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绝对音感 鱼星草 23709 字 8个月前

于是天光四分五裂,白昼里悬了十成十的孤注,每升起一寸,都自带拨云见日的生猛。

但世间之物惯于披层伪装,不然漫天云霞是谁烧红的呢?

杨今予喜欢这样主动出击的闫肃,撕下平日克己复礼的枷锁,只为了贪恋一点风月常情。

他居然在这样的时刻里走了神,想着待会儿要分享一首歌,仅男朋友可见。

——是那首刚确定了自己心意那晚,在天水围听到的《清白之年》。

故事开始以前

最初的那些春天

阳光洒在杨树上,风吹来,闪银光

街道平静而温暖

钟走得好慢

那是我还不识人生之味的年代

我情窦还不开

你的衬衣如雪

盼着杨树叶落下,眼睛不眨

心里像有一些话

我们先不讲

等待着那将要盛装出场的未来

在此之前,杨今予很少听这种风格的音乐,可就在刚刚一瞬,他看到闫肃清白干净的眸子里,有只小小的他。

也只有小小的他。

那些萦绕在脑海的旋律一下子跃上心头,挥之不去。

歌词中写:心里像有一些话,我们先不讲,等待着那将要盛装出场的未来。

未来吗

十六七的大家,尚未来得及思考怎样才算未来?多年后是未来,可明天也是未来。

杨今予突然对这个词陌生,心里无端颤栗了一下,下意识收紧了相拥的力度。

闫肃感应到杨今予细微的情绪变化,他停了停呼吸,稍微离开了一点,轻轻缓缓眨了下眼,注视到杨今予睫毛上的氤氲。

很心疼。

闫肃抬手,用拇指腹摸了一下对方眼皮,杨今予被茧子摩挲得一颤,应激的闭了闭眼。

随后杨今予感觉一片温热覆盖在眼睫,轻轻的,吻得他想哭。

现在的一切,有点像做梦……他不着边际的想。

杨今予不知道自己突然怎么了,明明是再温柔不过的碰触。

宛如流浪狗八百年没被人疼过,好容易有一次,就贪得无厌一遍遍想要更多。更过分的霸占主人,释放自己的味道,无时不想宣誓主权。

大概亲吻是会上瘾的,喜欢一个人也是。

闫肃吻过杨今予的眼睛,黏稠的视线拉开了一会儿,只一秒,意料之中的情愫又卷土重来,叫嚣着年轻鲜活的悸动。

杨今予眼前晃过一片白皙透粉的脖颈,闫肃故意用下巴蹭了蹭他额头,好显得自己多高似的。

杨今予没忍住牙痒,朝那颈侧咬了一口,闫肃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垂眼看他。

看着看着,杨今予莫名就觉得平时温柔的眸子,正在逐渐变得很怪。

怪危险的。

忐忑地等了一会儿,闫肃却没有动,神情僵在脸上。

杨今予慢半拍掀起眼帘,疑惑着愣了愣。

一下秒,杨今予耳朵嗡得一声。

“我”闫肃一开口,嗓子里像是被放了火把,低哑异常。

这让他一下子慌张起来,忙清着嗓子转过身去,“那个,我。”

杨今予耳朵热得不行,他欲言又止,也没发出声儿来。

他随着身上尴尬的紧绷感往下扫了一眼,还好自己身上是睡衣,没有很明显。

倒是闫肃要比他难为情一些

杨今予选择还是先不要跟闫肃说话了,这种时候该给男朋友留点面子的。

他清了清嗓子,率先出了厨房,一股脑扑进沙发,拉过来一个抱枕。

闫肃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这时候响了。

“嗯?咳,你手机——”杨今予鼻音很重的喊道。

厨房里传来声音:“我一会儿打回去。”

“哦”

杨今予挠挠耳朵,倚了回去,呆呆等着手机重归安静。

当手机第三次响起来时,闫肃终于神色恢复正常,从厨房出来。

他不太好意思直视杨今予,侧过身接通电话。

“师哥,你怎么不接电话!”小刀焦急的声音传出来。

闫肃皱皱眉:“怎么了?”

“大家一直在等你吃饭!世伯们来了,还有大师兄也回来了,师父现在有点生气了,他不让叫你,就是看你自己什么时候回来,你不回大家都不动筷子。我是跑卫生间给你打得电话师哥你快点啊!”

明明是伏暑天,闫肃却一下手脚冰凉。

第86章武术会

闫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踏进院落, 看到院内多出来许多别家功夫的家伙事时,只感觉每往前一步都是踏在了刀尖上,诚惶诚恐。

父亲在等他回家见过各位世伯, 而一屋子老前辈都在等着见他的时候,他正在动情地与一个男生接吻。

这个想法在太阳穴嚯嚯直跳, 不由得让循规蹈矩的少年人心惊胆战。

他只希望待会见到父亲, 不要问他去哪了。

他不会说谎。

同想象中一样, 父亲坐在堂屋的圆桌主位,众目睽睽下,闫肃踏了一只脚进去。

十几只眼睛齐刷刷看向门口, 有老有少, 最小的一个看起来比小刀还要虚两岁。

堂屋寂静的落针可闻, 父亲左右手旁边坐着许久未见的大师兄,和一位前些年见过的咏春陈前辈。

闫肃如芒刺背,硬着头皮朝诸位拱拱手:“见过世伯世叔, 我回来晚了。”

“去哪了。”闫父不怒自威。

“同学家。”闫肃背上不自觉渗出汗来。

小刀噤声看了眼大师兄, 大师兄会意,忙站起来招手:“来快坐吧, 小刀, 添碗筷。小肃学校这两天是不是期末考试呢?回来晚点也正常,要跟同学复习的嘛。”

陈世伯也咯咯笑起来:“是啊闫兄, 小肃几年不见长成大人了, 你怎么还管着呢。我家那个,成天满世界不着家, 能有小肃一半懂事都谢天谢地咯——来小肃, 坐我这儿让我看看,小雨, 你过去坐,跟你小肃师兄换个位。”

闫肃神经紧绷着,陈世伯一声“小予”,敏感地落在他心尖。

闫肃倏地心跳漏了拍,他半抬眸看,那个叫小雨的孩子应了一声,坐到了小刀旁边。

陈世伯摆摆手:“小雨,给你小肃师兄介绍介绍。”

那孩子屁股还没坐热,腾地一下又站起来,恭恭敬敬朝闫肃鞠了个躬。稚嫩的音色带着点广东口音:“师兄好,陈派咏春陈小雨,请多指教。”

“江家枪,闫肃。”闫肃应,落座到陈世伯旁边。

隔着陈世伯,闫肃扫了眼父亲。

闫父面色不愠,但碍于有这么多人在,不好教训他,只淡淡道:“让这么多人等你一个,吃完饭自己去领罚。”

“是。”闫肃垂了垂眼。

闫肃这几个世伯,都是年轻时就与父亲交好的,各门各派的传人。他们每隔两年就会来家里小住,名曰“以武会友”,随后再相约一同去嵩山避暑闭关。

往年也是临暑假这几天,闫肃暗责自己今年心思不在家里,竟忘记了这茬

父亲也没再问他是去了哪个同学家、去做什么,这让闫肃稍微松了口气。

他颇为感激地看向大师兄。

大师兄偷偷回了他几眼,碍于一桌子前辈在,也没敢太过明显。

这次几位世伯,只有咏春陈世伯带了弟子过来,唐刀李世伯、七节鞭尹世伯、形意拳邱世伯,三位都是比父亲年纪还稍长一些的前辈,他们都是孤身一人过来的。

闫肃大概也能猜到,为什么自家大师兄会回来了。

传武过渡到至今,现在也只有咏春还算门下兴旺,每个城市先不论专业与否,都有不少咏春兴趣班与民间社团。其他流派,都渐渐成了大冷门。

师兄回来,也算是给江家枪虚长脸面,不好让父亲显得像其他几位世伯一样门前冷清。

饭桌上还是闫家一贯的规矩,论资排辈说话,几个小孩都默默不语,乖顺地听老头子们忆往昔。

大师兄偶尔能插上一两句,带着几个小孩蹭几句话头,一顿饭吃下来,闫肃心里记挂着他离开杨今予家时,杨今予失落又担忧的眼神,只觉得坐立不安。

饭罢,就是考核小辈的时候了。闫肃被世伯们叫住,要看看他这几年的长进。

他应承着,取来自己的枪。

强稳了稳心神,给世伯们耍了一段。

身法还是漂亮的,步伐游走间,心也渐渐平静下来,一挑一刺都让人挑不出毛病,引得世伯们连连叫好。

“小肃算是在新一代里拔尖儿的了吧,你看看,在学校学习考第一,功夫也没落下。”唐刀李世伯哈哈笑着称赞。

“来小雨。”李世伯扭头招呼陈小雨:“跟你小肃师兄过两招。”

