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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音感 鱼星草 21613 字 8个月前

闫肃手底一顿。

一滴墨顺着狼毫尖滴落下来, 猝不及防污了一方好纸。

闫肃眸中倒映着不可挽救的墨点, 头也未抬:“不敢。”

“你敢的很。”闫父压着火,“从入冬到现在, 你有一天心思放在正事上了吗?抬起头回话。”

闫肃便抬眸。

可那双眸子变化太大了, 早已没了熠熠生辉的颜色,显得未老先衰。

闫父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儿子:“警校同意你上了, 武馆也不指望你接, 在家里还是没有一天好脸,做样子给谁看?”

“您说呢。”闫肃面无表情的应答, 言辞并不掩怨愤。

闫父鼻息重重出了口气。

闫肃规规矩矩将眼前的废纸收起来,又铺开一张,声音是疏离的:“您如愿以偿,我也前路光明,皆大欢喜。”

“闫肃,你就犟吧。”闫父满眼疲惫。

自入冬以来,或是今年在闫肃身上动的气比前十几年都多,天气一冷,闫父身体越发显乏,已经没有什么心力再跟小辈们僵持不下。

他拂袖而去,留下的话近乎是求和的:“新年伊始,该翻篇了。”

闫肃攥紧了毛笔,没搭话。

这篇,他翻不过去。

谁也没资格让他翻过去。

对于杨今予是否会被曹爸喊回来过年,闫肃的理智告诉自己,几乎不可能。

精心设计的逃离蒲城,不留情面断了与所有人的联系,不会因为过个年就作废。

但人类的情绪往往站在感性这边,他心底惶惶然爬出一点希冀。

万一呢,万一杨今予就被喊回来了呢?

抱着这样微乎其微的愿景,一向能明辨是非的闫肃,甚至陷入了自我催眠的思绪里,开始祈盼年节。

一年冬到头,从祭灶开始,基本家家户户每天都要吃顿饺子了。

这也预示着,今年的旧历正一页页,快要撕完了。

过往种种,辞旧迎新。

曹知知正餐吃了没几个,祭灶糖倒是不离嘴,一根接一根往嘴里炫。

她拎着一包,边啃边去闫家找闫肃,走到闫肃屋门时,隔窗望见闫肃盘腿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个大纸箱子。

在翻找什么。

“闫肃!”曹知知唤了一声,“开门~”

闫肃闻声,往窗外看了一眼:“门没锁。”

“哦。”曹知知推门而入。

刚进去就嗅到闫肃身上浓厚的香火味,大概是刚给祖师爷烧完纸,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但这得是烧了座金山,才这么大的味道吧?

曹知知皱皱鼻子,突然冒出了个匪夷所思的猜想:“你这是刚许愿回来?”

“许愿”是曹知知的一个胡闹说法。

闫家的祖师爷像是用来尊崇与祭拜的,小时候曹知知不懂事,觉得闫家祠堂甚是神秘,便怂恿她哥说:“既然你家祖师爷这么神通广大,说不定已经上天当神仙了,我们过年给他烧很多金元宝,对着他许愿肯定能成!”

小闫肃不以为然,还怪曹知知有这种动机不纯的想法,是对祖师爷的不尊。

可风水轮流转,半点不由人,现在却是他有愿想达的时候了

闫肃不是很想承认自己做了这种事,抿唇不语。

曹知知察言观色,便不再问,转而又塞了一口祭灶糖,用芝麻香气堵住了自己的嘴。

香甜的芝麻味道弥漫在空气中,闫肃不小心恍了神,将心里话脱口而出:“杨今予还没吃过这种糖。”

曹知知:“”

这种敏感话题她实在不知道该不该接。

还好闫肃清醒的够快,发现自己说了失态的话,立即转移了话题:“来找我做什么?”

“咳,没什么,就是串个门。”曹知知反应迅速,“你刚才在找什么?”

“铃铛。”闫肃言简意赅。

杨今予全部的东西都扔下不要了,但唯独没留下那枚喜鹊纹、同心扣的铃铛。

这是不是说明

这什么也说明不了,但闫肃还是着了魔似的检查确认,确认杨今予是把象征他们有过关系的小玩意带走了。

曹知知不明所以:“什么铃铛?”

闫肃摇摇头:“没什么。”

曹知知再傻也能猜出来,八成是跟杨今予有关的东西,“哦”了一声,装傻不再问。

前段时间她为了闫肃的事,特意去买了几本心理学的书,看完后半仙儿似的叮嘱谢天,杨今予的名字是绝对雷区,万万不要再跟闫肃提,一切都要交给时间去冲淡。

每提一遍,都是加深和固化记忆。

这种记忆,对闫肃这种纯良心性的人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祭灶过后就是腊八,喝腊八粥、吃山尖儿、贴年画。

曹知知没告诉闫肃,她和谢天约好了今天去枫铃国际,给杨今予家门上贴对联。

人不在了,新气象还是要有的,就当是遥祝吉祥吧。

毕竟伙伴一场。

可当他们提着东西赶到的时候,发现杨今予家的门框两侧,已经被贴上了崭新的年画。

红纸金字,整整齐齐。

“这不是是闫肃的字吗!”曹知知惊呼。

闫肃从初中起就给烟袋桥的老人们写对联了,这手字曹知知再熟悉不过。

谢天舔了舔嘴唇,有点难以评价:“大班长他怎么还”

两个人一时间无言以对,百感交集。

该怎么形容呢?

其实杨今予刚离开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太大的实感,总觉得蒲城毕竟是他的老家,就算和闫肃分手了,这里还有他们这群朋友,他走不干净的。

直到杨今予把所有人都删除的那个夜晚,谢天和曹知知才终于不得不接受,杨今予确定是铁了心要与蒲城的一切划开界限,不给自己留念想了。

他们了解杨今予极端的性格,闫肃和他们,要么全要,要么不要。

免得日后再相处时,还能从谁身上听到闫肃两个字,给自己找意难平。

但很显然闫肃做不到杨今予这么翻脸不认人。

闫肃骨子里就不是那样决绝冷情的人。

谢天和曹知知看到门口整整齐齐的对联,感觉就像眼睁睁看到自己的朋友在犯无意义的傻,前面明明是荆棘密布,越前进越无法脱身,可他居然还在往前走!

闫肃在他们面前表现的那么平淡,平淡到有时候会让人产生错觉,觉得或许时间魔法起效了,失个恋对大班长这种心里强大的人来说,不算什么了。

他们却忽略了当事人有瞒天过海的本事,不动声色间,一遍遍对自己加深着惘然。

谢天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做什么评价。作为朋友他们千防万防,可原来还是没能做到解铃不须系铃人。

他有些唏嘘道:“走吧,该做的,有人一直比我们更周到。”

曹知知琢磨了一下,说出心里所想:“是不是我们方法用错了?我们越是刻意规避在闫肃面前提到我同桌,就好像越煞有介事,搞得他越觉得深刻。就像不能提的伏地魔一样,越是不让说,哈利他们越是好奇得不行。”

没什么恋爱经验的谢天觉得曹知知说的不无道理:“有这个可能。”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以后就天天提我同桌,让闫肃脱敏?”曹知知已经开始盘算。

“要不试试?”

