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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心不可摧 旅者的斗篷 21439 字 1个月前

第151章 逼问:我们收养个孩子。

晨光熹微,太阳东升,在积雪上泼洒出闪耀金光。

甜沁妆奁里首饰渐渐多了起来,流光溢彩,无所谓锋利不锋利。做了主母后,她最钟爱将发髻盘地在脑勺后,左右对称各插一支流苏步摇,显得既端庄又灵动。

衣衫则交领右衽的曲裾,米白色点缀小珍珠,群摆长长拖在背后。

长日守在闺中,掌管中馈,查访账本,未免索然,一只狸奴被买了来陪伴她。另外,谢探微赠她一柄古琴,他留一支玉箫,闲暇时夫妻琴箫合奏,悠然自得,伉俪恩爱。

日子平静如湖水,幸福之雾越来越浓。

“属下发现,夫人经常不动声色地凝望您。”

书房中,赵宁向谢探微禀告完了施粥的事,提起:“在水榭,在画园,在书房,下官不止一次目睹夫人定定凝视您的背影,您一旦转身,夫人立即收回眼神,状若无事。她的眼神绝不空洞,情谊漠漠,想要弄懂您似的。”

谢探微的湘管骤然一顿,宣纸洇出乌黑墨迹。抬起眉骨,厉然审视着赵宁。

“当真?”

赵宁连忙拱手道:“属下不敢妄言!”

谢探微默了,深深阖上眼,再睁开时满窗的日光。他本能地摩挲着腰际的半月玉璧,多年前她亲手相赠,下雪了,他的心也下雪了。

潮乎乎的。

岂独赵宁,府邸诸多下人都目睹了夫人的变化。

主君早晨,夫人醒了,但会装睡接受他的早安吻。他走后,她还会摸摸自己的颊。

主君晚归,夫人会不动声色地留灯,摆上两道糕点热菜,煮好了茶。

夫人和贵妇们茶话会时,不再抗拒,偶尔还会主动提及自己的丈夫。她隐隐带着微笑,似乎习惯了此等攀比方式。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按府上老嬷嬷的话说:“夫人这是认命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人的女人哪有不认命的,何况认这么好的命。

来年夫人再怀上一儿半女的,为相府添丁,皆大欢喜,事情便落定了。

湛蓝的天空,薄云悠然。

甜沁独自一人走在谢宅静谧的后花园中,耷拉着长袖,脚步缓慢,身心放空。阳光折射,沉醉的融雪气息糅杂着泥土,飘荡在寒风里。

这些时日,她心空空。

她所求的无非是安稳日子,由谁给不是给。既然谢探微已改邪归正,愿意退让一步,她困在囹圄里便乐观接受。

以往的恩怨,随风飘荡了吧。

她不愿再自我折磨。

“夫人!”小厮阿旺只有十三岁,是账房刘先生的远方表亲,为人伶俐,心思单纯,被刚管家的甜沁收归麾下,平时做些杂七杂八的活计。

“您让小人查的事,小人都秘密查清楚了。”

甜沁道:“说说。”

主仆二人来到了凉亭僻静的角落,阿旺小声道:“小人雇了几个满大街乱窜的野孩子,挨家挨户寻觅您说的那一家的下落,可以确定京城之中并无踪迹。”

说着,从怀中掏出字条,全是歪歪扭扭的“無”。

甜沁若有所思。

施粥赈灾之时,全程的穷人都来了。谢家赈灾物品丰厚,有贪婪的人甚至来了数遍,独独不见陈嬷嬷一家的踪影。

她心生疑虑,不敢确定,便悄悄买通了阿旺前去寻觅,阿旺也一无所获。

陈嬷嬷一家人间蒸发了。

难道,她们真迁徙去了外地?

九州地大,找她们如同大海捞针。

甜沁给了阿旺一锭银,当作封口费,阿旺乐滋滋去了。

在寒风中冻得结霜的树干,分割着天空。

甜沁心乱如麻,决定靠自己的办法。

室内热得燥人,蜡烛屑细的光芒幽幽散射,飘逸于夕阳中的雪沫,沙沙压弯了窗外的芭蕉树。

甜沁靠在谢探微肩头,二人十指相扣着。

鸦默雀悄的卧房内,落雪般宁静。

“今日去安济院看了一圈,孩子纷纷杂杂吵得脑仁疼。有六岁大的女孩,也有一两岁刚学会走路的男孩,可怜兮兮,全是被人遗弃的。夫人有什么想法?”

