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痛苦:“你无权控制我的人生。”
盼春盼夏盼秋盼冬四个丫鬟,惶恐忐忑,俛首跪于主君书房前的水磨青砖上。
她们受命服侍夫人,却泄露了药不是助孕药的秘密,使夫人情绪失控,问心有愧,主动请罪,等候主君发落。
天色阴沉,西风劲吹,雨色逼人,墨云如同厚厚的被子遮住了天空。
黑色的雨燕拖着长长的尾,一把把剪刀剪开冷风,低空盘旋,加重了阴雨的氛围。空气中裹挟雨滴,演变成黄豆粒大的雨点。
雨越下越大了,雨刀剐得人生疼。
片刻,夫人夺门而出,脚步极快,神色疯癫而崩溃,长袖飞甩,含泪奔走,门发出响亮的“哐当”,震撼的回声久久在雨雾中回荡。
盼春等人面面相觑,心下愈加揪紧,这是主君和主母吵架了。哪个女人听说夫君不让自己怀孕能不崩溃呢?
过了会儿,谢探微才后知后觉走出门。
萧瑟的西风卷起衣袂,他倚在门槛边,静静眺望初春阴沉惨淡的广袤天空,浮现深刻遗憾的神色,不言不语,整个人似陷入了虚无。
他凝视甜沁奔离的方向。
他分不清自己做的是对是错,让她有孕,他会承受失去她的巨大风险;不让她有孕,也并非万事大吉——她会变得更痛苦。
他持续的让步,使善良的她动容,愧疚,对他改观。对于靠恨意活着的她来说,爱上仇人是难以接受的。
盼春四个一同叩首:“奴婢有罪。”
夫人脆弱的神经经不起半分打击,是她们疏忽了。
谢探微冲淡道:“起来吧,她早晚会知道。”
盼春愈加慌乱:“大人,我们在厨房无意间的谈话被夫人听见了,夫人平时都不会来厨房的,我们也没料到,求大人责罚!”
谢探微声线清如寒月:“这次既往不咎,你们看住了她便好。”
她不会怪他。
因为她和别的妇人不一样,并不想怀孕,他这么做等于成全她。
她现在……应该正徘徊在情感的巨大岔路口,做着有史以来最艰难的决定。
谢探微自嘲笑着,呼吸着冷空气,哀伤一层漫过一层,如去年冬岁沾了霜的枯草。他一人孤零零立在空濛的雨色里,任雨水打湿。
苦肉计吗?不算。他没奢望感化她。
是他痴心妄想,以为与她这辈子还能幸福。
画园,甜沁反锁了房门,沉浸在黑暗中。
她的小腹平坦,身形清瘦,随呼吸一起一伏。谢探微已经放弃了生子的计划,她的肚子再不会因一个臃肿的怪物隆起来。
这明明是喜讯,可她高兴不起来。长久以来她被他洗脑得太深,认为想要的东西必须用代价交换,不劳而获反倒内疚。
谢探微确实退让了许多,他休弃了咸秋,给了她正室的名分,迁就她的生活,放过了陈嬷嬷一家,让她捅了一刀,而今又不让她生子。
他一直在努力着,试图抹平她内心的恨,弥补那不堪的前世。
他是纯恶人还好,他偏偏要做个善人,展开温柔攻势,她招架不住了。
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对她来说本身就是痛苦,无论他做什么。
甜沁昏昏沉沉躺着,剧烈呼吸着,把头死死埋进被子里。
她想喝酒,越烈的越好,最好醉成一滩烂泥。
人心都是肉做的。
她会因他的迁就而动容吗?
不,不,她绝不会,她永远恨他。
自由出门,不怀孕生子……这些本就是她的权利,是他用卑鄙手段夺去了,他是强盗,现在他仅仅把她应有的权利还回而已。
她清醒得很。
甜沁把自己关了三日,三日未见谢探微,也没怎么好好吃东西。
她醉生梦死,像某种潜藏黑暗的生物,躲在阴暗的角落,与人世隔离,自囚于深渊。
死了的咸秋,似乎也比她幸运些。
以前她还能欺骗自己,人虽被困在谢探微手中,她的精神永远独立。只要她不走心,就可以巧言令色,卑微婉转,忍痛生子。
恨他的信念便是精神支柱,支撑她度过漫漫长夜。
但现在,精神支柱塌了。
她渐渐收不住心,堕在他给予的富贵假象中,迷失本性。
情蛊非但没解,反而绑定得更深。
她终于意识到她对他不仅仅是恨,恨中更掺了丝别的东西,动容,爱,责怨……复杂交织。她头脑被搅得混乱,羞于面对自己,更无法面对他,索性把自己关起来。
刚刚养好的身体,肉眼可见又消瘦下来。
甜沁受困于前世心魔,恨的其实不是谢探微,而是他的冷漠,疏离,忽视,见死不救。她恨他满心满眼都是咸秋,恨他养坏了她的孩子,恨他夺了她的清白又吝于给她一丝丝爱。
她再爱上他,便是辜负前世那个受伤的自己,在同一个坑里栽倒两次。
因此,她无法忍受一丝一毫爱上他的可能,哪怕最屑微的动容。
她处于爱与恨的双重折磨煎熬之下,宛若出在悬崖边缘。
“哐——”卧房的门骤然被暴力撬开。
紧接着,帘幕被拉开,刺目的阳光直射眼底,驱散了漫屋的霉气。
谢探微霜冷着,直接找上门来。
这是谢府,他的地盘,她躲不了他的。
甜沁下意识搂紧被子,往后缩了缩,骨骼战栗,两只圆瞪的眼睛里充满了敌意。
谢探微屈膝上榻,径直将她逼至角落,扼住她纤细的咽喉。比之平日的温暾和煦,此刻他恰如山岳覆压般肃杀凝重,让人惴栗。
他捏住她,寒峻地质问:“怎么,没怀孕让你失望了?无妨,可以立即满足你。”
说着开始大力褪甜沁的衣裳,片片碎作雪花状。
他们现在就生孩子。他不吃避子药了。
甜沁初时恍惚着,瞳孔涣散,被按倒的那一刻才神志归笼,尖叫着,开始拼命挣扎,咬他的手背,打他的耳光,甚至拿了支银簪威胁:“你别碰我!”
谢探微滞了滞,平静下蕴藏着黑暴漩涡。
他被刺流血了,毫不犹豫把手塞进她口中,命令她舔干净。
甜沁狠狠回咬他。
在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了琉璃般易碎又闪亮的不屈。
推搡之下,二人的手上嘴里弄得全是血,两败俱伤,满是狼藉。
谢探微眸子黑得吓人:“你究竟想怎样?逼死你自己,还是逼死我?”
甜沁牙槽绷紧,切齿道:“放我走!我今生再不要见到你。”
“做梦。”谢探微咽下满口血腥,盱衡厉色,森严彻骨的粗暴:“余生但凡我有一口气在,都会死死盯紧你,哪怕你再戳我几十个透明窟窿。”
他猝然敞开了衣襟,露出清健的胸膛,左心房一道暗痂色皱疤躺着,缝缝补补的,依旧是生命的薄弱点,一击可致命。
他吻着她手心的银簪子,交织着灰白沉湎之色,道:“甜儿,你杀了我吧,再杀我一次,你就彻底自由了。只求把我一瓮骨灰埋在离你近的地方,午夜梦魂我能看你一眼。”
箭在弦上,剑拔弩张。
甜沁紧梆梆地控制着手。
第二次,在离他心房一寸的地方,“叮当”一声银簪滑落。
她废了,竟然下不去手。
许是厌恶那血腥又恶心的感觉,许是懦弱,她的手软得像被抽了骨头。
“我永远不会爱上你,永远不会。你现在白费力气,哪怕做出再多自以为感天动地的事,我也不会回心转意半点!你的好我不接受!”
她脖颈暴起蜿蜒的青筋,无情地吼道。
谢探微骤然颤了颤,低头凝视自己的疤,喃喃道:“自由若真那么重要,你便该毫不犹豫清除一切阻碍。你舍不得杀我了,你在自欺欺人。”
他捡起坠落的银簪,没了往昔温情,冷冷撂下话:“好,既然你喜欢我残酷对你,我便残酷,你就关在这直到有孕为止。我完全是恶人,你不必纠结爱恨,也不用牵扯人情。再敢绝食,我就把陈婆子一家三两重的骨头剔出来给你陪葬。”
他最熟练的软禁与胁迫。
很显然,他把她的没食欲错会成了绝食相抗。
“啪。”甜沁一响亮的耳光打在他的颊上。
“你不是人。我确实不该心软。”
她决然瞪向他,眼睛迸射奇亮的光:“你无权决定我的人生!”