小雨应声上前。

陈世伯颇为骄傲道:“你别看我这小徒弟今年才12岁,根骨数一数二的好,今年特地带过来,就是想让他见见闫家这根独苗儿。别轻敌啊小肃,你俩比划比划。”

小刀去把院里平时不用的大灯全打开了,跨院内,平时练武的空地霍然大亮,与白昼无异。

他搓搓手,有些跃跃欲试,跟大师兄说:“我也想跟小雨弟弟试试。”

大师兄在他后脑勺拍了一把:“后面排队。”

陈小雨这孩子是空手,闫肃作为兄辈自然也不会带武器。他把枪扔给小刀抱着,走到空地中心,朝各位世伯抱拳致意,彬彬有礼。

小雨站到闫肃对面,行了个礼,讨笑道:“小肃师兄,手下留情啊。”

闫肃沉了口气,双脚微移,起了个式。

这个12岁的小孩整整比闫肃矮了两头,看着稚气乖顺,可出手却毫不含糊。

下一秒,凌厉拳风便擦着闫肃面庞袭来!

闫肃侧头躲过,挡了一招,左手挥臂还击。礼尚往来,闫肃不使本家枪,用的也是咏春。

他用的一招一式,都是陈世伯来家里教过他们的。武术的基本功大多可融会贯通,他在晨昏出功练完枪,还有闲余时间,就一道就练习了。

小雨的反应速度比闫肃想象中要快得多,出拳有如游龙走蛇,进攻迅猛。

闫肃且战且退,紧密防守间不敢有半点松懈。一搭一截,快如闪电,两个人已经走了几番来回。

所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小刀没有练过咏春,只觉得电光火石间都是虚影。两个人身法都干净利索,漂亮极了!

他瞪大眼睛看,喃喃道:“小雨弟弟太厉害了吧,师哥怎么不还手啊!”

大师兄在后面小声解释:“咏春讲究不冲身不追手,小弟弟还是太想赢了啊”

陈世伯倒是不恼,气定神闲笑:“小孩儿嘛,性子还没定下来,得再练几年。”

说话间,演武场上的两个人还在僵持不下,胜负难分。

陈世伯拍拍手:“行了,就到这吧。”

陈小雨闻声,立即顿了手,回到原位摆了个架势。

朝闫肃鞠了一躬。

闫肃也朝他颔首示意。

小刀一脸茫然,问:“这算谁赢了?”

大师兄笑笑,中庸道:“要按这个打法,再有几招,你师哥也吃力。但是要论咱们江家枪,小孩儿不一定能接得上三招,各有所长。你还要排队吗?”

小刀忙摇头:“不了不了,师哥都应付不过来,我更不行。”

这时闫父突然出声:“小刀,你去试试。”

“啊?”小刀一愣。

大师兄推了推小刀:“快去,师父考你呢。”

小刀心虚地“哦”了一声,“可是我不会咏春啊”

“这孩子,心眼怎么这么实呢。”形意拳邱世伯哈哈大笑,提点道:“你师哥长小雨几岁,自然是不能胜之不武。你跟小雨平辈儿,你能用枪,去吧!”

小刀这才松了口气,自信逐渐爬上眉宇:“那要是用我们江家枪,可不能算我欺负小雨弟弟了啊。”

闫肃退了回来。

他同大师兄和世伯们一块站在廊沿石阶上,看俩小孩朝对方拱手,像模像样。

小刀毕竟也是个比赛苗子,不比谁差,两个小小的身影很快缠斗到了一起。

闫肃目光悠远,远远看他们,不多时便有些走神。

他视线似乎是穿过光阴,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小刀还没来家里,一院子师兄弟整日热热闹闹,他是师兄弟里最小的一个。

每两年到这个时节,师兄和世伯们也站在他现在站地位置上,负手看着他。一如他现在看小刀。

闫肃心里突然萌生出一片感慨

他好像,真的长大了。

“好,好。”李世伯看的激动,苍老的声音抑制不住动容:“虽然我唐刀今年没人了,看着这俩小孩儿,你看看这身法,还是好啊,跟咱们那会儿也差不远。外面的人说咱们什么?传武没实战性,仅供观赏?怎么没有了?看看这几个孩子,劲头比谁都高!”

几位世伯颇为欣慰,连连点头。

薪火相传啊,薪火相传。

陈世伯突然在闫肃肩上拍了拍,闫肃一激灵。

“小肃,听见没,好好守本,别让这些个好功夫在你们这代断了啊。”

邱世伯和尹世伯直叹气。

尹世伯说:“你们学拳的还兴旺点,出门就能傍身,年轻人也乐意学。我们这些个鞭啊枪的,唉”

“我家那个独苗儿是指望不上了,成天跟人出去打什么,打电竞,我也不懂那个。唉,闫家这支还能指望指望。”老邱说。

老尹问:“准备什么时候打比赛去?我家那丫头,这两天就比着呢,才没法跟我一道过来,前年还嚷嚷着要找她小肃哥玩儿。小刀还小,能再多练一年,小肃你可快过年龄了啊,得抓紧了。”

“哈哈,咱们小肃拿个冠军还不是手拿把掐。”陈世伯大笑说:“你家那丫头今年也是大姑娘了,不输男孩儿,我看能拿女子组冠军。前两年过来玩,跟小肃俩人站一块儿,哎哟金童玉女,多般配啊,是不是老闫。”

几位世伯开着玩笑看过来,打趣闫父。

一口一个闫家独苗儿,一口一个守好武馆。

字字句句都像座山一样,落进闫肃耳朵,他把头埋得更低了,感觉快要喘不上气。

这些世伯是不知道他将来打算的,可父亲他偏头看了眼父亲。

父亲也正沉沉睨着他,不发一言。

他让父亲很失望吧?

要让守望在古稀之年的老前辈们,都失望了。

闫肃默默退出这场寄予厚望的方寸之地,自愿去祠堂领罚了。

祠堂内不好带手机,进去前他打开与杨今予的聊天框。

看到里面躺了好些段文字,字里行间,他甚至都能想象到杨今予平日的神情。霸道耍赖,无所不用其极。

【铃铛】罚你了吗?

【铃铛】闫sir

【铃铛】说句话。

【铃铛】我要睡了,快说晚安。

【铃铛】闫sir?闫肃?大班长?男朋友?

【铃铛】先睡了。

【铃铛】晚安。

【铃铛】啊睡不着

【铃铛】想去找你。

【铃铛】刚刚问了曹知知,她说你家闭门接客,什么情况?