谢探微沉黯的音色融化在影子,娓娓道来。

她愿敞开心扉接受他,他也做出了让步,抱养个孩子当后嗣。

甜沁道:“你欲找人承接衣钵,必定想要男孩吧。”

谢探微斯文一笑:“不妨事,看你的喜欢。”

甜沁道:“我都行,但小男孩调皮。”

前世孩子伤她太深,是她血崩的直接罪魁,她怨恨孩子。无论抱男抱女,她都是后母,不会付出感情的。

谢探微若有所思。

“明日要巡的庄子山高路远,我住上一宿,你允准吗?”甜沁从他怀抱中脱出,郑重其事问询:“你若不答应,我便摸黑冒雪赶回来。”

谢探微失笑:“你都这样说了我还怎么不答应,否则真变成害你摸黑冒雪的罪人了。山路崎岖湿滑,你有个好歹,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他说话惯来笼罩着迷雾,让人摸不清底细。他的意思好像不会监视她,但又有监视她的必要。

甜沁反握住他的手,许诺道:“你放心,隔日一早便回,叫赵宁跟着我。”

谢探微幽然道:“我想亲自跟着你,顺便一起看看山间清月之色。过两日再去吧,这几日积雪坚滑,山中滚落碎石泥沙,马易失前蹄。”

甜沁从善如流。

正经事说完了,他的手温柔放在她肩头上,轻轻摩擦着,意图昭然可见。

甜沁略有抵触,想到他此生不要孩子,抱养个安济院的,便也放心。

……

翌日,甜沁出发去庄子。

谢探微终究没陪她同去,小陛下的千秋生辰快到了,国事繁杂,他身为宰辅分身乏力。

这正是甜沁想达到的结果,他若跟随,束手束脚,她会被制约很多。

谢探微将她送至府门口,抚着她白里透红的颊,似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甜儿,乖些,莫背着我瞒天过海。”

“……姐夫都看着呢。”

他款款,靠得极近,似要咬她鲜美的脖颈。

甜沁下意识抖了抖,姐夫,二字意味绵长又充满了强制意味——

她管他叫姐夫的那段时光,是她最饱受黑暗痛苦的时光。

“你别疑神疑鬼的。”怕他怀疑,甜沁咽了咽喉咙补充:“我会尽量早些归来。”

谢探微将她送上了马车。

小厮阿旺殷勤递脚蹬,跟着甜沁一道去。

甜沁此番确实瞒了谢探微一些事。

至僻静的山庄,她身为主母权力最大,简单完成了巡查任务后,便请无关者回避,单独来到了柴房。

地上,正放着一个麻袋,麻袋里的人呜呜蠕动。

甜沁命人解开。

那里面是个瘦骨嶙峋的中年女人,衣衫褴褛,脚蹬草鞋,一股子穷酸气。她的脑袋已被粗暴地打歪,衣襟亦凌乱不堪,手足用麻绳死死绑着,眼睛蒙了黑布,显然是被强绑过来。

“谁!”女人的口塞被扯掉后,惊慌失措地喊着,“让我死,也会死个明白吧?”

甜沁冷冷挥手,打手便扯掉了女人的黑布,使之视物。

随即,甜沁对打手道:“辛苦了,下去领赏。这女人之前当差时做了假账,我才弄到这叫她吐一吐的。”

那打手是谢探微的人,听主母要料理假账的事,原是职责之中,不疑有它,掩好了门扉,恭敬退下。

“谁做假账了?我都不认识你们。”女人涕泗横流,还待挣扎,看清了甜沁的脸后,顿时魂飞魄散,浑身颤巍巍地筛糠。

“莺歌……”

甜沁坐下来,道:“柳如烟,你还认得我。”

被捆女子正是醉流年的老鸨柳如烟,当年甜沁沦陷青楼时,她是当家妈妈,而今却已金盆洗手了。

柳如烟泪流如注:“莺歌……不,甜小姐,您现在贵为谢氏主母,权势熏天,富贵逼人,何必和我一个要饭的穷婆子过不去,若碍了您的眼,我自行滚出京城就是了。”

“你消息倒挺灵通。”

看来那场盛世大婚,十里红妆,全城人都知道了。

甜沁镇定质问:“说来,我倒要问问妈妈,您经营醉流年数钱数到手软,何故从良?瞧你现在一身落拓,连街边乞丐也不如,”

柳如烟脖颈、脸颊、手臂尽是穷苦冻疮,道:“那等黑心肝逼迫女孩的事,干多了折寿,老婆子良心发现了。”

甜沁笑了:“妈妈可不像良心发现的人。”

“难道没人暗中操纵,逼迫你离开吗?”

