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不成活
缠谢忱的方式非常简单粗暴, 是谢天的损招。
校内由曹知知和谢天负责,每天一封粉色小卡片准时送到3班,附带牛奶水果棒棒糖。
3班人最近看谢忱的眼神都怪怪的, 不知情的吃瓜群众纷纷猜测起这场桃色秘闻的内情。
而校外由杨今予负责,情报小组谢天同学以关心‘病情’为由打通了卷毛哥, 平白给他哥编出一身绝症来, 实时获取着谢忱的去向。
当然, 这段时间谢忱和卷毛哥的烟,杨今予包了。
谢忱一头郁闷躺在沙发上,冷眼看卷毛兄忙进忙出嘘寒问暖。
他终于没忍住脾气, 吼道:“你把鸡汤给我放下!”
卷毛兄拿着汤匙, 从厨房勾了个头, 俨然要哭了:“忱哥,咱们什么交情就别说了,有病咱就治, 现在医学都这么发达了, 没事啊,兄弟在。”
“我跟你说了我没病!!!”
“你看你又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说, 还想瞒着我, 你到底当不当我是兄弟了!”卷毛也激动地吼了起来。
谢忱简直想杀人:“我说了,我没病!”
“忱哥, 不宜激动不宜激动, 对身体不好——哎汤差不多了,你坐着吧我给你盛。”
谢忱:“”
“卷毛, 你能不能动动脑子。”谢忱争论无果, 压着一脸阴霾沉了沉声。
卷毛哥盯着那碗鸡汤,深沉道:“忱哥, 不是我不信你,兄弟真太了解你了,上回差点被人卸了胳膊,你一个字都没跟兄弟们提。你嘛,我话说难听点,就是太好面子,病的事要不是我听说,你是不是也不打算跟我们提。”
“你到底听谁说的,操!”谢忱气急败坏地要摔碗。
卷毛抹了抹湿润的眼眶:“这你别管,反正这病咱得好好养着,好好活着啊忱哥。”
谢忱咬牙切齿,腾地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恨恨道:“杨,今,予!”
说着就要换鞋出门,卷毛拦都拦不急,在后面喊着:“哎!去哪?”
“学校!”
“哎哟,都给你请病假了你回去干嘛!!!这会儿都快放学了!!!”
谢忱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正好打放学铃。
闫肃小组一行人出校门的时候,看到得便是这番景象——
某校霸脸上乌云密布,一条长腿支在自行车上,手里要是再多根棒球棍,俨然一副守株待兔等着校外茬架的架势。
看到人出来,谢忱气势十足的喊了一个名字:“杨今予!”
杨今予嘴角轻提,来了。
闫肃下意识挡在了杨今予身前,杨今予却扒开了他,掏出家门钥匙:“你先带人回去复习,我跟他谈点事。”
闫肃皱着眉接过了钥匙。
杨今予笑笑:“乐队的事,放心,不打架。”
谢忱一副想吃人的表情,怎么可能放心!
闫肃拽住杨今予,嘱托道:“早点回来。”
杨今予胡乱点点头,朝谢忱走去了。
闫肃还是不放心,望过去几眼,直到乔依他们催促:“我们先走?”
“嗯。”闫肃攥着钥匙扣,上面还残留着从杨今予掌心带来的体温。
拿着别人家钥匙,还要嘱托别人早点回来,好像他才是那家主人似的这感觉着实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妙。
谢忱把自行车掉了个头,没什么废话,直接说:“上车。”
杨今予:“我感觉你想带我同归于尽。”
谢忱嗤了一声:“怕死啊?怕死还招我。”
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杨今予走过去,抬腿跨骑在他自行车后座。
谢忱也不管杨今予坐没坐好,脚下猛然一用力,自行车就飞了出去!
像条撒欢的狗。
被猝不及防往前一带,杨今予惯性地撞在谢忱后背上,鼻子撞得生疼。
“操。”他低骂一声。
谢忱却像打了兴奋剂,听见这一声骂,脚下蹬的更猛了,甚至屁股离开车座站起来蹬!
学校往西边走恰好是个下坡,杨今予心脏骤然滞空,紧紧抓牢车座后面,免得一不留神就被甩出去。
谢忱还故意晃车把。
高速行驶下的自行车轮被他晃得打滑好几次,但他一点都没有怕的意思,越这么玩越来劲。
紧接着杨今予听见他嘲讽的语气:“坐得稳吗?”
杨今予咬牙切齿:“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
谢忱说着,车速更快乐,耳边的风呼呼往耳朵里灌。
飞了一段路,前面忽然有个更大的下坡。路上的自行车在下坡路都是刹轧着走的,谢忱偏不,他嗷呜嚎了一声,顺着下坡冲得更不要命!
夕阳远远悬在天际,通红一片,杨今予有种车轮快要着火的错觉。
道路两旁的白杨树影影绰绰成了残影,只有谢忱宽大的肩背是实的,急速下降的失重感让人嗓子一紧。
同时也让人觉得痛快。
不多时,谢忱感觉车座上的力道一松,他脚蹬顿了一下,飞速往后瞟了一眼。
只见杨今予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车座,双手张开,还闭着眼。
“我丢,神经病啊!”谢忱再疯,也知道注意安全问题,这杨今予什么玩意???
他眼疾手快捞过杨今予的手腕,按在了自己腰上,厉声道:“扶着!”
杨今予被吼得一激灵。
“呵。”谢忱张狂地呵了声气。
俩疯狗。
不知道过了多久,路况似乎平稳了,谢忱刹了车,一脚踩在地上,扭身看杨今予。
“行了,睁眼。”他提醒道。
杨今予似乎还意犹未尽。
耳边呼啸的风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就停了,他啧了一声,睁开了眼。
这会儿夕阳正盛,烟霞红彤彤一片盖下来,覆在整座蒲城上方。
杨今予抬眼,看到自己身处的位置是酒吧街后面的一条小巷,一个叫‘天水围’的灯牌支在地上,是家清吧。
杨今予不可避免想起小时候,他和谢忱也是在一家叫‘天水围’的轮滑店认识的。
同一个老板开的?
这家清吧隐藏在大厦毗邻地巷子间,门脸儿也小,茶色的玻璃门,隐约透出里头霓虹的颜色。
走进去才发现里面格外新,虽然装潢是做旧质感,但还是隐藏不住一股新鲜气味。
除了他们和正在打扫地面的一位服务生,里面就没人了。
服务生见谢忱来,喊了声忱哥。
“这是?”杨今予问。
“轮滑店倒闭了,老板新开了这家酒吧,还没开业,我入股了。”谢忱说。
杨今予错愕:“你有钱入股酒吧?”
谢天跟他说什么来着?我哥现在什么都没了,吃饭都成问题,烟全靠蹭。
“啊。”谢忱含糊道,“就那么点全投进去了。”
他引着杨今予往里走,停在了一处唱片墙落座:“你这几天找人折腾我没够,当我没脾气是吧?今天给你个赎罪的机会,当个内测玩家。”
杨今予环视一周,注意到从进门开始入眼的装潢,还沿袭了天水围一贯的风格,充斥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香港风格。
墙壁上贴着做旧港星海报,他们的卡座后面是一片唱片墙,挂满了不知道哪个年代的黑胶唱片,都用玻璃框做了保护措施,上面贴着收入日期。
昏黄的色调里,杨今予的座位恰好正对着一处圆形小舞台,台子后面的灯五颜六色,颇有百老汇的舞美效果。
台下有个点歌台,通常这种台子,会聘请一些驻场歌手用来表演。
港风大概是谢忱难以抛弃的乡愁吧杨今予闪过一抹矫情而陌生的联想。
谢忱去酒柜里取酒,啤的洋的红的各拿了一个遍,看这架势,这几天是气得不轻。
他恶狠狠放在两人的桌上,又去取酒杯。
“你这是奔着灌死我去的?”杨今予叹了口气。
谢忱轻飘飘斜过来一眼:“怨谁啊?”