【铃铛】睡了,晚安。

闫肃每个字都看得仔细,蓦地鼻子一酸。

沉吟半晌,他深吸口气,转头找了一下角度。举起手机,拍了月亮。

【太阳】(月亮图片)我注意构图了。

【太阳】晚安,好梦。

闫肃想了想,又打了最后几个字,才把手机关机放到了祠堂外。

【太阳】杨今予。

【太阳】明天见。

第87章放暑假

夜深人静, 烟袋桥下薄薄的一层浅水被风吹皱,月亮碎成少年心事,摇曳在黯淡波光里。

几声蛙叫仿佛是提醒人该睡了, 紧接着一簇簇灯火逐渐熄灭,街头巷尾都置入宁静, 连绵到最后一户亮着灯的人家。

闫肃腰背挺直目视前方, 温顺的眼眸中, 闪烁着年少的不甘。

他微微动了一下隐痛的膝盖,忽闻蝉鸣里一声吱呀,身后木门被推开一个缝。

他没回头看, 也多少能猜出是小刀或者师兄, 以前罚跪时, 他们也总偷溜过来看他。

“小肃。”门口人小声叫道。

是师兄。

大师兄从门缝里蹭进来,又轻轻合上了门。

“回去睡觉吧。”大师兄叹了口气,“你明天还考试呢。”

闫肃微微侧目:“我爸说的?”

“师父这会儿已经睡了, 你回去睡他也不知道。”大师兄走过来, 伸手要拉他起来。

闫肃抽回胳膊,“那你别管我了, 小心我爸明天罚你。”

大师兄居高临下, 看着坚持要跪的师弟,看了一会儿, 急了:“半年不见怎么还这么轴, 你没看出来吗,师父是看世伯们都在抹不开脸面, 哪里真跟你生气了!”

“再说, 你明天考试呢,师父不至于这会儿跟你计较, 快起来。”大师兄架着闫肃的胳膊,把人从蒲团上拉起来。

人跪久了腿麻,闫肃被拽得一个踉跄,好一会儿没法站立。

他借着大师兄的力,靠了一会儿。

大师兄今年快二十八九,在他眼里,闫肃跟他亲弟弟无异,见状也心疼。无奈地把人往后拉,让闫肃到后面椅子上坐会儿。

他把闫肃按到椅子里,蹲下去给师弟揉腿。

大师兄一边心疼,一边端起师兄范儿教训:“不过我也得问问你,我听小刀说你最近老不回家吃饭,有时候还夜不归宿,是怎么回事?也难怪师父生气。”

“没事,去同学家了。”

“哪个同学家?”大师兄奇怪地皱起眉,“你以前最多也就是在小蝉家多待会儿,从来不爱去同学家。”

闫肃垂了垂眸,如实道:“新同学,这半年认识的。”

大师兄哼哼笑了一声:“女同学吧?你小子,到想谈恋爱的年龄了。”

闫肃眉心一跳。

“没,男同学。”他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

大师兄仰头看他:“铁哥们?”

闫肃不想回答“是”或者“不是”,不管是哪种答案,都是在说谎,于是没说话。

他弯腰揉揉膝盖,问师兄:“大师兄,你这次回来是待几天就走,还是就回来了?”

大师兄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闪过一丝苦笑:“请假回来的,后天就得走。以后估计也回不来了。”

“这样啊。”闫肃心下了然。

“我现在那个公司,待遇挺好的,我老家还有爸妈,这个年纪打比赛也打不出来了,身不由己小肃,这你能理解吧?别怪师兄。”

闫肃点点头,“嗯,能理解。”

人之常情,都要生活的,闫肃不怪每一个离开闫家的师兄们。

“你呢?怎么还没出去打比赛?我还以为今年回来,就能看见奖牌了呢。”大师兄笑笑。

在祠堂闷久了,呼吸有点不顺,闫肃偏头咳了一会儿,说:“我不比赛。”

“嗯?”大师兄讶异,“你这么好的苗子不打比赛?我要有你这根骨,早就大满贯了,也不至于另谋出路啊。”

“嗯,我不比。”闫肃坚定道。

“那你干嘛?不过也是,你脑子够使,在学校学习那么好,将来考研考博。”

“我不想考。”闫肃说。

大师兄手上动作收了回去,站起来,听到他一向乖顺的师弟说了句出格的话,都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我不想接武馆,我要考警校,特警。”

“你。”大师兄语结,表情变得严肃。

他单手叉腰,食指在闫肃头顶的空气点了点:“怪不得师父生气,原来有这茬!你叫我说你什么好!”

“不还有小刀呢吗。”闫肃闷声。

大师兄忙往门口瞄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小刀姓闫吗?说难听点儿,他一个外姓学徒,长大了要是想自立门户,谁能拦得住!你自己好好想想,怪不得,我说怎么就只是回来吃饭晚了,师父能生这么大气,原来还有这一层!”

闫肃:“我爸说了,只要我能打赢他,就好好听听我的想法。”

大师兄重重叹气:“那是因为你不可能赢他,闫家咱们这代二十多个师兄弟,有哪个能接他十招的。”

“我努力练就是了。”闫肃不想再说了,多说无益。

他坚定下来的想法,也没人能左右。

杨今予说的,别顾左右,看看自己。

翌日,曹知知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在闫肃家门口等他去学校。

闫肃收拾得当出门时,看见丫头站在他家院门外,时不时勾头往里瞧。

“怎么不进去叫我?”闫肃出声。

曹知知原地跳了跳,梨涡浅浅:“我看你家来人了,不敢进去。”

闫肃:“世伯他们。”

“又到时候了啊。”曹知知点点头,“怪不得昨天听到你家有打斗声。诶,昨天我同桌问我来着,他给你发消息你没回,看见了吗?”

闫肃往前迈着步子,淡淡道:“嗯,睡前看见了,回了。”

曹知知跑上来,扒拉他一下,一脸责怪:“闫肃你不能这样,哪有刚谈就不回消息的,我同桌都着急死了,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嗯,知道了。”

“哎你这个态度不行啊,哪有你这么谈恋爱的。”曹知知品头论足起来,“我看你一点都不着急。”

闫肃顿住脚,静静看着她。

曹知知被看得心里发毛:“怎么了,我说的不对?”

闫肃回头瞥了眼家门。

两人还没走远,曹知知的话题让他无端烦闷起来,声音不自觉就放冷了:“你怎么知道我不着急,快走。”

“好好,你最着急,待会路过便利店给我同桌带早餐吧,不然他肯定不吃饭就上考场。”

不用曹知知提醒,闫肃也是要给杨今予带的。

在便利店里挑了一会儿,闫肃扫过一排排货架,视线落在了一包粉色包装的棉花糖上。

鬼使神差的,他多拿了一包。

考前有个短暂的小早读时间,闫肃沉了一晚上的心,在看到杨今予那一刻才开始明朗起来。

他把餐盒和棉花糖都塞给杨今予,小声交代:“早餐上考场之前吃,棉花糖最好考完再吃,我怕你身体不舒服。”

杨今予本来想问闫肃,昨晚回去有没有什么事,但看闫肃颇好的状态,便朝他甜甜一笑:“遵命,闫sir。”

闫肃得到一个笑脸,眼眸化成了一潭水。

趁没人发现,他飞快地在杨今予头上揉了一把:“好好考,今天考完就放假了。”

杨今予凑近了,在他耳边小声说:“然后约会。”

丝丝缕缕的耳语痒痒的,闫肃耳朵烧红一片,嘘他:“别闹,去考场吧。”

杨今予带着甜腻的心情,和李飞一起去遥远的考场赴死了。

李飞纳闷问了一句:“连考9科啊,这两天我人都考傻了,你怎么这么有劲头。”

杨今予暗自提起嘴角。

心说,大概是因为我有buff吧,你没有。

九科混考,听着吓人,但其实考起来也就那样。

杨今予把会的都写了,不会的也没花心思去蒙,全都空在了那里。

高一期末考,说白了就是走个落幕仪式,代表了他们要被重新打乱分科,开始步入高二,正式系统的备战高考。

其余的,什么也说明不了。

分文科之后,谁还会看你曾经理科考多少分呢?很多学生都是这样想的,因此这场考试,并没有多少人紧张。

最后一科英语考完,杨今予心思雀跃出了考场,盘算待会儿见了闫肃,先把人拐到家里抱个够。

他一路脚下生风,李飞都快要跟不上,在后面叫:“哎杨今予,等等我。”

杨今予看到来往的考生也都是一脸解放,洋溢着平时看不到的轻松。

李飞追上来,问:“终于放假了,暑假你打算去哪玩啊?”