谢探微偏过了脑袋,病态地笑了,像在回味巴掌带来的疼痛的。
半晌抚着面颊,缓缓道:“这才对。”
疼痛让他们两人都清醒,她该恨他,打他。
谢探微晦暗明灭,杀机凛凛,将一腔杀意转化为冰冷的情思。
她越抗拒他,他越爱她,此生非她不可。
他扣住她的后脑勺,印下血腥的吻,绑住她乱动的手,用最残酷的方式占有她。
甜沁不再表现得像个麻木死人,奋力相抗。
“你无权控制我的人生……”她痛然重复,渐渐变成了恸泣。
她几乎爆发出了与他势均力敌的能量,在体力大大不占优势的前提下,极力对峙,有好几次谢探微甚至被她反制住。
但她的反抗毫无章法,手足乱舞,很容易筋疲力尽。
最分崩离析的恨,最自毁自伤的爱。
融为一体的信念如此强烈,哪怕一同走向毁灭的结局。
“我有权。”谢探微无情地驳斥,即便如此情形下仍分外冷静。
他比她强大太多,强大到她像蝼蚁一样弱小。可他偏偏愿意跪下来,亲吻蝼蚁的脚,为蝼蚁而死。
双方都失控了。
盼春等人在外,听主君主母爆发了比之前更惨烈百倍的争吵,人心惶惶。
主子们如何,她们无权过问,能做的只有烧好热水,祈祷风波的平息。
第162章 忘记:“可我爱你。”
画园果真被锁起来了。
囚禁,亦或是自囚,是甜沁求仁得仁。
她既愿意把自己封闭起来,他当然可以成全。但哪怕她当个尼姑吃斋念佛一辈子,也逃不脱他的纠缠,这是她的宿命。
她可以不理他,不给他生孩子,但必须在他的五指山下,被他赐予的名分锁住。
画园被一圈圈墨竹包围,春雨过后,埋在地底的竹笋吸饱了养分,疯涨猛蹿,生得愈密了些,绿云扰扰,遮天蔽日,起到了监牢的作用,最窄处仅能容纳一根手指。
此情势下,唯一外出的通道是一条青石小路,很遗憾同样被严丝合缝地封住,重兵看守,不知道的还以为看管什么犯人。
甜沁就是犯人,画园是她一个人的囚室。
甜沁丧失了自由,一日三餐却不能少。
盼春等人被追加了训练,再三强调严格杜绝夫人绝食,除绝食外,任何其他自戕行为也是绝对禁止的,否则株连的不仅仅是一个人。
大人把她软禁起来,却并非不见她。
大人仍时不时光临她,每每夜晚,冷森森将她按住,褪她的衣裳。交流是完全没有的,满屋只回荡着甜沁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惨叫。
他似乎没以前温柔了,行事只顾自己的舒服,想要几次是几次,全然不在乎甜沁,帐间更无只言片语暖人心,骨冷魂寒,气场沉重瘆人。
夫人不像夫人,倒有几分像家妓了。
事后,甜沁凌乱倒在榻上,死了一般,浑身触目惊心的红淤,透着骇人的旖旎之色,从狼藉程度可以想见惨烈程度,心脏咚咚乱跳。
家主独自离开了,她自行收拾衣裳清洗,状态麻木如常,封闭了五感,也不自怨自艾。
春来了,他们的关系却进入了严冬。
为了尽量不让自己疯,甜沁找了块黑木,用刻刀雕刻母亲的灵位。那黑木是一块乌檀木,质地绝硬,其上雕出连贯的字迹十分艰难。
甜沁锲而不舍,一寸一寸,冗长无聊使人发疯的白日时光里,她几乎一直在做这个,好几次刻伤了手,鲜血染红了灵位。
她不在乎手指的疼痛,这种疼痛使她清醒似的。与此同时,她也坚决不让盼春等人将刻刀收走,崩溃落泪,几欲将眼睛哭瞎。
盼春她们惴惴,夫人精神的紊乱程度极大加重了,不加以治愈,很快会变成真的疯子。
历时一个月,黑木灵位才终于刻好,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深有的浅,有的部分还渗透了血迹的深褐色。
晦气的东西摆在卧房,盼春等人每次进屋侍奉,俱有种阴森森之感,仿佛被亡灵盯着。
甜沁却习以为常,常常孤独抱着那块灵位坐在窗边,静悄悄自言自语“他又欺负我了,把我关起来”“我还爱上他了,我作茧自缚,不配为人”然后失落流泪。
她哭泣啊,哭得极凶,她的眼睛以前受过伤,照这个哭法定然再瞎。
痛苦伴随着哭声溢出来,盼春等人未免黯然神伤,恨不得替她分担过于沉重的痛苦。
晚上她也不肯睡觉的,直哭得筋疲力尽,随便在卧房一个地方随便一个姿势睡着,怀里还僵硬抱着那块灵位。
谢探微降临,将甜沁抱回榻上盖好被褥。
他目光暗淡地凝视黑森森的灵位,终究没忍心将它从她怀中夺走。他抚摸她因雕刻而捆绷带的手指,神色复杂,又怜又厌。
“她很痛苦吧。”谢探微沉吟着。
盼春俛首,和盼夏对望一样,低声道:“主君,您救救夫人吧。”
他唇色淡白,冷笑欠奉:“她一心求死,我如何救她。”
盼春道:“夫人一直呓语您的名字,管您叫‘他’。”
他弄疼我了。
他把我关起来,他是坏人。
他害得我人不人鬼不鬼。
我……爱上他了,我对不起自己,我不配为人。
……
日日夜夜,甜沁被心魔纠缠,痛不欲生。
谢探微足足呆了几息,双唇哆嗦,余温尽失,透着抹怅惘,抬起头,眸子里蕴含万千情感,爱恨丛生,痴痴道:“我该拿她怎么办。”
盼春盼夏看惯了甜沁的苦楚,此时僭越地叩首请求:“主君,您若真在乎夫人的性命,便让她走吧,她在这里活不下去了,她快要疯了。”
谢探微沉默,默如冰冽的湖水。
盼春的话并未撼动他的心,他虽怜惜甜沁,理智却清醒到可怕——他绝不会放她走,哪怕以她的死亡为代价。
这是他的心魔,他战胜不了。
“这件事我会想办法,你们尽量陪着夫人,让她开心些。”
盼春叩首领命。
谢探微朝昏睡的甜沁压来重重的视线,似有所感,责怪她乱来。
随后他用药膏冷敷,保证明日一日她的眉眼是清眀的。
他抚平她紧蹙的眉头,给她扇扇子消解春热,在她做噩梦时推一推她,让她回到现实。
谢探微的温和与恻隐仅限于她睡着时,她一醒来,他又会恢复那冷冰冰的模样,拒人三尺之外,仿佛二人还在冷战。
无它,他不可以对她好,否则她的爱会更浓烈,心理负担更重。
主君看起来深情款款。
盼春盼夏等人陷入疑惑,主君和主母,到底哪一方有错?
这样天长地久地相互折磨,彼此都累、都痛苦。
甜沁将母亲的灵位当成精神寄托,要么抱着,要么摆在显眼的地方,一日日哀毁骨立。
盼春虽替甜沁求情,无法理解甜沁的痛苦。明明是高门贵妇,拥有丈夫独一无二的爱,锦衣玉食,还有什么可忧心的。
她们不曾经历过甜沁的前世,更不懂爱上仇人的感觉。
甜沁若和谢探微在一起,深深对不起的是前世的自己。
谢探微过来看她时,甜沁往往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那块灵位。
谢探微当然不会和一块木头计较,尤其在她精神状态如此失常的情况下。
他会直接圈住她,连同灵位一起抱住,扣过她的下巴深深落吻。甜沁本能地剧烈挣扎,伴随着愤怒。
牌位哐啷掉在地上,目睹荒谬的一刹。
灵位给卧房增添了阴森感,但也为某些事赋予别样的意趣。
灵位被亵渎了,甜沁愈加难受。
她甚至后悔,她该同意给他生个孩子的,如果能用孩子买断这一切,该是多大的便宜。
她控制不住地干呕,被心魔困住,自己折磨自己,泥足深陷,那种重量生命无法承受。
每当瞥见谢探微,甜沁本能地畏惧,浑身起一层寒栗子,做好了被他侵辱的准备。然而那日午膳后,他却摆出一本正经的严肃口吻。
八仙桌横在他们中间,撤掉饭菜后,活生生变成一张谈判桌。
猩红的蜡烛摆在正中间,影影绰绰,作他们谈判的见证。
谢探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摆出谈判的姿态,十指交叉道:“我们谈谈吧。”
甜沁正襟危坐在对面:“有什么好谈的。”
“谈谈你的病。”他几许意懒,“你的丫鬟说你病得很严重。”
甜沁撇过头:“我没病。你又想给我套什么疯癫的罪名,把我关起来。”
谢探微温敛:“我已经把你关起来了,别把我想得太坏。”
甜沁道:“那你想做什么?”
同时暗暗搂紧黑木灵位,怕他忽然抢走,劈裂烧掉。
谢探微呵了声,轻视又冷漠:“你一直难过,这不是事,想办法叫你开心点。”
甜沁硬邦邦:“好啊,那你放我走,我就开心了。”
“你不觉得这有些过分吗?我们只能在彼此底线范围内提要求。”
他歪了下头,神色极度不愉。
甜沁认真道:“你现在已经放弃让我生子,容颜也在一天天变老,我还整天惹你烦躁,对你而言,我实无用处。”
“是没用处……”谢探微懒洋洋附和,温柔斯文,坦荡道:“但我爱你,甜儿。”
甜沁一噎。
爱是最大的理由,爱就够了。
“我还知道你也爱上我了,休得骗我,情蛊可以感知你的内心。若我们彼此憎便罢,可我们彼此相爱,分离是多么的遗憾。”
“我没爱上你。”
她严词否定,语气重了好几个度。
与此同时,情蛊在她心脏喷涌着,她唇色烧灼,肌肤滚烫,脸色酡红,充斥着病态和醉意,证明她在说谎,事实于此刚好相反。
谢探微淡定道:“你摸一摸你的心脏。”
甜沁心脏咯噔。
她憎恶地找借口:“都是情蛊的作用,情蛊不仅强制我和你在一起,还强制我的心。我的精神被它腐蚀了,做了些莫名其妙的事,根本不是我的意愿。”
“那你痛苦什么?”他一阵见血。
是啊,既然是情蛊强制的,她该心安理得,不该有内疚,纠结的情绪产生。因为她没背叛前世的自己,她一直守住了心,是该死的情蛊使她对他产生迷恋的。
甜沁荒凉凉,如独身置于无人之境,孤独又无助,索性承认了。
“你不要沾沾自喜。我不仅有一颗爱你之心,更有一个强大恨你之心。只要恨意还有一丝丝残余,我便永远不会如了你的意,和你过日子。即便你不放我,往后余生我也是一滩行尸走肉,你还是省省心思吧。”
她将话说死,掷地有声。
“不爱我,可以。”谢探微心志坚定,含着遗憾,完全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但你痛苦。痛苦是实实在在加注在你身上的,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还是说,你盼望用死亡惩罚我?”