“我全喝了你就加入乐队?”杨今予眨眨眼。
谢忱冷笑一声:“想得美。”
但无论如何,事情都只好不坏,不然谢忱这会儿应该还躲着不见他才对。
杨今予仔细看,谢忱最近瘦了不少。
抛开儿时那个短暂相处的暑假,谢忱的世界他涉足的并不多,可以说他们几个,即使是谢天这个亲弟弟,也几乎不怎么了解谢忱的生活。
是混哪条道的?什么时候受的伤?又遇到了什么事?这些杨今予一概不知。
但他总是看到谢忱挂彩,总在谢忱身上看到挥之不去的戾气。
谢忱有时候浑身是刺,有时候又嚣张得意。
透过谢忱,他看到无数次自己刚回蒲城时的影子。
只是不可谓不幸运,这才短短几个月,他好像已经没了那些刺。
可谢忱,7岁来蒲城,现在已经17了
哦,这么想也不对。
他来蒲城,算回归故里,而谢忱来蒲城,是背井离乡。
寄人篱下,性质不一样。
杨今予淡淡瞥了一眼面前高大的男生。
谢忱眉头一皱,略有不满:“你这什么表情?不想跟我喝啊。那行,那——”
“谁说不喝,喝。”杨今予笑了。
谢忱不由分说给两个人都倒了满杯,从铁皮冰桶里夹了冰块进去。
扎啤杯从下往下冒着雪白绵密的泡沫,谢忱先举杯,说:“尝尝,天水围特供,别的店没有。”
杨今予抬杯跟他碰了一下,一口闷了半杯下去。
确实是好喝,甘甜的麦香顺着嗓子直沁心脾。
“挺猛啊。”谢忱揶揄:“平时在学校看不出来。”
“校服一穿,看谁都一样。”杨今予说,“哦,你不一样,你校服穿腰上。”
谢忱扯扯嘴角:“哪比的了你们班闫肃,大夏天也不敞领口,热死活该。”
“你很关注他啊。”
谢忱一阵恶寒:“我那是烦他,就烦成天管闲事的。”
杨今予又灌了一口,抬手点点下巴:“你这儿怎么了?”
谢忱的下巴上,仔细看有一道红印子。
“谢天他爸。”谢忱无所谓道,“不知道哪个嘴碎的,把入股酒吧的事跟他说了,他嫌丢人。”
杨今予想了想,问:“那你现在算是彻底从家里出来了?”
“嗯。”谢忱嘴角有一闪而过的苦笑,随即又被眼底的桀骜代替了,说:“牛逼吧,现在谁也管不到我头上,等酒吧开业,盈利就行。”
说着他吐槽:“不是我说,蒲城这小破地方物价这么低,你们枫铃国际的房租赶上北京了。”
杨今予笑笑。
谢忱仰头,两口把杯子里剩余的酒干了,玻璃杯在桌面磕出脆响。
“你今天心情不好吧。”杨今予感觉谢忱今天不只是因为不爽他被纠缠的事。
谢忱听这话乐了一下,眉毛一挑:“拜谁所赐啊?”
“哦。”
杨今予陪着把剩下的酒干了,说:“放点音乐吧。”
谢忱起身去吧台调音响:“听什么?”
“放你的歌单。”
杨今予忍住没拿出自己的歌单,比起这个,他更想先摸清一下他的准吉他手平时喜好的音乐风格。
“我歌单都是老歌。”谢忱留着心眼,推拒了一下。
“没事,放吧。”杨今予口气义不容辞。
谢忱也没跟他争,放个歌有什么不敢的,他缓缓扭动了音量旋钮。
轻柔婉转的弦乐前奏倏然响起。
非常耳熟的旋律,瞬间铺满整个小酒吧,与一闪一闪的背景墙交相辉映着。
谢忱坐了回来,又给两人满上了。
他敲敲桌面,示意继续喝,随口扯了一个话题:“在北京待得好好的,回这小破地方干嘛。”
杨今予的杯子跟他磕了个响,仰头又是半杯下去,淡淡看了他一眼:“谁说好好的。”
“不好吗?那边音乐环境总比蒲城强得多,别人玩乐队都往北上广去,你倒好,心系家乡回村发展。”谢忱无语。
杨今予不以为然,提了提嘴角:“蒲城也不是没当过摇滚之乡。况且,一群特立独行唯我独尊的人凑在一起,造成的结果就是多败俱伤。”
“你刚去北京就组起了乐队?”谢忱挑眉。
“嗯。”
杨今予灌了一口酒:“音乐学院想组起几支乐队,还是很简单的。”
他放空眼神,似乎是回忆起不太愉快的事,自嘲般笑了笑,语焉不详:“谁都有风格,那就是没风格,玩不来。”
谢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空杯了,边倒酒边嗤笑:“合着你回来是想找完全听你号令的人。”
“我要说是,你是不是更不想入队了”杨今予看着他。
谢忱一脸“这不废话吗”:“你看我像那俩傻子吗。”
“那就不是。”
杨今予正色,“我是来找队友的。干净纯粹,渴望舞台,可以随我一路杀出去队友。”
“我不干净,你别找我。”谢忱立即道。
杨今予轻哼,发现谢忱已经给自己换上度数更高的调制酒了。
他抿了一口,给谢忱交了个底:“我在北京没有家了。”
“嗯?”谢忱疑惑着抬眸,“你也被家里赶出来了?”
这个也字,就很灵性。
杨今予垂了垂眼睫,“不是,我后爸再娶了,别人一家三口住的好好的,不方便。”
“”
谢忱张了张嘴也没说话,抬手把酒干了。
干完后他抹了下嘴,笑起来:“哦,要我我也走。”
杨今予:“不用比喻,你已经走了。”
“也是。”谢忱痞痞一笑。
跟谢忱聊天就这点好,听了什么都不会感觉抱歉,一笑而过,好像这些事也没什么大不了。
杨今予对‘家’的概念很淡薄,也或许他的音感使他从小沉溺于天然的声音结界里,他确实不觉得外物变迁是什么天大的事,噙着笑和谢忱心照不宣碰了个杯。
伴着音乐闲聊,没一会儿俩人面前两瓶洋的也快空了。
谢忱说是惩罚他来尝酒,其实就是一个人太久了,憋了一肚子话想找人说说吧?杨今予喝到有些微醺的时候,这样意识到。
不知道谢忱是不是故意的,呈现出来的歌单年代很杂,粤语居多,还夹着几首朴树和草东。
低沉沙哑的女声像是透过旧时光穿越而来,杨今予边喝着酒,边留意了几首旋律。
他点头评价道:“香港的音乐环境很前卫,在那个年代就能写出这种歌。”
说到这种话题,谢忱表示同意地轻哼,下巴枕在胳膊上:“还行,不过没有宋娴女士唱的好听。”
“宋娴?”