约会。

跟男朋友约会。

杨今予这样想着,嘴上却说:“乐队要排练,哪都去不了。”

“这样啊,那你们搞乐队的还蛮辛苦的。”李飞很同情他。

回到班上,班里很多学生已经把凳子反扣,收到了桌面。

谢天在讲台上大声喊着:“收好凳子,检查好垃圾再走哦!桌斗里别留东西,全都拿走,开学后我们就不在这个班上课了!”

谢天急,有人比谢天更急,早就联系好家长,在校外门口开车拉书了。

谢天颠颠跑过来,问杨今予:“你我曹知知闫肃,咱们四个的书都放我家车上吧,我跟司机说过了,先送你,再去烟袋桥。”

杨今予淡淡笑了一下,没推辞。

谢天知道他家里没人接,心细的安排好了。说谢谢太见外,杨今予扭头参与到搬书工作里,和谢天一起帮曹知知整理。

放暑假就是这样,班里鸡飞狗跳的。收拾到差不多,同学们纷纷开始约假期聚餐的事。

曹知知说:“那晚饭就顺路在我家吃吧,我跟我妈说一声。”

杨今予看了眼闫肃。

他其实更想吃闫肃做的饭。

但闫肃好像没有get到他的意思,对曹知知点头:“好。”

谢天家司机开来的是6座商务,一摞摞书搬上车,谢天和曹知知坐前面,杨今予和闫肃选择坐到了最后排。

闫肃问:“累么?”

“有点。”杨今予点头。

闫肃侧过身把后背给他,“睡会儿吧,到了叫你。”

杨今予巴不得现在就抱着人睡,欣然接受了闫肃的后背,斜倚了过去。

汽车疾驰在路上,曹知知和谢天共戴着一只耳机在听什么,没有注意到后座。

杨今予悄悄伸了伸手,像是不经意,将一根手指搭在了闫肃手指上。

闫肃的手指动了动,细微地给了回应。

隐秘的空间里,两个男孩不发一言,却心潮暗涌,悸动地叫嚣着对对方的想念。

闫肃愣神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多时,耳朵里被塞进来一只耳机,他扭头看杨今予。

杨今予嘴角微微上扬着,眼眸惺忪,瞳孔里却夹带了浓浓的笑意,好像眼睛里只装得下对方一样。

让人看了,觉得可爱,怎么心疼都不够。

“听歌,这歌之前春游给你听过。”杨今予说着,倚着闫肃扭过去,面朝窗外舒舒服服眯了眼。

闫肃也默不作声,将视线看向另一边的车窗,他们背靠着背,耳机里的音乐拍打着年轻的心脏。

在遥远的孤独荒原

两个灵魂在互相陪伴

他们同样年轻而内敛

都不看对方一眼

可是心跳在加快

任波澜拍打爱却沉默的走远

终有一天要离开这荒原

他们依然紧张无言

想要忘掉彼此的样子

忘了心动的感觉

闫肃眼底缓缓升起微笑,享受着当下每一个小动作勾起的心动。他觉得杨今予这个人,每一刻在给人带来意外,明明习惯一张臭脸,却意外的很甜。

可他那时候并不知道这首歌,歌名叫《我好希望未来不来》。

第88章灯下语

穿过傍晚的梧桐荫, 一行人有说有笑来到巷子深处。

主要是谢天和曹知知在说笑。

自打进了巷子,杨今予就敏锐地察觉出男朋友身上有一丝说不上来的紧张。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神经敏感,还是总太过于关注对方。

闫肃将众人送到曹知知门口, 立定没再往里走:“你们去吧。”

“你不进来?”杨今予奇怪地看他。

“这几天我家有客人,得在家里吃。”

客人?

杨今予迷惑。

闫肃向他解释道:“我爸在武协的一些朋友, 世伯他们在家小住, 这几天我都得尽早回家待客。”

“这样啊。”杨今予点点头, 表示了解了:“那”

曹知知见状忙拉着谢天往里走,先进了屋。

杨今予想问,那晚上还能去他家吗?但想来是不能了, 把话咽了回去。

闫肃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 轻声道:“晚上可以打电话。”

“嗯。”杨今予敛眸, 应了一声。

曹爸曹妈喜欢在饭后搁下筷子聊一会儿,今天的话题自然是围绕考试展开的,杨今予听的心不在焉。

谢天游刃有余周旋在长辈的盘问里, 充满朝气的氛围, 惹得曹妈妈笑声连连。

“哎小鱼,你是几月份的生日?”曹爸突然拉回杨今予的思绪。

杨今予怔了怔, 不知道话题怎么到了他身上。

他只好接话:“元宵。”

“元宵啊, 那跟咱们小婵差了快一岁呢,你看看, 这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稳重, 结果都比小蝉年纪小。”

曹爸哈哈笑着,数落曹知知:“一点当姐的样儿都没有, 人堆儿里一站, 说你14都有人信。”

谢天忙举手:“我比她大两个月,我可不是弟弟。”

曹妈说:“你活泼, 看着也显小。倒是肃肃和小鱼,平时话少,看着像哥哥那么回事儿。”

杨今予听了这话,也跟着浅浅提了下嘴角,对谢天和曹知知说:“叫哥。”

聊到生日,曹知知的生日就在后天了。

曹妈说到时候让他们都来家里过生日,曹知知对这个决定很是不满:“每年都是在家过,我想跟同学出去玩都不行。”

曹爸扒拉了一下曹妈,替闺女打商量:“哎哎,闺女大了,心里有主意,今年让她自己安排。”

“就这么定了!谢谢爸!爱您!”曹知知立即眼睛亮了,朝闫爸飞了个吻,开开心心站起来:“我去刷碗!”

谢天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也该回去了,跟着站起来:“阿姨,我爸妈让我今天早点回家,该回去了。”

曹妈:“行,改天再来玩。”

谢天要走,杨今予踌躇了一下,觉得自己单独留着也挺奇怪,就跟着说再见。

出了门,谢天随口问:“诶?你不找闫肃玩会儿猴子吗,这么早回去。”

“不找了,他家有事。”杨今予说。

谢天若有所思,突然转过身来,倒着走:“今予~问你个事儿,你和闫肃。”

“嗯?”

谢天神秘兮兮凑近了。

杨今予感觉好像猜到了他要问什么。

接着他听见谢天用生怕世界上有第三个人听到的音量问:“你和闫肃都给曹知知准备什么礼物了啊?透漏一下呗,我不知道买什么好。要不你陪我去趟商业街吧,我再挑挑。”

杨今予:“”

这有什么好压低声音问的!!!

都已经做好了出柜准备的杨今予,在心里给谢天伸了个中指。

经谢天一提,杨队长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也应该提前给曹知知准备礼物的,于是点点头:“我也还没买,走吧。”

谢天脚底下踢着石子,双手插在裤兜,欢快道:“那把我哥也喊过来吧,你俩帮我参谋参谋!”

卷毛儿怎么也没想过,忱哥有一天会被他弟一叫就走,还是要去给一个女生挑礼物。

当然谢忱也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跟杨今予还有他弟,三个脑袋挤在女生饰品店的橱窗前,傻子似的一趴就是半小时。

太魔幻了。

忱哥等得不耐烦了,问:“行了没,那个粉的就不错,我翘架过来的,别耽误时间。”

“蓝色好看点吧。”谢天犹豫了一下,指着一枚蓝色耳环:“今予你觉得呢?”