昔日风光万丈的花魁妈妈,而今蝼蚁都不如的穷乞丐婆。打手去捉她时,她躲在乞丐堆里两日水米不曾沾牙。

柳如烟明显回避之色,支支吾吾:“小姐说笑了,哪有的事。”

“他利用你了一番,弄垮了醉流年的生意,要你保守秘密,帮他料理肮脏事,到头来却连一文银子都不给,残忍将你赶走,自生自灭。你年老色衰,连重操旧业也不行,只能徒然等死。他若保着你,我今日又岂能轻易把你绑到这来。”

甜沁的嗓音逐渐沉重起来,透着威慑,“当年柳妈妈欺辱我,可曾想过风水轮流转,我也有得意之时,反过来将你杀剐?”

柳如烟满以为甜沁是寻仇的,深心畏惧,泪流得更多,因被绑着连下跪磕头都做不到,只是哀嚎道:“主母娘子,请求饶命,我不是人,我就是个臭虫,您何必脏了您的手……”

“饶你也可以,但有条件。”

甜沁眼圈红了,陡然严厉:“告诉我,陈嬷嬷一家人被弄到哪去了?”

陈嬷嬷、饽哥、朝露、晚翠。

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柳如烟一愣,面如土色。

第152章 争吵:“你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n

甜沁痴痴怔怔走在水磨青砖上。

雪停了,空气仍潮得厉害,湿气砭人肌骨,铅灰色黯淡的天空萧条落寞,连一只飞鸟也无,寒冷的严冬将心情深深埋葬。

缓慢的游疑一点点滋长,逐渐形成噬人的漩涡,起了身令人寒碜的鸡皮疙瘩。脚底软绵绵的犹如踩在棉花上,中心如坠,似睡非睡。

她的心底,是没头没尾的沉哀和彻底的无助,如同跌入深深的湖水。

人生最绝望的境地莫过于此吧?

“姓陈的婆子,饽哥,还有朝露晚翠,那四个人……都……都被……”

回想牢房内,柳如烟断断续续,被甜沁拿刀架脖子上,逼到极处了,喉咙里干燥的空气几乎聚不成连贯的词句。

甜沁愈急,发狠:“说,都怎么了?”

柳如烟的脖颈已被割破,情急之下:“别、别杀我!都被大人关起来了,大人的吩咐,不关老身的事!具体关到哪了我也不知,骗您说‘他们离开了’,也是奉了大人之命,实乃无奈之举。主母饶命,主母饶命呐!”

哐啷,刀落在地上。

甜沁倒悬之心彻底死了。

谢探微骗了她,根本没放陈嬷嬷。

想来也是,他那样多疑城府深刻的人,怎会轻易信了她的妥协,释放人质,余生只能卑微祈求她,而不给自己留后路?

他佛口蛇心,狡兔三窟,任何时候都是。

她真傻,以为婚后长期的和谐相处,唤醒了他泯灭已久的人性,却忘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再度被欺骗了,深深的,体无完肤。

她委曲求全,到头来发现一场笑话,在掌控欲强大又暗黑的对手面前,她被算计个精光,像个过家家的小孩子。

她攥紧了袖口,牙关紧咬。

关押人质的地方能是什么好地方,陈嬷嬷一家遭无妄之灾,生满霉藓的地牢中,陈嬷嬷他们每日靠一口米汤吊命,活得生不如死。

可怜啊,可怜她一直活在彀中。

“饽哥被关押之时身上还带着伤,断了一条腿,汩汩流着血。”

回想柳如烟的话,她的心再度被重重刺了一针。

在那阴暗潮湿的地牢中缺食少衣过了这么久,伤口腐烂,即便侥幸没死,饽哥的一条腿也必定烂没了。

物我同春园,西墙日影透过高窗斜射进来。

北风冷冷寂寂地呼嚎着,紧张的气氛犹如拉满的弓弦,弥漫着火药味。

厚重而窒息的黑暗。

“你都知道了?”

静穆的人影背对着她,强大的逆光下,模糊了轮廓。

“知道了。”

甜沁漠然道。

“费尽心机抓来老鸨,就为了打听陈嬷嬷那几个下人。本打算再瞒你一段时间的,你知道了会伤心,身体才刚刚痊可。”

水落石出,谢探微的口吻平凡,理所应当,未曾有半分被戳穿的窘迫,也不打算继续隐瞒。嗓音深涧玉石碰撞,醒人的阴凉之感。

他指尖旋着一只小型戥子,吊链和杠杆维系天平两端平衡,用来称微量药材,剂量可达精准的锱铢级别。玩弄药材,同时,他也可以肆无忌惮地玩弄人命。

“所以,你想去陪他们吗?”