两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恋爱麻瓜,在这种馊主意上达成了共识。

他们一拍即合,丝毫没有预料到日后妈见打的下场。

腊八粥是早上喝,山尖儿是晚上吃,小城人民对过年的仪式感近乎朝圣,多年的习俗是不能乱的。

到晚餐时,曹妈把闫肃和小刀俩孩子都喊了过来,原因无他:今年年货又蒸多了。

所谓山尖儿,就是用面团捏出一半山一半水的形状,几条面点做的金龙鱼盘踞山底,掀起几朵浪花。红枣点缀在最山顶,再掐去一点山顶的红枣皮,点亮金鱼的眼睛。

各家说法不同,家里有上学的孩子,就说这是“鱼跃龙门”,家里做生意的,就说这是“年年有余”,家里要实在没找出说法的,就当做“鸿运当头”处理。

虽然寓意不统一,但“山尖儿必须掰下来给小孩吃”这一步骤在烟袋桥高度统一,不吃山尖不长个儿。

就跟冬至不吃饺子冻耳朵一个道理。

其实这玩意并不好吃,曹知知小时候一度怀疑闫肃比自己高出一头,很大的原因是每年他都会因为不好意思拒绝她妈,而比自己多吃好几座山。

“鱼跃龙门”一出锅,曹妈兴冲冲连着笼屉端上来,喊道:“来,小蝉,小刀小肃。”

“这一个呢。”曹妈也不嫌烫手,徒手就掰掉一个挂着红枣的山尖尖,递给小刀:“就祝闫小刀儿啊,来年打比赛拿个冠军回来!不过你这小个儿怎么不长呢,什么时候长得跟你师哥一般高,就是个男子汉了。”

小刀现在姓闫了,自从闫父彻底放弃了让闫肃接手武馆后,小刀正式从学徒拜入师门,成了第十三代少馆主。

小刀接过去,不住吹着热气。

曹妈又转头瞄准闫肃:“这第二个,这个最大,给肃肃。肃肃现在长得比你爸都高了,不用再长了哈,那就来年升高三,还保持年纪第一!多拿点奖学金!”

曹妈说着,视线落到山底的金鱼身上,随手把金鱼也掰了下来:“来,把这个小金鱼儿也吃了,后年直接上清华北大。”

小刀咯咯笑起来,嘴里边咀嚼边含糊不清搭话:“小鱼应该给小鱼哥吃嘛,都是同类~”

“诶,跟我想一块去了刀儿。”曹爸嘿嘿一声。

嘶,小刀你好勇!

曹知知眉心一跳,忙去看闫肃。

闫肃慢条斯理把金鱼接过来,一口咬掉了鱼脑袋。

“”

不知道是不是多心,曹知知突然觉得她哥以一种儒雅的吃相,吃出了杀气。

“来,最后一个。”曹妈叫道,“小蝉在学校成绩是不指望了,别给我跟你爸惹事就行,顺顺利利毕业,找个好实习。”

“不是,怎么到我这儿标准就降级了???”曹知知不满地叫唤,“爸,你看我妈!”

曹爸在一旁笑,也不帮腔。

“山”分完,剩下的“海”就默认是大人们的了。

曹爸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想文艺一把。他掰了一块浪花搁进嘴里,摇头晃脑道:“山海山海,都说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你们小孩儿知道什么意思吗?当年我和你妈,是咱们村为数不多自由恋爱的。我们那会儿,都是家里包办婚姻,哪有几个会自由恋爱的,当时你妈被你姥姥许给新区那边一个男的了,是我天天上你姥姥家求啊,门槛都踏破了才把你妈从你姥姥手里夺回来。”

“去你的!”曹妈有点恼羞成怒,“你个老不正经,当小孩面瞎说什么?别听你爸胡说啊,净吹牛。”

“嘿,我怎么就吹牛了。”曹爸大手一挥,“小肃跟小蝉都虚岁18了吧,不是小孩儿了,咱都是从这个年龄过来的,我就不信咱闺女在学校没偷看过人家小帅哥,我就不信咱小肃这么标志的孩子,在学校能没人追?还有咱小鱼,搞艺术多有范儿啊,肯定也有不少人给塞情书吧。”

小刀这孩子正是到开窍的年龄,对这种事异常八卦,忙见缝插针道:“就是,我师哥手机里还有特殊提示音呢,小鱼哥手机里也有,我都听见过!”

曹爸歪打正着探出了个桃色绯闻:“?”

曹知知:“”

闫肃垂了垂眸,眼底是猝不及防的仓促。

曹知知忙圆场:“小刀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别瞎说啊,我们班同学都给范老师设置了特别提示音,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不过。”曹知知突然话锋一转。

因为她突然想起了与谢天暗自定下的使命——脱敏死心大法。

曹知知:“有一点我爸没说错,杨今予确实招人喜欢,不仅女生喜欢,男生也有喜欢的。”?

闫肃猛地看过来。

这丫头在搞什么?!

曹爸露出惊讶的神色:“真的?”

曹知知神秘的一点头,半真半假道:“真的啊,不是我们学校的,是我同桌原来在北京的同学,追了我同桌好几年呢。”

曹爸眉头都皱成了一个川字,大概还是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么新潮的观念。

不过他倒是很想得开,没一会儿,长长地“哦”了一声:“哦都是搞艺术的孩子嘛,想法比较前卫,也能理解。咱小鱼长得跟姑娘似的,不怪人家喜欢。”

这真是越聊越离谱了,曹妈出声打断:“行了啊,小鱼不在你们就在背后编排他,让他回来揍你们。”

这种事对市井屁民来说实在新鲜,曹爸还有点刹不住了:“那你说小鱼这又转回北京去上学,是不是跟你说这个人有关系?”

“那不会!”曹知知赶忙撇清。

一码归一码,在闫肃面前提杨今予的指标是要完成,但也不能颠倒是非啊,万一误会了就不好了!

“我同桌转过去是去摘保送资格的,前途无量,哪能看得上一般人啊。”曹知知拍胸脯保证。

曹爸松了口气:“那就行。虽然说那是人家小鱼自己的事,显得咱少见多怪了,但我跟你妈是打心底里把他当干儿子,肯定也不愿意看见他在外边叫那种不三不四的人带坏。”

曹知知也顺坡下驴,准备给这个话题盖章翻篇:“偏心眼,反正你跟我妈是除了自己闺女,对谁都是亲生的呗,真是伤透咯。”

一直缄默不语的闫肃突然目光如炬,看向曹知知:“你说的那人,是不是叫李洲明。”

第147章辞岁酒

闫肃的表情相当严肃。

看来警察还没当上, 审犯人的小架子已经端起来了。

他又问了一遍:“是不是李洲明?”

“啊”曹知知直呼弄巧成拙。

他哥那冲破天际的醋味真的很明显。

傻姑娘找补道:“什么李明洲李洲明的,不认识。”

闫肃:“好,我知道了。”

曹知知惊恐。

你知道什么了知道?!

谢天快来救命啊

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脱敏小队出师未捷身先死, 彻底把游戏玩成了地狱级难度。

完了,闫肃指定是误会了。

曹知知怕再这么说下去, 她爸妈肯定能看出点什么, 忙脚底抹油:“诶哥, 小刀,外头是不是又下雪了?走走走,堆雪人去!”

