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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音感 鱼星草 21583 字 8个月前

第61章不顺从

三天的假期, 眨眼就这么没了。

他们踏上回蒲城的列车,再次进北京西站的时候,杨今予驻足回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下次再见叔叔, 是什么时候了。

那边

算了,他没有资格想那些。

这次是三人连坐, 杨今予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 一上车他便戴上了耳机。

轻轨缓缓开动了, 昭示着这次梦想之旅的结束。

他从昨晚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怎么就一时心动,把那对铃铛给买了呢?

又送不出手。

他闭目养神前刷了刷手机, 算上今天, 闫肃已经两天没音信了, 上一条还是他告曹知知状的消息。

多不礼貌,多不闫肃。

也不知道蒲城今天什么天气,明明才走了三天, 恍惚间像是走了三年。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 到蒲城时是傍晚7点,天将暗未暗, 火烧云几欲将行人吞没。

谢天家有车来接, 说是请同学一起去家里吃顿饭,杨今予拒绝了。

“我去趟花哥那, 先回了。”

曹知知说:“我也得回了, 我妈催我呢。”

谢天家的司机也没强留,小天儿上了车, 隔着车窗跟他们说:“那行, 改天再来我家吃,路上注意安全啊, 群里联系。”

曹知知叫得车到了之后,杨今予替她把行李箱拿上了后备箱,俩人在车站分别。

看着曹知知的车驶远,杨今予打了个车,报了枪花的地址。

花哥这会儿没在店里,在街对面的小馆子里吃饭。

杨今予找过去的时候,差不多已经吃完了,他坐花哥对面等了一会儿,看着花哥狼吞虎咽,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杨今予问:“骆野三天没给你饭吃?”

花哥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语气云淡风轻:“走了。哥今儿刺了个满背,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什么走了?”

“骆野,回北京了。”花哥无所谓道:“他北京有工作,在蒲城浪够了可不得赶紧回去。”

“你俩是怎么认识的?”一个在北京工作,一个长居蒲城,能勾搭上也是挺让人费解,杨今予没忍住问道。

花哥就着他的问题想了一会儿,有片刻失神,随即嘿嘿一笑:“缘分呗,他想纹个图案,听说了哥的手艺,就找过来了。现在纹身恢复地差不多了,就滚回去上班了。”

“哦,那你们之后算异地了。”

“异地有什么劲。”花哥嗤了一声,“走就走了,下一个更乖。”

花哥惯常摆起一副玩世不恭地姿态,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这是什么意思?分了?还是?

别人的事杨今予也没什么立场插嘴,便低头从包里翻出给他带的礼物。

“给你带的。”

花哥打开一看,乐了:“招财符,行,还是弟弟懂我。”

花哥起身付了账,俩人从小餐馆出来往枪花走。

花哥边走边问:“玩得怎么样啊这三天。”

“挺好的,更坚定了一些想法。”

“行,那就行,趁着年轻,想干什么就去干。”花哥说。

杨今予把他送到枪花门口,不准备进去了:“我先回去了。”

“就过来送个礼物啊。”花哥笑笑,摆手道:“玩三天都累瘦了,行吧,赶紧回家歇着。”

杨今予点点头。

花哥又补了一句:“我看你有心事啊,遇上什么事儿了就说,别憋着。”

杨今予偏了偏头,视线游离出去:“也没什么大事,我先自己想想,想不明白再来问你。”

不过,他心里的事就算问花哥,花哥一个生意人也未必明白。

花哥抬手在他脑袋上抓了一下,没再多问。

到枫铃国际的时候,天彻底黑了,小区内华灯初上。

今晚天气有些闷,大概快要下雨了,小区里的野猫躲在暗处叫个不停,杨今予走在自己的影子里,有一搭没一搭的神游。

挺多想不明白的事,和想不明白的人,但他不太愿意继续想了。

把乐队做起来要紧。

电梯缓缓上升,他抬手揉了揉胃,想着待会儿是吃泡面,还是随便喝点水糊弄一下。

“叮咚。”电梯到了。

他习惯性扫了眼电梯里的全身镜,自己还是老样子,也不知道花哥是怎么看出瘦的。

他一边走出电梯,一边低头去拉旅行包外侧的拉链。

掏出了钥匙,顺便跺脚叫醒了声控灯。

一抬头,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映入眼帘。?

“黑乎乎的东西”蜷坐在他家门前,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时才能看清是个人。宽大的黑色外套包裹着少年,脸埋在膝盖上睡着了,头发乱糟糟的。

是闫肃。

“闫肃?”杨今予惊讶出声。

闫肃迷迷糊糊抬起脸。

杨今予愣愣看过去。

闫肃脸上蒙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疲惫,额前凌乱的碎发好像几天都没打理了,身上的外套沾满了斑驳的泥点子。

是闫肃平时忍受不了的邋遢程度。

杨今予茫然:“你怎么在这里?”

闫肃揉了揉惺忪的眼,才看清杨今予。

他大梦初醒般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哑:“杨今予,我能在你家待会儿吗。”

请求的语气说得小心翼翼,让人听了没法不心软。

杨今予不知道他这是从哪过来的,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把钥匙插进锁眼,说:“进来吧。”

闫肃说了声谢谢。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这是怎么了?”杨今予边给他拿拖鞋边疑惑道。

闫肃换上鞋,又顺手把杨今予换下来的鞋子给摆放整齐,哑声道:“中午来的,我以为你们是早上的车,后来不小心睡着了。”

“我们下午的车,曹知知给你发车次了,你没看手机吗?”

闫肃摇摇头,“我手机不在。”

杨今予扭身看他:“这两天都没用手机?”

“嗯,我前天出来的急,手机在家。”

前天就出来了?

杨今予拧眉,想来闫肃也还没吃饭,便进厨房把水壶烧上了。

闫肃还呆在玄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杨今予勾头问道:“你饿吗?泡面在老地方,你自己拿,替我拿个红烧的。”

闫肃闻声,慢半拍地回了神,说:“别总吃泡面了,我做点吧,冰箱里有什么?”