他无奈一笑,话里话外嘲她傻。
“我们想个办法吧,甜儿,解决我们共同的麻烦,除了放你走的。”
第163章 结局:清醒的痛苦,而非糊涂的幸福。
烛火苍茫,光线幽暗,庄严肃穆。
春日树影透窗打下来,室内一片斑驳的阴晦,在进行一场凝重而冰冷的谈判。
谈判双方的权利是不对等的,但他们在尽力保持公平,以赢得双赢的结局。
二人全身心沉浸在谈判中,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死寂无音。
甜沁盯着树梢上歇脚的鸟儿,缓了缓,回答他方才的问题:“我不会用死亡惩罚你,因为没用。你是个无情无心的人,根本惩罚不到你,伤害的只有我自己。”
她这话,仿佛对他失望到了极点。
谢探微不禁回想起她跳海那次,神思缥缈,思绪翩翩,蓦地被刺痛到了。
他颔首道:“诚然,生命只有一次。何况你的性命是重生来的,比旁人更矜贵。”
甜沁定定转向他:“若我死了,你会怎样?”
透过问题本身,她想探知的其实是前世她死后,他的反应。
是内疚,遗憾,痛心,后悔,还是忽略,冷漠,无谓,很快忘怀?
很遗憾是后者。
谢探微冷淡的神色,印证了她一直不愿承认的预想。
“我无法怎么样。虽然我会医术,不能让死人复生。前世你的死,仅仅死了个姨娘。我年年去你坟前缅怀,插几枝鲜桃花,算是仁至义尽。殉情于事无补,我还肩负着整个王朝的运转,很快便把你忘了。事实如此,我不愿骗你。”
“前世,你我仅仅萍水相逢。你之于我,和普通妾室没什么两样。我曾数度为陌生的你在主母面前说情,饶恕你们主仆的偷窃,生产时保了大。因为这些,我当时认为问心无愧。你的死并没掀起什么滔天波澜,我也没像话本子里为你杀尽全族复仇。”
他平平说着,显得灭情绝爱,人心冷透。但最后,他话锋一转,又眼睫湿润,恍若梦境,卑微又诚恳地道:“但甜儿,今生我真的爱你,今生,我已知错。”
甜沁绷紧了嘴唇。
久久无言以对。
谢探微凄然笑着,平添一缕自我欺骗的影子:“我很后悔,时常在想如果前世我对你多关心一点,今生你会不会也少抗拒我一点。我眼睁睁目睹你心心念念着许君正,饽哥,我痛不欲生,恨不得剥他们一层皮。我没想到,小小一个姨娘让我辗转反侧,挖空了心。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我爱而不得,只好诉诸你厌恶的‘强制’手段。其实,我也没得选。”
甜沁听故事一样听着,没有怪罪,也没有动容。他是说书人,她是置身事外的看客。
他那些从遥远地方飘来的情感,旧得覆了一层尘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所以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对吗?”
甜沁默默思忖了良久,总结出这一句。否则难以解释前世他的冷漠疏离,今生他却爱得如火如荼,天渊之别。
“如果前世血崩的是咸秋,她死在你最爱的那一年,你也会这样缅怀她。”
“不会。”
谢探微烦躁打断,“那不一样。”
她在明晃晃质疑他的爱,他全身腾起无名火,阴暗的感情悉数被勾出。
“我从未碰过她,哪怕在前世。除了你,我生生世世不会再有别的女人。我只要你。”
爱,是深深埋在泥土下的种子,一点点滋长,在破土之前不会被人意识到。
恰如画园的竹笋,经过一整个冬季缓慢的力量继续,春雨浇淋,一发不可收拾地冲破泥土,疯涨起来。
甜沁麻木听着这海誓山盟,毫无触动。
谢探微略有失态,但很快加以节制,恢复了冷静的谈判姿态。
“我重生后暗暗关注着你,想找到你,重新娶你,弥补前世种种不堪。可你也是个犟种,重生后改变了主意,一直谋划嫁给别人。前世我们孩子都生了,你怎能琵琶另抱?”
他附过身来,越过八仙桌,像说悄悄话凑在她耳畔,沉着而坚定:“你那日站在桥上扔虾须镯,无意间的小动作,我便看穿你了。”
甜沁被他的恶毒所震撼,敬而远之。
“无论如何,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真相。”
她言不由衷,而今她身陷囹圄,绑满了来自他的锁链,更能如何。
“最后一个问题,既然你说今生爱我,为何还和咸秋联手把我赶出去?”
流落在外,她好不容易说定了饽哥的亲事,准备迎接新生活,又被他用强硬手段抢回。一放一捉,难道他偏偏有操控人的癖好?
谢探微摇头否定:“当时是真的把你赶出去,没料到后来会改变主意。”
他承认自己是人渣,出尔反尔。
不过,他有正常的判断力,知道什么可以失去,什么即便背上骂名也绝不能失去。
她就属于后者。
“赶你走,因为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我在意你了。像我这种官场打拼的人,素来冷血无情严丝合缝,不可以留下这种漏洞。所以,我就戒瘾一样强行让你离开,强迫自己放手。”
“但戒瘾的效果如何?堪称可笑。你离开谢宅的那一刻起,我疯了一样不可控地想你,日也是你,夜也是你,上朝也是你,用膳也是你。那种感觉历历在目,比丢官弃爵更惨烈百倍。我变成了笑话,亲手赶走你,又亲手请你回来。”
“你却把我关进勾栏了。”甜沁艰难道,“这就是你的爱?”
遇到他,她的人生被拦腰截断,碎为齑粉,他所谓的痴情令她深深恐惧。
“不然我如何握住你在乎的家人?”
谢探微反问,迸射独特的寒光,无谓操纵着旁人的命运,“我知道,没有陈嬷嬷那些人,你绝对不会跟我的。”
他口吻深处蕴藏着悲哀。
甜沁亦深深为他这种人悲哀。
她只能自认倒霉,遇到个绝无法逃离疯子。
“我真感谢你的良苦用心,我就是个普通女子,哪值得你费尽心机。”
“你值得。”谢探微温柔而刚强,“哪怕你恨我也值得,我只肯为你花这么多心思。”
他们的话题渐渐偏移,明明谈判是为了想办法让她开心。前世那些陈腐的烂事,只会让她离开心越来越远。
“好,不谈这些了——”
谢探微敛起复杂的心绪,进入正题,光风霁月询问:“既然你不会傻到用死亡惩罚我,可曾想日后怎么过?”
甜沁麻木不仁:“还能怎么过,日复一日地过。”
他道:“你爱我。”
甜沁阴幽幽笑了声,“确实有一点。”
“如果没有恨,这份爱会让你很快乐。和相爱之人相守,是世间最幸福的事。”
“诚然。但恨不可能没有。”
甜沁理智地说,“你对我再好,把我捧到天上去,加重的也只是爱那端的重量。恨始终存在,爱再强大也不能抵消。”
“恨是你的症结,”谢探微沉吟着,对症下药,“但若有一种办法,让你彻底忘掉恨呢?”
甜沁难以置信,诧异道:“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有?”
“有的。”
谢探微垂着眼睛,犹如一湾冰凉的冷水,颊畔流动着蟹壳青,肃穆认真,并不似说笑。
然后他缓缓从袖中拿出一药盒,郑重打开,是一枚硕大的药丸,泛着特殊的味道。
“吃了它,就能忘掉恨。”
甜沁浑身发冷:“什么意思?”
“它是一种特殊的药,我亲手所调制。入腹后,它融入你的血液,慢慢杀死你的记忆,过程大概需要两个月左右。之后,你会变成一个崭新的你,只能感受到情蛊带来的快乐,前世的痛苦记忆不复存在了。”
“当然,是药三分毒,它给你带来快乐,是以杀死你某个器官为代价的。无需担心你会因此变得痴傻,我会精准控制剂量。你失去的只是那个贮存悲伤的器官,无胜于有。亦不会有什么其他副作用,我那么爱你,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会殉情的。”
谢探微将一切说清楚,艰难的抉择推给她,药也推给她:“药是我心头血制的,那天你刺的。我也算履行诺言,制出了情蛊的解药。”
事出猝然,甜沁骤然被卷入思考的洪水中,面对这致命的选择。
“那我的记忆去哪了?”
“被杀死了。它是一种攻击性的药。”
“你说不会影响我身体,是真的吗?”