闫肃几乎是被拽着走的, 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年。

腊八过后, 除夕一眨眼就到了。

胡同里的小孩都穿新衣, 曹知知却发现闫肃换上了那套丑得杨今予要换备注谴责的米其林。

意欲为何,不言而喻。

她哥长这么大没犯过什么傻,可自从他们发现了闫肃偷偷给杨今予家贴年画后, 曹知知再看闫肃, 总能觉出他的表里不一来。

表面不露声色,背地里想的估计全是杨今予能不能回来过年的事。

她看着闫肃悄无声息做这些自我催眠的事, 无用功加起来比她空的数学卷都多, 当妹妹的真想直接冲上去,叫醒她哥脑子里那一点虚无的幻想。

杨今予到今天还没回来的话, 那就是真回不来了, 过年哪有大年三十才到家的道理!

除夕守夜要喝辞岁酒,不少人喝嗨了, 烟袋桥外的马路上, 时而传来高呼“新年好啊”的醉汉的声音。

曹知知也喝的红光满面,但她这个老滚圈人酒量一直都不错, 还不至于太上头。

闫肃就不一样了,谁不知道闫格格不能碰酒精。

往年也就是抿一口意思意思,应付一下习俗就不再碰,彼时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春晚和抢红包上,一个不注意,桌上那壶自酿的果酒已经下去一半了。

罪魁祸首是谁,看闫肃那双已经红了一片的眼睛就知道。

“哥!”曹知知小声惊呼,眼疾手快给酒瓶盖上盖子。

曹爸盯着电视里的小品笑呵呵看了眼表,打了个哈欠:“也快0点了,小蝉,挂鞭拿出来,你跟小肃放去吧。唉,小鱼要是在就好咯,上回中秋节我就看他想玩鞭炮,还特意在市场上挑带彩花儿的。”

曹知知看闫肃这状态,也不能让他在暖炉房坐着了,应声道:“那我跟我哥去玩啦,爸你去陪我妈睡吧,咱家我来守岁。”

曹爸扭头一看,曹妈早就仰在沙发里睡着了,他挥挥手:“去吧去吧,我跟你妈是熬不住咯。”

曹知知拉起闫肃:“哥,走啦!”

闫肃迷迷糊糊“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清人说话,行将就木地跟着曹知知站起来。

曹知知忙把闫肃那件超厚的米其林拿上,拖着他出了门。

今年已经下了两场雪,此时正在化雪,空气冷的刺骨,仿佛一开口就有刀子往嗓子眼钻。

曹知知哈了哈气,动作艰难地把闫肃的羽绒服给他披上,叫了声:“哥,你还好吧?”

闫肃仰头凝望,门头上挂着红灯笼,灯笼的红晕把他眸中的酒色染得更加浓烈。

他有些站不住脚,全靠曹知知的臂力撑着。

声线晃晃悠悠,埋了许多委屈:“过12点了吗?”

曹知知知道闫肃为什么会这么问。

她如实点点头:“嗯,过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他还是没回来啊。”闫肃的声音低落尘埃,喃喃自语:“他真的不回来了”

曹知知心情五味杂陈。

从小到大,她没见过这样的闫肃,这样轻易就吐出心声与脆弱的哥哥。

她小心翼翼扶着闫肃,坐到了胡同里的石墩上,闫肃一下子就歪倒在墙边,看起来不堪一击。

“哥,今天过年,要不去年的事咱们就翻篇吧?”

曹知知有点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从来不需要自己安慰的男生。

喝醉了的闫肃像个孩子,没有厚重的礼节枷锁,也没了兄长的尊严架子,在曹知知面前暴露无遗。

他眼睛都睁不开,却执着着又问了一遍:“真的没回来吗?”

“嗯,没回来。”曹知知搓搓冻到通红的手。

闫肃近乎不省人事,却还是抛不下那柔软的天性,本能地去拽自己脖子上的围巾。

“我不冷,你戴着吧。”曹知知忙按住了闫肃。

闫肃便顺势低下脸,把眼睛埋进了围巾里。

半晌,他声音抑制不住的哽咽:“他不要我了”

“是我,是我亲手送他逃走的。”闫肃肩膀颤栗着,诉说起他心里不足与外人道的矫情。

是他亲手弄丢了杨今予。

“他走之前,说得很多话都是暗示,为什么我我都没听出来他说,闫肃,向前看。他带我打鼓,他说那是他的世界,他说说加油,你的世界也会很精彩。”

“我的世界没有他了,我怎么精彩?我”

闫肃吃力的按着心脏,大脑的眩晕已经导致他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我不想要那种精彩。”

“哥”

曹知知不知道闫肃对杨今予的感情已经到了哪一步,她看着闫肃好不容易将压抑许久的情绪都说出来,这未尝不是件好事。

她叹了口气:“你要是难过,就都说出来吧,反正明天你断片了也不会记得。”

闫肃有些失态地吸了吸鼻子,充耳不闻继续着:“他还欠我一个要求,都没有兑现,怎么能走骗子。”

“什么要求?”曹知知问。

闫肃怔怔的,好像每接收一句来自外界的声音,都非常吃力。

他慢半拍回答:“是啊,什么要求。”

他都没有提,人就放鸽子了。

“我现在就要提。”闫肃突然东倒西歪,一不小心从石墩上跌落。

“哥!别坐地上啊!”曹知知忙不迭去拉。

闫肃拂掉曹知知的手,好像冷极了,屈膝蜷缩在石墩与墙面的凹角里,晃晃悠悠摸出手机。

“我打电话给他我现在就要提”

曹知知想去夺闫肃的手机,被他抱在怀里护住了。

曹知知没办法,看着有耍酒疯趋势的闫肃,无奈道:“好吧,那你打。”

她心说杨今予肯定不会接的。

杨今予早就把所有人都拉黑了。

闫肃拨通了电话,曹知知屏息看着,居然真的打过去了!电话没有直接忙音或强行断线,而是滴滴滴响着,是拨通的状态。

只是直到自动挂断,也没有人接。

闫肃懵懵的抬眸,对上曹知知也讶异的神色。

曹知知眼中霎时间闪出希冀的光,忘记了自己该阻止闫肃的使命。

杨今予没有拉黑闫肃!

“再打一遍!”曹知知说。

闫肃便又按下了拨通键——1秒,2秒,3秒

滴滴。

接通了。

闫肃茫然了片刻,反转屏幕看了一眼,确定是接了。

他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声音轻的像一片雪:“是杨今予吗?”

听筒里传来“咣当”一声,什么东西掉在地板的声音,很清脆,清脆得仿佛掉在闫肃的心脏上。

“你怎么了?杨今予?”闫肃问。

曹知知着急的用口型提醒:“快!快说正事!”

不知道是因为太冷,还是太紧张,闫肃牙齿有些打颤,一字一句道:“杨今予,你听着,你欠我一个要求,我要求你回来过年。”

电话那头没有人声,隐隐传来打火机扳动的声音。

“别,少抽点烟,好吗?”闫肃忙说。

“”

嘟嘟,对面挂断了。

闫肃抱着手机愣了半晌,神态空白。

他仿佛被随手丢弃的易拉罐,羽绒服在新年的风中猎猎作响。

再拨过去时,直接忙音了。

“不是不接吗,怎么还是接了。”谢忱一边数落,一边手忙脚乱给杨今予找创口贴。

厨房的瓷砖上,安静的躺着一把水果刀,上面沾了血,昭示着方才发生的意外。

谢忱翻到创口贴后,拉过杨今予血流不止的手指:“削个苹果都能把手切了,我真服了!不就一个电话吗!”