闫肃走进厨房,拉开冰箱一看,除了两排冰啤酒,就什么都没有了。

杨今予听见他叹了口气。

不用闫肃开口说话,杨今予也猜到了下一句大班长要说什么,于是抢先道:“你会做什么?我叫点超市外送。”

他拿出手机刷蔬菜超市,买菜这种事是一窍不通的,刷了两秒,把手机扔给了闫肃:“你来选。”

闫肃接过手机。

杨今予扯着闫肃的衣服,把人拽到了沙发上,自己去窗台点了根烟:“坐着选,说说你怎么回事。”

闫肃条件反射要站起来,左右看了下自己。

身上太脏了,不肯在沙发上坐。

他半尴半尬扭头看杨今予:“我还是先不坐了,待会能借用洗手间洗个澡吗。”

杨今予嗯了一声。

闫肃选了几个绿叶菜加入购物车,又买了一小把好消化的鸡蛋面,说:“吃汤面行吗?你胃不好多吃点细面。”

杨今予无所谓,吃什么都行,闫肃落魄成这样,居然还不忘操心。

他掐了烟,进屋给闫肃翻了件自己的睡衣。

闫肃努力挤出一点微笑,解释道:“前天我妈找去烟袋桥,跟我爸发生了点争执。我家的规矩,她生气的时候谁都得顺着的,要带我走,我连手机都没顾上拿就被拉走了。”

笑得实在太牵强,最后干脆不笑了,杨今予见他的嘴角渐渐耷了下来。

“我本来以为也只是去看看姥姥她们,很快就能回来,没想到她会带我见一个男人她准备跟那人领证了,带我见见。虽然没明说,但我猜测,她又想让我爸把我让给她。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闫肃没好意思去看杨今予。

家里的丑事,他从来不在外面乱说。

但今天就算冲动吧,在姥姥家那边脾气也发了,跑也跑出来了,也不差跟杨今予说这几句了。

杨今予不自觉咬了咬弯曲的指节。

还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题,他不会安慰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默不作声走过去,在闫肃肩膀上捏了捏。

闫肃躲了一下:“我身上脏。”

杨今予没撤手,手放在他肩膀上,低头打量了闫肃一眼。

“你身上是怎么弄的?打架了?”

闫肃疲惫地摇摇头:“出来的急,跟一个自行车撞了,地上有泥潭。”

说着抓了抓头发,头上也是一层土,这让闫肃眉宇间浮出一抹浅浅的浮躁。

杨今予没见过闫肃有过这种神情。

闫肃:“在他们眼里,我从小到大都是三好学生,他们说什么我做什么,这是他们想要的懂事。今天是第一次这样,姥姥那边的亲戚估计都被吓着了。”

“所以你是跟他们吵了架,跑出来了?”杨今予意外。

谁能逼的闫肃这样,那真是有本事。

“嗯”闫肃低低嗡了一声。

“没事,只要你不同意,谁都不没权利带走你。”杨今予理所当然道。

闫肃抬起眸看了一眼,又很快垂下眼帘,声音有些沮丧:“自然是不能,但这次我爸的态度,跟往常不一样了。”

杨今予懂了。

闫肃不是在担心自己的去留问题,他失落的是他父亲突然的不坚决。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闫肃说,“跑出来后没敢直接回去,怕他训我对姥姥那边不敬。他们虽然不在一起很多年了,但我爸还是能顺着我妈就顺着的。”

杨今予看着闫肃越来越低的脖颈,好似有无形的重力压在一条年轻的脊背上。

最后闫肃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应该随便发牢骚,抱歉把负能量带给了你,我已经调节好了。”

杨今予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叫道:“闫肃,你看我。”

闫肃缓缓抬起半颗头。

杨今予又重复了一遍:“看我。”

闫肃抬了下睫毛。

猝不及防的,闫肃被拉进一个怀抱。

这个怀抱还带着风尘仆仆的味道,有些清瘦。

胸膛微硌,与他的心脏相撞,架势更像是要打架。

砰——

闫肃有点懵。

随后杨今予在他后背锤了锤,批评道:“我直说了,你心态有问题。为什么要给自己上枷锁呢?他们怎么看你关你屁事!凭什么要你懂事你就懂事,你不也才十几岁吗?叛逆期还没过呢,别成天想老年人才想的问题。”

一连串的训话,凶巴巴的。

闫肃刚想回话,杨今予又道:“先闭嘴,听我说完。”

闫肃:“”

杨今予:“还有,你跟我道这种歉,是已经不把我当朋友了?”

“我没。”

“闭嘴,我还没说完。”

闫肃:“你说。”

“你说的,自由和自律不冲突,但我发现你冲突得很。你自律,你自省,你顾及这个又默守那个,是真的自由吗?”杨今予直直问进他心里。

杨今予的掌心又在他背上动了动。

这次手劲儿放轻了,能感觉到,安慰得并不熟练。

闫肃耳朵痒痒的,杨今予一字一句在他耳边振聋发聩:“自由是不顺从,灵魂自由才是真的自由。”

“闫肃。”

“别顾左右,看看自己。”

第62章小礼物

怀抱是个很神奇的东西, 谁都拒绝不了被拥抱。被鼓励,被关怀,被包裹着。

杨今予的怀抱很瘦, 但无疑是这几天汲取到的唯一一丝温暖。

闫肃愣愣立在那里,不是很想推开。

他从来没想过杨今予说的这些问题, 在这一秒钟的气口里, 闫肃感到前所未有的迷惘, 甚至恐慌。

真像杨今予说得那样吗?

他以为一直遵守自己定下的原则,默守陈规遵守着,就已经是自己的自由了。

却反而束缚了自己吗?

闫肃微微抬手, 在杨今予腰后紧了紧。

他有些收不住难过, 额头抵在杨今予肩上, 低声道:“谢谢,受教了。”

这次轮到杨今予在他头顶叹气。

杨今予轻轻呼出气的时候,心里居然浮出一丝奇妙的成就感来。

从来都是闫肃教育他, 他这也算, 反教育了一次吧。

是吧?

杨今予突然提了提嘴角。

闫肃很快就调整了自己,松开了杨今予。刚才那一秒的脆弱失态, 让他有点不太好意思。

杨今予说:“扯平了, 上次我说了我的,这次你说了你的。”

“?”

闫肃皱眉, 猛然反应过来杨今予说的是醉酒那晚。

他愣住, 不可思议地看向杨今予:“你记得?”

杨今予古怪地回了一眼:“这有什么不记得的,我自己说过的话。”

“不是, 我是说, 你全记得??”闫肃眉头皱得更深了。

看他这个反应,杨今予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说不记得更好。

他奇怪:“我不应该记得?”

“不是。”

“那是什么?我是忘了什么?”

“没有。”闫肃果断道。

杨今予歪头观察了一会儿闫肃眼底的窘迫, 摇头:“不对,我应该是忘了。”

闫肃偏过头去:“我去洗澡。”

“你很奇怪啊。”

闫肃不答话了,抓上杨今予的睡衣进了卫生间。

窸窸窣窣的水声停止时,蔬菜超市的外送正好到了。

杨今予喊了一声:“菜到了。”

闫肃穿着杨今予的睡衣从卫生间出来,头发上还挂着湿哒哒的水滴。

他拽了拽衣摆,问:“你连睡衣都这么”

个性吗。

“什么?”

