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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音感 鱼星草 24151 字 8个月前

第42章点迷津

【一】醒酒汤

公园门口停靠的出租车很多, 招之即来。

出租司机把车靠过来,杨今予拉开车门先把闫肃推了进去,自己坐去副驾驶。

“帅哥, 去哪?”司机问。

是啊,去哪?

后车座已经半躺着的人艰难抬起手, 杨今予从后视镜里看到闫肃想说话。

“烟袋桥。”闫肃小声嘟囔。

司机师傅一声“好咧”, 喊道:“是梧桐语公交站后面那个城中村吧?”

下一秒闫肃把后半句补全了:“不能回。”

杨今予有点难评。

司机师傅摸了半天脑门, 干脆询问杨今予:“哎哟大白天的,喝了多少啊这是?烟袋桥是去还是不去啊?”

“一瓶。”杨今予淡淡道。

司机震惊:“现在的小伙子很凶嘛,一瓶白的直接干啊?”

杨今予默默向后看了一眼。

到底是给闫肃留了点面子, 没说是一瓶啤的。

他顿了顿, 报了一个地名:“枫铃国际。”

杨今予去过闫肃家两次, 基本也算捕风捉影的知道了一些闫肃的情况:胡同里有一群见面就围着猛夸的姨婶,家里有位他素未谋面但会执行家法的严父。

这个状态,还真是不能让闫肃回去, 免不了又是一顿罚。

甘露园离枫铃国际不远, 准确来说,蒲城从城东到城西, 统共也没多远。

二十分钟后, 出租车到了小区门口。

此时天还未暗,小区的长明灯已经在例行每日工作了, 街灯与远处的烟霞连成一片, 长天一色。

春天的傍晚,颜色总是温柔。

杨今予将后座地闫肃捞了出来, 架在自己脖子上。

闫肃还没睡够就被硬生生揪了起来, 此时不满的梦呓了一声。没骨头似的,全靠杨今予撑着。

杨今予不禁想起, 上次他也是这样被闫肃背回来的。

这人情还得猝不及防。

杨今予庆幸闫肃的酒品不错,还保有基本的安静,不至于做出什么大喊大闹的行为。不然习武之人的体格,他可能真的会拉不住。

不,他可能会直接扔下不管。

“哎,醒醒了。”杨今予被压弯了腰,尝试晃动了一下,“闫肃,闫格格?”

闫肃艰难地撑开眼皮,瞪了一眼。

“别全挂我身上啊,背不动。”杨今予说。

闫肃稍微让自己站直了些,但还是抑制不住三分之二的身体都倾斜在杨今予背上。

他尽量找着眼焦距,声音都飘了还不忘道歉:“不好意思。”

“唉。”

杨今予认命了,拖拽着对方进了小区。

“不会喝就别玩啊,也没见过谁一瓶就倒的,曹知知估计都能有五瓶的量。”杨今予边走边数落,俨然已经忘了是谁先挑事说人家玩不起的。

费劲给人拖进了电梯,杨今予喘得像跑了三千米,抱怨了一句:“你怎么这么沉啊大班长。”

单看外表,闫肃的类型一句话就可以总结——看起来能考上公务员。

儒生气的俊雅男生,带着十几岁抽条拔节的高瘦单薄,杨今予甚至感觉能一手打三个。

不过自从知道了他习武之人的身份后,就不这么想了

闫肃身上竟然没有一块多余的肉,经年累月锻打出来的紧致肌肉很有重量!

他掌心托着闫肃的腰,手感的反馈非常劲瘦扎实,不得不让人想到方才他长枪在手,游龙一般的身法。

但凡能称之为童子功的技法,必定是吃了凡人所不能及的皮肉苦。

同为男生,这点杨今予不得不佩服。

毕竟他不想承认也得承认,自己上药都得咬着东西才行。

电梯到达顶层,杨今予单手掏出钥匙,让闫肃头顶着墙壁等着。

这场景很是眼熟。

他脑中自然而然蹦出了回忆,又一手拽着说倒就倒地闫大班长,开门开出了兵荒马乱的架势。

终于把人扶了进去,一把摔倒在沙发上,闫肃险些磕着脑袋。

不过就算磕着也没事,他目前应该是感觉不到疼,杨今予想。

喝醉的人要怎么处理?

醒酒。

怎么醒?

杨今予遇到了世纪难题。

思来想去,他给许久未联系的花哥打了个电话。

“歪?”花哥那边很快接了。

“哥。”杨今予叫了一声。

“终于想起来还有个哥了?”花哥的调子依旧是懒洋洋的,杨今予听见那头金属打火机扣上的声音。

“问你件事。”杨今予说。

花哥嘬了一口烟:“说。”

“你平时喝多了都用什么醒酒。”

“喝多?那不可能。你跟谁喝酒了?听声儿不像喝多啊。”花哥说。

“不是我。”杨今予看了眼沙发,说:“一个朋友。”

他听见花哥那边突然坐起来的动静,声音带着意外:“这词儿从我弟嘴里说出来还真新鲜,你还有我不认识的朋友?”

“……”

杨今予莫名不想说太多,简洁明了道:“班里的同学。”

“哦~”花哥拉长了调子,笑了一下:“交朋友好啊,早就跟你说让你点交朋友,算是听话了一回。男的女的?”

杨今予就知道,给花哥打电话,那边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简洁明了,回回跟个家长似的问东问西。

“男生。解酒汤怎么做?”杨今予又问了一遍。

“噗。”花哥那边扑哧一声,吃味道:“什么人啊,我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弟弟要亲自做醒酒汤?来来,你打开摄像头我看看是谁,有能耐了啊。”

花哥这番阴阳怪气是事出有因的,有一回他在店里忙不开,让杨今予去煮点茶,结果杨今予无动于衷,少爷姿态一摆,理由一本正经:“这双手是打鼓的手。”

这双打鼓专用手要给人做醒酒汤?那花哥就来劲了。

嚷嚷着让杨今予开摄像头,非得看看是个什么朋友。

杨今予无语了半晌,还是把摄像头开了,对准闫肃拍了一秒。

杨今予:“行了,看过了,快点说。”

“啧。”

花哥吐着烟圈儿,痞里痞气对着镜头理了理发型,然后散起了他那招猫逗狗的德行:“颜值这块勉强过关吧,对我口味儿。”

杨今予:“骆野没在你旁边吧。”

“他在旁边这话我也照常说!”花哥瞪了一眼,“不扯淡了,你就烧点水,切点姜,搁点醋,简单对付一下吧,难度高的你也不会。”

杨今予沉默了。

花哥一秒看懂了这个表情:“行吧,家里没姜也没醋,蜂蜜有算了,你丫上辈子跟厨房有仇,那双手还是留着打鼓吧别给cei了,我给你闪送过去点儿,等着吧。”

花哥连损带埋汰一通说,杨今予都不知道这话该接不接,他张了张嘴:“谢”

“打住,我看在小帅哥的面儿上做点,跟你没关系。”花哥打断他。

“哦。”

花哥三句话里就得带两句不正经的,果然又小声补了一句:“哎,等人醒了带我这玩啊,是gay吗?带来给我rua一下。”

杨今予:“”

对付流氓的方法,就是捏他七寸,杨今予说:“我录音了,发给骆野。”

花哥:“没劲,这么不禁逗。”

杨今予正色看着屏幕里的花哥:“想玩找别人,他不行。”

他好骗,品学兼优的好孩子,跟我们不一样。

“哟。”花哥乐了,“学会护犊子了,行行行,唉。”

花哥高举手机从老板椅里站起来,衬衫领口顺势往下带了一寸,杨今予蓦地捕捉到了他胸口异样的红痕。

“你身上怎么了?”