杨今予充耳不闻,一口一口吸烟入肺,眼神飘向了窗外。

“别抽了,您看我这屋里还能睁开眼吗。”谢忱粗暴地揪出杨今予嘴里的烟头,反手塞进了自己嘴里,没好气道:“要真这么放不下,你就去烟袋桥看看,躲我这儿算什么事。”

“是我要过来的吗?”杨今予终于扭过头,淡淡道。

谢忱自认没脾气:“是我,是我绑着你把你押回来陪我过年,行了吧?”

“本来就是你。”

谢忱看着杨今予这幅明明想回来,还装得非自愿的脸,无语的抽完了最后一口烟屁股。

说是谢忱把杨今予叫回来的,也没说错。

时间拉回几个月前,杨今予把大家都删除的那个晚上,谢忱直觉这家伙状态肯定不对劲,便让当时在北京出差的姑姑派人找了过去。

果不其然,找过去的时候,杨今予正毫无经验的处理着丧事——那位素未谋面只是在杨今予嘴里听过的叔叔,在那个晚上受不住病痛折磨,没了。

托他姑姑的关系,帮了杨今予一把,不然真不知道这个孤立无援的少年,要怎么处理琐碎至极的后事。

杨今予打电话过来感谢,被谢忱劈头盖脸一顿骂,强迫他把自己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临过年,谢忱告知了杨今予一件大事,过完年他可以离开蒲城,回香港了。

杨今予赶回来给谢忱送行。

也算两个孤零零的人,抱团过个年吧,总归是个新年,没人一块吃团圆饭算个什么事。

“你真不去曹知知家看看了?中秋那会儿不是答应好的吗。”谢忱还记得这事。

杨今予略有失神,大概还惦记着方才的电话。

闫肃的声音,好久没听过了,仿佛隔了一个世纪之久。

他好像是哭了吗?

杨今予摇头:“不了,去了就走不了了。”

狠心离去这种事,经历一次,他就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再有魄力做出第二次的。

太难了。

如果再见到闫肃,他怕自己忍不住,说什么也要留下来。

那不就前功尽弃了么。

听谢忱打探到的消息,闫爸现在已经同意闫肃考警校了,甚至还倾其所能传授他更厉害的本事。

这再好不过了

“也是。”

谢忱也不知道是真能共情到,还是假能共情到,有模有样的叹了口气:“这样挺好的,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你,我,闫肃,我们都自由了。”

是啊,都自由了。

都有了更广阔的天地,都能去追逐更高的理想了。

真的挺好的。

“忱哥,到香港那边,你准备做什么?读香港的大学吗?”杨今予沉寂了一会儿,闷声问。

“不知道。”

“小时候的愿望就是能回香港,只要回去了,让我干什么都行。”谢忱仰进沙发,对着天花板放空:“现在终于拿到了机会,感觉像做梦一样,真怕一觉醒来,都是假的。也不知道她老了吗。”

杨今予嘴角扯出一丝浅浅的笑意,是由心想祝福谢忱的,但他笑得太苦,被谢忱瞪了回去。

杨今予命令似的说:“无论做什么,不能不弹琴。”

“离谱都解散了,你还管天管地啊?”谢忱一哂,“谁知道呢,琴这东西,总有弹到头的时候。”

守岁守岁,两个人也学着这里的习俗,喝了辞岁酒。

但都没多喝,鲜少的在不醉的状态里言深,大概是新年给时间赋予了刻度,也给茫然的人心里赋予了刻度。

直到快要黎明,陪忱哥过年的任务也完成得差不多了,杨今予起身告辞。

谢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补觉啊?马上天亮,又是一波敲锣打鼓,到时候人都出来拜年,吵死了。”

“不睡了,到北京再睡。”

杨今予提起自己的行李箱,离开了谢忱的小出租屋。

这个黑色旧行李箱,陪他走过许多地方。

陪他在凛冽的寒风中回到过蒲城,又陪他在浓浓的秋色里离开过蒲城,现在它的轴轮陪主人压过一层浅水,走上一座满地红碎屑的拱桥。

这里大概是接连不断放了一夜炮仗,此时整片烟袋桥都暂时陷入了沉寂,人们都回家补觉了,等待着天光乍破时新一轮的鼎沸。

烟袋桥上那抹清清淡淡的影子,独自矗立在风中,脚下的红纸碎屑不断随风往他身后吹。

有的调皮一些,直接粘在了少年的风衣衣摆上。

天寒地冻的,少年却穿的单薄,一如很久以前他来到这座城市那样。

他的裤脚被风拂动,隐隐发出叮铃铃的、很轻的铃铛声。

他站了许久,琥珀色的目光里,远处的红灯笼忽明忽暗。

随后他转身走了,旧行李箱的轴轮滚在石板上,盖过了几不可闻的铃铛的叹息。

身后传来新年黎明中第一声鞭炮,报晓似的,唤醒着这片古老的城中桃花源。

杨今予加快脚步,赶在破晓前,离开了他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第148章星夜祈盼

对于中国人来说, 新年总会成为一个节点,再遥远的游子都会归乡,再挫败的人也会冒出要重新开始的念头。

这是否是人们潜意识里的自救?

世道越是痛苦, 就越是注重仪式、依附信仰。

总是如此。

初一贺新岁,初二回娘家, 初四灶王神, 初五破五穷, 初六重开张十二做花灯,十五元宵节,十七送祖宗。

十七一过, 这年就算彻底过完了。

各家有各家的忙, 这半个月, 曹知知鲜少见到闫肃了。

初二她随老妈回娘家看姥姥之前,特意去找了闫肃,见闫肃手中提着他爸准备好的礼品, 正要出发去母亲那边。

闫肃神色淡淡。

好像除夕夜的晦涩脆弱只是醉酒限定, 一觉醒来后,又全都被克制的埋葬进最后一通电话里。

“哥, 我跟我妈去姥姥家了, 明天才能回来,你也早点回来啊。”

曹知知知道闫肃姥姥家那边怎么回事, 只希望她哥有去有回, 别的也不多说什么了。

就这么忙碌而混沌的过了几天,闫肃是初几回来的, 曹知知记不清了, 吃剩菜吃得分不清是初几。

直到元宵,各家的事都忙得差不多, 两个人才又聚上,还是去年那个屋顶。

依旧火树银花,依旧灿烂打眼。

女孩一身白色长衣,只是今年她没了及腰的长发。

她爬上天台喊小刀:“小刀,你师哥呢?呲花都准备好了,快去喊人!”

不多时闫肃从自家院门踏出。

不同的是,闫肃怀里也抱着许多玩意,有啾,有炮打月明。

闫父不再约束他玩这些了。

但好像,终于自由的男孩也不再开心了。

元宵以前对他们来说,只是年的尾巴。但此后的每一年,他们内心深处都无法不多一层印记——这天还是杨今予的生日。

曹知知不禁在想,同桌的生日,有人给他过吗?