闫肃扁嘴:“没事,有点小。”

杨今予一记眼神杀看过去。

闫肃立即改了口:“还行,能穿。”

闫肃在做饭的时候,杨今予斜躺在沙发上放空自己。

其实这三天很累人,渐渐的,他有些困了。

但他没放纵自己睡过去,偏头枕在沙发扶手上,扭头就能看到闫肃在厨房忙活的背影。

闫肃将衣袖挽到胳膊肘,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那些绿叶菜挂着水珠,在他指尖变化成整齐的叶瓣。

动作很娴熟,就像他给人上药一样行云流水,莫名的吸引眼球。

杨今予很少会看到这样的画面,厨房有人忙活着,他在外面等着吃。

好像是个家一样。

“小时候,我妈也这样在里面做饭。”他朝着厨房说。

闫肃闻声转过来一点,说:“然后就等着吃是吧。”

“嫌不帮忙直说。”

闫肃:“不敢,打鼓的手。”

杨今予笑了。

很快厨房便有饭菜的香气,勾得人饥肠辘辘,他抬手按了按胃。

再次看过去的时候,闫肃正解下围裙,准备端进客厅。

杨今予觉得,按理说这时候他应该起身帮忙端着的,可他又懒得动。

他知道闫肃会端过来,连筷子都会拿好。

啊,依赖。

他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闫肃果然不出意料,端了两碗面出来,又折回去拿筷子。

热汤面上躺着金黄的流心蛋,不知道是不是闫肃犯强迫症,两个碗里的蛋和青菜摆放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闫肃在洗碗池旁洗了两副筷子和一个勺子。

杨今予静静等着他,看他把勺子放进了自己的碗里。

“喝点汤,对胃好。”闫肃说。

杨今予翘着嘴角,拿勺子舀了一口热汤吹了吹。

闫肃一脸期待地看过来。

杨今予便着勺子喝了一口,鲜味儿顺着舌尖流入四肢百骸。

他眼睛一亮,真心夸赞:“好喝。”

得到反馈,闫肃如愿以偿露出微笑。

一顿热乎乎的汤面吃完,杨今予感觉从胃里暖到了耳朵眼儿,舒舒服服窝进了沙发里。

闫肃就要站起来收拾,杨今予说:“你歇会儿,我收拾。”

这样说着,却丝毫没有动弹的意思,闫肃看着他。

“哎算了,我不想动。”杨今予眼睛弯了弯,得了便宜还卖乖。

闫肃无奈:“打鼓的手。”

“没完了是吧!”杨今予抬抬手,“重申一遍,这手不是不能打人。”

闫肃好脾气地端起碗进厨房清洗,模样又乖又安静。

杨今予看着闫肃任劳任怨的背影,觉得自己这样是不是有点欺负人了。

闫肃对人真的很好。

可对谁都这么好吗?

某些不合适的念头,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猝不及防。

他心里一颤,一股莫名的情绪被悬了起来,挂在在胸腔不上不下,找不到实感。

杨今予踌躇了一下,还是起身去翻开了从北京带回来的旅行包。

闫肃在厨房勾了下头:“找什么呢?”

杨今予含糊回他:“带了点纪念品,有你一份。”

“送我的?”闫肃声调很是意外。

突然被人送礼物,饶是闫肃,也难掩惊喜。

杨今予瞄了他一眼,不知道是解释给他听,还是自己听:“啊,他们两个也给你带了。”

闫肃把碗收进碗柜,擦了擦手走出厨房来看他。

“你先别看。”杨今予说,“扭过去。”

“这么神秘?”闫肃只好转了过去。

在闫肃看不到的地方,杨今予飞快地把黑色那根藏了起来,只掏出红色的。

当普通礼物送了就好,没必要非得当别的,杨今予心里跟自己说。

“喏,转过来吧,这个。”杨今予故作随意道,“地摊上看见的脚链儿,老板手艺不错。”

闫肃脸上的表情拧巴了一下。

“嗯?”杨今予不明所以看他。

闫肃感觉自己对“装扮自己”的认知,跟艺术生实在偏差太大。他一直都是衣服穿得干净整齐就行,从来没想过佩戴多余的首饰。

这就触及到他的知识盲区了

“脚链?”闫肃艰难的张了张嘴。

“嗯,也能缠两圈当手链吧,不好看吗?”杨今予问。

“真的不奇怪吗?”闫肃提出疑问。

“这有什么奇怪的,这个铃铛的样式偏中性,男生戴上挺帅的。”杨今予评价。

“但是”

“要不要?”杨今予绷起脸,声音里带了一点威胁的意思:“不要算了,我自己戴。”

看着杨今予变脸似的,笑脸说没就没,闫肃心里唉了一声。

他双手接过。

白色玉髓雕成的铃铛,小巧精致。

闫肃捏在指尖摩挲着,观赏了一会儿,笑道:“很好看。”

杨今予送出人生中第一份礼物,得意劲儿地向上挑着眼尾,不甘心强调:“我的眼光不会有错。”

闫肃把铃铛放进了他来时的外套口袋。

无论是否是适合他,都有点压不住“礼物”两个字带来的欣喜。

闫肃没想到杨今予会给他带礼物。

少年扭过头来时满眼溢出笑意,仿佛将满室灯光都独揽进了眸中,看得杨今予恍了神。

他觉得,闫肃好像很喜欢他送的礼物?

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更喜欢曹知知和谢天带的礼物

那如果他知道了这东西还有另一只呢,杨今予心虚地抬手蹭鼻子,跑到阳台抽烟去了。

天色已经不早,厚重的云层把潮湿闷热空气裹了起来。五月的夜已经有虫鸣了,杨今予伏在阳台上,听了一根烟的时间。

按理说这会儿闫肃该回家,但闫肃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杨今予思忖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今晚是不是还不能回去?”

闫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茶几上的杂物摆放得整整齐齐,忽然听到杨今予说话,抬眸看过来,乌黑的瞳仁里流露出呼之欲出的苦衷。

还没等闫肃回答,杨今予点点头:“我家这么大,多你一个不多。”

闫肃对借宿的事有些不好意思。

他也不知道这样是不是打扰到杨今予了,于是带着歉意说:“借我沙发就行,我爸以为我今天还在那边住,明天我回去跟他解释。”

“这沙发伸不开脚,你睡我的床,我去我妈那屋。”杨今予说。

老妈这间房着实很多年不住人了,只在杨今予刚回蒲城的时候叫了保洁打扫,里面还算干净,就是没什么人气儿。

闫肃帮着他把床上的防尘罩掀了下来,杨今予从衣柜里抱出一团备用的夏凉被。

“那你先睡,我去洗个澡。”杨今予找出新睡衣。

闫肃说:“谢谢,晚安。”

“闫肃。”

“嗯?”

“我没交过什么朋友,但据我所知,朋友之间不用这么客气的吧,老说谢谢对不起什么的。”杨今予提出让他不舒服的地方。

闫肃怔了怔,随即有些窘迫:“习惯了,不好意思。”

“又说。”

闫肃忙摆手:“不说了。夜里可能会下雨,盖好被子,晚安。”

杨今予洗完澡回到妈妈的卧室,发现自己常摆在枕边的小独角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闫肃拿到了这边,乖乖站在枕头上。

这人!