甜沁道:“你也想杀了我?”

谢探微摇头,清醒冷静:“我没杀任何人。我仅仅软禁了他们,每日送以米汤饭菜。如果他们有朝一日死了也是病死的,黑锅不该由我背。”

甜沁怔怔笑了:“你还真是不思悔改,蛇蝎心肠。”

“承蒙夸赞。”他唇角竟荡漾微笑,给人以毛骨悚然的寒意,“我唯一失算的是,你敢背着我找到柳如烟。当时她跪下来苦苦哀求说自此离开京城,销声匿迹,绝不泄露半个字。我一时心软便信了,如今看来是个大漏洞。”

“你失算了,也后悔了。”

甜沁帮他说。

谢探微轻烟薄雾般的叹息:“如果不是柳如烟,你和我还好好的。可现在裂痕已开,你再不会屈服,和我过安生日子,哪怕用死亡的方式。”

他的话再度证明了仁心的无用。

甜沁并不否认。

今日是最后的宁静了。

走出这扇们,他们将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谢探微,你已经得到我了,人,还有心。幸福明明触手可及,被你亲手毁掉了。纸包不住火,你作恶之时便该想到东窗事发的一天。”

绝望与愤怒到极处,甜沁反而风平浪静,耐心剖析他们的悲剧。

“诚然。你怪我害惨了陈嬷嬷和饽哥,连带两个无辜的侍女。”

“可换位思考一下,站在我这种高位上,杀一两个卑贱的奴才是太寻常的事。这一路宦海沉浮,摸爬滚打,每个人手中沾满了鲜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正是你引以为耻的肮脏手段,给了你富足的生活,让你寒冬站在粥棚里施舍别人,而不是被人施舍。”

谢探微嗓音优美,如果忽略内容,他娓娓道来的语气宛若在一片静寂中流淌天籁。他信仰坚定,毫无悔意,深深笼罩在自己原则中,黑暗中焕发着一种诡异又可怕的魅力。

“还记得许君正吗?他是你第一个情人,给予我莫大的挫败和羞辱。‘姐夫,你要好好提拔他啊’,这话现在想来还是很痛。在你的极力要求下,我宽恕了他。陈嬷嬷与饽哥将你夺去,我再放过这两个贱奴才,便滥慈悲了吧?一而再不能再而三。换做你呢,甜儿,你怎么做?”

说到此处,他喉咙溢出一声笑,自嘲般:“好吧,我已经滥慈悲了,他们还活着。我想你今日气冲冲过来,应该并没有兴师问罪的理由。”

甜沁麻木地被他洗脑,明知道素擅诡辩,逃不过思维轨道的扭曲。

她只觉越来越疼,心被活生生撕裂,问道:“那朝露和晚翠呢,何辜?她们全程没参与这些事,一时在我身畔本本分分。”

谢探微冷冷不耐烦:“你过分在乎她们,本身是一种罪孽。任何和你亲密靠近的人,无论男女,统统都碍眼该死。”

甜沁终于明白了他的逻辑,完全病态的,变态的,蛮横。他想要她,遮天蔽日的占有欲犹如浓重的乌云,摧毁她的世界。

她是一件他最钟爱的物件,不能有灵魂。

“你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甜沁拒人于千里之外,充满了决绝,“你直接杀了我,也比留着我‘宠’好些。”

晦暗的室内飘荡着晦暗,宁静中透着肃杀。

“我早知道你会宁死也不跟我。”

谢探微挪开了眼睛,他有软肋,他唯一的软肋就是她的死亡,她的悲伤。

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极力避免这些事,到头来仍然作茧自缚,伤害了她。

“继续跟我好,忘掉这些事。”

他道,分不清请求或命令。但未曾妥协,放过陈嬷嬷一家。

底线和理智始终压制着情慾,他绝对的冷静,他先是他自己,然后才能去爱她。

甜沁凄然笑了,轻飘飘两个字:“做,梦。”

“事已至此,你若还有办法让我屈服,便使出来吧,我奉陪。”

谢探微欸然道:“何必呢。”

阴影已渐渐缠上了甜沁,身后是几个孔武有力的打手。他们曾经帮甜沁捉捕柳如烟,现在却站在家主这一边,随时捕获她。

甜沁鄙视:“还用老法子是吗?”