他的生日,可别像自己生日那么糟糕啊。

至于闫肃在想什么,曹知知无从揣摩。

炮打月明的焰火下,闫肃的神情沉静又虔诚,曹知知想,也许闫肃也在遥祝某人的生辰吧。

虽然他们都怪罪那场不辞而别。

但也都无法不祝福那个在他们生命中点亮过火炬的人,祝他健康平安,祝他未来光明。

寒假结束,新学期开始了。

更不堪重负的学习,更一望无际的题海,更多夜不能寐的人。为了能省出时间,一部分人选择了住校,其中就有闫肃和谢天。

谢天是竞赛生,高二就高强度挤压时间是正常的,但闫肃也把全部的精力与时间投入了无止境的学习中,似乎是不想给自己一丁点喘息的机会。

不闲暇,也就不会想其他。

就这样他们住进了拥挤的八人寝,这间寝室除了闫肃和谢天,其他人都是高四的学长。

在住进这间宿舍之前,谢天和闫肃已经是班上公认的最努力了,但每天他们5点一睁开眼,就会看到学长们已经洗漱完毕在默背小抄,而每晚12点入睡前,学长们还在被窝里挑灯夜读。

久而久之,拼命是会传染的,他们提前适应了高三高四才会有的生活。

当时间被挤压到一定地步的时候,你就不会感受到它的存在与流逝,学长们的百日誓师大会一过,很快就迎来了一模二模三模。

谢天要来了学长们的卷子去打印,回宿舍时带给闫肃一份,两个人挑灯做了一遍。

对他们来说,卷子还是有很多超纲的地方,这让少年感受到来自未知的压力。

原来高考题,跟课堂模拟难度相比是质的飞跃。

同寝室的学长们人很好,都是一心都只扑在考学上的简单的人。

毕竟高四,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

上高考战场前,学长们把自己以后再也用不到的教科书、错题本、摘抄录都一并搬回了宿舍,像怀揣一把传世的名刀,将他们传给了谢天和闫肃。

其中一位学长说:“高考,是我们这种出身的人成年之前,唯一一条相对公平的赛道了。”

“成败在此一举,以后步入社会,再想跨越阶级,难哦”另一位学长拍拍兄弟的肩。

送走学长,那六个空床位上的人就再也没回来过。

少年们接了名刀,就要把名刀用好,谢天和闫肃开始了漫漫预习路,校园里的夏花开了好几番。

今年的暑假似乎不太热,不知不觉,时间就在数理化的世界中擦鞘而过。

九月,新学年宿舍里又分来了其他人,谢天和闫肃在给学弟们整理空床铺的时候,发现了无数支空笔芯,滚落地满地都是。

甚至可以以斤为单位来计算,摆在一起看,密密麻麻的吓人。

谢天挠头:“我们这么努力的吗???”

“还好。”闫肃不动声色去拿扫把。

刚找到门牌号的小学弟直接愣在了门口:“我去这就是高三的世界吗。”

没错,这就是高三的世界。

谢天有时候觉得闫肃学习时,身上有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这与他最开始认识的大班长判若两人。

以前闫肃成绩好,是云淡风轻那种好,好像大班长并不是很在意考多少分,心态很端正。

但现在的闫肃,但凡一次没能考第一,就会开启让人闻风丧胆的补习模式。谢天都怀疑闫肃是不是走火入魔了,被卷怪夺了舍!

有一次谢天没忍住问闫肃:“大班长,你是想考哪所大学啊?他们分数线很高?”

闫肃没正面说出那个学校的名字,只回答:“最好的。”

这跟直接告诉了正确答案也没什么区别,谢天一下就听懂了,国内最好的警校,那可不就是首都那个吗。

难考确实难考,各方面都卡的严,尤其是对于他们这个高考大省的考生来说。

谢天私下跟曹知知说了这件事,两个人都揣摩出了点别的意思。

别人想考最好的大学,是为了触摸上限,但闫肃想考最好的,很难让人不怀疑只是因为那所大学,在北京。

“可问题是今予被保送国外,大班长就算去了北京,也肯定见不着人啊。”谢天纳闷道。

曹知知最近依旧在玄学之路越走越深,她像模像样双手抵着额头道:“我觉得他们都分到了这份上,就算我同桌在北京,依闫肃那个品性,也不会贸然找过去打扰。不一定非要见到吧,可能就是个念想。”

谢天点头,发表了土味见解:“额,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懂了。”

高三似乎被施了时间魔法,在每个人生命中都格外短暂。

上一届学长们的誓师大会好像就在昨天,这一届的百日誓师大会就悄无声息的来了那天,文理科的所有高三学生都被组织到回字型的教学楼长廊,喊楼宣誓。

对他们而言,这样的场景从高一入学,就围观过两届了。

但真正身处其中时,感受还是不一样的。

当所有人对着教学楼空腔齐声喊出校训、喊出自己的理想时,他们的紧张感也同时被气氛挤压了出来。心脏的声音震耳欲聋,每一声都是倒计时,声声催发。

震撼,激烈,虔诚。

战书送到了每个高三学子的手中,仿佛这一刻开始,战鼓开始正式敲响,九年寒窗磨砺,只待一朝出锋!

百日倒计时的牌子被挂在教学楼最显眼的大厅,也同时被挂进每一间高三教室,每一个食堂特设窗口。

无处不充斥着警钟,无处不悬在所有人头顶。

谢天和闫肃每天都宿舍里走出,都会下意识看一眼倒计时。

九十九,九十八,九十七三,二,一

青春、烈日、汗水、煎熬、希望,这些东西终于在6月8号达到了顶峰!

将近40度的高温天气,蒲城的考点门口挤满了焦心陪考的家长。

曹知知的中专是两年制,再过半个月,她就能拿到毕业证,步入实习岗位了。

一年多之前她穿着小洋裙过生日的时候,谁也不会预料到,最需要保护的小姑娘,会是他们中最先踏进社会的那一个。

她没有所谓的高考压力,这天直接翘了理论大班课,混迹在一众家长里,等待朋友们的好消息。

随后她在人山人海中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闫叔叔。

闫父那具出尘的傲骨,是无论站在何处,都最显眼的,以至于曹知知一眼就看到了。

她挤过去打招呼:“闫叔!你也来等闫肃呀。”

发现闫叔叔在这里,曹知知还是有点意外的。

据她所知,闫叔很讨厌人多的场所,平时对闫肃总有端不完的架子,不像是会乐意亲自来接考的人。

果然闫叔虽然人都已经在这了,嘴上还硬着,冷淡的哼了一声:“体测能不能通过还不一定。”

曹知知乐呵呵笑道:“肯定能过,我哥要身高有身高,要模样有模样,要武功有武功,到哪个警校都得是拔尖的。”

闫父清冷冷望着考点,没说话。

闫肃报了警校志愿这件事,已经在一中传开了,搞得校领导们有些头大。

往年那些体育生报警校就报吧,学校没意见,但这么个考清北的好苗子,学校培养了三年,结果转头换方向了,搁谁谁不着急!

放着轻松的书不读,非要报最累最危险的特警专业,学校除了可惜清北升学率,也有老师是真替他感到担心的,比如范老师。

范老师在看过闫肃提交上来的志愿表后,接连给他家里打了好几次电话,想问问什么情况?