杨今予感觉耳朵有点发烫,下意识搓了搓。

闫肃总能这样,事无巨细注意着他自己从没注意到的琐碎,措不及防戳一下心窝,让人不知道该什么心情是好。

温柔而不自知。

撩也不自知。

杨今予把头发擦得半干,趴到了床上,有一搭没一搭把小玩意弹倒,心里生出巨大的茫然。

怎么办?

也不知道是不是医生的话让他有了心理暗示,真的让人开始注意闫肃的好了。

他关了灯,在黑暗中叹了口气。

这间房充满了他以为早就忘记了的记忆,那时候他还很小,喜欢闹着要跟妈妈睡。

妈妈喜欢织毛线,于是屋里的所有摆件下面,都有手织钩花的毛垫子,连床头柜上都盖了一层。

很丑,但也很软。

回到蒲城后,他一直刻意没进过这间房,如果不是闫肃要借宿,杨今予以后也不会进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似乎能闻到妈妈的味道,好像就在这间房间从未散去过。

好像一切都没变过,只要他闭上眼睡上一觉,再睁开眼的时候,会发现自己这时还是五六岁。

他胡乱想着,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不知道睡了多久,也或许没有多久,远远的有惊雷声!

一阵心悸将少年从噩梦中拽醒,他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喘着气

做梦了。

在夹杂雷声的梦里,他终于按照自己的计划,站上了最大的舞台。

而后他们唱了一首很陌生的歌,歌是没有调的,呜咽诡异,难听刺耳,随着满场的吁声谩骂,他甩了鼓棒,从高台一跃而下。

观众席好像没有底,如坠深海一般,他一直下落,一直下落。

来不及唱完遗言,就被水淹没了呼吸。

幽深扭曲的海平面上,LED屏还在不停轮播倒映,在濒死前,他看到了满耳鲜血、喊不出声的自己。

杨今予急急喘着气,打开夜灯,愣愣坐了一会儿。

他突然掀起被子,逃也似的跑出了这间被毛线撕咬缠绕的卧室。

往常这种病发前兆,后半夜他是不会再睡了。

空荡荡的家,一个人闭上眼,好像立即会被黑暗吞噬地一干二净,他怕自己会产生不必要的失控。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家里有闫肃。

他在客厅翻找出药,踌躇了几秒钟,又放回了原处。

他悄悄推开自己房门的时候,看到自己床上睡了人,视觉感官非常奇妙。

闫肃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缓地侧躺着,安静地像幅画。

“闫肃?”杨今予决定出声打扰这幅画。

闫肃睡得很实,大概是这三天都没睡好的缘故,没有听到他的试探。

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即使闫肃不一定能听到,他还是问:“我要睡这边了,你没意见吧?”

他决定,闫肃默认了。

第63章升个旗

闫肃做了一个湿热的梦。

梦里他刚出完晚功, 月上柳梢头,汗流浃背地回到卧室,但推开门却发现这不是他的卧室。

小房间狭窄闷热, 四面无窗,只头顶一盏镂空的暗灯, 流淌着旖旎的光晕。

他茫然四顾, 脚下踩着藤蔓一般的电线, 视线跟过去,脚下的电线蜿蜒缠绕,一路延伸至一台白色镶橘红边的小音箱。

他的房间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音箱里响起轻缓的爵士乐, 暧昧如耳语。

他感觉身上皮肤黏腻腻的热, 想开门出去, 一下秒却被人捂住眼睛。

身后的人贴着他说了句什么,热气喷洒在耳根,惹起一串颤栗。

他想扭头, 那只手的主人却不放。

蒙在眼睛上的手指细细软软, 带着些冰凉清爽,竟让人有一瞬间不太想挣扎了。

身后明明有人, 闫肃却感觉背后抵着的是门板。

而蒙在眼睛上那只手轻轻松开了, 指尖顺着他的眉眼向下,划过他的鼻尖与唇瓣, 最终停留在了唇缝之间。

他努力睁了睁眼, 却还是没看清那张越来越近的脸……

闫肃生物钟很固定,早上六点, 准时准点动弹了一下。

朦胧间他滑动喉咙, 想抬手看时间,却没抬起来。

手臂被压着, 怀里好像被塞进来了什么东西,一团火似的揽在他身侧,从胸前染指到腰后。

那团火动了动,呓语了一声。

毛茸茸的头发蹭来蹭去,连呼吸都不安分。

青春期的少年,早上都会有这么个异常敏感的尴尬时刻,脖子里奇异的触感让人恍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而热气已经不听话的朝下游涌去了,荒唐地唤醒了某处的早安。

呓语?

谁的???

闫肃猛然醒神,睁开了眼。

杨今予??!

他不敢置信瞪大了眼睛,一动不敢动,呼吸卡在了嗓子眼。

闫肃彻底懵了。

在那一刻里,似有一只无形的手扼制了脉搏,心跳几乎要从胸膛离家出走。

这是怎么回事!

杨今予什么时候跑到这边睡了?

他们什么时候抱在一起的???

他刚刚做了什么梦???

救命

闫肃感觉半边手臂被压得没了知觉,而杨今予还正睡得酣,屈腿蜷缩在他身前,身上没有盖被子。

对方时不时会乱蹭,呼吸浅淡的拂过他的皮肤,闫肃不自在地偏头躲了躲。

怎么办?

一时之间,先醒来的人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该做如何应对。

只是身体里每个清晨的自然反应它不听话……依旧摇旗叫嚣着年轻人的蓬勃。

闫肃动了下喉结,感觉嗓子里简直干涩得要冒烟了。

这么一直抱着也不是办法,他悄然挪动被压在杨今予脖子下面的手臂,往后抽了一寸。

就这么轻轻一下,杨今予惊醒了。

杨今予骤然睁开了双眼,直直看着对方,直到完全聚焦。

闫肃见他深深皱着眉,好似刚从噩梦里被拉出来,额头蒙了一层薄汗。

恍惚着,杨今予与闫肃对视了一会儿。

闫肃清了清嗓子:“醒啦,那个”

杨今予的眼神逐渐清明。

随后只见他唰啦一声,翻了个身,迅速背对起闫肃,柔软的床垫在二人身下弹了弹,咯吱响动了几下。

闫肃一头雾水,问:“你怎么在这边?”

“我认床,昨晚在那边睡不着,叫你了,没叫醒。”他听见杨今予飞快回答,语调郁闷地捂在枕头里。

这样啊。

闫肃收回麻了半边的胳膊后,松了口气。

他也侧过身去,和杨今予背对背躺着。

两个人突然谁都没话了。

等旗降的差不多,闫肃率坐起来屐上了拖鞋,他这才发现,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倒了床尾的地上。

不用想,这一定是杨今予干的。

于是他走过去床尾把被子捡起来,帮杨今予盖了回去:“那你再睡会儿,我简单弄点吃的,待会一起去学校?”

