑子。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呢?

为什么杨今予越是表现的可爱,他越是能看到什么东西在支离破碎。

他的话音落,杨今予嘴角提了提,看起来是笑了的。

“闫sir,我想说的话今天都已经说完了,你到底有没有仔细听啊。”

说完,闫肃看着杨今予嘴角的笑意转瞬即逝,仿佛是只为了自己才吝啬绽放了一下。

这不是什么明确的答案,闫肃觉得自己越来越猜不透杨今予了。

可以那么天真,也可以那么深不见底。

他在心里反复回想一日里杨今予说的很多话-

“前行吧。”-

“Watch your step,My Prince.”-

“你的世界会更精彩。”

杨今予打破他的沉思:“闫肃,我还欠你一次要求,你想兑现吗?”

闫肃一愣。

兑现

又是鼓励前行,又是兑现要求,这近乎是告别的流程,很难不让人往多想。

闫肃的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有些失态地问:“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杨今予说,“你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为什么。”闫肃面容严峻的追问。

杨今予一哂:“有什么为什么的,欠你一次啊。”

甚至还眨了眨眼,做出揶揄的神态。

“不。”闫肃直觉告诉自己不能接受,他摇头:“我还没想好。”

杨今予很执着:“那现在想一下呢?”

闫肃全身都在抗拒:“我想不到。”

和杨今予想提前给他听《踏花少年》一样,闫肃本能的想拒绝这些不该今天提前拿到的东西。

杨今予凝望着闫肃的倔强,没再强求。

他枕在闫肃膝盖上的姿势动了动,侧翻身环抱住闫肃的腰身,把脸深深埋进闫肃腰间,语调有着浓厚的眷恋:“闫肃。”

闫肃不知为何被叫的心里一疼。

莫名其妙的。

他“嗯”了一声,等着杨今予的下文。

杨今予的声音低低的,像极了课堂上说悄悄话的样子:“下周三,国庆。”

闫肃温柔的把杨今予往怀里按了按:“嗯。”

他知道杨今予说的是他们乐队出发去北京演出的时间。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杨今予小心翼翼问。

闫肃想说的,那可太多了。

可五味杂陈又从何说起呢?

他斟酌了一番,最后到嘴边的,凝结成了一句最朴实也是最希望的:“早点回来,好吗?”

说完闫肃觉得这句话的分量还不足以遮盖自己内心不安的千分之一,于是又特意补了一句:“下周五是我生日。”

“恭喜长大。”杨今予由心笑了一下,把脸转回来,仰望对方。

闫肃毫无征兆弯腰,将杨今予紧紧拥住了,说:“我喜欢你,杨今予。”

突如其来的告白。

如果不是杨今予确认自己还活着,闫肃现在的动作像极了电影里抱着濒死爱人求救的男主,说的好像不是“我喜欢你”,而是“你不要死”。

杨今予没记错的话,这其实是闫肃这个人,第一次明确对自己说出“喜欢”二字。

虽然两个人谈恋爱谈了那么久,但闫肃总是含蓄内敛的,不直接说感情。

杨今予知道自己总是有患得患失的臭毛病,他曾经很希望闫肃能时刻对自己表达热烈的情感,一遍遍不停地,对自己表达唯一性的情感。

以此来证明自己不是他渡的众生。

可当他看到自己无形中把闫肃逼得沉重、不安,甚至要用脱口而出的“喜欢”来掩饰紧张的时候,他后悔了。

杨今予有点后悔今天的约会,也有点后悔从一开始就去招惹一个好人。

他带着目的的约会,真的是在弥补闫肃吗?

其实是在弥补自己的愧疚,往闫肃日后的记忆里撒盐罢。

自私,卑劣,无可救药。

杨今予被闫肃这样抱着,病态的闭了闭眼,如一个皮肤饥渴的患者,试图溺死在生命不可多得的甘霖中。

“谢谢你的喜欢,闫sir。”

他听起来很平静,也很克制:“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幸,以后都不会再遇到了。”

闫肃好像是哭了,吸了一下鼻子。

杨今予笑他:“喂,怎么回事,你是气氛破坏组的吗大班长?”

闫肃平复了一下动容,又强硬地提醒了一遍:“下周五我生日,你记住了吗?”

好像生怕杨今予赖账。

杨今予深吸了口气,怅然若失的眸光落在窗外,看向缥缈悠远的夕阳。

“知道了。长大快乐。”

第140章山中雀

每逢小长假临近, 所有同学的心都会高度统一为等待放假通知。

但这次,通知没等来,范老师带来了补课通知

据说是某中层校领导向校长提议的产物:高一放两天, 高二高三不放假。

“什么玩意???”陈兴目瞪口呆听完这非人的条约,扭头跟杨今予确认:“我耳朵出问题了?”