“操。”花哥飞快挡住了镜头,喊道:“没事磕的,行了挂了,等闪送吧。”

杨今予蹙眉。

磕碰可弄不出来那种口子,他分明看到花哥胸前长长的一道,更像是缝了针的刀口。

花哥平时混酒吧街,免不了有时候茬架受伤,但能让他缝针的架并不多见。

杨今予感觉肯定有事儿,但花哥不想说,可能是觉得丢人。

他想再打过去电话问问,又一想问了也于事无补,顶多是花哥费点口水扯个谎绕过去,压根也不会跟他说实话。

市井小民,没谁日子是好过的,算了。

闫肃在沙发上缩了一下脖子,浓密的睫毛在他眼下打了一圈阴影。酒精的缘故,他的鼻头和脸颊尽数染上薄红,整个人显得安静无害。

杨今予毫无头绪的踌躇了一下,这时候应该做点什么?

他想了想,从卧室里抱了毛毯子出来,笨手笨脚给闫肃蒙头盖上了。

然后呢?

这一刻杨今予无比茫然地感受到,生存很简单,但生活太麻烦了。家里连现成能喝的水都没有,“照顾一个人”这种事,让人一点头绪没没有。

不如打鼓。

活着不如打鼓。

他还没废物到连水都不会烧,叮叮咣咣进了厨房,给闫肃开了壶热水,又拌了蜂蜜进去。

已经算使了浑身解数了。

他端着烫手的杯子飞快跑到客厅,砰的一声放在茶几上,赶紧捏了捏耳垂。

然而闫肃大有要睡到天荒地老的架势,这都没有被吵醒。

杨今予鬼使神差蹲下,扒着沙发,好奇地注视了一会儿。

以前没发现,闫肃的五官其实很耐看,即使这样东倒西歪躺着,也没影响他的俊秀。

都说相由心生,闫肃无论何时神态都不似谢忱那般的锋利,但也不似谢天那样的明朗。他是介于中庸的,脸型周正,眉眼疏阔,怎么看都是无趣的正派角色。

杨今予一直觉得闫肃没他帅,特别是在他对那身“米其林”的印象深刻脑海之后。

但从入春之后,闫肃脱下臃肿的棉袄,开始换上薄衫,少年修长的身段由此才显现出来,才越发耐看了。

谢天有句话说得对,人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是浑身都发光的。

在窥见闫肃展示真正的本领之后,那幅泼墨般肆意的“踏花携枪图”带给杨今予的视觉震撼,久久不能散去。

杨今予长这么大都在和声音与灯光打交道,他是属于夜场的,晴天白日下的风景,一直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很隔音,音乐是什么样,他就是什么样。

而在他孤岛的另一隅,有一个人猝不及防劈开了他的一叶障目,飒踏而来,乘兴即止,独留一泼惊鸿,叫人振聋发聩。

闫肃明明未发一言,却似倾囊告知:这世界上还有无数种可能性,还有太多新奇是可以睁眼看一看,甚至去摸一摸的。

在听觉以外,在黑夜以外。

有朋友可交,有理念可守,有光迹可寻。

人并非,要走一条死路

杨今予对于自己会盯着一个同龄男生看这么久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平静的像在观赏一尊雕塑,并加注了自己品头论足的思考。

这样看着,他想起第一次与闫肃对峙,调侃过他的眼睛。

闫肃的睫毛浓密纤长,紧紧瞌闭着,如同两枚蝴蝶吻在湖泊,宁静柔软的停在光阴里。

杨今予大概是天生的恶作剧爱好者,在这样安静的画面里,他想的竟然是拔一根下来。

他想看看睡成猪的人会不会醒,如果醒了会不会生气。

闫大班长生气还是挺好玩的……

正当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恶劣,刚要伸手,拇指和食指探到了蝴蝶翅膀时,冷不丁地,头顶传来一声淡淡的沙哑。

“我可以醒了吗?”

【二】受教了

有些人死了,但他还活着。

有些人活着,但他已经死了!

杨今予这辈子没感受过被捉奸在床的尴尬,当然也没机会感受总之,这一秒很漫长,他眨了眨眼,闫肃也眨了眨眼。

他的手还停留在闫肃眼皮上方两厘米的位置。

电光火石间,杨今予面不改色顺势把手往上移,覆在了闫肃额头上,理直气壮道:“我看你好像发烧了。”

闫肃目光带着惺忪,头脑眩晕,反应了一会儿,才慢吞吞提出一个质疑:“没有吧?”

“有。”杨今予一口咬定。

“哦。”闫肃竟然认了。

还没等闫肃再次反应,杨今予先发制人站了起来:“你怎么醒了,什么时候。”

闫肃:“”

他四肢都被包裹在毛毯里,只能动动脖子,看了一眼身上,缓缓说出几个字:“热醒了,刚刚。”

声音还虚浮着,人是醒了,酒还未醒。

杨今予倏然松了口气,心虚地抿了抿唇。

没什么照顾人经验的他这才意识到,闫肃被自己拿毛毯裹成了法式长棍面包,额角已经隐隐有汗了。

四月中旬的室内,这么厚的毛毯,确实是不合理哈。

他咳了一声,拿掉了闫肃身上的毛毯。

几分钟前,闫肃人是懵的,醉酒的滋味很不好受,头晕目眩间睡得并不踏实。

恍然间只感觉自己身上包了团火,终于费力将眼皮撑开条缝,视线却对焦上了一张距离很近的脸。

杨今予的唇总是没什么血色,薄薄的唇缝紧抿着,好像在对着他思考什么。

所以他又仓促地把眼睛闭上了。

即使是不太能自控的醉态下,闫肃的第一反应还是本能保持礼貌,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尴尬。

虽然不知道杨今予还要看多久,他都准备等杨今予走开了再假装醒来。

可是

杨今予看了很久。

已经被热得喘不上气的闫肃终于决定打破宁静,我可以醒了吗。

闫肃嗓子又渴又哑,撑着身体坐了起来,看到茶几上放了一杯水。

杨今予捕捉到他的视线,状若随意道:“哦,桌上有水,你喝点吧。”

然后丢下闫肃走开了,原地转了两圈儿,才目标不太明确地拐进了卫生间。

闫肃伸手去拿水,玻璃杯还是滚烫的,泛着淡淡黄色,应该是专门放了蜂蜜。

抿了一口,甜度刚刚好,意外的细心。

他往卫生间瞥了一眼。

“小C同学!”闫肃听见里面喊道,语气不善。

“在呢,主人。”

随后客厅里的音响猛烈狂震,叮叮咣咣响奏起糟乱的音乐。

闫肃愣怔着,按了按太阳穴,耳朵和大脑同时反馈,这是他无法接受的音乐风格

狂躁得像要刻意要覆盖什么,覆盖了躁动的一切。

杨今予从卫生间里出来时,下巴上挂着刚洗完脸的水珠。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杨今予问的是酒。

“我感觉不太好。”闫肃答的是歌。

但两人都没觉出哪不对,在层层递进的重金属音浪里达成了一片祥和。

花哥叫得闪送就在这时候到了。

杨今予终于关了音乐去开门,闫肃抽空揉了揉仿佛进了砖头的耳朵。

醒酒汤用一个印着眼熟logo的罐子装着,杨今予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隔壁理发店的logo。

他几不可查勾勾嘴角,花哥果然是不可能自己动手的,大概能想象到理发店小哥被花哥逼着下厨的倒霉样了。

汤做得意外不错。

杨今予打开盖子闻了闻,甚至感觉自己也有点饿了。

他把汤推给闫肃,知会了一声:“刚你睡着的时候找人做的醒酒汤,喝了应该就差不多了。”

一瓶啤的酒精能有多少?说得不讲究点,尿一泡也该醒了。

“大班长啊,以后酒就别碰了,你把握不住。”

闫肃低头捧着汤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姜丝,闷闷道:“本来也不喝酒的。”

杨今予看着汤杯,目不转睛盯着闫肃把汤喝完了。

闫肃捕捉到他眼神,有些茫然问:“你饿了?”

“”杨今予无声看着他。

“嗯?”闫肃漆黑的瞳仁映衬着灯光。

杨今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看看几点了,难道你不饿吗?”

不饿能喝得这么快?