杨今予低低“嗯”了一声。

闫肃踱步到客厅,无奈发现他昨天穿来的衣服实在有点脏,再说今天开学依照惯例要升国旗,必须穿校服才行。

他又折回卧室,对着杨今予一动不动的背影说:“我可能要借你校服穿一下。”

杨今予包裹在被褥里的肩背线条本来已经放松下去,闻声又是一僵,惊弓之鸟似的。

一中校服每个同学有三套换洗,这个倒是不紧缺,杨今予嗡声回应道:“衣柜里,自己拿吧。”

闫肃打开衣柜,里面除了最外侧挂的两套校服,其他衣服都是搭配好的,只是风格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他快速拿出一套,关上卧室门去了客厅。

听到卧室门啪嗒关上的声音,杨今予才稍稍动了动,往门口瞄了一眼,又转头将脑袋埋进了被窝。

他一只手往下摸,整理着睡裤。

又懊恼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耳根早已烧的发烫。

操,搞什么呀你杨今予

闫肃简单蒸了两个鸡蛋羹,煮了白粥。

杨今予再次被叫醒的时候,已经快7点了。

闫肃将飘着清香的鸡蛋羹端进客厅,杨今予站在卧室门口,睡眼惺忪看了一会儿。

“快洗漱吃饭,要迟到了!”闫肃提醒道。

“哦。”

杨今予拖着四肢进了卫生间。

哗啦啦的凉水泼到脸上,脑子里的混乱才将将被驱散。

水渍打湿了他两颊的头发,他随意往后抓了抓,盯着镜子出神。

眼皮有些肿,脸颊也热热的,他又掬了一捧凉水在脸上额头都拍了拍,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与闫肃面对面坐下喝粥的时候,那股在卧室挥之不去的迷之气氛又卷土重来,罩在他们头顶,好像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神明监视了起来。

杨今予用余光瞥了一眼,发现闫肃身上的校服妥帖整齐,拉链拉到脖子根,胸牌上的编号是0164,他的名字。

他的校服还从来没有被穿得这么一丝不苟过。

他咬着勺子,觉得应该出点声打破一下宁静的,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闫肃也从头到尾没吭声,只有勺子叮当碰撞瓷碗的声音,突兀的蔓延在空气里。

吃完早饭,闫肃去厨房简单收拾了一下,杨今予回卧室换好了校服。

直到一起进了电梯,狭小的空间缓缓下降,杨今予抬眼看了看闫肃,发现闫肃也正看过来。

对视的一瞬,俩人都抿起唇,不约而同牵出一道弧度,噗嗤一声,笑了。

莫名其妙的。

杨今予笑了一会儿,状态松懈了许多。

“大班长,身上带着64号,感觉怎么样?你读书生涯里还没带过2以下的数字吧?”

闫肃翘翘嘴角:“好像下一秒就可以去和谢忱鬼混了。”

杨今予颇为欣慰:“老被第一名绑着有什么意思呢,偶尔也去看看我们学渣的世界吧。”

闫肃见某人马上要得意忘形,立即又补了一句:“书还是要读的,知识学进去,不为给别人看,也是为了自己。”

好吧好吧。

杨今予透过电梯侧面的镜子,看着闫肃一本正经的训话。

闫肃:“高一没分科,很多人都不太认真学,但高二之后就不一样了,大家都有了明确的学科和目标,学校也开始紧抓。你和曹知知,长点心吧。”

“闫肃。”

“嗯?”

“你从小到大都这么跟曹知知说话,她不烦你吗。”

“”

过了一会儿,闫肃轻轻蜷着指头,在鼻尖上抵了抵,状似随意问:“你烦吗?”

杨今予突然语塞:“我。”

烦吗?刚来的时候被管东管西,确实烦过,但现在闫肃每次念念叨叨的时候,他甚至会感觉到一丝奇妙的窝心,好像是被人关心着似的。

他无所适从清了清嗓子:“你不是说要迟到了,还不快走!”

电梯门开了,闫肃的目光随着杨今予赫然加快的步伐,逐渐拉远。

视野里的男生走路带风,架势像是要去打架,他脖子两侧的头发被风微微带起,露着一点尖尖的耳廓。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前者发缕飞扬,后者步伐款款。

闫肃的眼睫毛颤了颤,连自己都没察觉到,浓密的鸦羽下有一汪深邃,正追随着远去的背影,流转出潋滟柔和的晨光。

每次升国旗时,杨今予的神情比国旗台上的护旗手还要认真,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一个多么根正苗红的好学生。

闫肃早就发现了这个情况。

这次升完国旗,他不禁问道:“你好像很喜欢看升国旗?”

“嗯。”杨今予收回仰望的视线,没否认:“国歌的旋律写的很好,每次听到都会有感触,你不觉得吗?”

“觉得!觉得!”曹知知同学不知道从什么方向钻了出来,说:“我每次听了都想哭,是真的。”

“嗯。”杨今予认同的点点头,“音符的力量。”

闫肃似懂非懂的懂了。

认真做艺术的人大多都很感性,很容易因为一段旋律、一幅画、一部电影而深深感动,这似乎是他们天生的敏感神经,也是上天赋予他们对艺术的感知力。

闫肃发现了,杨今予这个人,看似在自己的世界里孤僻清高,但身上有股子求贤若渴的包容。

杨今予会由心欣赏和理解各种形态的艺术风格,也同时会为那些艺术作品不吝动容。

这样的人,其实感性到了骨子里。

这是他身上的优点,闪闪发光的优点。

闫肃盯着侃侃而谈的杨今予,有些出神。

假期后的第一天,班里的氛围和放假前一天有些相似,都在七嘴八舌讨论五一是怎样过的。

也有眼尖的人发现了,指着闫肃胸前的编号:“诶?大班长,你穿你同桌的校服啊。”

闫肃淡淡点头,拿上水杯去外面打水了。

陈兴也扭过来问杨今予:“大班长今天穿的是你衣服啊?”

杨今予从曹知知传过来的纸条里抬起眼眸:“不行吗?”

“哈哈,我跟篮球队的也经常换衣服穿。”陈兴哈哈一笑。

陈兴扭了回去,杨今予捕捉到乔依稍微瞥了一眼的余光,他破天荒回了个上挑的嘴角。

乔依皱皱眉,转回去了。

杨今予突然生出一抹得意来。

好像就因为闫肃今天穿的是他衣服,就代表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别人比不了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杨今予一边沾沾自喜,一边低头在曹知知传来的纸条上打了个叉。

闫肃提着热水坐回来,杨今予侧目扫量,他的校服严丝合缝穿在闫肃身上,很帅嘛。

闫肃问他:“写什么呢?”