“我妈。”谢忱说。
看来谢忱也有些上酒劲儿了,平时他是不会提这个人的。
既然他说了,杨今予便问:“歌手吗?”
谢忱掀起的眼皮微微顿住,说:“歌女。”
“哦。”
简短的对话之后,他们又笑着碰杯。
这时音乐切换了一首,杨今予定睛一看,是谢忱摸出手机,主动切的。吉他旋律悠扬响起,简短的前奏过后,优雅伤感的女声缓缓流淌而出。
《千千阙歌》这首歌可以说非常大众,在某个年代火极一时,所以杨今予听前奏,就唤醒了儿时对溜冰场的记忆。
谢忱似乎对这首歌很偏爱,小声哼哼起来。
谢忱的嗓音,不似闫肃那么清朗冷静,也不似谢天那么少年元气,是一种不明亮但也不沉闷的磁性。
带着漫不经心的丧,轻柔缓慢挠人耳朵,像是情人故意的委屈。
很漂亮的音色,天生就是要用来唱歌的。
杨今予审视着他。
谢忱无视杨今予的目光,手指点着桌面一下一下打拍,好像在这首歌里,没有人能进入他的世界。
他唱道:
来日纵使千千阙歌
飘于远方我路上
来日纵使千千晚星
亮过今晚月亮
唱到这里时,他自己笑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今予静静看着对方。
嘴角微勾的酷男孩,带着点坏,带着点丧,在你耳朵里低吟浅唱,还有谁比此时的谢忱更博人眼球呢?
杨今予脸上的笑意逐渐变淡,取而代之的是眼底的笃定。
这就是他要找的主唱。
一定要是谢忱。
一定要搞定谢忱!
一首歌的时间很快,杨今予的心绪却久久不能平静。
他主动给自己满上酒杯,朝谢忱举了举,说:“我干了。”
谢忱知道他打什么鬼主意,嘁了一声:“随便,反正我不加入。”
“为什么?”杨今予就不明白了,明明是喜欢唱歌的,不是吗?
谢忱仰躺回座椅上。
他抬头眺望天花板上转动的灯球,脸上的表情有些许嘲弄:“我妈就是歌女。你知道歌女什么意思吗?”
杨今予预感到他要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当即打断了他:“不想知道。”
谢忱的视线跟随灯球散下来的光斑,直直追到了杨今予眼底:“组乐队,然后演出,然后呢?供人观赏,供人娱乐?”
杨今予皱眉。
原来是这么想的。
他不假思索问了对方:“难道就不能是为了梦想?”
“梦想。”谢忱突然嗤笑着重复了一遍,好像听到什么笑话:“用来愉悦别人,算什么梦想。”
杨今予纠正他:“梦想是用来实现自我的。”
“你没有吗?”杨今予很执着这个问题。
看着竟然会露出这么天真神情的杨今予,谢忱愣了一下:“难道你有?”
“有啊。”杨今予很认真。
他对梦想,一直很认真。
这倒是让谢忱来了兴趣,“哦?说来听听。”
“创造属于我的专属风格,世界巡演,我的风格应该被带去所有它该去的地方。”
“哦,然后呢?”谢忱不以为意。
“最后一站,死在舞台上。”
第52章爱与诚
杨今予本以为自己这样说, 谢忱会像闫肃那样错愕不已,觉得他荒唐。
但竟然没有。
谢忱眼底只是闪过一丝小意外,随即偏头笑起来:“图什么呢?你这是报复社会型人格?”
“不是。”
“自虐倾向?”
“不是。”
“我怀疑你有中二病。”谢忱得出结论。
杨今予舔舔嘴巴, 摇头。
谢忱:“你该不会天真的以为,艺术家们都能祭天保作品吧?想模仿文艺复兴, 制造一出重大的天才陨落事件?想警醒点什么, 还是单纯恶作剧, 用你以为很伟大其实不值一提的死?别傻了,谁知道你的意思。”
“我把自己全权交给音乐。”杨今予居然很认真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谢忱这才坐直了,笑意逐渐变淡。
随后他突然抬手, 狠狠地在杨今予头顶拍了一巴掌, 跟拍自己小弟似的:“狂什么狂, EMO摇滚啊?玩到最后不知道是你玩情绪,还是情绪玩你。”
“”
“你现在变得很野啊,真敢幻想。”谢忱还想再给他一掌, 但看杨今予有了防备。
杨今予神色淡淡, 纠正道:“注意你的言辞,可以做到的事, 不叫幻想。”
他眼下浮着层酒意, 谢忱甚至不确定这家伙是不是喝多了在吹牛。
但映进对面少年瞳孔上的光晕,都被坚毅地反射出来, 谢忱突然就明白了。
绝对音感的天才嘛。世间天才, 都是敢摒弃一切,想常人不敢想, 做常人不敢做的。
不疯魔不成话, 什么荒唐的想法,好像加注‘天才’一词, 就显得理所应当了。
怪的很,又疯的很。
这样想着,谢忱这个疯子居然笑出了声,摆手大笑。
杨今予古怪地看过去。
等谢忱笑够了,直起腰。他这次没把酒往杯子里倒,而是直接抓着酒瓶子举了举:“有意思,有创意,我心动了。”
“什么意思?”杨今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忱对瓶吹了一口,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醉意:“我说,好玩,一起吧。”
一起什么?
去死?玩情绪?还是组乐队?
这下轮到杨今予愣住了。
“来,喝!”谢忱嗓门突然变得很大。
突如其来的转折过于荒谬,杨今予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喝多了,在说醉话。
但他手上动作还是先于意识,跟着谢忱对瓶吹了起来。
放下酒瓶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一片空瓶子,叮叮咣咣洒落了一地。
他们,都有些醉了。
谢忱噙笑,像极了准备做坏事的捣蛋鬼。
他舌头吸了吸牙齿,发出滋滋的响动,晃晃悠悠不知所云:“我没梦想,没有去处,没人管,也没人要。有时候不知道我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被生出来但我最爱的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杨今予摇头。
感觉脑袋里一晃全是浆糊,晕乎发胀。
谢忱张狂的声音飘在空气中:“是找刺激啊!活着就是折腾,不然多他妈没劲。折腾吧,早折腾死早投胎,做只猫做只猫做只狗不做情人,做只宠物至少可爱迷人”
后半句忽然转换成了粤语,因为此时酒吧的音乐正放到一首《爱与诚》,谢忱居然无缝连接跟着唱了起来。
杨今予吃吃笑:“神经病啊!”