囚禁,逼迫,威胁,暴力。

他施施然颔首,气氛离奇,光线幽暗:“如果你非要对抗的话。”

“谢探微,你就是王法吗?你以为你是谁,可以只手遮天?我要去官府去击鼓告你,强抢民女,道貌岸然,大儒的外表下全是虚伪恶毒。你会被万人唾弃,丢官罢爵,散尽家财,刀剑穿心……你会在雪夜饥饿又孤独地死去!”

趁着还能说话,她尽全力诅咒他,可长期的抑郁耗尽了她反抗的能量,心神激越之下,骂出的仅仅这几泛泛的骂词。

她的诅咒被他忽略,她威胁更毫无攻击性。因为别说去官府击府鸣冤,她连这座宅邸都走不出去。

官府里尽是他的人,他的学生,他的信徒,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惜官者,她状告亲夫的行径是荒唐的。

退一万步讲,即便告赢了,她也会因谋告亲夫而入狱三年,狱中苦寒,她柔弱的身子骨根本承受不了。

把事情闹大对她有百害而无一利,他杀了两三个奴才仅仅赔银两的事,朝中大儒会为他辩经,反过来指责刁奴的不是,这件事屑小得像在花园踩死一株草。

于她,却会因此重新被贴上洗拭已久的“精神癫狂”的标签,被他名正言顺地看管着。众人会怜悯他这个刚丧妻的鳏夫——他因爱和责任续弦,却续上了个疯子。

“不用你们押。”甜沁一身冷淡,恨恨最后望了眼谢探微,决然转身。撕破了脸,她走向的并不是自由,而是她的坟墓——囚禁她的画园。

可以想见,这次争吵过后,她作主母辛辛苦苦争取来的特权全部取消,她再没有自由出入的机会,谢家的财产和账本无消她再过目。

但她仍然拥有富足的生活,在温室的牢笼里苟活,即便不吃饭,也有人逼迫强迫着她吃,想吃什么随便说,她依旧会被养出金色的羽毛。

仅此而已了。她的人生,彻底黯淡。

以前她还能说服自己看开些,想通些,可现在前路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她在孤独的路程上。她还不能提前终止这苦难,因为时时刻刻有人监视着她,防止她自己伤害自己。

事情再度进入最黑暗的境地,泥足深陷,无丝毫救赎可言。

第153章 隔绝:想不想解情蛊

画园岑寂,静无鸟喧。

室门紧掩,香炉的青烟烧出一条笔直的线,肃穆幽深。

窗外肆虐的寒风,气压黑沉沉,失去了时间流逝的感知。

甜沁埋头一动不动躺在榻上,死死盖着被。

黑暗的灯影里,只剩下盼冬盼春两个下人,陪她幽禁此处。

阴森鬼蜮,空荡冷肃,星月无光。

屋外雪片鹅毛般沙沙落,盼春听到了隐约叩齿之声。盼春以为自己听错了,循声凑近,原是被窝中的甜沁在叩齿打颤。

很冷吗?

地龙日夜烧着,暖炉煮沸着热茶,咕嘟嘟冒蒸汽。盼春本人穿着单薄的水田服,暖得甚至出汗,根本不可能冷。

“夫人。”

盼春试探叫了声。

叩齿声消失了。

原是甜沁在做噩梦。

盼春叹息两声,夫人近来总精神恍惚,指责主君软禁她,要将她困死。

其实哪有,画园的大门平时敞开着,偶尔为了规避风雪才关上。没有任何人偷偷摸摸监视夫人,夫人想出门随时能够,一切权力都还在。

夫人与主君结为夫妻,非比寻常,享有宗法和血脉上承认的同等权力。夫人立在宗婚的保护墙下,再也不用戏称自己是“金丝雀”了。

可夫人精神萎顿,困在受害者的臆想中,看不清处境的真相。

“夫人醒了吗?”

盼冬掀帘而入,悄然问道。

盼春摇头,答案不言而喻。

夫人怕又要回到从前行尸走肉的状态了。

其实这次甜沁萎靡归萎靡,并不像上次那样严重。她懒,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淡淡的悲伤,缄默少言,身形消瘦——却并非暴瘦。

她一次躁狂都没发过,一直表现得特别平静,认命了,也彻底冷漠了,妇人心气比少女时锐减了很多,五指山重重压着她。

上次她萎靡不振,起码心中尚存恐惧,信念未被完全消灭。而现在,无助已成为一种习惯,她对绝望有了耐受力。

盼春与盼冬很是担忧。

憋气可以,人人都有郁闷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发泄出来。像夫人这样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情况才真是危险。

以前曾有妇人受了大气,晚上还好好的饱腹入睡,早上一看断气良久。

“我们要不要向主君禀告?”