“是真的。”
谢探微作出保证,“我可以陪你吃,完全打消你的疑虑,我们共同忘记不堪的事。”
甜沁的心无比之乱,一团乱麻。
摆脱痛苦深渊的机会近在眼前,他提出的这个机会,能让她高枕无忧、毫无心魔困扰地爱他,他们一生都会很幸福。
由于情蛊的作用,她已经爱上了他,在爱恨之间苦苦挣扎,余生注定活在他的操控中,服下药丸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服下之后,她纯纯粹粹地爱他,再不掺杂一丝恨。他说这是情蛊的解药,换个角度,何尝不是情蛊的加强。
她盯着深褐的药丸,眼睛如欲溅出火焰。
服下它,她就此活在虚幻幸福中,被泡沫围住,失去感知痛苦的能力,连他的伤害也体会不到。既是幸福的,也是悲哀的。
——她不要。
“不用了。”
甜沁断然拒绝,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声,“痛就是痛,乐就是乐,你不能混淆它们,更不能选择性地杀死它们。”
“所以你选择活在现实中?”谢探微挑眉反问,“现实很疼,你可要想好了。”
甜沁坚定拒绝:“是的。让我活在痛苦中吧,起码是真实的。”
她要实实在在活着,哪怕这是痛苦的。
谢探微不可思议,又深深欣赏,他爱上的女子果然是非凡的。
“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将药盒扣上,收了回去,“你随时可以反悔。”
甜沁摇头:“你将它销毁掉吧,我绝不会反悔。”
落子无悔。
她烈日般的锋芒,决心之坚,难以言喻。清醒地痛苦,胜于糊里糊涂地幸福。
谢探微清峭无情,提前告知:“你不服药,现实也不会丝毫改变。我要你,从身到心要你的全部,你的眼泪不会换来规则的软化。”
“我知道。”甜沁坚定昂起了胸脯,“我以后再不会流泪,凭你怎么对我。”
这是她自己选择,在牢狱中唯一保持尊严的方式。
谢探微再没说话,伸出手掌来。甜沁迟疑了片刻,搭了上去,掌心相触的一刹那,某种心照不宣的契约达成——
她不服药,余生仍困在他身畔,痛苦但清醒。
她淹没在他的掌控的洪流中,但起码保住了尊严。
谢探微如风之轻,笑了笑。
她合该与他在一起,怎么选都没有胜算。
……
初春,靡靡细雨飘洒在画园幽篁中,风凉浸浸,吹得人冷飕飕。
雨滴在湖面荡漾一圈圈的水纹,石头被冲刷得新凉,坚洁又清凉。明明是白昼,天色蒙了层黑纱,宛若处于黎明的微暗中,春意忽深忽浅。
荷花悄然冒出头来,在风吹雨打中顽强支棱。廊腰缦回,无声无息的雨雾像流动的玉石,天空是一泓碧琉璃,浸没玲珑精致的谢宅园林,重门深掩。
高高厚厚的门槛,一辈子也跨不过去。
繁冗的罗裙,闪烁的朱钗,高贵的身份,层层叠叠锁死的枷锁。
屋檐下,甜沁身着颓废的寝衣,披着斗篷,素面朝天立在雨幕前的鹅颈长廊边,用手接雨。雨点冰丝丝的,打得手痛,冷冷的雨珠子穿成项链。
身后一双手将她圈住,她被完全带入怀中,昭示施予者的霸道。一记潮湿的吻痕落在她颈窝间,深深浅浅,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
“还在想什么?”谢探微埋在她颈窝,沉湎地道。
“在想那年春夜我第一次随姊妹来谢府省亲,见你的时候。”甜沁望着远处青色的雨雾,池塘上跳跃的涟漪。
谢探微道:“嗯,想到了什么?”
“一步错步步错。”她苦笑。
谢探微下颌蹭在她柔软的发丝上,一如雨后浓阴的天:“孽缘也是缘。”
谢探微轻轻扳过她的身子来,浅春的寒风里,彼此是彼此的归宿。他眸子漆黑而坚定,示意她并不总孤零零的,她的世界还有他。
他的执着,证明他永远不会放过她。
甜沁怔了怔,终是顺着他的力道,脱力地靠在他怀中,悲伤、麻木全部由他承接。
“既然要绑,就绑紧我,一辈子别让我孤独,也一辈子别让我喘息。”
她浮泛着病态,揪紧他。
“我会的,一定会,”谢探微向她宣誓的,将她的手放在他疤痕累累的心脏上,搂着她,极致地喘息,“甜沁,远远比你想象中绑得更紧,更窒息,我发誓,你便是我的性命。”
甜沁阖上长长的眼睫。
谢探微慢慢领着她回房,房门深深掩,隔绝了屋檐下滴答滴答的雨声。
人间陷入雨雾中,一切陷入迷蒙而虚无,辨不清日月,天连着地,地连着天……
(正文完)
第164章 前世:初见姐夫。
承平二年立春,谢府张灯结珠,流光溢彩,大摆筵席,珍馐美馔琳琅满目,春宵的花影在烛光中摇曳,飞撒着细细的金粉,人间富贵气象令人叹为观止。
余家主母何氏赴宴而来,备着一车贺礼,探望远嫁京城多年的二姑娘咸秋。
母子相见,泪洒衣襟。
许久,咸秋才拭干泪:“母亲莫哭,大喜的日子该高兴才是。”
何氏道:“是,是,我老糊涂了,叫姑爷看见成什么话。”
咸秋酸涩道:“父亲为何没一齐探望女儿?”
何氏道:“你父亲刚乔迁到京中,官样文章太多,正走南闯北地跑衙门疏通。放心,他好着呢,京中官员谁不看咱家姑爷三分薄面。”
咸秋破涕为笑:“原是如此,夫君说宴上要敬您一杯酒。”
随何氏前来的还有余家两个庶女,老三甜沁、老四苦菊,都到了老大不小的年龄,这次带她们出来见见世面。
“二姐姐安好。”
两姊妹矮身向姐姐行礼,款款乖巧。
甜沁身着一袭荷粉长裙,挽了低髻,留着一绺及黑发在身前,柔美妩媚,活泼灵动,恰似带露的桃花;苦菊则一袭豆绿襦裙,规规矩矩梳了两条辫子,少言寡语,宛若衬托鲜花的绿叶。
“快过来,让二姐姐看看!”多年未见两个妹妹,咸秋稀罕得心肝发颤,三姊妹死死抱住。
甜沁微笑着,溢出了幸福之泪,“我们一直盼着来京见二姐姐,奈何缘悭一面。”
咸秋慷慨道:“既然来了就多住几天,多陪陪二姐姐,不尽兴不许走。”
甜沁温婉答谢,苦菊干巴巴的,想附和两句舌头却黏住了。
何氏担心两个丫头坏了规矩,平白落人笑话,将紧抱的姊妹几个分开,教训甜沁跟苦菊:“母亲教你们的规矩都记住了吗?”
二姊妹异口同声:“记住了。”
谢家是钟鸣鼎食之家,一不小心就坏了规矩。为此,何氏提前训了两个丫头将近一个月,提点她们礼节礼仪,务必谨言慎行。
苦菊头上有生母姚姨娘管着,命她这次务必钓个金龟婿。苦菊本不善言辞,背上这使命分外紧张。甜沁则轻松自由得多,来此只为见世面观美景,富贵堂皇的谢府让她眼花缭乱,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看,总也看不够。
行至水滨小桥,烟花炸开,一道道七彩光束留下漆黑的夜空,在水面上倒影出千道万道,晃得谢府恍如白昼,梦幻流霞。
“二姐姐命真好啊。”苦菊涩声道。
甜沁笑叹,“烟花真好看呢。”
咸秋喜气洋洋道:“今天立春,夫君说放放烟花除旧迎新。”
何氏不禁也抬眼望去,为二女儿觅得良婿而暗暗得意。
众人心思各异。
正说着,桥对面迎面走来一男子,玄远冷峻,晴霁山前,走在模糊的斑驳的树影中,筛下一袭雪,比夜空中微闪的星芒还抢眼。
咸秋温和矮身,盈盈浅笑:“夫君。”
何氏见姑爷到来,心头一震。原来这就是姑爷,当真一表人才。
“贤婿来了。”何氏堆着笑脸招呼。
谢探微从桥上走下,萦绕着淡淡沉水香糅杂着书卷气,淡淡尽礼数。他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如淡墨色的潮流,瞧了令人心跳漏拍。
姐夫来了,苦菊争着要表现,甜沁却刹那间黯然失色。
甜沁有种说不出的难过,下意识畏缩,脊背发寒,神思游离,以至于咸秋提醒她第三声,她才反应过来叫姐夫。
“姐夫——”
甜沁忙矮身,木讷僵硬,失了素日的感情。相比之下,苦菊做得更加完美,礼数也更周全。甜沁原比苦菊灵光,这次被苦菊比了下去。
何氏脸色很差,哼了声。
谢探微并未在乎,视线甚至没再她们姊妹上多停一眼,便离去了。他背影很冷漠,冷得似水中波光粼粼的月,令人骨子里升起寒意。
何氏自以为甜沁得罪了女婿,数落一通,“之前教你的规矩都忘干净了!”
咸秋连忙代为说情:“妹妹们舟车劳顿一整日都累了,先去换衣裳歇息歇息。”
甜沁方才并非无理取闹,而是瞬间被一种很可怕诡异的力量笼罩,恍若被撕成碎片。脑袋塞满了黑雾,极度恐惧。
苦菊戳了戳她,难得关心:“你没事吧?”