当然,范老师不是第一个打来电话的。

据说闫父力排众议,把学校打来的电话一个个怼了回去,说他家儿子习武数十年,为得就是报效祖国。

这么中二又理想主义的说法,也就闫父这人能毫不羞耻正气凛然说出口。

曹知知和谢天知道这事儿后,笑了半天,猜不到当时李巫婆会是什么表情。

此时再看闫叔口嫌体正直的出现在考点门口,曹知知心里已经笑出了声。

但有欢乐也有愁绪,小姑娘想到最后她能接到的,也只剩谢天和闫肃两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惆怅。

要是离谱乐队都还在多好啊

要是他们五个人一起进考场,一起结束少年时代,一起展望未来,该多好啊。

随着一声嘹亮的收卷铃响彻整片天空,考点外顿时一片哗然,鼎沸到了极点。

渐渐的,开始有穿着各色校服的考生出现在视野中,他们脸上有的是收刀入鞘的自信,也有的是弦崩断了的茫然。

但不约而同,都有着松了口气的尘埃落定。

是的,尘埃落定。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无论战场如何汹涌,现在都结束了,一切一切,都尽人事,看天命了。

闫肃突兀地出现在一众体育生的群体里,被一同带走参加体测。

远远的,他看到了父亲目光投射过来,那目光似来自悠远的亘古,好像将过往的一切都化作了尘土。

留下的只剩老头子眼底,那抹从来都吝啬给自己的、称之为“为之骄傲”的东西。

闫肃落座去体测的大巴车,车子缓缓移动,他隔着车窗望了父亲最后一眼。

那一刻,他也终于与什么和解,放下了对父亲的敌意,不再怪罪任何人

参加完体测,要求返校集合,闫肃回到一中时,教学楼已经被疯狂的同学们造得不成样。所有人无一例外,都在撕书撕纸,从最高楼层往下抛洒。

被撕毁的似乎是他们最暗无天日的时光,那些呕心沥血的错题本,那些藏在课本里的压抑与汗水,都被撕成碎片,飘飘洒洒,一概不留!

曹知知溜进一中,和谢天混迹其中,尽情凑着热闹,发泄他们不可言说的惆怅。

闫肃驻足在回字形的一层大厅,抬头仰望,一片片纸屑掠过他的视野,让人有种下雪了的错觉。

他就那样恍然的矗立着,好像有片刻失聪。

所有鼎沸与疯狂与他擦肩而过,在他的世界里留下白茫茫一片。

不多时,学校派人出来阻止这种行为,但拦不住,越是阻拦,越是狂欢。

教导处的老师看到发愣的闫肃,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忙喊道:“闫肃,愣着干嘛!过来帮忙啊!”

可能是闫肃曾经的纪委形象太过深入人心,老师们情急之下已经忘了,这位前品学兼优的风纪委,早已在某个国庆节,因为私自帮同学出逃,影响极其恶劣,已经被革了职。

闫肃不为所动,并弯腰捡起地上半张A4纸,好巧不巧,这是一张印着他作文的早读材料。

他平静地将自己手中的纸撕得更碎,在教导处的老师瞠目结舌下,抛洒到更高处。

洋洋洒洒。

曹知知和谢天已经在二楼看到了闫肃的身影,一旁文科队伍里的陈兴想出声打招呼,被曹知知和谢天不约而同嘘声拦住。

他们看到闫肃对老师报以微笑,然后疏离的转身,不再理会。

闫肃微微仰头,凝望着自上而下葬送的青春。

从二楼的视角观望闫肃,曹知知和谢天形容不出眼前的画面。

他们感觉闫肃脊背后有双无形的手,在那一刻穿过他的胸膛,猛的从他体内拿走了什么。

随后闫肃眼睛里没有光了,任凭世界如何喧嚣。

他们从没见过闫肃这样腐朽的眼神。

仿若行将就木之人,静止在白茫茫中,挥别自己偃旗息鼓的少年时代。

伏暑六月,大雪满头。

第149章那些花

五年后, 香港。

一辆黑色哈雷迎风疾驰,高架桥下繁华的霓虹夜景被压缩成一道道残影。

摩托驾驶员戴着头盔,看不清面目, 宽大的风衣在他背后猎猎作响。

从他蹩脚的操作习惯来讲,这辆车或许并不是本人的。

但他并不会因此而减速, 随后见他将车开下高架, 连超两辆巴士, 最终将车停在了一间叫做“LIPU-分贝尘埃”的音乐酒馆门口。

那人掀掉头盔,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嘀咕道:“什么破头盔, 都臭了。”

身后的酒馆灯火通明, 足以让人看清他的全貌。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 漂染着淡金色头发,气质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

他五官很俊秀出挑,神色略带些说不上来的病恹恹, 乍一看像个大学里的乖学生, 还是身体不太好那种。

但当他转过身去,便能看到他的耳后有一大片纹身, 灿烂的花叶顺延到了脖颈两侧, 仿佛在吸噬他腐朽的灵魂,叫人望而生畏。

他摘下皮手套, 抱着头盔踏进身后的酒馆。

里面正有人弹琴唱歌, 歌声里带着想快点下班的不耐烦,朴树的老歌的被他唱得慵懒无力。

“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

那些心情在岁月中已经难辨真假

如今这里荒草丛生没有了鲜花

好在曾经拥有你们的春秋和冬夏~~~”

“他们都老了吧

他们在哪里啊

幸运的是我

曾陪他们开放~~~”

谢忱唱完最后一句, 一秒也不想在台上待, 有几位过去要合影的小姐姐,他用一贯的臭脸应付着镜头。

“靓仔老板, 有冇联系方式~”一个漂亮姑娘在合完影后说道。

“冇啊。”谢忱用粤语婉拒了。

视线一扫,看到不远处正抱着头盔看笑话的人,他冲姑娘扬了扬下巴:“喏,嗰个系队长,佢唔畀,你哋揾佢评理去。”

姑娘对上远处那位队长莫名乖戾的双眸,打了个寒颤,讪讪摇摇头:“咁都算啦。”

谢忱憋着笑朝杨今予走去,接过他手中的头盔:“收工,我车呢?”

“给你停门口了。”杨今予淡道。

“飙车的滋味怎么样,有没有舒坦点?”谢忱问。

“回去吧。”

杨今予先谢忱一步,转身去拉门。

谢忱倏地按住茶色的玻璃门,端详了杨今予两眼:“看来是没什么效果。算了,我再带你兜一圈去。”

大冷天的,兜风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但这已经是谢忱近期能想到的,最直接最畅快的方式了。

三年来,他试过很多方法,帮杨今予纾解日益严重的躁郁状态。

主要这家伙打死不肯吃药,化学攻击不管用,那就只能用物理攻击来对付了。

不过杨今予的心理,谢忱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最初回到香港后,见到了恍如隔世的宋娴,母子分别多年再重聚,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经历生疏的尴尬期。

大概是出于弥补心理,这期间宋娴拿出了这些年谢家姑姑资助的积蓄,让谢忱想干什么就干点什么去,是继续念书还是做生意,当妈妈的什么都支持。

于是他着手开了这间小酒馆,毕竟他念书不行,当初在蒲城混天水围还是得心应手的。

酒馆要取名挂招牌,谢忱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情怀作怪,打电话找杨今予说了一下,决定用LIPU当店名。

一厢情愿来说,就当是离谱乐队没真正消失吧。

当时的杨今予,已经被保送去国外进修,电话中听起来过得并不怎么样,同学关系一塌糊涂。

谢忱基本能设想出情节,就杨今予这种社会化不足的社障人士,成天又是一副天才的傲慢病,扔到哪都不会受人待见——也就蒲城一中那几个傻子能无限包容着他。

在校三年,除了必须沟通的课业教授,基本0社交,谢忱不知道是不是该竖大拇指夸他有本事。

但杨今予还真有点硬本事,提前一年修完了所有专业课程,顺顺利利从那所出了名的不好毕业的音乐学府里毕了业。

据说他的教授不想放走难得的绝对音感,邀请他留下参与一个还在保密中的音乐形态发展的学术项目,论文一经发表,将会斩获各界的权威奖项,彼时他会成为触摸音乐学上限的大牛,但杨今予甚至没有考虑就拒绝了。

问其原因,他说他只想玩乐队,上舞台。

要触摸上限,也只能是摇滚乐的上限。

偏执的近乎疯魔。

那时候他的精神状态,导师已经看出异于常人了,连连叹了几声可惜。

可回国回国,到底是往哪回呢?