虽然没什么可禀告的,主母老实,木讷,按时吃饭,无异常行为。

但主母在主君心目中的地位难以言喻,若真出了事,她们两个丫鬟吃不了兜着走。

“主君一概不见人。”盼冬忧然说,“主君近来冷冷的,瞧着吓人。”

谢探微和光同尘,少有恐怖的时刻。

看来,夫人这次真的和主君闹翻了,二人僵峙着,谁也不肯先让步。

一旦新鲜劲儿过去,主君另纳侧室,主母被打入冷宫。深宅中的女人活得辛苦,何必和主君较劲儿,到头来吃亏的是自己。

何况夫人孤零零的,膝下无一子半女。

帘幕内,甜沁躺在榻上,辗转难眠。

不同于上次的昏昏沉沉,她体内被燥热裹挟,时时刻刻啃噬着她滚烫的神经,格外难熬。是情蛊——她适应了离开谢探微,情蛊却受不了。

失去了滋养的它们,在她体内疯狂翻涌,挣扎,叫嚣,甜沁的牙齿控制不住地叩击,精神痛恨谢探微至极,身体又渴望至极。

这极端难堪羞耻的境地,谢探微若知必定释怀,冷言冷语幸灾乐祸。

如果可以,她真想拿刀在肌肤上划口子,流点血,强迫自己清醒。

自戕,以及一切可疑的动作,都是绝对禁忌。她已经把谢探微惹怒了,他手中握着陈嬷嬷一家的性命。

情蛊的效用太大了,如果始终得不到解药,她会死。

“给我拿点冷水来,一定要冷的。”

甜沁乍然沉沉。

正在窃窃私语的两个丫鬟吓了一跳,主母忽然直愣愣醒了。虽不知大冬天的主母要冷水作甚,依言端了上来。

甜沁顶着乌黑的眼圈和蓬乱的头发,从被褥里钻出来,掬凉水洗了把脸。数九寒冬的水是真的凉,雪渗渗皮肤,激灵灵起鸡皮疙瘩,起到了极佳的清醒作用。

她犹嫌不足,支开盼冬和盼春去备膳,趿鞋下地悄然打开菱花窗,从芭蕉叶上抓了把积雪贴在热烫的脸颊上,积雪顿时簌簌化为流水。

甜沁久久吸了口气。

她为自己的失控感到羞愧,可她还不能倒下,好歹把陈嬷嬷她们救出来。

盼冬和盼春将晚膳备好,菜色玲珑,精而不多,冒着蒸腾香气,天上飞的地里游的应有尽有。

甜沁暗暗擦了擦掌心雪水,掩饰情蛊的煎熬,面无表情坐在桌前,夹了口菜即止。

“外面上了几道锁?”

两个丫鬟愣愣的没反应过来。

诚然,她触怒了谢探微,冒天下之大不韪,他定然把她打入无间地狱,密不透风囚禁起来,她休想再见到清晨的太阳。

最坏的结果她已有准备。

所以她问,外面上了几道锁?或者打造个鸟笼子,直接将她扔进去?

“主母,画园的大门开着呢,咱没被锁。”

盼春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几日来画园平静得很,和往常一样。”

甜沁垂下眼睫道:“那竟是我还拥有出门的自由?”

盼春岂敢否认。

其实,主君对主母一直很好很好的。

甜沁默了会儿,咀嚼饭菜,珍馐美酒,食之无味。膳后,消沉多日的她重新拿起了账本,恢复了主母的威严和作风。

她走出画园,果然毫无桎梏,畅通无阻。

唯一的阻碍来自于她本身,她被情蛊所控,肌肤火急火燎,针扎般犯瘾,唯有暴露在冰天雪地中方得一丝清醒。

她吩咐脚夫套车,要出门去。

盼春等人面面相觑,观主君与主母僵持的情形,按照惯例,主母实不宜出门。但主君没下吩咐限制主母,谁也不能阻碍主母。主母容颜清冷,比雪还寒三分,瞧着生人勿进。

甜沁一路出了门。

她似乎有目的,径直去了谢氏门下一间钱庄。主母大人驾到,钱庄老板满以为这是一次突击检查,毕恭毕敬,诚惶诚恐。甜沁将近日攒的钱从金库取了出来,另外她随携带者账本,将未罄的活儿收尾。