我又不跟你抢。

经杨今予这番提醒,闫肃才反应过来,拉过桌上的手机一看,已经八点多了。

“不好意思。”闫肃抱歉地站起来,没控制好,又一屁股软了回去。

“你躺着吧,酒还没醒干净就别折腾了。”杨今予弯腰在茶几下面摸了摸,拉出两盒方便面,问道:“你吃哪个口味?”

“不都是红烧的吗。”

闫肃还不至于眼花,看见两个红色的桶装泡面。

“牌子不一样,你吃哪个?”

“你平时都吃这些吗。”

“不然呢?”杨今予抬眸扫了闫肃一眼,好像顿顿吃泡面是稀松平常的事。

“厨房是坏的吗?”闫肃问。

“我一个人,请人不划算。”杨今予云淡风轻答。

闫肃:“???”

时间似是回到了初见,眼前从首都来的少爷,大概是真没想过可以自己下厨。

“你这是什么眼神?”杨今予不满道,“我又不是智障,知道厨房可以自己做饭吃。”

少爷堂而皇之伸出自己的双手,给闫肃看了看:“你看这是什么?”

闫肃:“手。”

“这是一双打鼓的手。”杨今予强调。

闫肃想说难道真的不是因为不会做吗?杨今予飞快识破了他的意图,面露杀意:“但下一秒也能变成一双打人的手。”

“”

都不是很想吃的闫肃,识趣地指了指左边那桶:“这个吧。”

少爷纡尊降贵站了起来,抱着两桶泡面进了厨房,嘴里念念有词:“早说不完了。”

闫肃在等待一顿简单的泡面期间,听到厨房的动静可真不比刚才的重金属音乐小。

他不放心,强撑着晕眩的脑袋站了起来,挪到厨房门口。

隔着门框,他看到里面一片狼藉,瓶瓶罐罐倒在洗菜台子上,杨今予正对着已经在工作的烧水壶发呆。

“那个。”闫肃出了出声。

“什么?”杨今予扭过去看他。

闫肃:“要不我来吧。”

杨今予的眉毛跳起一个弧度,语气不爽:“你是觉得我是废物吗,开个水都不会?”

“不是。”闫肃顿了一下,说:“今天太麻烦你了。”

杨今予收回目光,继续盯烧水壶,无所谓道:“还人情了。”

杨今予双手撑着大理石洗菜台,突然想起来什么,“哎”了一声。

“你上次不是说春游讲一讲江家枪吗,今天不着急回去吧?”

“嗯。”闫肃低垂了一下睫毛,声音轻轻的:“不着急,要等我爸睡了偷偷回去。”

“你又不是三岁,家里管你可真够严的。”杨今予嗤之以鼻。

他没人管,所以也不太能理解闫家老这么约束孩子是干什么。

“我家师兄弟多,以前多,不管着就乱套了。”闫肃解释了一句。

水烧开了,他走过去跟杨今予一起撕调料包。

闫肃把一次性叉子掰开放置在旁边,看着杨今予“打鼓的手”跟红油包作斗争,缓缓道:“江家枪有一千年多的历史了,传到我这儿是第十三代。”

“那你就是第十三代少掌门?”

闫肃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可能对我有什么误解。”

免得下一秒杨今予又猜什么青龙帮,闫肃立即讲道:“不是武侠电视剧里说的什么帮什么派,古代是有,现在已经没有这种称呼了。”

“不对吧?现在不还是有什么全真清·真·教、少林寺吗。”杨今予一边提出质疑,一边去提烧水壶。

“我来。”闫肃眼疾手快抢过水壶,稳稳接进了手里。

闫肃:“全真少林那些都是名门大派,千年来香火不断的。还有清真是伊·斯·兰·宗教,不是门派。”

“哦,那你们是传说中的魔教?”杨今予挥散沸水浇出来的水雾,问了句闫肃接不上来的话。

闫肃噎了一会儿,得亏是好脾气。

“枪术在整个传统武术体系里本身就算小众,古时候大多都是兵家行军作战才练的。枪法又分很多流派,比较出名的有马家枪、沙家竿子、杨家枪等等,江家枪传到现在,已经是无人问津了。”

说到这,闫肃眼里闪过一丝落寞。

杨今予给泡面遮上盖子,叉子扎破纸盖。

“大概,要断在我这代了吧。”闫肃垂着眼皮说。

杨今予听出对方语气里的情绪起伏,于是还算有点良心,尝试鼓励了一句:“不一定,再冷门的东西也总有人愿意学,双簧管在乐团里算是大冷门,但每年还是会有报这个专业的。”

“嗯。”

也不知道闫肃有没有被安慰到,反正点了点头。

“那你说说为什么是江家枪而不是闫家枪吧?”杨今予感兴趣问。

闫肃从他手里拿过盛满开水的泡面桶,端着移步到客厅,稳稳放在了茶几上。

杨今予和他面对面坐下,等着听故事。

闫肃说:“这就是一段侠义佳话了,放现在人的价值观里,可能不太好理解。”

杨今予:“那我试着理解理解。”

看杨今予这么感兴趣,眼巴巴盯着人看,闫肃整理了一下思绪,倚在沙发靠背上,目光有些放空。

这段故事,闫家的门徒从小就会听长辈讲述,口口相传了许多代,细节真实性已经不太可考,但每一代小孩儿都背的滚瓜烂熟。

他缓缓道:“江家枪原本是一位江姓将军家传的独家武学,传内不传外,曾经在江湖中的地位盛极一时。有一年瘟疫,闫家祖师爷随难民流亡,恰好堵在了江小将军护送进贡的路上。那些难民已经饿疯了,冒死抢粮,场面一度混乱”

年轻的将军不想对百姓兵戎相见,进退两难之际,闫家祖上做了个出头鸟,站出来号召难民,一番激昂陈词硬是化干戈为玉帛。

他带领难民投入修渠劳作,又斗胆向将军请示,与那位将军合谋演了出戏,逼得当地官员不得不向上面请旨派发救济粮。

说到这,闫肃微微一笑:“说来惭愧,闫家再后来的子孙,都没遗传祖师爷的好口才。”

杨今予听得有趣,停了几秒才接话:“是,到大班长这儿连曹知知都辩驳不过了。”

闫肃抻了杨今予一眼。

杨今予连忙揭盖吃面,说:“你继续。”

闫肃取下泡面盒上的叉子,边吃边说:“后来将军便让祖师爷跟在身边做事了,从不嫌弃祖师爷出身,情同手足。祖师爷根骨奇佳,十分爱枪,那位小将军惜才,顶着大不孝的罪名私下里偷偷授予独门枪术,被老将军得知后气得险些军杖处置。祖师爷心里记下了这份知遇恩情,怕小将军难做,便怎么也不肯再往下学了,此事就搁浅了几年。”

“再后来战事四起,江家腹背受敌,小将军穷途末路之际决定和祖师爷带一支赴死队伍绕敌后方殊死一搏,此去有去无还,喝完壮行酒便上路了。祖师爷偏被摆了一道,第二天醒来发现还身在帐中,江家枪谱就压在枕下,和一封遗书。将军嘱托祖师爷替江家找到流落在外的小儿子,将枪谱传下去,若是找不到便罢了,就自己留着玩。至此,江家军满门忠烈,无人生还,祖师爷算是偷了一命。”

杨今予在短短的三言两语里,听完了一些人的一生,感觉像是小孩儿看了本惊心动魄的故事书。

他噤声问:“那后来找到了吗?”