“乐队名。”杨今予说,“他们想了一堆破名字。”

说着往闫肃眼前推了推,表情有些无语。

闫肃低头,只看一眼就笑了。

“哎,嘘。”杨今予说,“曹知知看着呢,给点面子。”

闫肃又仔细往下看,纸条上写着一堆名字。

小卖部乐队、贩卖机乐队、黑板报乐队、操场一枝花乐队、三楼拉面乐队、柿子树乐队俨然是把学校目之所及能看到的东西,套了一个遍。

“没一个能用的。”杨今予小声吐槽。

闫肃也无奈摇头:“离谱。”

曹知知和谢天交头接耳了一会儿,又扔过来一个纸团。

这时上课铃打响了,闫肃收起笑脸,严肃道:“开始上课,这些放到课下再讨论。”

杨今予乖乖“哦”了一声。

将纸团塞进了桌斗。

没过多久,他还是没忍住低头摸出了纸团,指尖挑弄着把纸条打开了。

嗯,真的很离谱——

“同桌,我和小天儿想了一下,我们不能把眼光局限在校内,校外的也得看看!又想了几个,你看一下:奶茶乐队、铁板烧乐队、蒸汽波波乐队、烧仙草乐队、旧裤子乐队(这个不是我想的,是小天儿非要写)、奶油芝士乐队、奥利奥乐队”

闫肃余光再扫过去的时候,见杨今予正面无表情撕碎着什么。

第64章是心动

临放学, 后面已经有同学开始收拾桌椅,闫肃破天荒跟小组请了假,说今天不一起复习了。

陈兴和乔依很意外, 面面相觑了半天。

随后陈兴哈哈一笑,开始大言不惭:“那今天我给大家讲题?”

乔依嗔过去一记白眼。

“哎哎, 你讲, 你讲。”陈兴对乔依拱了拱手, 率先收拾书包去教室外等着了。

旁人不知道闫肃为什么请假,但杨今予是知道的。他支着脑袋,歪头琢磨了一会儿闫肃的表情, 舌尖轻卷, 弹出一个脆响。

闫肃闻声扭头。

“我跟你一起回?”

闫肃失笑:“你去做什么, 开武林大会吗?”

杨今予手指间转着笔,大拇指弹了个花儿,闫肃几乎没看清那支笔是怎么翻出残影的。

眼花缭乱间, 他听到杨今予小声嘟囔:“这不是怕你又跪。”

傍晚的霞光透过校园特有的排窗, 将大半个教室映衬昏黄,坐在窗边的杨今予也被浸染其中。

他肩膀被勾出一道金边儿, 从闫肃的视角看过去, 自己的同桌微微侧着身,余晖包裹着精致的侧颜, 连皮肤上隐隐的小绒毛都被染上了金色。

而杨今予说完话, 眼底不经意流露了担忧的颜色,被他一个垂眸, 藏在了睫毛下。

闫肃没来由的, 突然想上手碰一碰那金色的棱角,顺便抚平棱角外被睡翘起来的头发。

只是这个念头一出来, 他吓了一跳。

心脏因局促而漏了拍,大班长忙令自己切断了莫名其妙的想象。

闫肃顿了一会,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武馆的大家很少有机会在切磋之外和父亲论事,我正好想借此时机跟他谈一谈,了解一下他的想法,并告诉他我的规划。”

“你准备现在就说警校的事?”杨今予指尖跳跃着的笔倏地一停,夹在了无名指。

闫肃轻轻点了下头:“嗯,既然做好决定了,这是个表达的机会。”

杨今予目不转睛盯了他一会儿。

突然提脚,在闫肃的凳子腿上踢了踢,情绪看不出个所以然。

“别担心。”闫肃说。

杨今予扯扯嘴角,“谁担心了,走了。”

四人组少了闫肃,陈兴便成了那个连系小组的主心骨,一路上试图拉近杨今予和乔依之间的本就僵硬的关系。

杨今予一边走着,一边打开不停震动的手机。

【爱|广播|飞机】群里,曹知知和谢天还在乐此不疲起着乐队名,谢忱偶尔冒出来一排省略号。

几乎能想到屏幕后每个人看手机的表情。

杨今予随手截了一张三人头像同框的画面,心里生出一股微妙的安心

这些人,都是他一个一个挑选出来组在一起的,他的乐队。

闫肃不在,学习气氛就变得自由了许多。

陈兴刷了一会儿题,便开始刷起小视频,时不时咯吱笑两声。

他见杨今予和乔依都看向他,尴尬地挠挠头,说:“休息会儿,休息会儿——哎,你们喝不喝奶茶?我点个奶茶?”

说着他调出外卖软件,自己选了一杯常喝的,又把手机递给乔依选。

乔依选完把手机还回去,陈兴正要付款的时候,听闻对面坐着的杨今予突然出声:“我看看。”

“嗯?”陈兴疑惑地看过去,“你平时不是不喝吗?”

杨今予一本正经:“那是平时。”

——他不喝。

平时有人这么说,今天又不在。

陈兴哆哆嗦嗦把手机递过来,不太放心问:“真没事吗?我听说曹知知说过你因为吃糖糕进了医院”

杨今予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陈兴这才松了手:“那你点个不甜的啊,备注不加糖。”

不加糖还喝个屁,杨今予心里嘀咕了一句。

不仅要喝奶茶,还要正大光明玩手机!

一时间,平时在这个时间点里学习氛围浓厚的家,只剩乔依一个人还在坚持一丝不苟地刷题了。

杨今予看了眼乐队群,乐队名已经从食物类跨界到了五金行业。

直到看到曹知知发了一个“螺丝刀乐队”,杨今予一言难尽喊了停。

【杨今予】先准备周六排练,起名的事你还是别管了。

【曹知知】那怎么行!!!乐队兴亡匹夫有责(熊猫头.jpg)

【杨今予】这种名字我怕有人要退队@谢忱

【谢小天】这种名字我怕有人要退队@谢忱

【谢忱】

玩笑归玩笑,杨今予将习题册反过来,翻到最后一张空白页,开始认真想乐队名。

乐队名是要伴随一个乐队走南闯北的标志,它既要有一定的象征意义,也要代表一支乐队的整体风格。一旦起了就不能轻易更换,其实是件挺重要的事。

组过乐队的人,大概都能有那么一段再回首时会心一笑的时光,那便是乐队刚组起来时,因为乐队名而引发的第一道难题:

乐队,叫什么?

这不是一时兴起就能决定的,很多时候要靠碰巧合,碰灵感。

杨今予抬笔写了几个,又觉得不好,画了一排叉。

这时,他的手机哒哒哒响了一段旋律——今天与闫肃分别后,设置了特别关心提示音。

“事出有因,没别的意思。”杨今予当时特意在心里说了一句。

他只是想,闫肃那边有什么动静,可以第一时间听到,也好第一时间叫曹知知过去阻拦一下,家法什么的

闫肃没有提别的,只是发来三个字。

【米其林】看猴吗?