盼冬和盼春愈加疑惑,主母刚才还萎靡着,竟然鲜活如初了。主母泛着一层病态的红晕,酡酣得厉害,状似饮酒,怀疑她生了病。

甜沁走出钱庄,狠狠吞灌了一口清寒的雪气,攥着拳头,抑制五脏六腑的滚烫。

她最后来到了酒楼,在家里用过膳,到酒楼还要大吃大喝,借酒浇愁。

酒楼中有舞姿曼妙的歌姬,前来献唱弹奏,甜沁手一挥全买了下来。

她自己也喝醉了。

盼春二人深为惶恐,主母用膳便罢,说买就买了歌姬。谢氏门规森严,家风清正,怎容一股风尘味来历不明的歌姬进门。

甜沁看透盼春二人的心思,斟酒长笑,未免太小看家主了,他连勾栏瓦舍都把她弄进去过,最后还娶了她,何况区区歌姬。

谢探微送了她情蛊这样珍贵的东西,她理应回敬。把歌姬送给他作美妙妾室,化干戈为玉帛,换得陈嬷嬷一家人。

她趴在桌上,烂醉如泥。

她有钱,会得起钞。

两名歌姬被打扮成“礼物”,回府后,送去了主君的物我同春园。

极其失礼,奈何主母坚持。

盼春与盼冬惴惴不安,心脏擂如鼓点。天色攒聚着阴沉,墨云的云似厚厚的棉絮,浸透了墨汁,一场遽然可怕的暴风雪正在酝酿,大祸临头之感。

甜沁则醉倒睡着。

两个丫鬟脑海浮现最恐怖的场景:主君带人来兴师问罪,斥责主母挑衅,然后命人粗暴将主母从榻上拖下来,扔下一纸和离书。

谢氏子弟幼秉庭训,一生不纳妾。

即便过去的主君对甜小姐有好感,也没想过把她硬留下来,一直为她寻觅亲事。

后咸秋夫人病故,主君鳏居,甜小姐又迟迟落不定婚事,机缘巧合主君才娶了甜小姐。

不知甜沁是否明白谢家家训,还是明知故犯,故意往主君逆鳞上撞。

天色氤氲浓重。

战战兢兢等了良久,等得甜沁醒酒苏醒了,主君那边仍毫无动静。

暮色将至时,主君院子传了话:主君要见主母一面。

盼春和盼夏咯噔,心跳漏了拍。

甜沁拒绝冒雪前去。

歌姬送过去了,他该与佳人作乐才是,她过去作甚。

她命令下人关闭了大门。

除非谢探微用暴力手段劈开,将她揪出来,或直接杀了她。

一夜无话。

谢探微那边再没传什么话来,好像知道她态度如坚冰,说再多也无用。

她期待的退让,他一直没有,他不可能就此放过陈嬷嬷一家人的,若僵持就僵着。

之后的两三日,谢探微又递了两次口信,想见甜沁一面,亲口把话说清楚。

甜沁一直将他拒之门外,态度堪称绝情。

谢探微亦不会踏足画园。

他能为她折腰,但折不了太多。

明明同在一府,咫尺之遥,却冷若冰霜,间隔了千山万水。

对峙中,谁先低头谁就输了。

直到那日,甜沁再一次将谢探微拒绝后,收到了口信,他问她:

“想不想解情蛊?”

如果他挽回她的方式,是剖开心脏,接触情蛊呢,是否能得她丝毫动容?

太诱人了,这是一个甜沁绝无法拒绝的条件。

可明知,情蛊须掺他的心头血入解药,长针刺入心脏,不死也残。谢探微身体康健,春秋正富的,情蛊又是他亲手所下,断不会作此赔本买卖的。

他以前也拿解情蛊当幌子骗过她。

她不该相信。

第154章 取血:动手,取血。

谢府药房是一座独立的阁楼,名贵的紫檀木料建成,肃穆凝重,终年飘荡着药香。一排排药柜陈列其间,密密麻麻的四方药格里,贮藏着世间各类名贵药材。

阁楼看似古旧,实则营建的时日尚浅。

往上数五代,谢氏子弟没有和医药打交道的。郎中大多地位底下,不符合谢氏子弟一贯的高傲,他们更愿意走仕途。

直到现任家主谢探微,自小医痴,搜罗了世间良药,遍习医理毒方,才营建了这座药楼。满城贵族公子大多是纨绔子弟,鲜少有他这样耐得下心钻研学问的。

老辈小时候就拍着他的脑袋:孺子可教也。

后来,他果然成了声名远扬、光辉千古的大儒师。

然而,偏在情之一字上痴痴缠缠,纠结往复。

药方地处府邸一隅,整体木质偏黑,阴天不反射太阳光,比画园还隐蔽些。楼阁采用吊脚的形式,隔绝虫蚁,也保持了药材的干燥。

前世甜沁为妾多年,竟不知自家府邸有药房的存在,巴巴去外面讨紫参芝,被骗光了银两,最终落得个血崩而死的结局。

隔世为人,故地重游,五味杂陈。

甜沁站在楼下仰望牌匾良久,赵宁推开门道:“夫人请,主君在里面等您。”

甜沁怔怔出神:“他为什么在这见我?”