“不跟你学的吗,谁也别说谁。”谢忱醉得严重,艰难地抬起手,在杨今予头顶拍了拍,终于如愿以偿。
身高优势,杨今予压根闪躲不及。
但他也没想闪躲,就那样抬头凝望了一会儿谢忱,心里五味杂陈。
一时间不知道该心疼谁。
古有刘玄德三顾茅庐请卧龙,今有杨今予三缠谢忱入乐队。
不可置信,他做了万全准备,最后谢忱竟然是被一个最离奇的想法煽动的。
啊
杨今予从来没像这样烂醉如泥过。
不过也算舍命陪君子一回,孩子舍得了,狼也套着了。他开心,扶着谢忱一个劲儿笑。
谢忱脚步还算稳,二人相搀出了酒吧,凉风一吹,杨今予朦胧中感觉腿都要软了。
“你也不能喝啊。”谢忱嘲笑起来。
“你看清我在哪再说话。”
谢忱都这样了,还不忘掏钥匙锁门,毕竟身家性命全投进这家酒吧。他抖了好几下都没找准锁眼,杨今予在后面一个劲笑。
“揍你哦!”谢忱听见笑声,不爽地吼道。
杨今予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我们班有闫肃罩着,你打不过他。”
在这种将要挨打的潜意识里,竟然第一个想到是闫肃,也挺神奇的,他说完自己又呵呵乐了一声。
谢忱不满意了:“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说他能打,他不一书呆子吗。”
“不告诉你。”杨今予嘚瑟。
虽然闫肃习武不是什么刻意隐瞒的秘密,但他就是不想大肆炫耀,想要藏好了这份独家见闻。这样某天闫肃突然亮出几手,别人都震惊不已,只有他一个人可以摆出“我早就知道了”的表情。
“爱说不说。”谢忱气哼哼的。
终于锁好了门,两个人走到路边打车。这会儿还不算晚,车好打,召之即来。
两个浑身酒气的男生几乎是滚进车后座的,吓了司机一跳,司机忙道:“哎呦,喝了多少啊这是。”
这司机年龄不大,估计也就二十八九。
“去哪?”司机问道,“小心点哎别吐车里啊。”
“枫铃国际——”
“枫铃国际——”
后座上的两人异口同声喊道,然后对视傻笑。
谢忱嘀咕:“住一个小区就是方便,打车都顺路。”
杨今予举起一根食指晃了晃:“No,我们不一样,我是业主,你是租客,身份上还是有区别。”
谢忱咬了咬牙:“这时候炫富就没必要了吧?”
“那不行,这房子买来就是炫富用的。”杨今予好笑地想到杨东兴。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总之就是扯着嗓子喊:“我爸,亲爸!暴发户,就爱炫富,就是为了炫富才买的这套!”
谢忱也扯着嗓子回他:“我爸不是,谢天他爸就不一样,低调富,从来不炫!”
司机小哥一言难尽地打开了车内音乐。
刚响起一个前奏,杨今予不依不饶扒在了司机靠座位上:“师傅,你听摇滚啊?”
车里放的是痛仰——
痛苦的信仰。
小哥吓了一跳,“啊,不行吗。”
“行!”谢忱唱了起来,“愿爱无忧,愿爱无忧~”
“求你们了,坐好吧。”司机小哥生无可恋。
终于是有惊无险回到了枫铃国际,司机小哥鉴于跟他们聊了一路摇滚梦,唤醒了自己学生时代的青葱岁月,好心把车开到了单元楼下。
谢忱迷迷糊糊要付款,划了好几下都没打开手机。
小哥“唉”了一声:“算了,我家也住附近,当顺路捎带你们了。那长头发的小伙子,往后你发歌了我绝逼下载,行了,下车吧。”
下车后,两个醉鬼面面相觑,“你跟他说我会写歌了?”
谢忱:“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我怎么可能说这个!”杨今予狡辩,“我从来不跟陌生人说我写歌!”
“行行行,我说的。”
谢忱踉跄了几步,又回头找杨今予:“你看什么呢不回去?”
“我目送一下摇滚前辈。”
杨今予眺望着出租车开远。
谢忱折回来拉了杨今予一把:“行了,送走了,回吧。”
杨今予顺着谢忱的手势拽住了他,认真道:“你今天答应的事,明天可别说断片忘了。”
谢忱不屑:“笑话,这么点酒我能断片?”
杨今予踮起脚,揽过谢忱的脖子,无赖道:“要敢忘,我让闫肃宰了你。”
“嘁。”
期末冲刺小组在八点准时下课后,闫肃只好留下来,等房间的主人回来。
他想过杨今予会一脸失望的回来,也想过会是气冲冲回来,甚至还想过会不欢而散带着伤回来。
但怎么也没想到,外面猛按门铃的人,会在他打开门的一瞬间,直直飞扑了过来!
还好他下盘够稳,没被带翻在地。
闫肃被惯性地带退了几步,懵逼地接住了来人。
身上的人搂着他的脖子,八爪鱼一样死死抱在他身上,嘴里咬字不清,却气势如虹:“闫肃,替我宰了谢忱!”
什什么?
闫肃终于从漫天酒气里缓过来,问:“他跟你动手了?伤哪了?”
“没,没打架。”杨今予举起食指摇了摇。
趁着他松劲,闫肃一个旋身从杨今予的禁锢中逃了出来。
他扣着杨今予的胳膊,把人给押到沙发那边:“坐下说。”
杨今予傻笑:“没打架,他同意了!”
“嗯?同意加入你们乐队了?”
“嗯!”杨今予狠狠点了一下头:“被我喝服了。”
闫肃:“”
很难想象这个样子,是喝了多少。
闫肃一头雾水:“那你还让我宰了他?”
宰字太粗鲁,大班长这么大没说过。
杨今予又歪倒过来,哼唧道:“我说了吗?我没说!”
闫肃赶紧把人扶着,才没让他一头扎在茶几上。
结果刚扶起来,杨今予便攥着他的手腕不撒手:“我是说明天,明天你宰了他。”
闫肃被他绕晕了:“为什么不是今天?”
不是。
为什么是明天?
不是。
为什么要宰人!
杨今予突然目露凶光,咬了咬牙。
不过他现在眼睛鼻子通红的模样,实在凶不起来,嗡里嗡气透着浓浓的鼻音:“他今天答应了,你,你替我记着要是明天敢忘”
闫肃难以言喻盯着对方口型观察,终于是东拼西凑把信息整合明白了——谢忱明天会赖账,如果明天杨今予也断片忘了,记着要提醒。
“闫肃!”杨今予几乎是用喊的。
闫肃下意识想捂他嘴,这个时间点在居民楼里喊叫,待会儿就得招来投诉。
当然本能的教养没使他动手,只是放低了声音提醒道:“我能听到。”
“哦小C同学!”又是一声大喊。
一嗓子惊得闫肃差点跳起来:“嘘,又做什么?”
“我试试它能不能听到。”杨今予说着要起身。
“主人,我在。”
小C同学听力不错!
杨今予脚下一软,又瘫了回去,喊到:“放歌放那首放”
闫肃看他闭着眼吩咐了半天,也没说出想要放什么,小C同学没有得到指示,自动续播了他上次听的位置。
我那些烂曲,流窜九州
云游魂飞奏,音愤符吼
在宿命身后,不停挥手
视死如归仇,毫无保留
黑色的不是夜晚,是漫长的孤单
看脚下一片黑暗,望头顶星光璀璨
叹世万物皆可盼,唯真爱最短暂
失去的永不复返,世守恒而今倍还!
“对,就这首。”杨今予点点头,很满意小C同学的表现。
音乐一出声,杨今予不喊了,安静地听着,偶尔小声哼哼。
他的眼眶渐渐被水汽朦胧了视野,感觉闫肃在转,天在转,地也在转。
伸手,却抓了个空,好像这一刻什么都是虚幻的。
唯有歌声永恒。
“这支乐队,曲风独特,歌词锋利,我很喜欢。”杨今予咧着嘴笑,眸中却染了一层浓浓的忧郁。
闫肃不知道杨今予这是开心,还是难过。
“杨今予”闫肃轻轻叫。
杨今予不理会,全然仰躺在浓厚的吉他间奏里,抬起手腕,遮挡住灼热氤氲的眼眶。
他小声唱着:“摇旗呐喊的热情,携光阴渐远去一代人终将老去,但总有人正在年轻”
第53章啄一口
闫肃手足无措地站在卫生间外, 听里面的人已经吐了十分钟了,很痛苦的样子。
什么是梦想?