杨今予:“都丑。”

谢忱不干了,抱臂直起腰:“那你挑,我不挑了。”

服务员看着三个高中模样的男孩,为一个女孩儿的礼物争执不下,露出姨母笑。

她走过来,从橱窗里抽出一个红丝绒的盒子,里面躺着店里新出炉的耳钉样式:“要不你们看看这一批,都是我们店长手作的。”

杨今予视线扫过去,看到一个简约的镂空图形,眼睛亮了亮:“这个,金属黑。”

“啊?这乌漆嘛黑的,女生戴应该不好看。”谢天寻思杨今予这眼光也不怎么样啊。

“我要了,麻烦拿一下。”杨今予跟服务员说。

谢天又“啊?”了一声:“不是吧,你真打算送她这个啊?”

杨今予面不改色:“我自己戴的。”

“亲爱的鱼同学,队长,亲哥,你还记得咱们来干嘛的吗?”

怎么还给自己买上了!

“我觉得我戴好看。”杨今予坚定道。

谢忱在边上憋笑:“见过自恋的,没见过这么自恋的。”

杨今予斜了他一眼:“不是你上台非要戴墨镜的时候了。”

“哎哎!”谢天满头问号:“哥哥们,拉回来正事儿,是曹知知过生日,不是你们俩!”

“我生日也快了啊。”谢忱随口道,然后煞有介事看向杨今予。

杨今予装大尾巴狼:“别看我,我可没钱,最多请你吃冰。”

“哥,你生日我送你个大礼,我有钱。”谢天忙表态,然后弱弱提醒道:“所以咱能先办正事儿了吗。”

最后谁也没说服谁,谢天还是选了最开始他觉得好看的蓝色那枚,谢忱还是要了粉的。

而杨今予在别的橱窗里选了瓶护手霜。

谢天再次瞠目结舌:“选了半天,你选瓶护手霜送人???”

说好的审美呢?

他突然有点怀疑自己对某位天才的认知是不是太盲目了!

“不行吗,最近练琴练得凶。”杨今予理所当然。

行吧,谢天叹口气,朝他竖拇指:“没想到您还是实用派。”

一回想,他生日那天杨今予送的是《一月速成!轻松学键盘》,那给曹知知选瓶护手霜,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理解了

“再说,想告白的又不是我。”杨今予冷不丁道。

谢天一愣。

少年顿时面红耳赤,憋了半天,都结巴了:“什,你说什么呢!谁要告白了!”

杨今予和谢忱默契的对视,同时在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用眼神埋汰谢天。

这是俩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都从对方眼里看出点要作弄人的心思,杨今予先出声:“哦,不告啊,那忱哥你上,知知在学校可是最喜欢狐假虎威了,借你威风到处装逼。”

“那我试试?”谢忱顺着杨今予的话往下说。

“哎哥!祖宗!”谢天红着脸叫唤:“你后面一堆姑娘排队呢,留一条生路吧!”

杨今予扶着谢忱的肩,笑得前俯后仰。

服务员给三个男孩打包好,笑吟吟把礼盒包装递过来,不禁感叹年轻真好。

谢忱也是头一回给女孩儿送礼物,觉得浑身不自在。他不屑道:“要不是看同一个乐队的,懒得跟你俩跑这一趟。”

杨今予笑而不语。

现在,忱哥也彻底把自己当做乐队一部分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了吧。

真好啊。

气氛刚刚好,杨今予便顺理成章问:“去天水围喝点,聊聊暑假演出的事?”

深夜,闫肃收到一条杨今予“哥哥”信息,就知道这是有事儿。

一成是逗人玩,一成是犯错了,还有八成就是喝酒了。

果然他给杨今予打过去时,接电话的人声音听着开心,音调却不太对。

听筒里有呼呼风声,和遥远鸣笛的车辆。

“你在哪?没在家吗?”闫肃忙问。

“你猜~”杨今予一个劲儿的笑,说:“今晚和乐队敲了演出的事,等给曹知知过完生日,就开始排练。演出费的事花哥也谈下来了,你猜多少~”

杨今予独自找了一处路灯,仰头看天,似乎在寻找蝉鸣的声源。

他伸出四根手指,即使在电话另一头的闫肃并不能看到他的动作。

杨今予晃晃手指:“四千五,不错吧,离谱起步比沙漏高哎这什么?”

杨今予脚下虚浮,被一只冲出来的野猫吓了一跳,随后不吱声了,只剩下窸窸窣窣的电流声。

闫肃心里一紧,问:“你在哪,自己吗?他们呢?”

等了一会儿,电话里的声音才回来:“他们从天水围出来就先回了,我操它嘴里叼的什么!闫肃!桥下的野猫这么野吗,打群架呢。”

杨今予蹲下来坐到石桥台阶上,看得津津有味。

闫肃匪夷所思问:“你在烟袋桥?”

“啊。”杨今予仰望着澄澈的星空,三分醉意的眼睛里挂着笑,随心所欲的扯:“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儿,可能是突然想男朋友了吧。”

闫肃当即从床上翻身而起:“你坐着别动,我去找你。”

“别!”杨今予声调飘着,语气却强硬:“你不用出来,这几天门禁这么严,回头再罚你,膝盖不要了?”

“我”

“我什么我,躺回去,我坐会儿就走了。”

杨今予半威胁半拿腔,端着寻常男朋友对小女朋友的架子哄了句:“乖,听话。”

闫肃竟无言以对。

夜深人静的烟袋桥,百家灯火都已熄灭,只有路灯还摇晃着昏黄的影子。

夜路无人,杨今予那无人能拘束的灵魂就更自在。想见谁,就无限去接近,想为谁停留,那就停一会儿。

男生醉眼里倒进星河。

脚边窜过两三只追逐的野猫,烟袋桥的夜景幽静惬意,最合适一个人放风,一个人流淌心事。

杨今予捏着耳机麦,没头没尾地对闫肃说:“我记得春天的时候,这块有一大片蒲公英。”

那时候曹知知弯腰吹了一路,和小天儿在前面跑跑跳跳,唱着歌儿。好像在他们身上,没有任何烦恼。

“所以写了《蒲公英有话要说》吗?”闫肃猜。

“嗯。”杨今予对着手机点头。

他突然声音变轻了,在闫肃听来,莫名有些落寞的意思:“她后天就17了吧?闫肃,你们小时候是怎么长大的?”

闫肃心里一揪。

他想说,正常长大。

但又意识到,这样说未免太残忍,毕竟杨今予没感受过什么是正常长大。

他想了想,回了句模棱两可的废话:“天天期待着长大,就长大了。”

杨今予喝了酒,少了平时下意识的克制,好听话就可以跑火车似的往外撒。

他笑嘻嘻说:“我也是,小胖子啊~快快长大,长大就能遇见一个叫闫肃的大帅哥,嗖一声,就长大了。”

闫肃失笑:“你还胖,这是喝了多少?”

“没多少,你听我声音变了吗?”

“有一点。”

“那你耳朵不太好。”杨今予扁嘴,忽然一眨眼,“嗯?我看见你家亮灯了,是你家吗。”

杨今予正前方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一道隐约亮光,是来自闫肃家的方向。

他揉了揉眼睛,远远眺望。

“嗯。”闫肃声音低低沉沉擦过耳朵:“我开院灯了,能看见吗?”

“能。”杨今予从石阶上站起来。

临风而立,杨今予望了一会儿,发现灯光熄灭又打亮,闪了三下。

杨,今,予。

他一怔。

忽明忽暗的灯像是暗语一般,闫肃明明什么都没说,杨今予却听到是在叫他名字。

少年眉眼弯弯,将远处灯火收藏进眸子:“收到,闫sir。”

过了一会儿,闫肃又问:“现在能看到我吗?”

“嗯?”

杨今予凝望着远处的斑驳,诧异道:“看不到,你在哪?”

听筒里的风声好像忽然大了,传来闫肃缱绻的口吻:“我上房顶了,正在看你。”

杨今予欣喜:“你能看到我吗?”

闫肃摇摇头:“看不到,太黑了,只能看到烟袋桥的轮廓。”

“那你快下来吧”杨今予无意识地揉了揉鼻子,觉得有点酸:“干嘛呀,你小心点儿。”

“不是想见我吗。”闫肃的声音混在高处的风里,听着还有点委屈。

杨今予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下,皱皱巴巴不是滋味。

他是不是一不小心又过火了?