甜沁摇了摇头,勉力一笑,努力调整状态,只当是个小插曲,很快忘怀。
入得房室,常年在外省穷乡僻壤养着的两个姑娘惊叹连连,衣裙美钗是她们从未见过的。
苦菊愈加嫉妒,二姐姐真是好命,嫁得富贵如意郎君,指缝漏出的油水都够她和姨娘吃一辈子了。若她能入谢府,哪怕为妾,也强过贫寒人家的大妇。
甜沁和苦菊的心思截然不同,她已说了门亲,家里的教书先生许君正,二人见过几次面,彼此互有好感,常常借晏哥儿的功课簿传信。少女心事,只求来年许君正中了功名后能顺顺利利娶了她去,刺客虽羡慕富贵,却无攀附富贵之心。
甜沁的亲生母亲是勾栏歌姬,一辈子为奴为婢,甜沁目睹母亲种种孤苦,发誓绝不肯给人做妾,哪怕王公贵族的妾。
她能嫁普通人踏踏实实度过一生,夫妻相敬如宾,共挽鹿车,便很满足了。
两个姑娘各自打扮了片刻,侯府的丫鬟说宴开了,笑盈盈请她们过去。
苦菊有心在姐姐姐夫面前争宠,打扮得十分明艳。甜沁则无此心,衣衫也略微低调。不过她生来面如桃花水,天生丽质难自弃,比苦菊美丽许多,不打扮也衬得清水出芙蓉。
立春之宴排场很大,谢家许多宗亲都来了,更有许多外邀的客人。人来人往,觥筹交错,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甜沁和苦菊被安排与何氏一张桌,同桌的还有谢家的老祖母,咸秋,皆是最亲近的关系,许久不聚,坐在一起说说热络话。
甜沁吃了两口菜,咸秋便递来一杯酒,芳香四溢。咸秋道:“甜儿,二姐姐敬你这一杯,常年没能在身畔照顾你们,姐姐心里很愧疚。”
甜沁受宠若惊,连忙撂下筷子,起身接过,道:“多谢二姐姐。”
何氏附和道:“这是府中陈酿,轻易不招待人的,甜儿可要喝干净。”
甜沁见苦菊手里也有,点了点头。酒辣辣的,她本不善饮酒,一饮而尽,喉咙里烧开。刚坐下便脑袋感到一阵眩晕,后劲儿很大。
旁边的苦菊却状貌如常。
苦菊精心打扮,戴满头饰,身着华衫,二姐姐却绕过了她敬甜沁,她白白坐在那里如小丑,令她好不开怀。
甜沁暗叹自己酒量太小,这一小杯就醉,当真不是享福的命。桌上长辈们正你一言我一嘴地说话,甜沁的心跳越来越快,眼皮沉重,脑袋千斤重,坐都坐不稳了。
咸秋及时察觉:“哎呦,三妹妹醉了吧?先去更衣。”
桌上的目光齐齐朝甜沁投来。
甜沁嗯了声,脸色发烫,料想何氏又得责骂她,起身未敢看何氏的脸色,众目睽睽之下,便随丫鬟匆匆离去。
她不敢得罪何氏,她和许君正的婚事还依赖何氏操持。
出了氛围热烈的宴饮楼阁,凉风一吹,甜沁略微好些,困意仍铺天盖席卷。
甜沁迷迷糊糊跟在丫鬟身后,谢府九转回环,曲径通幽,已认不清来时路。她感到难以忍受的燥热,脚下软绵绵的,宛若走在阻力极大的水里,每一步都很艰难。
丫鬟搀着她,至一幽静房庐之前,甜沁模糊的视线已分不清今夕何夕,地处何地,她隐约道:“这好像不是我的住所。”
丫鬟笃定:“这便是您的住所,您醉糊涂了,先进去歇息会儿。”
不由分说,将甜沁搀了进入。
屋内,虽已立春,地龙烧得炙热。
甜沁被单独撂到了榻上,心智昏昏,扯开了衣襟。说是睡,又睡不着,神经砰砰砰乱跳,一直有根清醒的弦绷着。她想起身喝口水,或者把水泼在脸上清醒清醒,却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无能为力,扒不开眼皮。
似梦似醒,浮浮沉沉之际,一片黑影漠然笼罩了她,无声无息。
即便昏迷,甜沁浑身骨头缝儿透着凉飕飕,汗毛倒数,天生的畏惧,好像在提醒她危险的降临,赶快跑。
她没任何力气跑,来不清来者何人。
“呃……谁……”甜沁齿间艰难溢出几个字,想求那人帮忙叫姐姐,模糊不清的字眼断断续续,她自己都无从分辩什么意思。
那人似乎不紧不慢,坐在床畔,好整以暇看着狼狈的她,挣扎,呓语,翻滚。他微凉的手指轻轻划过,玩弄着她,不带任何怜悯心。
甜沁不快地拨开他的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衣衫在慢慢脱落,在危险境地中越陷越深,黑影沉沉靠向她,离她鼻尖只有一寸。
他的呼吸掠过,轻清的,沉沉乌檀木的淡淡缭绕,令人心头腾起麻意。
甜沁难以自制,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时刻提醒她控制不住的可怕下场。无论黑影是谁,她大好的婚事,她的名节……全都毁了。
她顽强抵抗着酒意。
可那人并不打算放过她,他对她似乎极感兴趣,清清静静享用着她,变本加厉诱着她,如同一只好不容易拖回洞中的猎物。他慢条斯理着,最大程度延长愉快的时光。
水杯
“你是谁……!”甜沁竭力从迟钝的舌头中挤出三字。
石沉大海。
他给她灌了口清亮的水,一小口一小口的。她张口想喝更多时,他却无情将拿开了,仿佛有意玩弄她。
第165章 前世:沦为妾室。
甜沁听闻外面隐约有人声,似乎是丫鬟或送货的小厮,但她榨不出一丝力量呼救,气流堵在喉咙深处,徒劳“呃呃”,无法凝成词句。她瞪着眼睛平躺在榻上,看不清东西,呼吸湍急。
很快,她仅存的理智被混沌的海水吞没,整个人陷入虚无中。黑影一直在摆布着她,离她越来越近,到最后几乎肌肤相贴。
后来发生了什么便不得而知,她整个人像溺水的鱼,拼命向上伸手试图浮出海面,海面无穷无尽,看得见日光,却逃不出深海。
不知过了多久……
亘古那么久……
清晨的曦光打在她颊侧,驱散了阴翳,甜沁体内丧失的知觉一点点回笼,她缓缓睁开了长睫,精神涣散,四肢麻木如失。
这是哪里?
头顶床帐陌生的石青色花纹,并非她和苦菊被安排的那间卧房。拔步床和被褥也完全是陌生,缭绕着一股疏离的沉水香,清冷如雪洞,是男人的居所,陌生而令人畏惧。
她身上有种异样,说不上来的感觉,疼的,又不同于典型的疼,酸酸涩涩黏黏连连,阴湿寂寥,引起极大的孤独和恐惧,脑袋似欲裂开。
甜沁的视线逐渐清晰,迟钝地转动眼珠,惊讶发现身侧竟睡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棱角分明的侧颜,阖闭的眉眼,匀净的呼吸,庄严清贵,峻秀雄洁,半掩的袍袖不为飒然而入的晨风所摇动,与昨夜她脑海里那个模糊而暗淡的影子浑然相似,激起毛骨悚然。
更致命的是,甜沁认得这个男人,分明是谢家家主,她的姐夫。
“啊……”甜沁惨呼了声,瞪大眼睛,瑟缩抱紧了被子,被恐惧牢牢压制着,冷汗如雨,咬破了唇角,一时沦落到世间最难堪的境地。
她脑子迷成乱麻,怎么和姐夫躺到了一张榻上,共度夜晚。她羞丧欲死,恍若天塌了,预感自己的大好姻缘即将灰飞烟灭。
此时,谢探微也慢慢睁开了眼。
不同于她的惊慌失措,他双目黑白分明,淡定而清醒,泛着久居上位者的慑服力,冰冷的视线上上下下扫着她,没有丝毫惊讶,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仿佛事情本该这样。
他早就醒了,一直在等她。
谢探微身形懒散地在枕上,轻抚她的鬓角,如安抚一只听到弹弓响受惊的小雀。
甜沁骨骼哆嗦,瞬间灵魂出窍,恐惧使她失去了思考能力,呆呆承受他的抚摸。
谢探微轻淡笑了下,衣冠楚楚神色不改,和风细雨中略含几分威胁。随即召仆人打叠衣冠齐整,拂袖而去。
甜沁空愣愣在原地,望着褥间鲜红的一血出神。她陡然裂开眼角,心防破裂,脉搏极度震颤,血液逆流,寸心大乱,跌入地狱。
……
一石激起千层浪。
咸秋得知后,极度的震惊与怒悲。爬床之事屡见不鲜,但庶妹妹爬到嫡姐姐的丈夫的榻这等丧尽天良的丑事,有史以来头一遭。
谢氏钟鸣鼎食,家风清正,累世高洁。依据家规,族中成年男子不得纳妾,除非元妻不能生育。纳妾,也须得良家贞贤的女子。
咸秋立即将消息封锁起来,连苦菊也不能透露丝毫。
内堂,甜沁麻木跪在地上,衣衫凌乱,浑浑噩噩不知状,何氏痛心疾首地质问:“你做出这种伤风败俗之事,让母亲如何跟谢家说?”