杨今予打字道:你那边。

【米其林】我没事。

【铃铛】没事?

【米其林】嗯。

【米其林】算是解决了一半吧。

【铃铛】罚你了吗?

【米其林】给你看看晶晶

【米其林】(小视频)

避开了问题,那就是罚了,杨今予直觉告诉他。

他戴上耳机,打开了闫肃发来的小视频。

还是晶晶爱答不理地朝镜头扭了下头,又扭了回去。一只修长的手伸进画面,替晶晶整理了一下脖子里的红领巾。

杨今予播完也没听到闫肃的画外音,小视频安静的只剩白噪。

他微微蹙眉,隐约感觉不太对劲。

于是直接站起来,去隔音房给闫肃打了过去,通话响了两秒钟,被闫肃挂断了。

【米其林】真没事

【米其林】现在不方便打电话

既然没事,有什么不方便的?

杨今予当然是不信,满心疑云回道:让我看看。

【米其林】晶晶吗?

【铃铛】你。

【米其林】我?

【铃铛】拍个视频证明,不然我现在去找你。

时间搁了有五六秒,大概是感受到了威胁,闫肃很快发来一条对着自己的小视频。

隔音房里的无线网信号比较弱,没有自动播放,未播放的视频画面卡在了一双深邃的眼眸上。

睫毛长而浓密,唇缝是紧闭的。

杨今予觉得,闫肃不笑的时候,五官总透着凌厉的反差感,大概是传说中习武之人经年累月练就的精气神。

他心神摇曳着打开,画面里的闫肃棱角分明,五官都浸泡在廊灯的浅黄光晕里。

镜头里的闫肃翘起嘴角,浅浅笑了一下,随后还把镜头转向了平滑的膝盖。闫肃是坐在椅子上的,弯曲的腿关节透着干净健康的粉白。

再往下是虚焦的小腿轮廓,线条匀称漂亮,一路向下牵,到踝骨突出的细窄脚腕。

杨今予突然就被占据了视线,他跑偏神思,想起他送出的那根脚链儿。

像闫肃这种冷调的肤色,红绳铃铛系在上面再合适不过了。

会很帅,还会很性感。

膝盖没伤,看不出异常。

但杨今予有敏感的直觉,觉得肯定不是这样。

【米其林】看过了?

【铃铛】嗯。

【米其林】真没事。

杨今予深呼出一口气:好吧

随后听到了门铃声。

【铃铛】不聊了,奶茶到了

【米其林】?

【米其林】?

【米其林】杨今予。

【铃铛】人不在,管不着。

“杨今予,你的!”陈兴在隔音房外敲敲门。

杨今予锁了手机,出来迎接自己的奶茶。

而这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谁啊。

杨今予不悦地皱皱眉,只好转身回隔音房,先把奶茶放到了白色音箱上。

眼神在触及来电人名字的时候开始变幻莫测,他一脸无语接通了电话,啧道:“你不是不方便打电话吗。”

闫肃:“”

“不说话挂了啊。”

“别。”低哑异常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

杨今予一愣:“你嗓子怎么了?”

闫肃用力咳了两声,却还是没能清嗓,依旧哑着:“这个明天再说。”

杨今予沉默了一下:“所以你就打过来阻止我喝奶茶的啊?不是,你这管闲事管到姥”

说到‘姥姥’他一滞,赶紧改了口:“啊抿一口,就一口。还有事吗?”

“你和陈兴是不是没有在学习?”

“”

“明天检查你们。”

“哦。”

“忌嘴。”

“知道,大,班,长。”

杨今予心里吐槽着闫肃婆妈,眼神却不自知的温顺下来,说:“那,我挂了呀。”

那头沙哑的“嗯”了一声,猝不及防撩动着耳朵。

真是管天管地。

杨今予掐了手机后,扭头看那杯奶茶。

芝士奶盖的泡沫正逐渐下沉至杯底,带出丝丝缕缕的白线,像是无意间勾勒的白描画里,填充了鲜活的橘红。

于是他真的没再去碰奶茶,神思渐渐被拉远了。

自己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好像闫肃说什么,自己都听得进去。

清润的好听,低哑的也好听。

杨今予十指交握,抵在自己无意识要上翘的嘴角上,微微低着头。

稍长了些的头发倾洒而下,盖住了他有些潋滟的眸色,他长久的陷入了沉思。

少年胸膛里忽闪的悸动,是由一通再普通不过的电话勾起的。

他内敛地审视并控制着自己,却有什么懵懂而陌生的东西在砰砰跳个不停,不受克制,越演越烈。

他咽动了一下喉结。

杨今予啊,你完了

第65章排练日

早课时见到了闫肃, 杨今予才明白了为什么他的声音变成了那个样子。

由于天气渐渐热了,闫肃的风纪扣稍微拉开了一点,从杨今予的角度看过去, 有一小撮红痕,在他喉结下方若隐若现。

就像吻痕似的, 杨今予不着边际的想。

闫肃的嗓子受损严重, 背书时格外沙哑, 听进杨今予敏感的耳朵里,一阵不舒服。

趁早读,班里最是人声鼎沸的时刻。

闫肃瞥见杨今予皱眉, 便稍稍侧过身来, 声音淹没在了朗朗书声里:“我昨天”

“嘘。”杨今予突然抬起食指, 点了点嘴唇:“别说话了,听着都疼。”

杨今予往闫肃的课桌上挪了挪,将平时两人自习课写闲话的本子推过去。

入眼的一页, 内容还停留在杨今予吐槽乐队名的事。

闫肃习惯性往后翻了一页, 将翻页折过去时,折页反馈出不一样的厚度。大班长惊讶地发现, 这个本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 已经翻过去一半了!

闫肃有片刻出神,于上课时间开小差这件事上, 谴责了自己一番。

他在新的一页言简意赅写了几个字:“跟我爸切磋, 输了。”

原来,昨天闫肃回到家里, 本来的计划是先为自己前日的莽撞而领罚, 然后再跟父亲交流自己对未来的规划。

但当他讲完为什么顶撞了姥姥一家时,父亲却没像以往那样上来就罚, 而是问他:“虚岁18了吧?”