任性妄为,喝了酒就耍浑跑过来,连累闫肃这么乖一个人爬房顶也要见他。

“也不是非要见,明天不就见到了,下来吧。”他嗡里嗡气说。

“那你为什么会今晚跑过来?”闫肃反问。

杨今予哑然。

“我好像看到你了。”闫肃突然说。

“嗯?”

“你动一动,我看到一个人影。”

杨今予立即将手机的手电筒打开,对着闫肃家的方向挥了挥。微弱渺小的白光,像一颗冉冉升起的碎星子。

杨今予原地踮了踮脚,甜丝丝问:“看见了吗。”

如果这样就能让闫肃看到他,那他决定给隔灯相望的男朋友唱首歌。

闫肃坐在屋顶遥望,在看到另一处突然闪起的手电筒光时,神情一顿。

“小心身后!”

第89章追光者

闫肃的身体在一瞬间做出反应, 翻身跳下房顶,落地时在地上缓冲滚了两圈。

他发现刚刚一直望向的人影,居然不是杨今予。

不是杨今予!

那是谁, 一直徘徊在杨今予身后想做什么?!

这个可怖的认知嗡得一声在大脑里炸开,头皮发麻。

闫肃夺门而出, 也不管是不是方才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有没有惊醒家里的客人。

“喂?杨今予?”

闫肃心脏被捏紧, 止不住牙齿打颤,电话那头却再没回应。

然而杨今予已经挂了。

闫肃急急道:“杨今予!说句话。”

胡同外被惊起一阵狗叫,他边往前跑, 边强行拉回了一些理智, 播了报警电话。

就连训练的时候, 也没这样急切地跑过,仿佛腿不听使唤地飞起来,跟大脑已经不是一体。

烟袋桥就在胡同后方的弯道, 其实不远, 但这半分钟,闫肃却感觉像是过了很久, 每一秒都无限拉长。

他单手撑着路上的铁栏一跃而过, 直直奔向烟袋桥唯一的路灯。该庆幸此时已经深夜,拥挤的夹道里并没有来往小车挡路。

当他气喘吁吁来到烟袋桥的上坡, 凭借微弱的路灯, 看到光线里纠缠着的身影时,厉声喊道:“杨今予让开!”

杨今予闻声回头。

下一秒感觉身边带起一阵风, 他甚至没看清闫肃是怎么“飞”过来的, 眼前一空,方才跟他僵持的人便飞了出去——

砰一声闷响, 摔到了桥底下,桥下浅水水花四溅。

杨今予还没反应过来,震惊地看着那人飞出的弧线,僵在了原地。

紧接着他落入一个急促的怀抱,撞得鼻尖生疼。

闫肃大喘气,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有没有事?他怎么你了?”

“你一脚把他踹飞了?”杨今予不可置信,呆愣着问。

知道闫肃会功夫,但平时惯常见到的都是漂亮身法,这么长驱直入一下子把人踹飞的暴力,还真是见所未见。

他不禁抽了口凉气,产生出莫须有的联想,这要是踢在自己身上。噫。

某人莫名有点担心以后的家庭地位。

“他一直在你身后,你没听到吗,你不是听力很好吗!”闫肃松开他,直直瞪杨今予。

“我戴着耳机呢。”杨今予被吼得吓一跳,嘴唇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你凶我干嘛。”

闫肃愣了愣。

意识到自己方才一时情急,语气太重了,他有些无措:“对不起,我”

“没事。”杨今予闷声道,“那人怎么没动静了?”

“下去看看。我已经报警了。”闫肃说。

闫肃跳下石阶,扒开桥下的浅草,从水里把人拽了出来。

这才发现那其实是个瘦小的男人,三十多岁的年纪,浑身杆儿瘦。饶是他方才不出手,杨今予自己也能把人打趴下。

那男的大概是摔到了骨头,被闫肃拽出来时,嚎了两嗓子:“疼!疼!”

杨今予走过去,冷冷睨着,突然朝着男人身上补了两脚。把人踹趴在了地上抱着头,不敢再动了。

闫肃担忧的看杨今予:“你有没有受伤?他怎么你了?”

杨今予对着地上的人眯了眯眼,寒声道:“傻逼,没想到我是男的吧。”

“”

闫肃觉得自己应该是听懂了。

即使已经报了警,再打人不对,大班长还是没压住冲动,朝那人脊梁骨上狠狠踹了一脚。

男人疼得几乎发不出声。

警察很快就到了,把他们一同带到了警察局录口供。说来跟派出所也是有缘,还是上回在SPZ那一拨警官。

在询问到作案细节时,杨今予当着闫肃的面不太自在,语焉不详道:“他摸我。”

闫肃的眉头紧皱。

“哪里?”警察问。

杨今予:“胸。”

杨今予感觉闫肃脸色冷得吓人,死死盯着对面的男人,好像单用眼神就能把人凌迟。

那男人瘦骨嶙峋,两颗眼珠子突兀而无神,眼下一片乌青,看起来不太正常,像是嗑药过度了。

他脸皮耷拉着,闫肃觉得此人每一道皱纹都显得猥琐阴森。

光是想到这个人在杨今予不知道的时候,用这双猥琐的眼睛,直勾勾色眯眯在背后观察杨今予了有十几分钟,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无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训完话,警察送他们出去,看了眼杨今予,好心提醒:“现在这种变态很多,你们还是学生,以后晚上出门小心点儿吧。你这个发型,从后面看确实像个小姑娘。”

另一个民警也附和:“你们学校不管啊?男生留这么长头发。”

杨今予当即黑了脸。

闫肃看出杨今予不高兴,忙道:“叔叔,该管制的是潜在嫌疑人,受害人拥有审美自由的权利。”

警察大叔:“害,我也就这么一说,没别的意思,反正以后注意点吧。还好你们报警及时,这人身上没带凶器,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那确实,经这么一说,闫肃不由得后怕起来,要是带了刀

离开警察局后,闫肃寸步不离跟着杨今予,一路跟到了他家。

杨今予没说话,掏钥匙开了门。

“还生我气吗?”闫肃把门反锁,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小心翼翼拉住杨今予:“我不是有意要凶你,我就是,对不起,我太着急了。”

杨今予看着闫肃的眼睛。

半晌,他叹口气,抱了抱闫肃:“我没生气这个。”

杨今予下巴蹭蹭闫肃的肩膀,经这么一番折腾,酒意早就挥发完了。

他语气有些遗憾:“本来是准备给你唱首歌。”

不能见面的星夜,打着灯语唱情歌,多有情调的一个事。

被个变态搅和了。

“那待会慢慢唱,嗯?”闫肃轻轻哄着。

杨今予眨眨眼:“你不回去?”

闫肃忧心忡忡看他,摇头:“我不放心。”

“都到家了,有什么不放心的。”杨今予扯扯嘴角,弯腰去换鞋,“你快回去吧,要被你爸和那些世伯知道你夜不归宿,多不好。”

闫肃也弯腰去换鞋,坚持道:“我早上再走,看你睡着。”

“可以吗,这样?”杨今予还有点不敢相信。

“嗯,去洗漱吧。”

杨今予确实累了,草草洗完澡,头上顶着毛巾出来。

闫肃走过来,面对面用毛巾搓着他的头发,不太舍得进卫生间,垂眸盯着杨今予看。

杨今予从闫肃的眼神里,看到浓浓的不安。

“哎,我没事儿了,真的。”杨今予冲他咧了咧嘴,“笑一个。”

闫肃勉强笑了一下。

等闫肃洗漱完,穿着杨今予的睡衣出来,杨今予已经躺在卧室昏昏欲睡了。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被人从后面抱住,半撑开眼皮扫了一眼:“你直接拿套睡衣放我这儿得了。”

闫肃没说话。

杨今予感觉环在身上的手臂在慢慢收紧,最后箍得他快喘不过气。

“嗯?”