咸秋柔哀地擦着泪:“想必三妹妹对夫君心存爱慕才一时糊涂,可三妹妹,他是你姐夫啊。覆水难收,妹妹贞洁已失,唯有入府为妾。对外便说照顾我这个病弱的姐姐吧。”
何氏听闻女儿的退让口吻,怒火烧得越烈。
“打死你这小贱蹄子算了!”
“不。”甜沁依旧愣愣的,闻此才反应过来,铿锵反驳:“我不做妾!”
此言一出,屋室为之一静。
“你说什么?不知好歹的死丫头,你再说一遍?”何氏抬手便要掌掴甜沁,幸而被咸秋阻拦,“母亲稍安勿躁,使不得。”
何氏道:“你自甘卑贱做出爬床的丑事,装什么清高,难道给侯府做妾还委屈你了?”
咸秋捂着心口痛泣:“三妹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既然你不愿做妾,昨夜就不该冒犯你姐夫。事情该怎么了结,难道非要逼死姐姐,你来做正室大妇不成?”
甜沁坚定而明亮,半伏在地上,发丝散乱:“我不做妾。爹爹已经给我定了许家的婚事,只要母亲和姐姐姐夫隐瞒,无人会知晓。”
她抓住最后的希冀,惘惘不甘。
她知道争辩爬床的经过已毫无意义,摆明掉入了人家的彀中,跳进黄河洗不清。
“苦菊妹妹想侍奉二姐姐,不妨求仁得仁,将她与我换换,苦菊留在谢府做妾。母亲,二姐姐,我与许君正两情相悦,绝不能做妾。”
何氏感到奇耻大辱,如何肯轻易妥协,怒火烧得愈旺。咸秋亦泣不成声:“三妹妹,你当姐夫和姐姐是什么人,这是能换的吗?”
任凭甜沁如何哀求,哀诉与许君正的情分,何氏与咸秋皆置若罔闻。她们咬住了甜沁的错处,打定主意让她为酒后乱性付出代价。
房间从内被锁起来,另派了两个丫鬟监视甜沁,免得她做出逃跑或自戕之举。里里外外严丝合缝,饶是甜沁万般不愿,妾室是做定了。
甜沁万念俱灰,靠在拔步床上,身体瘫在冰凉的地面,人生一夜之间碎为齑粉。
细细回想咸秋故作可怜的神色,顺理成章,熟练自然,提前设计好的一般。何氏脾气火爆,放平时早拿鞭子在祠堂打死她,现在没骂两句,还送她个谢府贵妾的地位。
从踏入谢府的一刹那,便踏入了彀中。
甜沁擦干荒凉凉的泪,强迫自己镇定,在死局中顽强寻觅一丝生望。
眼下宅院深锁,她被囚犯般看管起来。背后的强大力量恐怕不仅有咸秋与何氏,更有那位暗处操纵一切家主的参与。
凭余家对谢探微的尊重,若无那位家主点头授意,她们绝不敢硬塞一个妾。
境况远比想象中的棘手。
咸秋患有石疾,多年无孕,成婚以来丈夫没碰过她,可以想见咸秋是想找一个妾生子巩固地位。最好是余家人,知根知底好拿捏。苦菊头上到底有一个姚姨娘,而她孤女一个,身世浮萍,正好完成这桩神不知鬼不觉的龌龊计。
甜沁缩着肩膀抱紧膝盖,哑子漫尝黄檗味,有苦说不出,耻恚愈甚,羞愧蒙心,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二姐姐为了一己私欲,活活牺牲她的一生。
她决意以死相抗,将事情捅开了去鱼死网破,两家一同颜面扫地。便是死也不肯为人妾室,也要清清白白地死。必要时,她撒泼大闹一场,叫所有人都看见谢家的丑事。
然而,谢家并不给她这机会。
空等数日,她始终被锁在角落一隅的小房室中,除了每天送饭的老仆,无人问津。她好似被彻底遗忘了,饭菜大多是素菜。
吃惯了谢府的珍馐美馔,这点素膳寡得不像样子,虽然也能吃饱,软弱的青菜不足以充足体力,活在暗处的影子。
孤独是最可怕的,极度的静谧使人发疯。每日,唯有阳光透过四四方方的窗格照进来,映得尘土微微发亮。室内闲极寂寞,与人交谈的权利全然被切断,精神上缺少了盐,让人怀疑现实感,一日日软弱下去萎靡腐烂。
甜沁曾试图大喊大叫,破坏门锁,可其中注入的力量非她一个弱女子能撼动的。夜幕降临时,黑森森的房室如吃人不吐骨头的窟穴,她化为白骨深埋其间,愤怒、伤心、反抗、希冀、乃至于对许君正的念想皆被时间磨平了。
她们甚至什么都不必做,只需多关她几天“磨性子”,她就会受不住精神的酷刑而乖乖缴械投降。
甜沁的棱角果然一日日被磨平,事实上,正常人被关进暗室这么久都得疯癫。
甜沁从满怀斗志到行尸走肉,神志遭受重创,蜿蜒虾青色经络从她消瘦的手臂上浮出,颓废惶然,仿佛只要能走出这间囚室,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她以为她的意志力大于一切,那是她没有碰上真正的手段。
暮霭沉沉,她一个人孤独眺望天幕中巨大的月亮,捂着头低声啜泣。
如此大约过了一个月,或许更久,甜沁的时间观念已经混淆了。尘封已久的门终于被打开,伴随着陌生的“嘎吱”声,甜沁的眼睛被刺得厉害,下意识举起手臂遮挡。
是主母身畔的一等侍女。
一等侍女恭敬而立,貌似很尊重甜沁:“三小姐,主母问您的病好些了没有,若好些了,请您到秋棠居说说话。”
甜沁戚然损容,眼睛澹静,竟不知自己有病,这些时日一直在“养病”。
她缓缓起身,踩在了地面上,却差点跌倒,久久幽禁,宛若连走路的能力都丧失。
这愈加证实了她无法照顾自己的事实。
一等侍女命人过来搀扶她,众星拱月,她是最尊贵的小姐。拿来了华衫首饰,为甜沁匀面、上妆,遮挡她死气沉沉之气。
约莫一盏茶的时光,甜沁从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重新变成了人。
甜沁怔怔盯着自己的手,恍如隔世。
“小姐,您慢点。”
甜沁一步一磕绊走向向往已久的外界,驯服手段起了效果,她不再哭了,也不再闹了。走出这间房的刹那,她宛若获得新生。
侯门宅院的手段,远比她想象中更肮脏。
相比于一开始的哭泣抵抗,甜沁出奇的平静,再大的噩耗都不算噩耗。
走在风景美如画的谢府,她呼吸着清新的鸟语花香,感受着春日,精神也冻结了。
至此,方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刚至秋棠居,咸秋便迎了上来,满怀的担忧,将她抱住,“甜儿,病养了这些时日,好些了没有?”
甜沁心怀郁积,空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月余的“磨性子”已让她学会敛气熄声,硬抗下去受苦的只有自己。
咸秋见状,连扶着她坐下,对待某种珍稀物种。她怜然握住甜沁清减的手,道:“二姐姐知道你有难处,可错事已经铸成,覆水难收。若是将事情闹大,你姐夫会生气的,爹爹在京中的官位也安定不下来。今后就陪着二姐姐吧?那书生非是你的良配,咱们姊妹在府中享受荣华富贵,相互扶持,才称得上快活。”
甜沁恍惚觉得头颅里灌满了水,目光迟滞,抑郁含泪。
“二姐姐,让我见许君正最后一面,把一切说清。”
良久,甜沁才从牙关挤出这句。
咸秋讨好的笑容顿时凝固,这却不是能轻易答应的。
她道:“好,二姐姐尽量帮你争取。具体能不能,还得看你姐夫的意思。”
说到底,谢探微才是家主,一切得由谢探微拍板。
甜沁被送了回去,却不是回那间小小的暗室,而是装潢精美的小楼阁。虽未有正式的纳妾礼,丫鬟将她当姨娘看待。
过几天就安排搬家的事宜,将甜沁在余家闺房的私人用度都挪来,另外余家大度,伺候甜沁那几个贴身仆人的身契也放了,陪甜沁到谢家。
一位年老的嬷嬷进来未甜沁检查身子,另外教她做妾的规矩。纳妾文书用规整的小楷写成,没有新郎新妇的祝词,尽像买卖牲口一样标注着归属权。
老嬷嬷将印泥端来,“小姐按个手印,就正式成咱们府上的姨娘了。”
甜沁呼吸冷空气一样冷得不像话,密密麻麻的列列字,阎王索命的状纸,可她没得选,老嬷嬷已按着她的手在画了押,在预先写好的“余甜沁”三字上。
“成嘞。”老嬷嬷完成使命般将纳妾书收起,另外拿出好几张纸,上面同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看都没让甜沁看便挨个按手印。甜沁每按一个,生而为人的权利都少去大截,直到被剥夺殆尽。
每张纸上,与她名字的对立面是“谢探微”,证命咸秋不是捆住她的罪魁祸首,还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她那位姐夫——谢探微才是。
她的逃脱难度比想象中严峻。
“甜儿,莫怪二姐姐心狠。那天你的提议姐姐代你转达了,但你姐夫说不要苦菊,单单要你,这不是可以替换的事。”
咸秋的话依稀回荡在耳畔。
那位姐夫看她不顺眼,故意毁她的人生,为难她的。
甜沁纠结地埋住头,无声尖叫。
春寒料峭,萧寒飒飒。
檐角铃儿叮当响动,月亮淡了,天空沁出水的竹叶青。
两个丫鬟将甜沁的发髻盘起来,作妇人状,发髻落得很低,久居深闺的妾。甜沁站在屋檐下望着春归的黑燕子,触手可及的幸福已经离她远去。
又过两日,咸秋叫她回余府,收拾收拾余家闺房的细软搬家,顺便见一面许君正。
咸秋道:“你姐夫答应了,但只能远远看一眼,你们也不能说话。”
其实,谢探微的原话只有冰冷的两个字:“不行”。
咸秋第一次阳奉阴违,为了让甜沁就此收心,绝了不该有的念头。也为了拉拢甜沁,卖她一个好处,日后生子的事更顺畅些。
甜沁飞速出府,归家的马车已为她备好。但无需生出借机逃走的妄想,马车前后守卫着层层叠叠的披坚执锐的卫兵,看样子是朝廷调来的。
甜沁掉进了为人妾的无底洞,覆盖了蜘蛛网,处处受牵制。
她回家的喜悦,被这架势冲淡了。
至余家,余元对她不冷不热,当成一个工具的女儿。陈嬷嬷、朝露、晚翠等人早知甜沁的滔天厄运,主仆搂抱着,陈嬷嬷哀痛:“天可怜见,这是造了什么孽!”