怎么会有国庆不放假的学校, 这合理吗?这合法吗?!

杨今予也紧蹙眉头, 看向范老师。

范老师露出无奈的表情:“安静, 同学们,稍安勿躁,安静。”

“这是学校的决定, 我们做班主任的也无权干涉。不过老师想办法让你们尽可能得到休息好不好?国庆当天晚自习可以取消, 改成班级茶话会, 怎么样?好不好?”

范老师眼看同学们就要躁动,忙急中生智。

不好,当然不好。

杨今予第一个站起来反对:“谁规定的?”

凭什么一言堂?

哗啦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

“对啊, 谁提议的啊老师?”紧接着有人跟着起哄。

范老师就知道这件事一公布就会引起不满,头疼道:“这是校领导们的决定, 高二已经进入高考倒计时了同学们, 提前适应高强度备考,收收玩心不是坏事。”

她看向站着的杨今予, 生怕这孩子再冲动, 做出类似上次大闹教导处的事。

“小予你先坐下,有什么特殊情况, 课后可以去找老师汇报, 老师尽量往上反映。”

话音还没落,范老师的目光捕捉到教师后门晃过的人影。

果然, 33班那个叫谢忱的孩子,已经找过来了。

场景和开学第一天如出一辙。

范老师叹口气,走到后门:“谢同学,上课时间你怎么跑出来了?”

“找你们班杨今予有事。”谢忱跟老师说话的语气,一直这么不客气。

得亏范老师脾气好,不跟他计较,苦口婆心安抚:“老师大概知道你们的情况了,你先回自己班上课,有什么事下课再解决。”

杨今予隔着范老师向后门警告了一眼,谢忱递了个无语的眼神,转身走了。

一下课,杨今予和谢忱一起出现在了范老师的办公室。

这并不稀奇,稀奇的是,闫肃和谢天也在。

从理科楼大老远跑过来的。

“你是说,周三你们乐队要去北京演出,车票已经买好了?”范老师又问了一遍。

杨今予脸色不太好,闫肃抢先一步回答道:“这个演出是我看着他们准备了小半年,等的就是国庆放假。按理说周三是要照常放假的,谁也没想到学校会突然有不放假的决定。您能跟学校申请批他们三天的假期吗?”

范老师有点为难:“闫肃,你在学生会工作,今天应该已经领到周三的任务了吧。”

闫肃点头:“正是因为我知道了周三的部署,才带小天儿过来找您。李老师那边我们已经找过了,她没同意。”

“你们乐队,是小予、小天还有谢忱,三个人都要请假,是吗?”范老师身体微微后仰,表情有些为难。

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长长叹了口气。

谢忱纯反骨,嚣张道:“我班主任也不同意,不过无所谓,他拦不住。”

范老师持续头疼:“你们班王老师明年就到了退休的年纪,身体不好,带你们已经够难了。体谅一下吧。”

小天儿双手合十点头哈腰:“范老师,我知道这很难,但是能不能帮他们争取一下,就一下!”

范老师都气笑了:“行了行了,你们先回去,我跑一趟教务处问问。”

“谢谢范老师!”

“谢谢范老师!”

闫肃和谢天异口同声。

范老师嗔闫肃:“都不在一个班了,还操着大班长的心。”

他们从范老师办公室出来,杨今予下意识看了闫肃一眼。

谢天很有眼力见的拉着他哥:“哥哥哥,借一步说话。”

谢忱甩开禁锢,快走了两步,用最快速度甩开了所有人:“烦死了,别拽我。”

谢天追上去,路过闫肃时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闫肃抿唇,主动向杨今予交代:“我怕你冲动,来看看。”

杨今予觉得自己在离开之前已经没什么勇气再见闫肃了,每看一眼,目光都要用尽全力才能移开。

他偏了偏头,问:“你们学生会周三有任务?”

闫肃“嗯”了一声。

“周三那天是联校严查,主要就是查出勤率。那天除了正校门,所有小门也会封锁,高四矮围墙那边也会有人站岗把守,防止有人逃课出去。这次除了一中,蒲城的其他中学也不放假,好几个学校在内卷较劲。所以假条可能不太好批了。”

杨今予嘲讽地冷嗤:“形式主-义。”

闫肃语重心长看着杨今予:“等范老师消息吧,然后可能要做好走不了的心理准备。”