他茫然,动了动,发现闫肃呼出来的呼吸带点颤栗。

杨今予一愣:“闫肃?”

闫肃躲了一下杨今予探究的视线,没让对方看到自己氤氲的眼眶。

他垂头,埋进了怀里人的后脖颈,将人抱得紧紧的。

杨今予感觉有浓烈的热气,一下子糊在了自己皮肤上,随后听到身后传来闫肃少有的厚重鼻音。

“杨今予,你吓坏我了。”

见状,杨今予心情有些复杂,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一个非亲非故的人,会因为担心他,担心到这种程度。

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大概是从来没人会这样的可闫肃会。

闫肃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除此之外,闫肃还是一个很喜欢他的人。

杨今予闭了闭眼,心里一塌糊涂,有什么东西正化成一汪水,直往鼻子上涌。

他动了动手臂,反握住了垂在胸前的手:“闫肃。”

“嗯?”身后的人克制了一下,已经不再不安了。

“我给你唱歌吧。”杨今予说。

闫肃稍微松了手臂的力道:“你不困了吗。”

“嗯,就这么睡着了多可惜。”

通过这几天,杨今予清晰的意识到,闫肃能自由陪他的机会,并不多。

他翻了个身,脑袋抵在闫肃的胸口。

两个人身上好闻的沐浴乳气息包裹着彼此,杨今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莫名产生出他们是一家人的错觉。

他忍着哈欠,听见闫肃胸膛里苍劲的心跳声,觉得无比安心。

杨今予:“我开始了。”

“嗯。”闫肃抬手在他头发上一下一下摸着。

“如果说~操,起高了,重来。”杨今予尴尬地清了清嗓。

躺着唱歌,气息有点不顺。

闫肃轻轻笑了一下:“没事,就算跑调我也听不出来。”

“说什么呢,绝对音感是绝无可能跑调的!”

杨今予这时候还不忘科普,仰头看闫肃眼睛:“刚才是起高了八度,不是跑调。这首歌的原版是女调,不适合男生的key,我很少听流行,这首不太熟,我降调唱。”

“好。”

闫肃稍微低头,在他发端落下一个若有似无的吻:“没关系,唱吧。”

于是闫肃听到怀里的人轻声唱起来,干净的清唱,悠然流淌在两人之间。

他不禁放缓了呼吸,让空气为歌唱者安静下来-

如果说,你是海上的烟火,我是浪花的泡沫,某一刻你的光照亮了我-

如果说,你是遥远的星河,耀眼得让人想哭,我是追逐着你的眼眸,总在孤单时候眺望夜空。

很好听,闫肃想。

这本来是杨今予准备在烟袋桥的月下,望着他家灯火唱给他的。他幻想了一下那场景

杨今予真是个浪漫的男孩子。

轻缓的低吟娓娓道来,歌词是圣洁而赤诚的。

闫肃闭上眼,似乎可以看到有鸟雀衔花而来,掠过少年头顶,花环落在男孩儿被风吹拂的发端。

在他神游的国度里,小王子手捧白纱,置身于一碰就碎的白芒。无数羽毛应声而落,尽数倾洒过朝圣者的心脏。

如果时间倒回到半年前,有人说闫肃半年后会早恋,还是跟一个男生。那他一定理都不理这种浑话,并且要扣他一个造谣的罪名。

但杨今予的出现,一步步打乱了他十六年来引以为傲的自律,让他认知到了一叶障目以外的世界。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心绪都被谁牵着走,他还心甘情愿。

或许小王子不知道,这首歌反过来放在骑士身上,也同样很适用。

“我可以跟在你身后,像影子追着光梦游。”杨今予唱到最后,困得连打哈欠,还要坚持唱完才行。

闫肃听见男生迷迷糊糊收了个尾:“有的爱像阳光倾落,边拥有边失去着”

“睡吧。”闫肃声音轻得像他心里的羽毛。

杨今予翻了个身,闭着眼,状若随意问:“边拥有边失去,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闫肃一愣,本能地回答出口:“那是别人的故事。”

这个回答仿佛定心丸,杨今予嘴角挂着浅浅微笑,彻底睡了过去。

闫肃的叹息几不可闻,他伸出指尖,碰了碰杨今予的眉头。只点了一下那层浅皱,就将手抽了回去。

不敢用力,怕吵醒美梦。

杨今予问他这个,是什么意思?

是他让杨今予不安了吗。

他胸口闪过极大的迷惘。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么深奥的问题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们还太渺小了。

闫肃不敢去深想,世界规则里的各种意思。

但有一样是他明确知道的,那就是要对杨今予好。

要拉杨今予一把。

杨今予是个孤注一掷的小疯子,纯粹到近乎天真,敢坦荡的奔向他,只争朝夕。

他没有理由不对这样一个人好。

他不能让人难过。

闫肃落了一个吻在杨今予的睡颜,心里说,晚安。

第90章去约会

清晨的第一道光线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时, 杨今予眼皮动了动,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摸。

凉的,闫肃已经走了。

他闭着眼, 缓了一会儿酸胀的眼皮,习惯性去找手机, 看看闫肃有没有留什么话。

凌晨四点五十, 闫肃发来过消息。

【太阳】图片(破晓前清灰色的云层)

【太阳】我回去了, 赶在我爸他们起床之前。

五点二十又有三条,还怪可爱的。

【太阳】到家了,他们还没醒, 没有发现晚上有人出去

【太阳】我要假装睡觉了

【太阳】等你睡醒, 约会好不好?

杨今予会心一笑, 想打字回一下的,手上还没打完一半,就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回笼觉睡到快十点多才自然醒, 一睁眼, 发现自己还双手握着手机,输入栏挂着一句未发送的信息。

“这还是根正苗红的大班”

杨今予好笑地删了输入栏, 重新打了一句话发过去。

【铃铛】请闫sir带上我送的铃铛。

杨今予伸手, 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另一只黑绳脚链儿。

白玉铃铛。

以前一直像是不可言说的少年心事,被他暗藏在抽屉深处, 不曾再见过光。

——“可不是, 这对儿铃铛光打磨抛光花了三天,拿走吧, 亏不着!你自个儿戴还是送人, 都不寒颤。小兄弟这么帅,应该有女朋友吧?自己戴个黑的, 红的送对象,也能讨个笑脸儿不是~”

借铃铛老板吉言,现在真是一对儿了。

第一次约会要有仪式感,今天就戴过去讨“女朋友”笑脸!

杨今予赖在床上自喜了一会儿,给曹知知发了一条紧急消息。

暑月多雨,清晨朦朦胧胧下了一点,闫家院子里的地面还有一层湿漉。

闫肃照旧看着小刀和陈小雨比试,两只小小的身影轻盈掠过林荫。雨后的光线是柔和恬静的,闫肃耳机里听着杨今予喜欢的歌单,偶有蜻蜓在他白T恤上停留,吻过肩膀。

世伯们都没有发现昨晚有人出去了,只是在父亲看向他时,他不由得掠过一丝心虚。

烟袋桥的小巷里,墙根处向来是由着野花儿生长的,路过的野猫喜欢逗弄那些繁密的植物。

多雨的季节,空气总弥漫着泥土香。

闫肃听到院门口有动静,起身去看,在自家门口撞见鬼鬼祟祟往院里瞅的曹知知。

曹知知似乎没睡醒,睡眼惺忪,头发糟乱,身上的外套也像是匆忙套上的。

她连连打着哈欠,一只手还攥着手机。

闫肃:“找我的?”

闫肃倏然出声,吓了曹知知一跳,曹知知转过去看他,手机直往身后藏。

“怎么不进去?”闫肃脸上闪过一抹疑惑,曹知知绝对不是周末不睡到中午的人。

曹知知讪讪笑了两声:“闫肃,你今天是要出门吗?”