在这个特定的年纪里,人人可以畅言。
不用怕被说幼稚, 因为本就不是大人,也不用怕风浪, 因为青春本身就是魄力。
有些人为梦想卧薪尝胆, 有些人为梦想热忱轻狂。
杨今予属于第三种, 他是一座不疯魔不成活的孤岛,无人问津时他自命不凡,有人闯入时他翘首以盼。像个迫切要把心剖出来给来者看的孤独小孩, 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 得到最多的共鸣。
于是他吐够了, 又隔着门对闫肃喊。
“闫肃,你还在听吗?”
“我在。”
“我终于有嗝有吉他手了,我的乐队就可以开始准备舞台了。”
“嗯你先出来说。”闫肃敲敲门。
卫生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杨今予几乎是爬出来的, 他洗脸漱口,衣服前襟被打湿一片。
看到他眼眶红的吓人, 闫肃心脏莫名一揪。
哭了吗?
躲在没人看见的角落, 为终于要起步的‘梦想’,热泪盈眶吗?
在没看到杨今予这个状态之前, 闫肃只是从杨今予开玩笑似的语气中, 听过关于他的梦想。却没想到,杨今予的热切程度, 远比他看到的, 要多得多
闫肃眼疾手快接住了他,没让他扑倒在地。
杨今予挂在闫肃脖子上, 被拖到了沙发。
他有一丝的清明,觉得不能醉得这么难看,但他控制不住地软成一摊,只能任凭闫肃拖着走。
窝进沙发后他仍是没撒手。
闫肃身上好好闻,他把脸埋了进去:“大班长,你身上用的什么香水,我早就想问了,真好闻。”
“嗯?”
闫肃被突如其来地夸赞尬到了,解释道:“不是香水,是家里用草药做的熏香,挂在衣柜里。你想要的话,下次带给你。”
闫肃无奈了,从来没遇到过这么棘手的情况。
他不好贸然推开,只能找话题说:“杨今予,我去厨房给”
“不要!”
身上的醉汉耍赖把他抱紧了,声音闷在他袖子里:“我只想说话。有很多话,以前没人听,你听吗?”
“那你坐好说?”闫肃打着商量。
“不。”杨今予脑袋顶着他的衣袖,拼命晃了晃。
闫肃叹了口气:“那你说吧。”
杨今予这才稍稍抬起脸。
他的目光在闫肃脸上游离了一会儿,扯出一抹笑:“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倾听者。”
闫肃不好意思地偏了偏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这个发型吗?”杨今予把脑袋往前凑了一寸,眼睛里雾蒙蒙的
大概知道,但闫肃心虚地摇摇头。
杨今予撇嘴:“撒谎,你看到过吧。”
说着,他抬手将两颊的发丝往耳后拨弄,稍微侧过头去给闫肃看。
闫肃在他的示意下,看到了一大片针孔般细密的疤。
这不是第一次看到了,但还是第一次正大光明的,看的真真切切。针孔布满了整个耳后轮廓,细密得让人头皮发麻。
杨今予把头发放了下来,说:“圆规扎的。”
这样的视觉冲击,闫肃不由得嗓子发紧,愣愣道:“谁干的?”
然后他听到杨今予一字一句,报了几个耳熟的名字。
“许可可,耿波,杨静,程笑月,杨新。”
杨今予念这几个名字的时候,眼里闪着意味不明的邪火,闫肃竟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这几个名字,在他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就心生疑惑,想来是对杨今予造成过一定伤害的人。但没想到,伤害得这么直观。
闫肃抿紧了嘴唇,问:“为什么?”
人的耳后痛觉是很敏感的,圆规一针一针刺破耳廓,饶是锻炼成铜皮铁骨的习武之人,也不敢想象那是怎样的疼痛。
杨今予垂下眼帘,那样子看起来有点委屈,他闷声道:“因为我有绝对音感。”
“小时候,我们是同一个合唱团的,细微的跑调老师听不出来,但我能听出来,就指出他们唱错了,不对吗?”
闫肃沉默地听着,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声音:“你没做错。”
“可老师也觉得我在捣乱。他们骂我是怪物,后来后来合唱团所有人都想赶我走,我不想走。”
杨今予说到这里,显得有些小心翼翼,问闫肃:“我是吗?”
“你不是。”闫肃听得有点生气。
“她们人很多,我打不过,我妈妈也说过,不可以跟女生动手。但是女生就不坏了吗?那天打雷下雨,学校人很少,她们找高年级按住我,在我耳朵上用数学课发的圆规”
杨今予又将头埋进了闫肃的胳膊,死死拽着他的衣袖,声音有些发抖:“我很害怕,闫肃,我很害怕”
闫肃不由得心脏一揪,侧头看衣袖上埋着的脑袋。
透过杨今予蓬乱的头发,似乎可以隔着光阴,看到一个惊恐无措的男孩,在颤栗求救。
闫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安慰。
杨今予颤抖着,声音变得不太对:“我害怕打雷,害怕耳朵会坏掉,害怕一个人在家,一个人放学没有人会帮我,所有人都会加入她们”
说到后面,杨今予有些语序错乱。
只是一遍遍暴露脆弱,说着“害怕”。
怪不得。
怪不得打架那天,他会对雷声有那么大的反应,闫肃深深凝视着,心里替无助的少年烧起一团火。
那团火还未找到发泄的名堂,杨今予突然手指收紧,攥紧了他衣袖上的布料,小声抱怨:“为什么我小时候没有遇到你。”
“如果小时候就是朋友,我和谢忱就不会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曹知知”
听了这话,谁还能不心软。
闫肃心里那团火,还没攒出名堂就已经偃旗息鼓,被一股汹涌的难过替代了。
他抬抬手,掌心悬在杨今予发端:“谢忱?”
杨今予没有意识去解释什么,只是语序错乱地说着:“他才八岁,为什么我们怎么不早点认识你”
犹豫再三,闫肃还是没忍住将手放在杨今予头顶,揉了揉:“以后我在,还有你的乐队。”
杨今予在他袖子上蹭了蹭眼眶,闷声否定:“你不会一直在,谁都不会一直在。”
如果你看清我的真面目,你也会觉得我是个疯子,喜怒无常的怪物。
闫肃摇头:“我的朋友,一旦认定,就不会改。”
杨今予抬起醉眼,直勾勾凝视闫肃。
“你不信?”闫肃问。
“如果我有病呢?”杨今予好像是说胡话一样的语气,“如果我不正常呢,喜怒无常,没有人受得了我。”
他眼瞳里的光暗了暗。
杨今予歪斜着,双脚踩在沙发上,把脸埋进了膝盖:“你以为我五一要去北京,真的只是为了音乐节吗。”
闫肃疑惑:“那”
杨今予说到这,突然一顿。
他猛然找回了理智,随即让自己的脸上恢复狡猾的笑意,开玩笑一般说:“我还真就是因为音乐节,我要带他们看看,以后要站上的舞台。”
闫肃愣了一下。
总觉得杨今予并不是想这么说的。
闫肃沉吟了一会儿,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和脾气,不是你的问题。”
杨今予:“你不觉得我很难相处?别装了。”
闫肃叹了口气:“实话说,刚开始见确实觉得,抱歉。”
他以前确实因为“第一印象”而对杨今予产生过不好的评价,在未知全貌的情况下,断言一个人是什么样的,确实不该。
杨今予哼哼一声,不说话了。
无星无月的夜晚,细微的风从窗纱透了进来,吹拂在两颗沉默的心脏上。
他们一时无话了,杨今予抱着膝盖放空,闫肃安静地消化着杨今予带来的故事。
“闫肃。”良久之后,杨今予低低叫了一声。
“嗯?”