自从离开蒲城,叔叔也不在了,杨今予想不到一个可以称之为“回”的地方了。哪里对他来说,都是陌生城市,浮萍飘零而已。

不知怎的,杨今予想起谢忱在电话里说过的“LIPU”,那个与离谱乐队脱不开干系的名称。

于是他出现在香港。

和谢忱一起搭档在酒馆驻唱,还发了一支由谢忱操刀写的单曲,叫《分贝尘埃》,小酒馆的全名完整体由此得来。

这几年,杨今予就蹭住谢忱在外面偷偷租的房子里,偶尔也帮忙看店住在酒馆。

他们算是重新开始玩乐队了。

但他们再也玩不出当年离谱的朝气了。

杨今予近年来写出的实验半成品中,总是充满了厌世、丧病、噪音、混乱,听得人烦躁又压抑。

谢忱甚至都怀疑杨今予是不是在进修时被所谓的“前卫”洗了脑,他提过几次意见,说好听点是曲风先锋,说难听点那就是难听,但杨今予怎么都修改不出来。

技术是肉眼可见的登峰造极,风格也是肉眼可见的令人费解。

也许,一个人的底色是什么样的,他的音乐就是什么样的。

谢忱开始重视杨今予的病情。

于是也就有了今天他们骑车兜风的发泄方式。

画面似乎透过光阴,回到了那个还在高中的傍晚。

疯狗似的少年站起来蹬脚踏,不要命的少年在后面张开双臂,那时候他们身上被晚霞点了火,身上写满青稚和嚣张。

杨今予记得也就是那天,他第一次踏入天水围,两个男生喝的烂醉,终于三请功成,为离谱搏到了一个最棒的主唱。

摩托车一路火花带闪电,疾驰在骑行俱乐部无人的赛道上。

突然,谢忱身上传来电话铃声。

谢忱减慢车速,嘴里骂骂咧咧:“烦死了,催催催。”

摩托车惯性滑行了一段距离,谢忱单腿支在地面摘下头盔,掏出了手机,但没有接。

杨今予扫了一眼,戴着头盔没能看清打来的是谁,他随口道:“谁啊?还有你不敢接的电话?”

谢忱没好气的接了。

杨今予便掀开头盔,兀自跳下车,去一边点了根烟。

无奈他耳朵太灵敏,还是听到谢忱断断续续的声音:“过个屁,我不回什么?你别过来!敢过来揍你。草,你人在哪?”

随后杨今予见谢忱掐了电话,打了个手势招呼他灭烟上车。

“去哪?”杨今予问。

谢忱咬了咬牙:“去接个傻逼。”

谢忱捏着油门想了一下,有点为难地扭过头问:“要不我先把你送回家。”

杨今予眉毛微挑:“谁啊?我不能见?”

谢忱:“谢天。”

杨今予:“”

“哎,你这什么表情,又不是我叫来的。”

谢忱扣好头盔,拧动了油门:“他自己没打招呼就过来了,现在人在码头,我先送你回去。”

杨今予垂了垂眼眸,几不可闻做了个深呼吸:“没事,他既然来了,瞒不住的,走吧。”

他在香港这件事,除了谢忱没有任何人知道,连花哥都没告诉。

忱哥是不会跟谁说的,但其他人就不一定了。若是谢天知道了,那曹知知也一定会知道,曹知知知道了,闫肃也会知道。

闫肃啊

好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杨今予本以为自己早已将这个名字抽离了体内,他的身体机能为了保护他的情绪,从来不让任何相关的词汇侵占大脑。

渐渐的他可以忽略心脏中的某处空白,只把那块缺口命名为一抹青春过场。

可当再次见到谢天时,所有记忆有如潮水,漱石拍岸,不受控制的涌向了他尘封的匣子,有一处无形的缺口,重新隐隐泛疼,措不及防。

“这是今予?!!”

谢天愣了三愣,不太敢认眼前棱角都长开了的短发男生。

发型一换,变化太大了,判若两人。

“我去!杨今予!我啊啊啊啊哥,你怎么不说今予在你这!!!!”

谢天还像以前一样,一激动就喜欢原地起蹦。

“什么情况啊,我天,我居然”谢天抹了一把发热的眼眶,冲过去狠狠抱住了杨今予:“你不够兄弟!真不够!当年二话不说就把我们删了,说消失就消失,很酷吗?”

又凶又哽咽。

杨今予被他撞的生疼,却没什么反应似的,僵立着。

谢天的声音和外形,都没有太大变化,恍然还是高中那张脸,等比放大版。

杨今予慢半拍回过神,嘴唇翕动,却不知道说什么,或是该怎么面对突如其来的往事与旧人。

还好谢忱下手够干脆,一把拎起谢天的后衣领:“行了,一个成年人在大街上哭哭啼啼,你不嫌丢人我俩先走,你留这慢慢哭。”

谢天这才克制了一下,不太好意思道:“太突然了,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第150章伤仲永

按理说, 谢天这个身份,去浅水湾是不合适的,他来时就已经让人打扫出了谢家在香港的房子。

谢忱给宋娴去了一通电话, 用粤语交流的,谢天和杨今予似懂非懂。

一番交流过后, 谢天被他们带回了浅水湾。

谢忱的妈妈宋娴女士, 是位完全看不出年龄的美艳阿姨, 标准的港女长相,五官明媚动人。她一开口讲话,声音仿佛是被黄鹂吻过一般, 不愧是当年上过报纸的歌女。

她站在门口, 用有些蹩脚的普通话迎接他们:“回来啦。”

然后又切换成粤语招呼谢忱:“儿子快来看, 妈妈今天做了改良版舒芙蕾。”

谢忱瞬间感到牙疼。

自打“LIPU-分贝尘埃”诞生以来,宋娴女士就明里暗里想帮儿子做点什么,有时她会亲自去驻唱, 最近两年沉迷研究西点, 想为酒水单上添砖加瓦。

谢忱起初还是无法习惯突然有妈的事实,总会满脸不自在地品尝她做的每一道糕点, 被杨今予直接拆穿了:“你不还挺享受的吗, 装什么装。”

后来也懒得装了,笨拙地接受了这份迟来的母爱。

但甜点吃多了, 属实牙疼, 遭不住。

谢忱沉默了一下,说:“今天有客人, 客人先吃。”

求生欲使人变得有礼貌!

谢天卸下行囊, 乐呵呵搓手:“嘿嘿,那我就不客气啦。”

粉嫩嫩的糕点被谢天捏进嘴里, 或许是有刻意讨好的成分在,他露出陶醉的表情:“哇好吃!我小时候就吃过您做的蛋糕,您还记得吗?在天水围旱冰场,您给我哥过生日,还唱歌来着。唱得是《千千阙歌》,那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版本,可能您不知道,其实您才是我的音乐启蒙老师。没想到这么多年,还能再吃到您做的东西!”