“过了九月就满17了。”

父亲点点头:“不是小孩了,给我听一下你的看法。”

闫肃便直言:“我和小刀都是您带大的,根儿在烟袋桥,我想就算您赶小刀走,他也不愿意离开。所以,对于您让母亲领走我这几天,我有些不愉快。”

“怨我?”闫父轻轻提了下嘴角。

沧桑深邃的眼窝里,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不敢。”

闫父哼声:“翅膀硬了,没什么不敢的。”

闫肃察言观色,并没有发现父亲有什么不悦,便更大胆起来,直勾勾问:“那您呢?是怎么想的,我想知道。”

闫肃不敢直接问“是不是不想要我了”这种肉麻的话。

在闫家,或许是因为闫肃从小都跟师门一起生活着,父亲对谁都是一视同仁。他们父子的相处模式也更像师徒,棍棒下长大,礼法之间隔着层戳不破的疏离。

他有时候会羡慕曹知知家,一家三口,打打闹闹,亲密无间。

“我怎么想的不重要。”闫父看着他。“小肃,你从小听话惯了,这次有了自己的想法不算坏事。但莽撞带来的后果,需要你自己消化承担,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知道,我会去登门道歉。”闫肃垂了垂脑袋,不太甘心道:“但我还是想知道,您是不是”

他挠了挠头发,不太好意思说。

憋了一会儿,憋出一句:“您的态度,对我很重要,因为您不仅是师父,还是我的父亲。”

除了是授予传承的武馆班主,更是血浓于水的爸爸。

至少别人的爸爸,温情时会抚摸儿子的头,会有说有笑吧?

闫肃等了一会儿,父亲没有说话。

他便一直等着,好似等了一个世纪之久,也没等来一个普通男孩对于父爱的想象。

半晌,他听见一声带着苍老的叹气,父亲站了起来,负手而立。

“爸!”

闫肃怕他就这么走了,没克制住冲动,叫出了声。

“说一下吧,我想听。”他低着头,执着道。

而后他感觉到一个稳健的步伐靠近他,父亲常年穿着的旧布鞋映入眼帘,一股力量在他脖子后面捏了捏。

他茫然抬头,眼眸里小心翼翼闪着光亮。

闫父语句缓缓,却声若洪钟:“小肃,这些年家里衰败,他们都走了,你有怨气吗?”

闫肃摇头:“没有,真的。”

“好,那就不走。”

他听见父亲这样说。

闫肃心里涌起一阵波涛,无不动容地接住父亲的凝视。

他不求传统而深沉的父亲会像曹知知的爸爸那样,动不动就“宝贝宝贝”的叫,能言尽于此,已经够了。

闫肃站起来,笑意溢于言表:“爸。”

“嗯?”闫父洗耳恭听。

闫肃:“还有一件事,我想让您听听我的想法。”

他如那日跟杨今予高谈阔论时一样,神情清朗,目光坚定而神往:“我想好了,以后考警校,我想做特警!”

“然后呢?”杨今予眨眨眼,见闫肃眉眼逐渐露出喜悦。

闫肃笑起来,哑着嗓子说:“我爸当场就黑了脸,没有听完我的话。”

“那你还这么高兴?”

闫肃高深莫测的摇摇头:“他说,我可以随时向他下战书,什么时候打赢了,什么时候有资格把话说完。”

“有点意思。”

杨今予觉得他爸这想法还挺好玩的。

这摆明就是给机会了。

只要闫肃能让父亲看到自己真正的火候,就有把握用自己的理念说服父亲。

习武之人,靠本事说话。

“所以,你的嗓子是被他的枪伤到的?”杨今予问。

“不是,昨天我爸空手。”

杨今予:“”

闫肃强调:“再多几次,我会打赢。”

说这话的时候,闫肃眼瞳闪着气盛的韧劲。

杨今予看到年轻帅气的面庞上不掩骄傲,明亮自信,不可一世。

这份不掩少年心性的张扬,在一个春日梨白的傍晚,一位说要展现真正实力的醉酒少年身上,也是见过的。

它们再次浮现在这方清隽端方的棱角外,熠熠生辉,不卑不亢。

杨今予不由得看愣了神。

手机里那副踏花携枪图,泼墨的少年。

他信,闫肃可以做到。

很快到了乐队排练日。

杨今予从寒冬就开始筹划的事情,终于在初夏来临之际,正式走上它该运行的轨迹。

一觉醒来,他先给闫肃发了消息。

【铃铛】排练完我去曹知知家吃饭。

【米其林】好。

这几天闫肃几乎日日都要找父亲挑战,但屡战屡败,嗓子刚好,别的地方又添了新伤。

周六是闫肃加重练习的好日子,杨今予强迫自己按耐住想让闫肃去看他排练的心,尽量没去打扰闫肃。

他自己是个梦想至上的人,最能理解那种逐而不得的迫切。

比起矫情的小心思,他更想让闫肃早日打赢。

大清早的,【爱|广播|飞机】群里已经相当热闹,因为谢天偷偷给每个人的群昵称加个前缀。

【背叛古典·天儿】:大家醒了吗???

【天籁之音·忱哥】:1

【天籁之音·忱哥】:???

【天籁之音·忱哥】:这是什么?给我改回去。

【背叛古典·天儿】:哥,我们是一个time,要统一队形!(猫猫探头.jpg)

谢忱大概是无语,没回。

杨今予看到谢忱的群昵称,噗嗤笑出声,想在群里嘲讽一句,发出信息后,眼前一黑。

【不转鼓棒·金鱼】:哟,天籁之音。

【不转鼓棒·金鱼】:??这是什么?给我改回去。

谢天发来一段语音,笑得十分狂放。

不多时,曹知知也冒泡了,加入了这场幼稚的游戏。

【灵魂贝斯·蝉蝉】:!!!谢天你是不是想死!!!!

曹知知身份证上的大名叫曹蝉,大概是女孩儿们奇怪的通病,从小就对虫字旁抵触,最不喜欢别人喊她大名。

杨今予喜闻乐见,免不了谢天和曹知知俩人见面了又是一阵恶战,他对着屏幕乐了一会儿。

挺好的,这样挺好的。

队内的状态,无限趋近于他回来的初心。

没异心,不功利,有热情。

虽然某些人幼稚吵闹,但感官给予他的反馈,是身不由己的愉悦。

他好像已经能看到目标在招手。

几分钟后,杨今予正刷牙洗漱着,门铃被按响,他咬着牙刷去开门。

意料之中的,门外站着一脸嫌弃的谢忱,背上背着吉他包。

杨今予笑笑,含糊不清调侃:“天籁之音来啦。”

谢忱咬牙切齿:“杨,金,鱼。”

谢忱进来后,在沙发上坐着点了根烟,杨今予没再管他,继续返回卫生间,窸窸窣窣倒腾。

他出来时谢忱正掐灭了烟屁股。

谢忱扭过头,随口问他:“戒烟了?”

“没啊。”

沙发上的人颇为意外,把烟屁股丢进了干干净净的烟灰缸。

往常杨今予烟灰缸里总是堆成小山的,最近收拾得倒挺勤,谢忱啧了一声:“不像你风格。”

杨今予笑笑,没说话。

谢忱好整以暇扫了他家两眼,窗明几净。

虽然嘴上什么都没说,但杨今予脑内还是听到了一句谢忱独特的语调,似乎在说:“见鬼。”

杨今予也不反驳什么,指节刮了刮鼻尖,心道还真不是他做的。

谢忱往后一椅,问:“去哪排?”

“曹知知琴行可以租排练室。”杨今予答。

“哦。你快收拾换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