“我想妈妈了。”杨今予说。
“嗯。”
闫肃从来没问过杨今予的家庭情况,只从上次春游的只言片语里得知,杨今予是有一个后爸的,后爸再娶了。
他不敢贸然问“那你妈妈呢”,怕听到让人难过的答案。
杨今予突然摇摇晃晃,从沙发上跳下来。
闫肃赶紧扶住了,问:“你要做什么?”
“给你看个东西。”
于是在杨今予的指挥下,闫肃把他扶进了鼓房。
杨今予在鼓棒的置物架后翻翻找找,还打翻了节拍器。
“哎。”闫肃叫道,“要找什么?我替你拿。”
“信,一封信。”杨今予说。
“是这个吗?”闫肃指着手边一个小箱子,里面的信封冒了个头。
“对!”杨今予跌跌撞撞迈过来,傻乐起来:“就找它。”
他小心翼翼按照折痕展开信笺,献宝似地递给闫肃,问:“玩过吗?给十年后寄信。我自己写的,额也不是,我妈拿着我的手写的。”
闫肃接过来,看到里面歪歪扭扭的内容,有点哭笑不得。
“来自未来的小鱼:你好,我是6岁的杨今矛,惊喜吧?”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世界末日是不是已经到了,人类还居住在地球吗?你是不是已经会开宇宙飞船了?如果不会,那开飞机总会了吧,飞机可比宇宙飞船简单多了”
“我又胖了,妈妈说我长大后会变成大胖子,真的吗?”
“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我在想要是我会轻功就好了,不用学开飞机也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我还是很担心,你该不会真的长成大胖子了吧?”
“好吧,妈妈刚刚说,就算长成大胖子也没关系,不会因为变丑就不要我的。”
闫肃一目十行,看着信上稚嫩天真的话,生出一种小杨今予就站在眼前的错觉。
那时候的杨今予,应该还很开朗吧?
“小时候就对轻功这么好奇啊。”他问。
杨今予忿忿鼓动了一下腮帮子。
看到最后一行时,字迹突变,字体秀丽漂亮,写着:“祝我们小鱼永远健康快乐。”
闫肃:“这个是妈妈写的?字真好看。”
杨今予“嗯”了一声,心想:“我没做到。”
闫肃收了信,认真装回信封。
杨今予垂着眼。
他有点侥幸,幸好及时拉回了酒后的胡言。
任何人都不需要知道。
不要因为同情交来的朋友,也不要因为不纯粹的原因组来的队友。
我选的队友,因为音乐聚在一起,也要因为音乐而维持。不能变质,绝对不能!
杨今予顺着酒意滑坐在地毯上,抱着膝盖,仰头看闫肃,他的好朋友。
隔音房的星辰光点洒落在他的头发上,眼睛上,鼻尖上。
闫肃见他笑起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眼睛弯弯的很可爱,虽然用这个词来形容一个男生很奇怪。
意识到自己看呆了的时候,闫肃没来由愣了一下,随即转身道:“我去厨”
“别!”
杨今予以为他要回去了。
他不想又变成一个人待着,巨大的恐慌使他骤然从地上爬起来,想要拽闫肃。
杨今予踉跄地奔向门口,叮咣一声。
脚下插乐器的线像是藤蔓,缠绕住他的脚踝,整个人摇曳着扑了过去——
闫肃听到动静,惊愕转身。
多年习武的经验,肌肉记忆总是快于意识的,他已经把人接住了。
杨今予一只手拍在门上,一只手撑在闫肃的胸前,将闫肃牢牢压在了门板上。
“抱歉。”杨今予晕晕乎乎说。
“没事吧?”
闫肃皱着眉问的,不知道是不是在责怪他的冒失,杨今予有些茫然地看他。
没有人催他,于是杨今予也忘了自己还把人按在门上。
他眨眨眼,发现闫肃在他模糊的视野里,五官异常俊俏,有着疏阔的眉眼,和雅正矜持的气质。
他没忍住好奇,抬手摸了摸闫肃眼底那颗浅浅的痣。
“这是天生的吗?位置真好。”
闫肃僵直了背,下意识想向后躲,不自在道:“胡胡说什么。”
“没胡说,很漂亮。”杨今予凑近了一分,认真评价。
闫肃唰地一下,两颊染上了绯色。
杨今予看得入神。
摇曳的视线从那颗痣游移到闫肃毛茸茸的睫毛上,又从睫毛换到了高耸的鼻梁,又从鼻梁上滑开,最终落在了他粉润紧抿的嘴唇上。
湿润饱满,色泽招摇。
所以说酒品看人品,杨今予大概人品真不怎么样。
可能是青春期的男生,总有这样那样奇奇怪怪的荷尔蒙冲动。也可能是空腹喝了一肚子酒,现在饿极了,看什么都觉得好吃。
他鬼使神差凑了过去,在闫肃唇上啄了一口。
闫肃的呼吸,直接拉闸了。
第54章被无视
“闫肃, 你填理科还是闫肃?”
乔依拿着分科表转过来,却发现闫肃笔盖都没摘,在对着纸发呆。
她敲了敲桌面。
闫肃倏然回神:“嗯?”
“我想问, 你是选理吧?”
“嗯”闫肃手上愣了一会儿,才摘下笔盖, 在分科表上写上自己学号。
乔依笑:“我也选理, 期末考要都在年级前50, 咱俩80%能分一个班。”
陈兴也扭了过来,奇怪道:“杨今予怎么还没来?马上第二节了。”
‘杨今予’三个字陡然落进耳朵,闫肃呼吸一顿。
半晌才看向手边空着的座位, 眼底是难以言喻的复杂。
乔依白了一眼, “昨天不是让3班那谁叫走了吗。”
“才周二都敢玩通宵啊。”陈兴佩服地竖了竖拇指, “我顶多是周五敢这么玩——卧槽,老班在后门。”
乔依和陈兴立马扭了回去,老老实实填表。
闫肃不知道为什么杨今予今天没来上课。
他到现在脑子还是混乱的, 四肢百骸都充斥着难以启齿的画面。以至于昨晚是怎么把晕菜的人拖到卧室, 又是怎么仓皇逃离了杨今予家,他一概不知了。
直到后半夜梦中惊醒, 唇瓣上似乎还烙印着属于杨今予的冰凉。
那触感挥之不去, 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像是一道无解的数学公式, 越理越茫然。
闫肃长这么大, 与人最亲密无间的接触,也不过是儿时妈妈落在脸上的吻。
对于突然被人啄了一下嘴唇, 还是个男生, 这件事的冲击力无疑是巨大的。
他无不茫然地困惑,杨今予什么意思?
有意识还是无意识?