“找了十年,找到了。”闫肃说,“江家的小儿子早年流落在外,为人豁达,沾染了一身侠义之风,他见到祖师爷后,便一改江家传内不传外的祖训,没有收枪谱,拂衣去了。”

闫肃神情庄重,句句掷地有声:“祖师爷便发誓,要广收门徒,替将军把江家枪传扬下去,以报此生赠艺之情。”

杨今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样长的一段故事,他其实有些听懵了,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呆了良久才感叹道:“那个年代的人,都重情义。”

性情中人,叫人叹服。

闫肃“嗯”了一下,认真道:“结草衔环,无以为报,江将军是祖师爷的贵人。”

“贵人”这个词用得恰当,杨今予心头略微跳了一下。

世间迷途之人,无论是遇到伯乐赏识,还是遇前人点拨,都是一种知遇,都是可遇不可求的贵人。

他意味深长看了闫肃一眼。

受教了。

【三】吉他手

杨今予草草收拾了两个人吃剩的残余。

确切来说,是他很没眼力见看着,闫肃动手。

吃了东西发了汗,闫肃体内的酒精终于所剩无几,又变回了那个沉静内敛的男生。

收拾完茶几,闫肃又把杨今予的厨房收拾到一尘不染,才套上外套。

“要走了?”杨今予明知故问。

看到闫肃已经准备去门口换鞋,他突然感觉失落,已经能想到下一秒闫肃出门,空荡荡的家里又会回归平常的冷清。

一个他,一架鼓。

杨今予下一秒又反驳了自己,不还有小C同学呢。于是他无所谓抬抬手,说:“晚安。”

“晚安。”闫肃也回他。

拉开门的时候,闫肃扭身提醒:“明早升国旗,别迟到。”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杨今予咂舌,腮帮子鼓鼓的。

闫肃履行完自己的纪委职责,才放心带上了门。杨今予凝望门缝缓缓合上,终于向后一仰,瘫进了沙发里。

他眨着眼,盯着天花板发呆,又像是在复盘这场转瞬即逝的春游。

时间滴答滴答读着秒,少年在将要困倦之际,叹了口气,扭身抓上打火机和烟,屐着拖鞋出了门。

今夜适合吹吹风,找找灵感。

杨今予的世界很隔音,所以他最擅长整理思绪,就像擅长拆耳机线一样。

这些一天之内突然闯入他世界的理念、想法,理智的亦或感性的,看似杂乱无章的缠绕在一起,却又有迹可循的等待着他的正确解。

天台离月亮近,叫人生出一种错觉,好像再伸伸手,也不是不能摸一下。

四月份的晚上风朗气清,杨今予倚在铺着软垫的藤椅里,闭着眼。

细微风声从耳边掠过时,他甚至自负的觉得,有那么些瞬间,他听到了星月的声音。

少年脑子里开始断断续续有了一些旋律。

他初一开始写歌,可迄今为止还是没有写出特别满意的。

在外人听来,或许他前乐队的每一首都有着取悦耳朵的旋律,但他自己知道,取悦耳朵远远不是他要的。

打击乐出身,写歌本身就存在天然劣势,没有吉他手键盘手来得容易。

少年闭目仰头,用听觉还原着星夜一角的心事。

“诶!”一道张扬的声线打破了他的宁静。

杨今予睁开眼,往声源处看。

只见不远处3号楼的天台边界,正蹲着一张臭脸,天台没有围栏,谢忱就那样蹲在最边上。只要再往前半只脚,就会从20多层摔下粉身碎骨。

但谢忱还笑,疯狗似的。

“不要命了?”杨今予注视片刻。

谢忱不屑地站起来,杨今予眼睁睁见他竟然原地屈膝,做出了立定跳远的起始动作。

喂疯了吧!

隔壁栋与这栋楼中间相差至少也有两米,难不成还要立定跳远跳过来吗?

这不是闹着玩的,但凡有半点疏忽,眼前这个鲜活的生命可就直接没了。

杨今予下意识想出声提醒,谢忱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电光火石间,谢忱唰一声,起跳的动作在杨今予眼里变成了升格慢动作。

谢忱不以为然,脸上还挂着一贯的散漫。

他弹跳力极好,轻而易举就落了地,站起来时得意地笑了,露出锋利的虎牙。

杨今予默默把心收回了肚子:“怎么没摔死你。”

谢忱一只手抚在头顶抓了抓发型,大概他自认为这个动作很酷吧。

“这才多长,你别告诉我你跳不过去。”

“我暂时不想找死。”杨今予淡淡收了眼。

谢忱很不把自己当外人,拉过天台上另一把藤椅就坐下了,坐在杨今予旁边。

他仰着头抱怨:“好无聊啊,老城晚上怎么这么无聊。”

老城晚上的娱乐场所自然是没有新区那边繁华,杨今予说:“那你可以搬回家。”

谢忱倒是没有被激到,他一哂,依旧仰面望着苍穹,自顾自问了一句:“北京能看到这样的星星吗?”

“北京没有星星。”杨今予说,“香港呢?”

谢忱:“香港的星星亮过月亮。”

杨今予摸出烟盒,自己叼了一根,又扔了一根到谢忱身上。

谢忱歪着头随意看过来,深邃的眼眸像揉碎了星河:“我都见你在这发呆半小时了。”

杨今予吐出浓浓的烟雾,侧脸在烟色里若隐若现,也歪过头来看谢忱:“那你是真无聊。”

薄烟散尽的时候,杨今予眼尖的瞥见谢忱脑袋上又挂了彩,细微的一小块。

“又让人开瓢了?”他问。

谢忱看起来心情不错,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锋利的眉毛一直飞扬着:“你管这叫开瓢?猫挠一下都比这重吧。”

他吐了个烟圈儿,说:“你猜猜。”

“猜什么。”

“猜猜这是谁挠的。”谢忱眼睛里揽了星夜的光,一副邀请膜拜的姿态。

既然是让杨今予猜,又一脸邀功,那必定是跟杨今予和谢忱都有关的人。

杨今予回来这么久,只跟人动过两次手,一次是在SPZ和主唱阿杰,另一次那就是

他笑了一下:“你终于堵到黄宇了?”

“是啊,这孙子狡兔三窟,堵了四五次终于给逮到了。”谢忱说的云淡风轻:“看他以后还敢找麻烦,五一之前能出院算我输。”

杨今予:“古惑仔行为。”

谢忱不太满意这个称呼,凶巴巴道:“你现在话真多。”

“跟什么时候比啊?”杨今予意味深长弯了一下眼角。

谢忱微怔。

随后反应过来,嘁了一声:“看这样,您是终于愿意承认我这个黑历史了?不容易啊少爷。”

杨今予:“是你先装不认识的,再说你现在普通话很标准,我一开始压根没想到是你。”

“合着你是听声儿记人。”

“是啊,我就是听声记人。”杨今予一本正经道。

这是绝对音感赋予的能力,杨今予对于声音特色的捕捉总是敏感的,比用眼睛看要更能产生记忆点。

“什么破习惯。”谢忱嗤了一声。

“这是音感。”杨今予没忍住翘起小尾巴。

“嘁。”

谢忱好像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翘起二郎腿,往藤椅里一窝:“谁不会啊,我音感也还行,不说绝对音感吧,至少也得算半个。”

杨今予没主动提绝对音感四个字,这种专业词汇一般人也不会提,所以从别人口中说出来,那讲这话的人就算不是学过音乐,也是了解过一部分的。

杨今予有些意外:“你学过乐器?我怎么不知道。”

谢忱没立即回答,而是呆呆看了会儿天色。

半晌,他才低声嘀咕:“也不算学吧,看我妈弹琴,看多就会了。”

谢忱不太愿意提太多关于母亲的话题,说完皱了下眉,闭嘴了。

杨今予眉心一动。

谢忱这话太稀松平常了,说得好像学音乐是件很简单的事情一样。但其实学音乐是很复杂且系统的一件事,没有什么正常人是“看”会的,除非真的很有天分。

杨今予下意识坐直,咂摸着嘴唇审视对方,像是要吃了谢忱。

“干嘛?”谢忱被直勾勾的眼神搞得不自在。

杨今予的眼睛里似有暗流涌动:“你学了什么?”

谢忱没太懂杨今予这异常炙热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怪吓人的。

他偏过去头,语气不屑:“也就是吉他,烂大街的东西,没什么稀奇。”

吉他?

吉他!!!!!!!!!!

杨今予险些从椅子里蹦起来!

还好他把持住了,还算头脑清晰,又飞快问道:“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谢忱古怪的瞥过去,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了:“问这么多干嘛。不就八岁以前,还在香港的时候。”

杨今予:“那你现在还弹吗?”