也不知道杨今予有没有听进去,闫肃回到班级后有点担心,只希望谢忱别再带杨今予惹出什么事。

学生会的消息总是比其他同学快一步,等到晚自习的时候,闫肃已经得知了范老师请示的结果——不予批准。

此时的杨今予在艺术楼日常排练,这个消息还没到他耳朵。

闫肃得知这个结果的一瞬,不知道是什么心理在作祟,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个结果对离谱乐队来说,是个很坏的消息。

可他还是抑制不住的、猝不及防的,好像堵在胸口的什么东西,往下滚落了一点。

甚至冒出从来没有过的自私念头:其实不去也挺好。

闫肃没敢让自己这个念头再扩大,自省了一番,收拾好情绪去等杨今予排练。

将近凌晨的艺术楼,只有一盏亮着的教室,里面传出倔强的合唱——

自然赠予你,树冠微风肩头的暴雨

片刻后生成,平衡忠诚不息的身体

捕食饮水,清早眉间白云生

跳跃漫游,晚来拂面渤海风

朝霞化精灵,轻快明亮恒温的伴侣

她与你共存,违背对抗相同的命运

爱与疼痛,不觉茫茫道路长

生活历险,并肩莾莾原野荒

山崖复远望,仓皇无告不回的河流

平原不可见,晦暗无声未知的存亡

在闫肃听来,那是一段可以踩在人心脏上起舞的旋律,足以抓住任何人的耳朵。他不懂摇滚乐,但也莫名感受到似乎有一群渺小的山雀,在顽强的对抗命途。

正如杨今予的乐队一般。

他不好贸然打扰,等里面唱完,才敲了敲门。

“闫肃你来啦!”曹知知叫道。

谢天说:“我们刚结束,正要收东西走呢。”

闫肃点点头,目光已经落到了杨今予身上。

杨今予蹲在鼓前的消音毯上,在拆卸什么。

曹知知随闫肃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哦,拆军鼓呢,今天要把乐器都带回去装箱,后天我们不就走了嘛,明天不排了,今天最后一次过来。”

“等到了北京,直接去舞台场地彩排一次,齐活。”谢天说。

曹知知一脸憧憬:“人生中第一次音乐节,一定得找个人全程录像,回去叫我爸妈看。”

闫肃抿了抿唇,带来的消息已经到了嘴边,又不忍心咽了回去。

他接上杨今予,替杨今予背上了那个很像龟壳的包。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杨今予也带着这个包,言简意赅说了一个字:“镲。”

当时他还误会了杨今予,以为这位新同学在骂脏话。

“笑什么?”杨今予终于还是没忍住看了闫肃一眼。

闫肃走在绿化带外侧,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你还记得第一天来蒲城吗?”

“嗯。”杨今予不假思索,“米其林,不会忘的。”

“”

这个可以忘,谢谢。

闫肃仰头看了眼月色,目光悠远道:“那时候我在想,这个新同学看起来不太好管。”

“事实呢?”杨今予也跟着闫肃仰望同一轮月。

“何止不好管,还不好追。”

杨今予觉得这话有点不符合实际,笑了一下:“哪有。”

闫肃摇摇头,什么也没反驳。

把杨今予送回了家,闫肃还是没能将坏消息说出口。

他临走时,杨今予叫住了他:“闫肃。”

闫肃满含希冀的回头。

杨今予顿了顿,看了闫肃好一会儿。

“怎么了?”

闫肃等着,暗自希望能听到杨今予说点什么,什么都好。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沟壑,已经存在很久了。即使两个人都不去提及,那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壁垒,还依然悬在两个人的头顶。

闫肃迫切希望,杨今予能站出来说点什么,不要总逃避话题。

但没有。

杨今予用目光烙印着,直到一只小小的闫肃,永远住进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

“晚安,闫肃。”杨今予缓缓开口。

闫肃眼底有一抹失落掠过,但还是温柔又坚定的说:“晚安,杨今予。”

闫肃另一只脚也迈出门外,即将要关上门的前一秒,他听见杨今予隔着门缝,飞快问道:“晶晶最近怎么样了?”

这就好像是不想让人走,随便蹦出来的蹩脚问题,杨今予脸上闪过一丝僵硬。

闫肃转身,眼睛亮亮的:“你想它了吗?”

杨今予又将门缝打开了一些:“我已经很久没见它了。”

闫肃想也没想,有些冲动:“我带你去找它好不好?”

杨今予淡淡笑了一下:“不用了,拍个视频就好。”

“晚安,闫肃。”杨今予又道了一遍安。

洗漱完躺进被窝后,杨今予收到了来自闫肃的视频,视频里的晶晶已经能看出苍老,睡眼惺忪迎合着镜头。

闫肃的画外音说:“晶晶,跟小鱼哥哥说晚安。”

杨今予的指尖摩挲着屏幕,心想,再见,晶晶。

再见,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