杨今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贴近过来的时候, 是完全醉了还是有一丝醒着?单纯的表示友好还是别的什么。
被太多理不清的头绪缠绕了一晚上,以至于早读时一出声,才发现自己嗓子干涩难言,像得了重感冒。
习武之人从小身体素质比平常人都要好,闫肃很少生病。
但下午的时候,竟然昏昏欲睡,有些发低烧。
吓的。
他在第一节课的课间时间,趴下小憩了一会儿。
朦胧间感觉有人坐到了旁边,他猛然惊醒,看向来人。
杨今予来了!
来人顶着一张宿醉脸。
大概是被闫肃的动静吓了一跳,懵懵地挑了挑眉。
“干嘛?”杨今予奇怪道。
看这个反应,应该是不记得了吧。
闫肃偏过去头,哑声道:“早上发的分科表,填一下吧。”
杨今予“哦”了一声。
拿起桌上的表格,侧头问:“你嗓子怎么了?”
闫肃:“没事。”
过了一会儿,闫肃瞄见杨今予已经在填个人信息了,他找出下节课要用的课本,状若随意问:“你还记得昨天谢忱答应你的事吗?”
杨今予:“嗯?谢忱?什么。”
闫肃抿唇,轻轻松了口气。
“谢忱答应加入你们,你昨晚断片了。”闫肃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睫毛。
杨今予突然搁下笔看他:“真的?”
闫肃点点头。
杨今予拧着眉,好像是回忆了一会儿。
然后突然放下手中的表,从桌斗里拿出两张打印谱,说:“我去趟3班。”
还未等闫肃提醒马上要上课,杨今予已经穿过一排排桌椅,消失在了班级后门。
下午放学,拿到手机的第一件事,杨今予拉谢忱进了【爱|广播|飞机】。
谢忱的头像是纯黑色,进群贡献了今天的第一个发言。
谢忱:“?”
一个问号立马炸出了一串感叹号。
谢天:“!!!!!!!!!”
曹知知:“!!!!!!!!!”
曹知知举着手机,和谢天一前一后,追上了前面杨今予小组的步伐。
她跳了一下:“同桌!你把谢忱搞定啦!”
谢天感慨道:“卧槽怎么搞到的啊,我们可以开始排练了是吗是吗!”
杨今予瞥了他们一眼,低头在群里打字:“记谱,五一回来排练。”
“呀呼~”谢天兴奋地嚎了一嗓子,脸上止不住地期待。
闫肃今天格外沉默,一个人走在所有人后面。
杨今予发现他的异状,渐渐放缓了脚步,等人跟上来时,抬手蹭了蹭鼻尖:“我们排练,你去看吗?”
“再说吧。”闫肃漫不经心。
杨今予没想到会得到一个意外敷衍的答案。
这时乔依转过身问:“闫肃,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下一句。”
闫肃如释重负,往前走了两步:“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
杨今予:“”
闫肃的爱答不理让他有点茫然,他怔怔看向闫肃与乔依逐渐并排的背影。
这时陈兴也凑了过来:“今予来,我们也抽背,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时间?”
杨今予愣了一下:“18世纪60年代到到19世纪40年代?”
他没想到自己经过这些天无意识的翻书,竟然真得记住了一些东西。
“对了!”陈兴打了个响指,又问:“从哪个国家发起?”
杨今予想了一下,不确定道:“英国吧。”
“没错。”陈兴笑了笑,没忍住抢答起来:“以蒸汽机作为动力机被广泛使用为标志,开创了以机器代替手工劳动的时代。”
乔依听闻后面二人的对答,不禁回头瞄了一眼,脸上很是意外。
一行人路过校外的奶茶店,陈兴和乔依不约而同驻足,决定进去买一杯。
“闫肃,有要带的吗?”乔依问。
闫肃摇摇头。
两个人便扔下他们进了奶茶店。
奶茶店门口通常有上架新品的招牌,立在小店门口,杨今予目光落了上去,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摸出了口袋里的烟,不顾闫肃的目光,兀自点上了。
这里刚出校门没多远,成群结队穿着校服的学生往外涌出,影响不是很好。闫肃想出声提醒,却又在触及杨今予淡漠的神情时,没有出声。
不能吃甜,只能望而却步,怪可怜的。
“闫肃。”杨今予吐出薄薄的烟雾,看过来:“你们都填理科吗。”
这个‘们’当然就是在说乔依。
闫肃不知道杨今予怎么突然问这个,只能如实应了一声:“嗯。”
杨今予细微点了下头,不咸不淡评价:“挺好。”
闫肃缄默了一会儿,下意识想要解释:“考警校,我理科优势大一些。”
“嗯。”
杨今予偏头凝视着奶茶店的新品招牌上花花绿绿的颜色。
闫肃顺着他的目光落过去,不知道杨今予在想些什么。
这是五一的最后一周,还有三天,杨今予就要出发去北京。
不太准确的说,这是他独立以后,第一次以游子的身份,回到有熟悉的长辈在的地方。
一般人把这个叫做回家,但那里已经不是他的家了。
杨今予心不在焉想着,要不要给叔叔汇报个信儿,毕竟是要回去三天,过家门而不入,说不过去。
闫肃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了身后,影子斜长的打下来,杨今予每一脚都能踩到。
他专踩脑袋。
闫肃这人没劲的很,不知道躲一下,任凭他每一脚踏的故意。
一段路总共也没有多长。
一行人现在在杨今予家已经轻车熟路,各自找好位置掏出书包。
闫肃今天做题好像有些吃力,时不时会在无人注意时低头掐一下眉心,一页卷子下来,眉头处白皙的皮肤上已经隐隐红了一小块。
杨今予侧目观察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冒出一个念头。
他是不是生病了?
那那他还跟乔依抽背得那么起劲!
一整天都怪里怪气的,除了跟乔依抽背,好像就没说几句话。
杨今予脑内闪过朦胧的印象,好像昨晚自己拽着闫肃唱歌来着,还把自己的秘密全盘托出,说了很多掏心窝的话。
想着想着,他不爽起来。
自己都将从不轻易说的秘密剖开给闫肃看了,闫肃今天怎么能是这种爱答不理的反应。
他的事就这么不值一提?
桌上的手机嗡嗡了两声。
杨今予郁闷地合上书,抓起手机来看。
是谢天在群里发了一个表情包,说道:“音乐节的地点在通州,我让阿姨把通州那边的房子打扫出来了,我们可以直接住那边,离现场近~”
【曹知知】跪谢大佬.jpg
杨今予想了想,打字回道:“1号我住朝阳,2号过去找你们。”
【曹知知】同桌你回自己家吗?
杨今予看着那句话,不知道该怎么回。
还好谢忱突然出现,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带走了话题:“4号排练?”
杨今予打了个“嗯”过去
也许是大家都期待着放假,接下来两天过的格外漫长。
很多同学已经摩拳擦掌,计划好了出行攻略,毕竟这是他们高中生涯,除了过年以外,最后一个小长假了。
所有同学都心知肚明,一中对高一的学生相对宽松,但开始步入高二之后,会开启魔鬼式管理:添加早晚自习,强迫周六日补课,一个月休一天,不会再有任何节假日。
这种高强度的学习模式将会一直持续到高考。
假期前最后一天,班里同学都有点坐不住了,上课上得心不在焉,小差早就随偶尔掠过天空的飞机,冲到了九霄云外。
陈兴兴致冲冲和几个哥们讨论完接下来的行程,扭过来问自己同桌:“乔依,你五一去哪玩?”