“你管我弹不弹。”

“弹来听听。”

“不要。”谢忱说。

“就听一首。”

杨今予身体前倾,扶住了谢忱的椅背。

谢忱本能地从椅子里弹起来,躲开三步远,警戒道:“我感觉你有阴谋。”

“是。”杨今予大方承认。

对乐队上的事,他一向热衷于打直球。

“我早就不弹了,都快忘光了。”谢忱说,“就算我还会,你这表情跟要把我卖了似的,谁还敢弹。”

你弟啊。

还有曹知知。

杨今予眨了眨眼。

谢忱无奈了,扭头就走:“杨今予你真是变了,别卖萌。”

“我没卖萌,我眼睛进东西了。”杨今予说着揉了揉。

春天已经过去一半,天台开始有飞虫了。

谢忱半眯着眼,打量杨今予的意图。

等杨今予终于揉完眼睛,谢忱居高临下说:“你刚刚那命令的态度,我就是会弹也不想弹了。”

“求你。”杨今予瞬间改口。

求才若渴,说的就是杨今予现在的状态。

杨今予:“不如我们叙叙旧,少年宫对面的游乐场已经拆除了你知道吗,现在改成了居民楼。我们边聊边弹琴怎么样。”

“你转折太生硬了。”

“我请你吃冰吧,你最喜欢的凤梨味儿。边吃边弹琴怎么样?”

“”

“你不想问问我去了北京之后都干了什么吗,我组过一个乐队,写了很多歌,要不要听一下?吉他部分给点建议?”

看谢忱不给反应,杨今予干脆上手,拉拉谢忱衣摆:“坐下说,求你了忱哥。”

哪见过平时冷漠的杨今予这种好态度过,谢忱默默从裤子兜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录像对准了他:“你再求一遍,叫哥。”

杨今予“淦”了一声,翻白眼看谢忱。

再怎么也是要面子的,他耐心用尽:“爱弹不弹,我不想听了,滚吧。”

谢忱心满意足收了手机,伸了个腰,懒洋洋道:“能命令忱哥的人还没出生呢。”

随后他朝杨今予得瑟一笑,转身踩上了天台边缘,立定跳远回了4号楼。

不要命。

疯狗。

跟八岁一个德性!

杨今予心里暗骂一百遍。

第43章室外考

李巫婆开始正式搞事了。

升完国旗后, 回班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搜刮“违禁品”,曹知知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没收了一堆小玩意,有点欲哭无泪。

李巫婆把她叫到办公室, 不知道训斥了什么,应该是没什么好话。

从办公室回来后她整个人都蔫了, 一直唉唉唉个不停。

杨今予被她叹烦了, 问:“收走的什么, 列个单子给你买回来,现在可以闭嘴了。”

“三瓶指甲油,三本漫画, 四本原耽。”

杨今予揭了一张便利贴推给她:“都叫什么, 写详细。”

“算了, 买不到,我那是作者特签版的。”

“”杨今予忍。

虽然没太懂,但从曹知知的表情看, 应该是挺难买的东西。

李巫婆做得第二件事, 就是开始分期末冲刺小组,彻底打乱座位。

在分组之前要进行一次班考, 作为这次排座的参考。

平时校考是插花排考号, 但班考没得插,为了避免作弊, 全班需要下午搬着凳子, 去操场上参加室外考试。

室外考试也算是一中的特色了。

每个班有需要本班摸底测评的时候,班主任们都可以向学校申请操场用地, 让学生们在操场上考试。每个考生之间距离一臂远, 谁也抄不着谁。

杨今予对此感到奇特,毕竟以前没见过还能在室外考试的。

班里各个挂起苦瓜脸, 搬着自己的凳子,依次被带去了操场。

刚进操场,就听见别班几个打球的学生阴阳怪气抱怨:“得,体育课又没了。”

他们按照事先抽好的号码排列坐好,曹知知抽的号码比较靠前排,离闫肃不远,坐在第二排监考老师眼皮底下。

她前后左右都是学习好的,杨今予不记得那些同学叫什么了,只记得都是上课总举手的那几张脸。

而他在倒数第二排坐着,把凳子放好之后,一瓶饮料横在了他眼前。

杨今予抬头。

陈兴一只手抱着凳子一只手递饮料,说:“喏,顺手带的。”

上次一起打过牌,回来后陈兴和李飞对杨今予的距离感明显小了很多。

“谢谢。”杨今予说。

“客气。”陈兴提着凳子抱拳,看了一眼姗姗来迟的监考老师,小声道:“需要历史答案吗,我给你传。”

历史是陈兴的强项,他很热衷于在传播自己的答案这件事上发光发热。

但杨今予并不是很看重分数,家里也没有考不好就骂的长辈,他摇头:“不用了。”

陈兴一耸肩。

恰好谢天搬着凳子在找自己的座位号,他拍拍谢天:“小天儿,明天的物理靠你了啊!”

谢天在杨今予前面坐下,朝陈兴打了个OK的手势。

刚放下凳子,谢天就扭过身来:“哎杨今予,你还没在室外考试过吧?”

“没。”

谢天递过来一本书,十分同情道:“怪不得你什么都没准备,喏,这个给你。”

“嗯?”杨今予不明所以,“考政治,拿物理干什么。”

谢天神秘兮兮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监考老师是1班政治老师,她拍了拍巴掌:“找好自己的序号坐好啊,谢天别交头接耳了,坐好。”

所谓的‘坐’好,就是在操场草坪上席地而坐,趴在凳子上,老师会发垫纸板和试卷。

先考政治,卷子分别向后传,监考老师看了下时间,喊了声:开始答题。

操场上霎时间传来笔尖沙沙声。

64颗人头组成的蓝白方阵埋进题海里,画面竟然和操场上飘扬的红旗格外般配。

杨今予以前没注意过陈兴这个人这么能折腾,前半场的时候,他见陈兴装模作样写了一些,到后半场就开始张望起来了。

每每在监考老师低头那一瞬间,就能从他手里飞出个纸团子,打在以他为中心的展开的同学后背上。

陈兴应该是像谢天一样,是个人缘很好的人,被他打到得那些人还真给他传了答案。

他喜滋滋把卷面检查了一遍,见杨今予正观察着他。

陈兴一愣,好心地将卷面往杨今予的方向推了推,眼神询问“能看清吗?”

为了给陈兴面子,杨今予抄了两个选择题。

下午的政史地是连考,考到历史的时候,杨今予已经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他抬头,见不少同学屁股下面都垫了课本,有的女生把校服外套叠起来充当坐垫

突然明白谢天的意思了。

只好也学着他们,将谢天给的物理书垫在了屁股下面。

考完历史中场休息,很多同学都去上洗手间,杨今予敏锐地观察到闫肃从外面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递给曹知知。

曹知知接过东西径直走过来,走近才看清是两块椅子垫,校园小卖部常年挂在门边的那种。

“来同桌,一人一个。”曹知知大大方方递了一个过来。

谢天指着自己叫唤:“哎哎,这么大这么帅一个我,看见了吗?”

曹知知朝闫肃的方向努了努嘴,说:“边儿去,闫肃就买了俩。”

闫肃刚才专门去买的?

杨今予看向前排。

闫肃的背影盘腿坐得端正,跟练功打坐似的,在准备下一门的考试。

曹知知说:“你没参加过室外考试,闫肃说你肯定坐不住,小卖部的垫子质量不好,先将就坐吧。”

“大班长偏心啊。”谢天嚷嚷起来。

杨今予呆了片刻,接到手中,换下了谢天给的物理课本。

嗯软软的。

校园里面无法出手机招摇,不然杨今予想戳个消息给闫肃,帮谢天指控大班长偏心。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杨今予不怎么严厉的批评了自己。

看着谢天苦哈哈坐在地上卖惨,杨今予嘴角止不住往上提。

历史考完时离放学也就差几分钟了,女班长指挥着他们搬凳子回教室,该值日的值日,不值日的收拾桌椅书包。

轮到闫肃值日擦黑板,杨今予的视线不经意间滑过他挺直的肩背,没来由又想起了踏花携枪的身姿。

有如一场浑然天成的电影,安静又独家的躺在他手机相册里。

习武之人确实是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啊,杨今予放任自己欣赏了一会儿。

入眼的讲台一角,跟闫肃一起值日的其他人都显得溜肩驼背起来。

直到曹知知领着一帮女生在教室外喊杨今予,惊扰了他的神游。

“同桌,来来来!”