宋娴被这孩子的自来熟搞的一怔,随即笑道:“那时候你才多大,居然还记得,那就吃多些吧。”

普通话蹩脚吃力,但语气也算释然。

上一代人的恩恩怨怨,就这么伴随着香甜的糕点和谢天的笑脸,化解消弭在了无形中。

谢天突然降落香港自然不是来玩,他有份正经工作,年底忙得很,奉姑姑的命特地请了两天假,来带他哥回去过年。

来之前小天儿已经给谢忱打过几次电话,都被谢忱拒绝了。

在香港待得好好的,干嘛回去过年找气受?

但谢天也把来意说的明明白白,是姑姑想他哥了,跟他爸妈那边都没有关系。

毕竟他哥一走就是五年,按他们姑姑的话来说:“走了五年也不捎个信,都不知道哥哥现在长什么样了,大混蛋。”

谢天表明了来意,宋娴阿姨思索了一会儿,倒是帮着谢天劝儿子:“姑姑这些年帮了我们很多,确实要回去看看她的,要懂事一点。”

谢忱:“那你怎么办?”

宋娴云淡风轻笑了笑:“你又不是不回来了,只是去过个年,再说这么多年我不是一直都自己过吗,没事的。”

谢忱又转头看杨今予的反应。

谢天忙道:“今予当然是跟咱们一起回啊!过年嘛,主要就是朋友聚一块放松放松,你要是回去,小蝉不知道得多开心。”

小蝉小蝉叫得倒是亲昵,杨今予有些恍惚,不禁问起:“你和曹知知现在”

谢天咧嘴一笑:“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呗,任重而道远啊。今予,你跟我们回去吧,回去给我做做僚机,说不定就成了!我有预感,进度条快到头了。”

谢忱泼冷水道:“前年你也是这么说的,追个人这么费劲。”

“哥,你也别说我,你那些女朋友都被你气跑几个了?有谈超过一星期的吗?”谢天撇嘴反驳。

谢忱:“我什么时候有过女朋友,我怎么不知道?单方面宣布的关我屁事,我连她们叫什么都不知道。”

“渣男!真让人嫉妒啊啊啊。”谢天咬牙切齿。

多年不见,这兄友弟恭的场面却还依旧如昨,杨今予静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谢忱有意向谢天问了几句现在蒲城的情况,一边用余光观察杨今予的状态。

不多时,他看火候差不多了,转头跟杨今予说:“不是写不出歌吗,回去找找灵感?”

忱哥当然也知道杨今予在顾虑什么。

他私心是想带杨今予多出去走走的,无论是去蒲城还是哪,成天闷在这一亩三分地,他是真怕杨今予出什么问题。

但这事儿还得看杨今予的意愿,如果强行带他去不愿意面对的地方,更会加重他的精神状态。

于是谢忱率先表明:“看你,你想留在店里就留,如果回去就只是跟着我一起过年。想见见老朋友的话,把花哥、曹知知他们也约出来,不会见到什么不相干的人。”

谢天察言观色,也立即接话道:“是啊,蒲城这些年变化特别大,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十八线城市了,光livehouse都新开了三家。现在过年能玩的可多了,就咱们几个自己玩,不喊其他人。”

杨今予没有立即答应,也没有拒绝,有点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我累了,先回房间。”

谢天暗戳戳给他哥使了个眼色,用眼神打探现在是什么情况。

谢忱看着杨今予回房的背影,朝谢天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出去说话。

“什么?你是说,今予现在不会写歌了???”

谢天听完谢忱的描述,感到匪夷所思,疯狂摇头:“不可能吧!那可是顶尖的音乐学府,就是送进去条狗,出来也能引领华语乐坛了!他这几年学白上啦?怎么回事???”

谢忱:“会不会说话。”

谢天:“我闭嘴。”

谢忱便一五一十告诉了谢天,杨今予这五年是怎么吊着一口气勉强活着的。

若换成以前,谢忱完全没耐心跟谢天这个傻白甜解释这些东西,但近年来他确实变了不少。

兴许是温情的滋养,曾经那个浑身戾气的刺头少年,如今线条柔和了一些,不再恨天恨地,长成了一个还算稳重的男人。

忱哥跟谢天坦白,也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所有他能想到的办法,该试过的方法都在杨今予身上试过了,没用。

当谢天听到他哥说,第三次发现杨今予试图用自残的方式来刺激自己的时候,吓得魂都快没了:“等等等,我有点头晕。你是说,今予因为写不出歌,然后拿刀割腕,企图用疼痛来唤醒灵感?这太离谱了,他是不是疯了!”

“没疯也差不远了。”

“哥。”谢天郑重的叫了一声,“我觉得如果是这个情况,真的必须吃药,不能讳疾忌医。”

谢忱:“他要是肯,我还用得着借你脑袋出主意?”

“唉,那怎么办啊?”谢天挠了挠头,“要不然我跟小蝉也说一下,她现在在搞什么塔罗,里面就包含心里疗愈什么的。”

谢忱:“”

谢天眉毛一抻:“你还别不信啊,她搞得那玩意挺神的,有个抑郁症在她那买了两个月的话疗,搭配什么带磁场的宇宙晶石,你猜怎么着?”

“不仅病没治好,还彻底迷信了。”

“哎不是!人家回头给送了面锦旗,‘曹半仙妙手回春’!”谢天强调

谢忱觉得自己真是鬼迷心窍了,居然听信了谢天支的招。

他回去敲开了杨今予的门。

杨今予正坐在MIDI键盘前,面对编曲软件,敲下杂乱无章的音节。

“行了,心不在这就别硬写了。”谢忱拽掉了他头上的耳机。

“聊聊?”谢忱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杨今予一言不发,等着下文。

谢忱直接点明要害:“你是不是怕了?”

“没有。”杨今予淡道。

如果不是看到杨今予放在琴键上的手指在抖,谢忱就信了。

谢忱拉过烟灰缸,给杨今予递了根烟:“刚才谢天跟我说了闫肃的近况,你想听吗。”

故意似的,谢忱翘起二郎腿,用余光扫了眼杨今予的反应。

杨今予按打火机的动作一僵。

杨今予回神,撇开头:“不想,跟我有关系吗。”

谢忱兀自说起来:“他现在是一名拿过二等功的优秀特警,据说升队长了,是历届以来上任过的最年轻的队长,争议很大,不少老警员都不服。”

半晌,杨今予才低低“哦”了一声:“还有事吗?”

“你是想回去的吧?就算是不敢见某人,也想让离谱再重聚一次的,对吧?”

谢忱身体后仰,贴在椅背上,轻飘飘说出了他这几年的猜测:“你心里那把火一直灭不下去,在你心里离谱一直都没散。”

所以才这么拼命写歌,这么抵死挣扎。

杨今予僵了有几秒钟。

终于抬眸接受了谢忱的审视,他有些难以启齿地问:“忱哥,你觉得我废了吗。”

当一个自负才华的人会问出这种话,可见他的内心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的挫败。日积月累的自我怀疑,已经将一个天之骄子,折磨成了庸人自扰。

可尝过触摸神坛的滋味,又怎么可能甘于平庸?

伤仲永,对一些人来说,是世间最可怕的东西。

他们宁愿用死亡,来抵抗江郎才尽的魔咒,活着对他们来说,只能称为苟且。

谢忱非常知道,杨今予就属于这种人。

不疯魔,不成活。

谢忱很坚定的看着杨今予的眼睛:“不许瞎想,你从来都不是普通人。瓶颈期而已,要是连这点东西都迈不过去,忱哥看不起你。”

杨今予喉结滑动,良久,他缓缓地垂了下眸:“那,要什么时间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