乔依整理着发下来的一大堆空白卷子,头也没抬:“去海边。”
“哇可以,海边好玩。”陈兴说:“去年五一我去的威海。”
“哎杨今予。”陈兴又扭过来,“北京现在天儿比咱们这热吧,你和小天儿去北京注意防晒哈。”
“嗯谢谢。”
“记得拍照片哦,我还没去过北京呢——嘿李飞,你五一去哪!”恰好李飞同学今天值日擦黑板,从讲台上下来,被陈兴拽住了。
李飞腼腆一笑:“我去长沙,橘子洲头看烟花大会。”
“不错嘛。”陈兴笑。
看来大家都对这个假期有些无限期待,每个人脸上都是神采奕奕的。
只有闫肃,他还一如往常,将作业卷子分科整理之后,拿出下节化学课的课本来预习。
杨今予余光瞥了他一眼。
他已经两天没跟闫肃说话了。
闫肃不主动开口,他也不想没事找话,莫名其妙的,这种氛围就在心中形成了一种较量。
凭什么啊?
自己把闫肃放在了一个可信的位置,才跟他说了那么多秘密,他凭什么扭头不理人。
这两天看到闫肃平静无澜的神态,装得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杨今予就一阵无名火起。
他烦闷地搁下笔,喊谢忱去高四抽烟去了。
化学课已经开始了五分钟,杨今予才回到教室。
身上裹着浓厚的烟草味,落座后,闫肃微微皱了皱眉。
杨今予看到闫肃脸上细微地变化,扯了扯嘴角。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挑衅似的,拉过闫肃习惯放在右手边的演算本。
在上面写了一句:“我去抽烟了。”
十分嚣张的笔触,龙飞凤舞。
闫肃淡淡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非但没有生气责怪,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嗔怒,更没有掏出扣分本作势要记他的名字。
操。
第55章北京西
五一前夜, 谢天和曹知知都激动得睡不着,早早收拾好行囊,拍照发到了群里。
【曹知知】同桌, 你行李收拾好了嘛?
【谢天】提前一天都收拾好了!
【曹知知】我问前同桌!!!
【谢天】仰天长啸.jpg
杨今予刚练完一个很难的节奏型,抬手关掉节拍器, 在群里回复:“没有。”
当初回蒲城就只带了当季的衣物和镲片, 大部分个人用品都留在了北京没拿。这次, 他准备1号过去,统一物流回来。
就算是,彻底从叔叔家撤离了。
谢天发了一段长语音过来, 杨今予点开小红点, 一段低缓的小号旋律, 刺刺拉拉透过听筒传了出来。
谢天:“我用小号试了一下火车,感觉这段旋律可以加进吉他solo部分做个铺底,@谢忱, 哥你觉得怎么样?”
这段铺底确实编得不错, 谢天很有想法。
杨今予在脑内复原了一下会出现的效果,意外很有亮点, 不会盖过吉他solo的主场, 还恰到好处的不让吉他显得干。
谢忱被炸了出来:“一般吧。”
杨今予回了句:“可以试试。”
谢忱:“”
杨今予没再继续跟他们聊,扔了手机喊小C同学放歌, 走进了卫生间。
他习惯在洗澡的时候放空思绪, 热水哗啦啦顺着头发流淌进颈窝,浴室的玻璃门上渐渐有雾气升腾。
他出神得冲了会儿水, 抬手在玻璃雾气上圈圈画画。
等反应过来时, 猛然发现自己画了个小人儿,最后一点按在了眼睛下面, 是一颗小小的痣
他抬手在小人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关了水,杨今予拉过浴巾披在了头发上。
镜子里的男生头发比刚回来的时候长了,细细碎碎堆砌在脖颈间,将本就俊秀的五官衬托地更秀气了些。
该修剪了,他胡乱想着。
杨今予凑近了镜面,扒开湿漉漉的发丝去看耳后,那里密密麻麻的疤痕被热水浸泡地有些发白,他用力搓了搓。
又想起了闫肃。
这些可怖的过往,他只给两个人看过,范老师和闫肃。
前者善解人意地帮了他,后者后者什么态度!
镜子里的男生一脸烦闷,胡乱擦了头发,围着浴巾走去客厅。
他把充电宝和两套换用的衣服装进了背包,又站在客厅踌躇了一会儿。
只回去三天,也没什么多余带的,给叔叔带了条蒲城本地产的烟,他记得小时候妈妈刚跟叔叔在一起的时候,叔叔说过这边的烟比平时买到的好抽。
回到卧室,他定了明早5点的闹钟,最后一次刷了刷手机。
除了群里曹知知和谢天还在讨论明天到站吃什么以外,没有别的消息了
“杨今予!这儿!这儿!”
谢天背了一个褐色的大登山包,鸭舌帽反戴,跳着向他招手。
“曹知知呢?”杨今予问。
“刚问过,快到了,咱们先坐这等她吧,等她到了一起去取票。”谢天引着杨今予在候车厅外面的大厅坐下。
杂乱的高铁站时不时会有小孩儿烦人的哭声,高亢连绵。
蒲城没有机场,高铁站去年才建成,南来北往几乎都是外地做生意返乡的生意人,清一水是胳肢窝夹着皮质钱包的大肚腩。
曹知知很快到了,女孩儿东西多,拉了个拉杆箱,这架势好像是要在北京住上半年。
他们取完票,上了车才发现曹知知和杨今予是二连坐,谢天被一条路隔开,坐在了隔壁三连坐的外侧。
杨今予瞥见谢天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猜到谢天的心思,给谢天发了个消息:“要换座位吗?”
【谢天】您就是我祖宗!!!
【杨今予】我没意见,谢忱同意吗。
【谢天】猛男落泪.jpg
杨今予起身去跟谢天换座位,曹知知放完行李箱扭头:“哎同桌?”
杨今予充耳不闻闭目养神。
曹知知问谢天:“这么困的吗?”
谢天佯装打了个哈欠,道:“起太早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确实是起太早了,杨今予瞌上眼皮,便不想再睁开,于是没管。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听见曹知知“诶”了一声:“诶?闫肃问我们上车了没。”
嗯?
杨今予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才缓缓睁眼,摸出了手机。
他手机弹窗,是闫肃发来的两条消息。
一条是言简意赅的四个字:“注意安全。”
一条是小视频。
杨今予余光瞥了下过道那边的曹知知和谢天,翻出耳机带上,才点开了那个小视频。
镜头里拍得是晶晶,对着画面抬手作揖,闫肃的声音轻轻响起:“晶晶,跟哥哥说拜拜。”
晶晶吱吱了两声,模样憨态可掬。
呵呵。
杨今予紧抿的嘴角动了动,牵起一个上翘的弧度,刻意压了两下也没压下去。
无意识地回放了好几遍。
闫肃轻柔的嗓音明明是在哄晶晶,可‘哥哥’二字实在太抓耳朵,杨今予就跟占了大便宜似的,一阵受用。
觉得解气。
他状若冷漠的回了六个点:“”
手机那头的闫肃收了手机,在晶晶脑袋上揉了揉,叹了口气。
“你小鱼哥哥跟我生气呢。”他跟晶晶说。
晶晶懵懂地眨眨眼。
“好几天了,临走也不说来看你。”闫肃剥了根香蕉喂晶晶,叹道:“是我的错,想太多了,不该不理人。”
站在杨今予的角度想,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朋友无缘无故不理他了,生气也是理所应当。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