教室外几个女生扎堆,正在有说有笑谈论着什么。他一出来,女生们都看向他,杨今予疑惑地看了看曹知知。

曹知知问:“同桌,你知道李行舟吗?”

“嗯?”他茫然,“谁?”

旁边站着的几个女生好像有些失望,互相扯了扯袖子,做着小动作。

曹知知解释道:“李行舟,就最近特别火的那个李行舟,唱《邀剑》那个!她们都是粉丝,想找人写一段应援曲。”

哦,他啊。

“我不会。”杨今予直接了当拒绝。

那几个女孩子闻声,面面相觑,然后摆了摆手:“那我们在问问其他班的吧,先走咯知知。”

曹知知跟她们挥手道别,见着她们走远了才小声道:“你装得太假了!”

杨今予轻飘飘嗯了一声:“我不喜欢李行舟。”

“你刚不是说你不认识?”曹知知瞪着眼睛。

李行舟三个字杨今予确实不认识。

但提起《邀剑》,他倒是想起来了,是最近突然爆火的一首洗脑歌,唱得是不伦不类假国风。

最近他放学回去的路上,总会被街边门店传出来的旋律,强行灌一耳朵。

杨今予对这种没有营养的快餐歌曲非常反感。

歌词来来回回都是情殇落花三生三世那几句酸词,和弦走向永远是4536251,没有一点值得听下去的意义。

偏偏是这样消耗大众审美的歌,却能占据音乐市场的大头。

“你以后少听这种歌。”杨今予皱了皱眉。

“我才不听。”曹知知察言观色道,“制作太水了。”

她说完看了看杨今予脸色,果然缓和了不少。

曹知知现在算是摸清同桌的脾气了——看着不近人情,其实内里还是藏着个孤单小孩儿,平时跟他闹一闹他也不排斥,闹到点上还挺默许的。

就是在音乐这块,有些极端,特别爱憎分明,得顺着他说才行。

说话间,闫肃已值日完毕走出了教室。

他边往肩上背上背书包,边问曹知知:“今天还去琴行吗?”

自从姜老师透露过要离开蒲城的意思,曹知知就往琴行跑的很勤,想着跟姜老师多待一天是一天。

那毕竟是她的启蒙老师,手把手将她带大,小姑娘心里有一万个舍不得。

对于姜老师以后不弹琴了这个决定,她和杨今予一样唏嘘。

明明弹得那么好,怎么说不弹就不弹了呢?

年少的他们暂时还想不通成年人的世界。

觉得可惜。

“去,最近都得去。”曹知知说,“那你们走吧,我从后街那边过去了。”

曹知知与他们分道扬镳,留下了杨今予和闫肃一路。

闫肃说:“我坐公交,你怎么走?”

不像大多数同学,家里没人等吃饭,所以杨今予不着急回。

“我走回去。”杨今予没做多少思考。

他提脚就走,闫肃在后面凝望着他单薄的背影,沉思了一会儿。

随后闫肃迈步追了上来:“跟我一块坐公交吧。”

“嗯?”

闫肃说:“我爸炒菜比曹阿姨好吃,你想试试吗?”

第44章蹭晚饭

杨今予莫名其妙被拐回了烟袋桥, 蹭晚饭。

闫肃下了公交车,给杨今予打预防针说:“我爸看着严厉,其实对小辈们很好, 你不用拘谨。”

“哦。”杨今予怔怔跟着闫肃。

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现在自己来烟袋桥怎么都来得这么心安理得了。

闫肃在前面走, 等走到巷尾时, 怀里已经多了一堆应季水果, 全是胡同里的大婶硬塞过来的。

他一个个道谢过去。

看那应接不暇的模样,杨今予觉得好笑,于是提起嘴角:“‘掷果盈车’原来是这个意思。”

闻声, 闫肃颇为意外地回头:“原来你也听课的啊。”

杨今予一顿。

他莫名不想让人觉得他也会听课, 好像听课是件很丢人的事, 于是闷声回道:“范老师的课还能听两句罢了。”

“其他老师的课也请拜托听两下吧,快期末考了。”

闫肃端出了他在班里管学生那副模样:“你跟曹知知一样,都挺聪明的, 只要肯学, 一定能学会。”

“哦。”杨今予摆出了不耐烦的神态,故意叫道:“大班长。”

闫肃皱眉。

杨今予:“你看, 你不也不爱听别人老叫你大班长吗, 同样我也不爱听这话。”

一副无赖样。

闫肃没招,叹气都没出声, 心里跟自己叹的。

走出去两步, 比较偏理科的闫肃突然反应过来‘掷果盈车’的意思,他忽然看向杨今予。

“走啊。”杨今予催了一句。

闫肃兀自琢磨了一阵, 眼中笑意更甚。

杨今予觉得他莫名其妙的。

大概人类天性里都会在某一方面突然傻自恋, 特别是在得到一个特殊认可时。闫肃也不例外。

杨今予平时很会捯饬自己,轻易不觉得有人比他帅, 所以‘掷果盈车’从他嘴里说出来效果很特殊。

闫肃没过脑子问了一句特别不闫肃的话:“你是说我帅吗?”

杨今予:“?”

就为这事儿啊?

杨今予默默瞥回去一眼,问:“重点在这儿吗潘大班长。”

一句潘大班长叫的,闫肃立即找回了脸皮!本就面皮薄,犯蠢才问了这么一句,这下脸上更烧得慌了。

于是闫肃转身就走,再遇见堵路的大婶也硬是不收了。

杨今予在心里啧啧了一路。

等拐进闫家胡同,小刀正在胡同里爬高上低。

小孩儿助跑几步,猛得朝墙面冲刺,一脚踩着墙借力练后空翻,跟跑酷似的,杨今予隔老远看呆了。

他不禁快走了两步,与闫肃肩并肩问:“他这是在练轻功吗?你也会吗?”

即使闫肃给杨今予解释过很多次,轻功不是这样,功夫不是这样,他家也不是什么帮派。但杨今予还是像个相信武侠电视剧的小孩儿一样,见着些奇怪的动作,第一时间就先陷入自己设定的遐想里。

闫肃无奈答:“他这是在找打。”

两人走近,闫肃果然厉声叫道:“小刀!”

小刀刚翻完一个漂亮的空翻,头顶悬来师兄的呵斥,险些没站住脚。

小孩儿心虚:“师哥你下学了啊。诶!小鱼哥你来玩啊!”

“我爸呢?今天有同学在家里吃。”闫肃说。

小刀连忙点头:“哦哦哦,我这就去告诉师父。”

小刀飞快跑回了院里,杨今予没忍住吐槽:“他怕你怕得都哆嗦了,你还训他,当你师弟真可怜。”

闫肃抬脚跨过门槛,声音沉着:“他要去打比赛的,瞎玩摔到骨头就完了。”

“你们还有比赛?”杨今予讶然。

“嗯。”闫肃点点头,“武术竞赛有很多门类。”

“那你怎么没参加?”

闫肃顿了一下,看向杨今予:“我志不在此。”

杨今予有点想问那你志在哪里?但随即觉得自己好奇得有点多了,就悻悻闭了嘴。

杨今予是第一次见传说中的闫肃父亲,这位至今还会对孩子施行家法的长辈。正如闫肃所说,看起来确实严厉。

扎着辫子的老头儿,身上穿了件长衫大褂,背着手站在堂屋前,不怒自威。

颇有世外高人风范。

只是从两鬓的花白颜色来看,略显老态,如果闫肃不说是他爸,一般人会以为这是爷爷辈了。

“你同学?”闫父不苟言笑,淡淡问了一句。

没等闫肃回答,他便转身道:“洗手,进屋吃饭。”

这架势,这气魄!