“嗯。”闫肃应,“怎么了?有事?”

“没事没事,我就看看。那个,没什么事我回去继续睡觉了哈,你好好玩。”

曹知知一溜烟儿跑回了自己家,留闫肃在原地莫名其妙。

曹知知溜回床上时,厨房里曹妈的声音传来:“起来了就别睡了啊,早饭还给你热着呢。”

“妈,我再睡会,不想吃了。”

“不吃能行?一到周天儿就睡到晌午,别睡了!你看看肃肃,这会儿人家家里都开始准备午饭了,你再看看你,早饭叫都叫不起来。”

曹知知:“”

她面露愁容耷拉着嘴角,给杨今予发过去一段语音:“同桌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啊啊啊啊啊——”

【偶像同桌】发什么神经?

【曹知了】被我妈抓包了,逼我吃早饭,拜拜回笼觉。流泪.jpg

【曹知了】不过我出色完成任务,闫肃今天穿白色~

【偶像同桌】收到。

“小C同学!”

“主人,我在。”

“funk。”

杨今予扔下手机,踩着房间内轻松明快的放克乐鼓点,把衣柜里所有白色系的衣服都铺在了床上。

蒲城这座小城市,没有什么新鲜的娱乐场所,几乎能玩的地方,都是大城市玩剩下的,去哪都不新鲜。

于是对于约会,杨今予觉得自己作为男朋友,有必要让闫sir来做主。

他说去哪玩,那就陪着去哪玩好了。

他问闫肃在哪见,闫肃发了新区一个地标性位置。

杨今予乘着暖风一路过去,在人来人往的商城门口,远远一眼就看到了一个芝兰玉树的少年。

那是他的男朋友。

闫肃穿着最简约干净的白色连帽T恤,款款而立,眉目缱绻等在人潮里。

日光勾勒在他肩头,反射出星星闪闪。

杨今予不由得停住脚步,下意识将自己往路人身后藏了藏。

他多年后还能记起自己那一眼的惊艳,和没来由地近乡情怯。少年人低头摆弄了一下衣摆,随着人流一点一点靠近。

每靠近一分,他心里都闪过无数念头——是突然跳出来吓人一跳呢?还是冲上去蒙人眼睛?

每个恶劣的想法都在脑子里打转,最后却哪个都没选。

又一阵微风,杨今予条件反射侧头,耳边散下来的头发被吹拂到脸上。再抬头时,闫肃已经看到了他。

闫肃抱了杯会冒烟的冰淇淋,一步一步逆着人潮走过来。

杨今予听见自己心跳快了许多,也不知道是因为被发现的尴尬,还是无所适从这种蓦然回首的画面。

闫肃走到跟前,笑笑,把冰淇淋递过来。

特定的场景,特定的食物,杨今予忽然就有了实感,这真的像是约会了。

不,是真的在约会了。

闫肃眼底有些惊喜,目不转睛打量着面前白色衬衫的男生。纯白年纪的青涩心事,总是简单幼稚的,仅仅是因为‘恰巧’都穿了白色,就令人暗自欣喜。

杨今予接过小勺,润了润嗓问:“按照你的计划,接下来我们去哪?”

闫肃仰头望了眼商场外的巨型海报,问:“你想先看电影,还是先去游戏城?”

话音刚落,杨今予嘴角抖了抖。

噗嗤——

刚嚼碎的冰球猛然呛进了嗓子眼,杨今予急急咳嗽了两声,眉眼里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看杨今予的反应,闫肃忽然紧张了一下,脸上浮现茫然:“不行吗?如果都不想,六楼还有密室和”

杨今予忙摆了摆手:“没,没,都听你的。”

天啊,这是什么怀旧的约会方式,怀的还是上世纪的旧。

杨今予趁闫肃没注意,瞄过去一眼。

大班长该不会偷偷在网上搜索了约会应该玩什么吧?并且很有可能看得还是零几年的帖子

没事,他暗自给自己洗脑。

约会去哪玩不重要,跟谁玩才重要。

杨今予快步跟上闫肃,一直在笑。

闫肃纳闷问:“笑什么?”

杨今予煞有介事道:“某人今天,有点可爱。”

五楼的电玩城,每逢暑假就充斥着致死量的小孩儿。空气吵闹而拥挤,两个白衣少年穿越人海,眼神追逐着彼此。

他们绕过商场中间巨大的海洋球池子,还没到电玩城门口,电玩城门前揽客的小服务员就认出了杨今予。

“予哥!哎!这儿这儿,来玩啊?”

杨今予赶忙朝闫肃身后躲了一下。

小服务员锲而不舍上前打招呼,引着他们往买币的柜台走,娴熟地跟杨今予叙旧:“挺久没见了吧,最近也没见着花哥,有好几个月了吧?上回花哥带一个帅哥来玩还念叨说你呢,你现在是组了个乐队?”

“啊,是。”杨今予含糊回应。

他有点尴尬,本来想装第一次来,不想闫肃觉得精心安排被扣了分。

可下一秒又在前台打了脸,售币的小姐姐往他们的币碗里多塞了一把,给了杨今予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杨今予心虚地抓着币碗,快步穿过人少的赛车区域。

身后闫肃的声音此时带了点犹豫:“这个地方你来过的话,我们其实可以换个地方的。”

“没!”杨今予回头,解释道:“我没进来过。”

怕闫肃失落,他拽拽闫肃的胳膊:“花哥混这一块,跟他们很熟,有一次带我过来谈商演,所以他们才会认识我,但其实我压根没进去过。”

“再说,我们两人第一次来,关别人屁事,当然也算第一次,好不好?”杨今予乖顺道。

都这样软的语气了,闫肃哪有理由想别的:“好。”

杨今予展颜:“我给你抓娃娃吧。”

“”

闫肃刚舒展开的眉宇又凝固了,额。

杨今予好像在把他当女生哄。

嗯?

杨今予没注意到男朋友一言难尽的表情,径直走到娃娃机那里,把两枚硬币推进去,颇有要大展身手的架势:“想要哪个?”

都不是很想要的闫肃想了想,随手指了一个熊猫。

“好,看着。”杨今予胸有成竹地笑笑。

少年常年与音乐打交道的手指显得修长骨感,闫肃看着那只手握住手柄,缓缓移动起来。

在机械爪对准小熊猫的瞬间,按下操作键。

很好,勾住了脑袋。

机械爪抓起小熊猫,摇摇晃晃升起,杨今予目不转睛盯着玻璃柜,脸上有夸张的兴奋。

闫肃无奈地想,他要是学习有这劲头,自己怕是第一不保。

啪嗒,小熊猫不给面子地掉在了离出口很近的地方。

杨今予:“”

“没关系的。”闫肃立即说:“抓不到的话我们换其他的?”

绝对不要低估一个男孩子在游戏上的胜负欲。

杨今予咬咬牙:“再来。”

闫肃只好默不作声,看着杨今予又抓了两个币放进去。

这次杨今予花心思计算了角度,又左右挪步去观察,才拍下操作键。

机械爪的钩子挂起小熊猫背上的背包带,一点一点往洞口挪。

或许是迫于少年严肃的神情,也或许单纯是这台机器的概率算数该出货了,小熊猫这次很给面子的掉了出来。

杨今予提着心脏,等小熊猫啪嗒一声落入洞口,心也跟着落了地。

他忙弯腰取出来,塞到闫肃怀里,邀功道:“怎么样?操作还行吧?”

“嗯厉害。”闫肃说,然后又提醒:“要不去后面玩其他的?”

他有点窘迫,两个男生守在粉嫩嫩的娃娃机前,总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既然拿到了闫肃想要的小熊猫,杨今予也没再坚持,转战到了篮球区。

闫肃忽然问:“比一把吗?”

“嗯?”杨今予歪头看他。

盯了一会儿,杨今予目光拉回篮球框,神采飞扬:“比什么?”

闫肃看似思索了一下,说:“输了人要答应对方一个要求,任何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