晚翠道:“小姐,您和许公子逃婚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朝露亦含泪:“谢家是龙潭虎穴,小姐若做妾定然骨头都不剩。奴婢知道余府有个小后门,小姐带着包袱和细软偷溜出去,我们晚些再去汇合。”
若走,她们主仆一发做了逃妾、逃奴,送到官府要被打杀流放的,是极重的罪。
甜沁和朝露悄悄来到小后门,平日朝露采买东西没带腰牌,便从这里进出。推开了条门缝,情形却令她们傻眼——整座余府都被卫兵包围起来了,每三步一个,密密层层滴水不漏,包括任何秘道暗门,连只飞蛾也飞不出去。
谢大人为对付一个宠妾,还真是下足了心思。
甜沁险些与卫兵对视,吓得急忙关门,心脏砰砰直跳,看来浑水摸鱼绝不可能。朝露见了着场景都绝望,道:“这可该怎么办?”
没办法。
山穷水尽。
双方势力悬殊太大,硬要抵抗,无异于以卵击石,螳臂挡车。
她们未能在小后门逗留太久,便被谢家一等侍女叫回去,说是回去的时间已到。甜沁手里握着剪刀,眼中含泪倔强地道:“我东西还没收拾好,人也还没见,你们要逼死人吗?索性把我的尸体抬回去。”
一等侍女忌惮她手中锋利的剪刀,剪刀不会刺向别人,端端会刺向她自己。若甜姑娘变成了死姑娘,万万没法和主君交代,便退让道:“我等最多再容您半个时辰。”
心下未免鄙夷,这庶女太得了便宜又卖乖。主君待人素来无可无不可,对谁用过这种阵仗逼着回去,即便夫人也没这种待遇。夫人在娘家呆上十天半个月,主君问都不问的。独独对这庶女,主君关心得过分,再三命令日落之前一定归来。
回过头,见余苦菊正躲在树后面,痴痴望着这一切,眼中蕴含的嫉妒不言而喻,其强烈程度快要转化为恨了。
甜沁心里惶惶然没底,从这天罗地网中逃出似乎是不可能的。她来到余家私塾,远远望了在树影下的许君正和晏哥儿一眼,一个教书一个学书,场面静谧和谐。甜沁抹干了泪,不忍将他们拖入这漩涡中,转身独自离开。
她打包了闺房中爱用的器物,包括陈年旧物虾须镯,很久很久以前她巧言令色争取到的,苦菊为此不理她许久,一度是她最昂贵的首饰。
本来,她为自己攒嫁妆,想出嫁之日戴着这只镯,免得新娘子手腕空荡荡寒酸得让人笑话,现在看来再也用不上了,成为一个死气沉沉的物件。
日薄西山,一等侍女再度来催,这次语气严厉许多,由不得推诿:“三小姐,时辰到了,请您上马车归去。”
甜沁依依不舍,目光徘徊不忍遽去。
终是躲不掉。
回途的马车,她摇摇晃晃如被坠落地狱,好在陈嬷嬷、朝露、晚翠被允许同去,算是绝望孤苦中的唯一慰藉。
陈嬷嬷怕她想不开,劝道:“事已至此,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在哪活着不是活着,谢府还跟荣华富贵些。主君与主母素来恩爱,主母多年未孕,主君依旧不离不弃。您去了,他也不会放太多精力在您身上。时日长了,觉得您没价值了,兴许也会放您走。”
冷风吹面,衣薄风寒。
甜沁唯有相信陈嬷嬷的话,寄希望于上位者的腻。
至谢府,甜沁依旧住在那间隐蔽的阁楼上,刚刚把行李撂下,打叠齐整,一等侍女过来告知:“今日是主母生辰,主君陪着,这是您的赏赐。”
一旁宫里的冰酪糕,一块金条,三匹上好的布料,一只佛琅金琉璃手钏,一柄焦尾琴和琴谱,一只会叮叮作响的西洋钟,和许多本时兴话本。
关起门来,陈嬷嬷熟练上前铺床,道:“今日既是主母生辰,想必主君不会找您。早些睡吧,莫想那么多,日子还长着呢。”
晚翠惊讶地拨动着西洋钟,“小姐您看,里面有几颗星星还会动。”
甜沁兴致怏怏,全无心思。
朝露道:“别吵小姐了,将东西先收下去,小姐闲了再拿上来看看。”
冷月照人,溶溶如积水,清辉拂面。
甜沁驱散了陈嬷嬷等人,独自泡了半天热水澡,四肢百骸都舒展开了。水花溅在颊上,分不清水还是泪。擦着发丝回卧房时,蜡烛熄了,惊觉床榻间竟坐着一个人,月光只勾勒出他修长的轮廓,似夜泉流淌。
他道:“过来。”
甜沁一时被无尽的恐惧笼罩,脚步胶着。
“没听见?”半晌,他似耐心耗尽。
甜沁怔怔吐出二字:“姐夫。”
自从那荒谬的一夜,二人首度正面交锋。
他低低嗯了声,比松间清鹤孤绝,邀她过来的姿势半分未变。
甜沁猛然想起今日是咸秋的生辰,他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她慢吞吞挪过去,强颜欢笑,扮演妾室的角色,实则手抖得不像话。
他察觉:“是冷,还是怕我?”
初春地龙仍烧得炙热,谢探微偏爱清爽些的,故而窗牗总留下缝隙。此时,他抬手命人将窗牗关死了,免得刚出浴的她发寒。
甜沁却还哆嗦,控制不止地哆嗦。那结果只剩一个了,她怕他。
谢探微将她揽住,如风似水,径直超越了姐夫和妻妹的界限。甜沁被迫伏在他怀中,很浅的干净皂角香,他似乎也刚为他们的会面而沐浴过。
他点了一枝蜡,多少照亮她的恐惧,
谢探微静邑明秀的侧颜垂下,熟练吻在她头顶,柔声道:“会服侍人吗?嬷嬷教过你了吧,替我更衣。”
冷冷的又隐隐带威严,让人无从拒绝。
甜沁哆嗦得更加厉害,一瞬间有跪下来求他放过的冲动。
她天真地想,或许他是个好人,只要把误会说清,把难处说透,他会大发慈悲另寻妾室的。
第166章 前世:“姐夫,不要。”
在甜沁心目中,他一直是遥不可及的姐夫。
身份的骤然转变,她强抑即将溢喉的心跳,承受了巨大的扭曲感。
谢探微的动作春风化雨,能神奇地安抚人的焦躁。刚硬又兼具冷感与温柔,恍若春夕三月里靡靡似纱的濛濛细雨罩着,若远若近。
但他始终是他,即便最亲密的时刻也与她保持着距离,始终漂浮在天上。
他是别人的丈夫,不是她的。
他来此也并非和她谈情说爱的,仅仅因为家族的安排,接受她或其它任何人,他皆会如此,并无私人情分掺杂。
例行公事之后,谢探微便清洗离开了。
他事情做得克制,点到为止,也不留恋。
甜沁裹在薄薄的春被中,埋着脑袋,像个空壳。直到朝露和晚翠进来推推她,俯身道:“姑娘,您先洗洗吧。”甜沁方如梦初醒,从春被中脱出,迈着软颤的步伐走向湢室。
陈嬷嬷早备好了热水,洒满了轻柔的蔷薇牡丹花瓣。甜沁将整个身躯浸入,深吸了口气,怅惘低徘,神志渐渐归笼,水汽蒸腾,良久,她猝然问:“我不会有孕吧?”
朝露和晚翠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对此茫然无知。陈嬷嬷欲言又止,问道:“姑娘,您这话是想有,还是不想有呢?”