杨今予定在了原地,脚步怎么都不想往前挪了。

闫肃偏头凑近,小声解释:“我爸很欢迎你。”

还真没看出来,杨今予心道。

闫肃见他不信,又说:“别误会,我爸这样是常态,他要是不欢迎,直接就不会让人进屋。”

闫家的饭桌与曹知知家相比,可谓是大相径庭。

在曹知知家,一顿饭下来热热闹闹的,曹爸单口相声天南说道海北,一点不会冷场。但闫肃家的饭桌一片死寂,讲究一个食不言。

如果闫父不开口说话,那就没人主动说话。

杨今予算是知道闫肃这个处处循规蹈矩的性格,是怎么养出来的了……在这种气压下,吃饭吃得人紧张,杨今予基本不怎么敢直视闫肃他爸。

虽然中途闫父还给他夹了一次菜以示欢迎,他诚惶诚恐说了声谢谢叔叔后,再也没有过任何交流。

终于在闫父放了筷子后,闫肃也跟着放下了筷子,闫父才开口说话:“手肘力量不错,练过功夫?”

“爸。”闫肃叫了一声,介绍道:“我同学打鼓。”

闫父细微点了下头:“大堂鼓?”

“爵士鼓。”杨今予回答。

一个短暂的跨时空对话过后,就又相对无言了。

他们静坐了一会儿,闫父起身,交代闫肃道:“脾胃不好,木香、草豆蔻、白术、党参,去库房带回去煮水喝。”

直到小刀已经站起来收拾碗筷,杨今予才反应过来,脾胃不好说的是他。

于是他跟着闫肃逃离了堂屋,去闫父说的库房。

闫肃回头看了杨今予一眼,有点不好意思:“我爸年龄大了,跟小辈说话有代沟,你别介意啊。”

闫肃是老来得子,闫父四十多才有了他,所以老头儿的思维有时候还停留在一个故步自封的年代里。

杨今予倒是没什么可介意的,就是没来由的紧张,这种紧张是任何小孩儿在面对这种严厉家长都会有的。

他有些奇怪,问道:“你爸为什么说我脾胃不好。”

闫肃见怪不怪,眉尾细微地抬起一个弧度,说:“连我都能看出来,他当然也能。”

“嗯?”杨今予疑惑。

闫肃指了指嘴唇:“看唇色,你的比正常人要白一些。”

杨今予更奇怪了:“你没事盯我嘴唇看干什么?”

闫肃:“?”

这话倒是提醒闫肃了,他恍然发现,自己看得确实不少。

大概是职业病,他也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注意到杨今予唇色很浅了。

闫肃不自觉将嘴巴抿成了一条线,头索性扭向一边,开始在库房的药架上的小抽屉里摸索。

东摸摸西找找。

杨今予看他大有要把所有抽屉拉个遍的架势,就提醒道:“找不着算了,中药太麻烦。”

再说他也不会煮,且当闫肃他爸就那么一说,不必真要带走点什么的。

哪有去别人家蹭饭,临了还捎带给治病的有点好笑。

闫肃突然停住动作,原地疑惑了一会儿:“我爸刚刚说的是木香、草豆蔻?”

“好像是。”杨今予帮他回想。

闫肃搓着一株甘草想,木香明明是调理神经的,不是脾胃,父亲不会连这个都记错的。

杨今予除了脾胃,还有更多别的问题?

看来他爸没明说。

闫肃深深看过去一眼。

“你这是什么表情。”杨今予古怪地蹙眉。

“没,没什么。”

闫肃指尖跳了一下,随即状若无意合上抽屉,从药柜一旁取下来一张裁切方正的白纸。

他把几株杨今予叫不上名字的“草”包进白纸,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一角一折,叠得极其规整,看得人一阵舒心。

闫肃的掌心也有茧子,是长年握枪磨出来的。

但他手背却白皙细腻,做动作时有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是少年独有的蓬勃性感。

杨今予盯了一会儿,伸出自己的手摆在眼前。

他没有。

“怎么了?”闫肃见状问道。

杨今予纳闷起来:“我手背上的青筋为什么不明显。”

闫肃一脑门子问号:“就为这个?”

杨今予抬眼,不满起来:“不行吗。”

行,当然行。

闫肃早就对少爷特别在意外形这件事见怪不怪了。

他解释道:“常年打木桩做苦力就会这样,但你那不是打鼓的手么。”

“闫肃,我发现你其实是个阴阳人,曹知知没少吃亏吧。”杨今予瞪了他一眼。

“冤枉。”闫肃满眼写着不与人争辩,“阐述事实罢了。”

杨今予扬起食指与拇指,在嘴唇上比划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示意他可以闭嘴了。

闫肃好笑地低头装着药包。

闫肃用细麻绳把叠至整齐的药包捆好,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正要递给杨今予时,却见杨今予一直心不在焉张望门外。

“杨今予?”

杨今予恍然回神,睫毛耷拉着颤了一下,一小扇阴影覆盖住了眼底的犹豫。

“怎么了?”闫肃问。

然后闫肃看见杨今予半尴不尬地抬手搓了搓耳垂,神态像极了小时候曹知知写作业时眼睛偷瞄电视的样子。

杨今予:“我能去看猴子吗?”

语调轻轻的,带着期盼。

“我听见叫声了,能去看吗。”他又问询了一遍。

闫肃比他高半个头,从闫肃的视角里,杨今予顶着一头很酷的发型,确实在酷不起来。

少年下意识的拘谨与不自在,无一不是他身世带来的本能反应。

若是换成曹知知,想看就直接冲出去看了。

闫肃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知道自己可能有点同情心泛滥,而眼前这个打扮的很酷的男生从来就不是会喜欢别人同情的那种人。

他看着杨今予碎发里的神情,心里无端生出一股酸涩,想安慰人,又没有缘由。

杨今予等了半晌也没等出个结果,于是果断斩断了念头:“不看了,该回去了。”

“别。”闫肃倏然出声。

“想看就去。”闫肃弯起眼角,“以后你想看随时过来,晶晶也很喜欢你的。”

第45章新同桌

第二次摸晶晶, 杨今予显然比第一次要从容很多。

他抱着猴子脑袋好一阵搓,晶晶也爱黏人,唧唧歪歪地拿头蹭他。

“我能喂它吗?”杨今予眼巴巴看向门口负手而立的闫肃。

“可以, 但它现在吃不多。”闫肃说。

杨今予从食碗里挑出一块香蕉,搁在手心里, 生疏地叫了一声:“晶晶, 来吃。”

晶晶转了转眼珠子, 没动静。

杨今予又往前送了一分,晶晶眨眨眼,还是不接。

“它怎么不吃?”杨今予又扭过去求助。

闫肃佯装生气, 对着晶晶指挥:“晶晶, 吃。”

晶晶像是思考了一会儿, 才乖乖叼走香蕉。

舌尖碰触到杨今予掌心时,那触感软软热热的,很是奇妙。

杨今予不自觉张大眼睛, 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 叫道:“闫肃,它吃了, 吃了!”

“嗯, 吃了。”闫肃附和。

能看出来杨今予对猴子的兴趣很大,连着喂了好几块水果, 才肯放晶晶去休息。

他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毛, 捏起一根,端详了一会儿。

闫肃突然就想到曹知知小时候也是这样, 拿着猴毛问他:“哥, 这个能七十二变吗?”

不过,杨今予显然没有这么傻。他没有问, 只是放在手心里端详着,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看完猴儿,杨今予才心满意足,准备回家。

闫肃塞给他药包时,听见他嘀咕:“带回去也不会做啊。”

那确实。

闫肃下意识瞥了眼那双“打鼓的手”,连泡面都泡不利索。

“这样吧。”闫肃脱口而出,“你先带回去,不然我爸那没法交差,不会做就先放着吧。到时候”

说到这,他突然停住了。

“嗯?”杨今予还等着下文。

“没事。”闫肃飞速改了口。

杨今予:“那肯定就是有事。”

闫肃:“”

确实是有事,但大班长现在要遵守“职业道德”,还不能说。

很快到了摸底成绩出来的那天,李巫婆拿着成绩单进班后,立即组织开了一次班会,公布了期末冲刺小组的分组名单。

曹知知在底下噘着嘴,一副快要哭了的表情。

杨今予余光扫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拉过一张便利贴,写道:“没事。”

曹知知甫一看见字条,真要哭了。

杨今予茫然地空白了片刻,不知道面对女生的眼泪该怎么做。他只好抬起食指,在嘴巴上做了一个“嘘”的姿势。

曹知知听话地点了点头,忍下了情绪,低头写了点什么推了过来。

“我先来的,要讲究一个先来后到啊”

言下之意,就算有了新同桌,也要跟我最好啊!

好不容易捂热的同桌,不能说让给别人就让给别人。

青春期的姑娘家家,情绪总是细腻敏感,杨今予不解之余,也莫名感到窝心。

曹知知是他来到这个班级里,第一个主动向他示好的人。

小姑娘天真,多少次的冷脸都没有打消她要交朋友的积极性,平时又打水又操心生病,总是在自己的桌上贴带有颜文字的关心便利贴。

不知不觉已经收了厚厚一沓。

杨今予低垂着眉眼,脸上看不出情绪。

太矫情的话他自然是说不出的,但

他下意识看向前排的闫肃,如果是闫肃,会怎么安慰曹知知呢?杨今予呆呆思索了一会儿,突然抬手,生疏的动作出卖了他毫无经验。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最终落在了曹知知头顶,拍了拍。

像闫肃那样。

“同桌”曹知知受宠若惊,扭头看杨今予。

杨今予飞速收回了手,掌心还留有属于小姑娘的柔软。

“没事。”他淡淡安抚:“也不一定分开。”

但下一秒,李巫婆尖利的嗓音打破了他的不一定。

“曹知知,谢天,宁静,李飞一组,组长宁静。”

谢天欣喜地转头,看向他们这边,朝曹知知招了招手。

曹知知深吸了一口气,耷拉着脑袋,最后妥协道:“好吧,还不算太坏。”

“嗯,至少还有谢天。”杨今予轻轻道。

李巫婆紧接着念到了杨今予的名字,他倏然屏息,没来由地紧张。

会是谁呢?

光是与曹知知和谢天熟络起来,已经花了全部力气了,他实在不想再重新认识什么新的人。

李巫婆:“杨今予,乔依”

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杨今予皱眉。

曹知知咳了一声,提醒道:“乔依,英语课代表,闫肃斜后座。”

杨今予看向曹知知说的那个位置。

恍然想起来,哦,是那个喜欢找闫肃抽背的单眼皮女生。

乔依是个高挑的女孩儿,算是女生里比较突出的长相,经常在英语课上站起来回答问题。嗓音是甜美系的,一口流利好听的口语,收作业时有些趾高气扬。

杨今予对她的印象止步于此。

李巫婆接着公布,杨今予有那么一瞬间,小小地祈祷了一下,希望能跟认识的人分在一组。

可以是闫肃,就算不是闫肃,那退一步,陈兴李飞什么的也行

“杨今予,乔依,陈兴,闫肃。组长闫肃。”李巫婆落了话音。

杨今予惊讶得看向讲台。

心中所想竟然成真了,还押对了两个。有些不可思议。

还没等他先表达意见,曹知知先受了刺激,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她小声指挥道:“同桌,你一定要争取跟闫肃同桌,陈兴也行,但不许跟乔依。”

曹知知提起乔依时,表情很是咬牙切齿。

杨今予不解:“你跟她有仇?”

曹知知扁扁嘴,拉过便利贴写道:“是她跟我有仇。”

这倒是让人很意外,毕竟在杨今予看来,曹知知在班里跟所有人都能打成一片,从来不主动与人结怨。

曹知知见杨今予表情疑惑,义愤填膺写了一长句:“我们初中就是一个班的,见我和闫肃关系好,从来没给过我好脸色,还算了。她以为她是谁啊?”

女生之间的小心思杨今予琢磨不透,但从曹知知的话里,他精准捕捉到一个信息。

哦,喜欢闫肃。

那她眼光不怎样啊。

女生不都喜欢谢忱那种又酷又拽的吗,喜欢个木头有什么意思?

杨今予提了一下嘴角,还真想不到闫肃被人追会是什么反应。

班会结束后,班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在一阵桌椅碰撞的声响里,有埋怨新座位的,也有欣然准备搬书的。

曹知知小物件很多,杨今予帮着她搬到了新组,谢天抢着要跟曹知知坐同桌,于是也过来一起搬。

把东西都交给谢天后,杨今予开始着手搬自己的,就看见闫肃已经站在了他的座位前。

“怎么?”杨今予微微挑眉。

闫肃脸上的神情意味不明,沉声催促了一句:“快搬。”

嗯?

只见乔依已经将东西搬了一半,堆在了四人组其中一个座位上,问道:“闫肃,你坐哪?”

闫肃不自在地回看一眼。

就是再迟钝,杨今予也看出来了。大班长拿他躲人呢,木头也不是一无所知呢!

于是他嘴角一勾,故意道:“我觉得跟陈兴同桌不错,你觉得呢曹知知。”

他故作扭头找了一下曹知知。

这丫头无所谓,只要不跟乔依坐,跟谁都行。曹知知大喇喇摆手:“嗯,陈兴可以的。”

闫肃脸上一言难尽。

乔依那边又说了一遍:“快点决定呀,你英语偏科,正好互补。”

闫肃攥了攥拳头,挡在了杨今予面前。

二话不说从他怀中接过来一半,扭头就往乔依后面的空座位搬。

嘿,怎么还不跟人商量的。

这礼貌吗?

“哎。”杨今予叫了一声。

闫肃偏头看他。

“得有个求人的态度吧。”杨今予凑近。

闫肃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那要不我跟陈兴坐。”

杨今予:“?”

这时陈兴也兴冲冲搬着书赶到战场,傻呵呵问道:“大家排好了吗,我坐哪?”

“那儿。”

“那儿。”

闫肃和杨今予异口同声,指向乔依旁边。

这如出一辙的反应,在站的几位都愣了愣。

陈兴看看闫肃,又看看杨今予,然后哈哈一声:“好啊。”

跟美女坐,谁不不乐意呢?

陈兴手脚麻利,快速将一沓课本放到了乔依的旁边,乔依这姑娘不好直接表现出不愿意,绷着脸,给陈兴让了让位置。

杨今予嘴角抖动几下,还是偷笑出声,伸出手在闫肃肩膀上拍了拍。

等所有人都落座后,杨今予目视前方,却歪头凑向闫肃:“欠我一次啊。”

闫肃干巴巴“哦”了一声。

杨今予似笑非笑的样子过于明显,闫肃几乎一下就猜到,八成是曹知知跟他乱说什么了!

于是一记眼神扫向后面,曹知知假装看不见,扭头跟谢天有说有笑,假意收拾新课桌。

新环境就这么仓促地开始了。

期末冲刺小组的含义,并不仅仅是课堂分在一组坐,到了放学,还要由组长组织加课复习。

小组内在课下要自发选出一个合适补课的地方,直到期末考。

这就算是拴一起了。

曹知知他们组选在谢天家,他家大,有专门的大书房可以用来学习。

而杨今予这边,四个人僵持不下——主要是乔依和陈兴僵持不下。

乔依想让大家去她家,她家在新区东边,家里学习环境也不错。但陈兴家住老城最西边,如果要去乔依家,光路上就要耽误不少时间,太远了。

看他俩辩论了几分钟还没争出个结果,杨今予心里一烦,制止了他们再吵闹:“去枫铃国际。”

枫铃国际在蒲城的位置可以说是极好,处于老城中心地带,离新区交界也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