甜沁沉默未言。
对于猝然由满腹希冀的姑娘变成深闺妾妇的她来说,有孕太唐突了些,也太沉重。她还存着有朝一日离开谢府的念头,万万不能留下个孩子拖累。
可人家纳她端端为了生子,她本身是工具。
陈嬷嬷道:“没事的姑娘,您体弱宫寒,想有孕都很艰难,得多吃多调养。何况,刚才老奴为您清洗时看见……”
主君把东西留在了外面,不晓得存心的还是无意的。
甜沁听闻陈嬷嬷之言,安慰许多,暗暗祈祷自己身体再寒些,千万不要有孕。
是了,假以时日姐姐姐夫会明白,她并非为妾的第一人选,选她做妾完全是个错误。她既不情愿,也不能生,他们困着她作甚。
这样想着,日子仿佛有盼头了。
陈嬷嬷悄悄说若有机会,帮甜沁从外面弄些避子药,不过这得绝对隐蔽才行,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甜沁未置可否,心脏跟着狂跳地跳起来。
翌日清晨,甜沁被打扮得好好的,去秋棠居给主母请安。昨夜是她第一次侍奉主君,咸秋心中担忧,整夜没睡。
甜沁依礼拜咸秋,咸秋将她扶起,上上下下打量她,道:“甜儿,苦了你了。”
甜沁凝然,欲言又止,既知她苦为何还这样做呢?
事已至此,甜沁想哭泣或歇斯底里都于事无补,只能等他们发慈悲,主动放她走。
咸秋拉她坐下一块用早膳,按理说妾室不配与主母同桌,但她们终究是一父所生的姊妹。咸秋与甜沁说了许多主君的喜好,包括添茶的温凉,研磨的浓淡,常穿衫子的颜色,事无巨细,也侧面衬出咸秋是贤淑称职的妻子,她和主君伉俪情深,夫妻融洽。
甜沁越发觉得像外人,索性把自己当成她们夫妻的奴婢,每月领些月俸罢了。
她淡淡颔首,表明记住了。
咸秋看甜沁认命的样子,温温笑道:“你姐夫并非苛刻之人,只要在府中诸事守本分,按规矩,荣华富贵是享用不尽的,比嫁田舍贫寒郎强。”
甜沁难以苟同。
荣华富贵是自己的选择还好,若是被强迫的,便得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了。
正说着,谢探微翩翩入来,清尚有仪,半幅身子被阳光照得透亮。
咸秋和甜沁同时抬头,他投去一瞥,在她们身上短暂停留,淡淡招呼道:“夫人来。”随即转入内室,手里握着卷文书,有要事相商。
咸秋起身,刹那间莫名的满足感。他忽略了甜沁,只唤了自己,当着妾室面给足了她正妻的体面与派头。随即意识到甜沁是自己的妾妹,本身不是这个家一份子,何必和她比。
“是,夫君,来了。”
咸秋款款提步。
甜沁目送着他们夫妻,不知有什么要事,大抵是铺面、庄园、中馈之类的。她一人坐在原地,又舀了几口粥送入口中,望着天外的飞鸟,想着自己的心事。
早膳用完了,朝露道:“姑娘回去吧,主君和主母在内堂议事,咱们老坐这里也不好,以为咱们蓄意偷听。”
甜沁深以为是,立即起身离开。
午后,咸秋找上甜沁,欢欢喜喜道:“甜儿,家里要办一场马球会。”
甜沁道:“二姐姐,我不会打马球。”
咸秋似信非信:“听母亲说,你常常与苦菊争着抢着要参与马球会。”
甜沁以前往前凑,因为马球会可以见到许多青年才俊,她谋自己的婚事。而今希望破灭,沦为婢妾,再耻于到那种充满生命力的地方了。
“我本来马术差,这几日又身子不爽,恐怕给姐姐添麻烦。”
甜沁推诿道,似一朵枯萎的花。
咸秋锲而不舍劝道:“打球倒是其次,主要是庄子里出了一批新料子,咱们裁成闪闪亮亮的衣裳,穿出来亮相给贵妇们看看,带动销路。”
内心深处,咸秋隐隐盼望甜沁去,作她和谢探微爱情的见证。因为甜沁的存在,咸秋有了十足的对比感和优越感,以前竟没体会到谢探微对自己这样独特,这样钟情。
纳妾之前,咸秋担忧甜沁分走宠爱,实在杞人忧天,太高估甜沁,也太低估谢探微神仙一流的人品了。
他是她的丈夫,唯一钟情她的丈夫。
甜沁推诿不得,答应下来。
隔两日,咸秋果然命人送来一批剪裁工整精致的衣裙,用了时兴的锦缎,是谢氏门下一间绸缎庄的新品。摸上去滑不留手,状若把天边彩云穿在身上,名为“彩云锦”。
朝露和晚翠都很兴奋,在余家哪见过这种珍品,“小姐,快穿上试试吧。”
甜沁穿上试了下,甚为合身。官眷贵妇往往是带动京城的风向标,恰如皇后发髻戴了根明月钗,翌日明月钗的仿品便传遍大街小巷。
甜沁道:“衣裳有贝母的光泽,在阳光下很好看。”
但凭她穿光鲜亮丽的衣裳,高兴不起来。
马球会在一处空旷的草地举办,谢家在山野的庄园内。名流贵士络绎不绝,个个皆身份高贵,让人谈吐不自觉优雅起来。
咸秋身体病弱,马术亦欠佳。奈何她是今日的主角,一身彩云锦被阳光折射,衬得她好似月光的仙子,赢得官眷们的窃窃私语和打听。效果极佳,明日彩云锦必定成京城新风尚,谢家绸缎庄数钱数到手软。
谢探微一身墨色骑衣,扎紧袖口,劲装结束,俊颜愈添几分洒脱与爽朗。他与咸秋夫妻二人同纵马锤丸,伉俪成双,郎才女貌,十分养眼,赢得一片赞喝声。
甜沁坐在阴凉的棚子下,握着一片叶子,索然观察叶脉的纹路。
教导过的甜沁的谢府老嬷嬷走过来,道:“姨娘去给主君和主母送茶吧,他们下场了。”
这点事还用提醒,老嬷嬷觉得她呆痴。
甜沁默默温了茶盘端去,谢探微与咸秋方坐下,额角沁着薄汗。甜沁放下了高傲,举案齐眉道:“姐夫姐姐请用茶。”
“多谢妹妹。”咸秋笑容满面道谢,接了茶碗,递去给谢探微。
“嗯,这茶很香呢,淡淡的,多加了什么?”
谢探微品了品,道:“松针和梅花。”
咸秋喟然:“还是夫君会品茶。”
谢探微静漠而视:“茶沫里面有小梅瓣。”
咸秋面色薄红,靠在了谢探微肩头。
甜沁风平浪静立在一旁,宛若透明人。她一双眼睛波光浮动,远处的马鞍镀了金,烈阳下射得人眼睛刺痛,更远处,云朵聚成了马头形状。
她想悄悄走掉,却被咸秋叫住:“甜妹妹。”
从袖中拿出一支雀头步摇,摇摇晃晃的金穗,是上午赢来的彩头。
“妹妹戴上吧,颜色很衬你。”
甜沁迟疑,感觉谢探微的视线也扫向自己,压力甚大,慢吞吞矮身在咸秋膝下,道:“多谢二姐姐,我原是配不上这么好的步摇。”
咸秋仔细将步摇插好,“谁说你配不上。”
转头又问谢探微,“夫君你瞧好不好看?”
谢探微未曾回答,呷了口茶。
下午的马球照旧,甜沁依旧百无聊赖,玩弄着手里的雀头步摇。暮色墨汁般笼罩而来,马球会终得结束,甜沁像个小影子跟在姐夫姐姐身后,听他们商议着绸缎庄的事,以及今晚临时在庄园歇脚,明日再回府。
“具体再织造多少匹锦缎,你和李掌柜对一对。”谢探微撂下话,又交代了两句其他家事,咸秋点头称是。草场尽头,临近岔路口时,谢探微道:“今日便如此,夫人早些歇息。”
随即独自朝岔路小径走去,他和咸秋多年来原是分房睡的。甜沁要跟咸秋走,老嬷嬷却挡在甜沁面前,恭敬道:“姨娘跟着主君去。”
甜沁咯噔了声。
再看咸秋的脸色,凌乱在风中,很微妙。
甜沁无奈,跟上了谢探微,月夜溶溶,浸润初夏的凉意,虫鸣唧唧,临近水畔莫名觉得冷。老嬷嬷离开了,连同带走了朝露、晚翠、陈嬷嬷,万籁俱寂的通幽曲径上,只有谢探微和甜沁一前一后,脚印重叠。
气氛异常诡异,冷月窥人。
二人白日里毫无瓜葛,夜晚却黏黏腻腻有了丝丝缕缕。
甜沁慢吞吞,渐渐落后。谢探微停下,清锐的亮芒,好整以暇等她。甜沁一凛,快步至他面前。谢探微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毫不客气。
甜沁顿时腰际一紧。
谢探微反复确认她的腰,丈量粗细似的。他极度平静,无姐夫与小姨之间的疏离尴尬,捏起她的腰来理所当然。
至灯火通明的所在,谢探微道:“我先去沐浴。”
便把她丢在了烛光恍惚的房室内
甜沁懊丧不已。
她抚着手臂,情不自禁地又颤起来。
即将要发生什么,她知道。
深吸口气,想着总要经历的,提点自己放松释然。
谢探微擦着长发回来,身上已披了身皦白的寝袍。他将蜡烛吹熄了些,临于甜沁面前,狭长的眼眯起来:“怎么还不落了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