“您想要的东西只有这里有。”主君的原话。

甜沁抬步跨过门槛。

药阁终年阴幽黑暗,犹如隔绝室外的洞穴,药香分外清晰地钻入鼻窦,挑起人的神经。

甜沁不经常来这里,也不喜欢这里。

每每踏入,干燥霜冷糅杂草药的气息如跗骨之蛆,令人毛骨生凉,背后冷飕飕的。

这种不适令她忆起前世,那些凄风霜雨孤零零的日子,终年泡在药罐子里,又冷又苦,拼尽全力抓不到一丝希望的感觉。

拾阶而上,二层阁楼同样鳞次栉比陈列着药柜,药柜尽头有一小片空出来的区域,厚厚的紫檀木大桌,戥子、捣药罐、杵臼、柳叶形的剖骨刀……井井有条地摆放。

器物滑动着凛冽寒光,加重了阴森,如同在预示着危险。

药柜后,一清削男子静静伫立。他并未站得笔直,背对着人斜倚的姿势,手肘靠着黑森森的药桌。室内本就晦暗,他处于逆光之中,黑白光影交织,仅认出个模糊的剪影。

甜沁在他身前三四步停住:“我来了。”

“你来了。”他沉沉重复,辨不出喜怒,“请你可真不容易。”

“我终究来了,不是吗?”她冷冷道。

谢探微若含责怨:“可你像尸体一样矗着,半步也不靠近我。”

甜沁闻声上前一步,表明无所畏惧。

她还欲说些刻薄的话,比如那两个歌姬,讽刺他自以为是的深情其实是朝三暮四。可喉咙充溢着干燥的药材味,几乎聚不成词句。

谢探微见她逞强的样子,唇角溅起浅浅涟漪。

她永远那么可爱。

所以啊,他很后悔前世,如果前世他能早一点注意到她,多给予她一些关爱,或许结局会不同。

几竿萧疏的淡竹,被他移植在室内盆景里,古意盎然。然后他拿起一把剖骨刀,劈了一截竹管成最锋利的锐角。

“用这个吧。”

他将竹片递了过来,开门见山,桌上整整齐齐的各色药材,活虫,制作情蛊解药的必需之物,看起来已经准备就绪了。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瓷盏是空的,用来盛放施蛊者的心脏之血。

甜沁怦怦直跳,情蛊似感受到了威胁,在体内疯狂呐喊着救命,撞得她难以站稳。她接过锋利的竹片,目光流连在剖骨刀上,似有疑忌。

“为什么不直接用那个?”

取心头血,剖骨刀岂非更快更利索。

谢探微怃然抚着她杀气凛冽的眉眼,状似笑她傻,柔声解释:“不够疼。剖骨刀太快,太直接,一瞬间就死过去了。不如竹片千刀万剐,恰如美酒愈烈才愈叫人上瘾。对于恨我入骨的你来说,慢慢折磨,让我感受到更多生不如死的痛苦才是好,对吧?”

他的变态,令甜沁哑口无言。

这倒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竹片刺入肌肤之时,砂纸摩擦血肉能产生剧烈钝痛。竹片取罢了血抽出时,又藕断丝连,被血染蚀的竹质炸起,无数屑小倒刺剐割血肉。

而剖骨头乏善可陈,金属打造,进就是进,退就是退,太普通了,少了轰轰烈烈。

谢探微为人的准则是浓墨重彩,轰轰烈烈,尽管他表面表现得淡薄无争。变态,也要变态到最难让人接受的一种。

甜沁皱眉:“你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把你的痕迹深深铭刻我灵魂中,快乐的也好,痛的也罢。”

谢探微释然地提出愿望,扯开了衣襟,挽起她握有竹片的手,对准了皮肤下咚咚跳动的心脏,“它在这里,请。”

冰裂纹青碗碟放在了他们之下,盛接鲜血。

甜沁一紧:“你别逼我。”

她言下之意是真会动手。

谢探微愈加攥紧她的手,肆无忌惮,逼迫她向前:“动手啊,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吗?”

“所以你就让我亲手杀了你?”她红了眼,啐道:“恶心,血腥,脏了我的手。”

他浅笑了笑,善解人意地道:“是会脏些,但没有比这更令你解气的。”

“伤了你,你的下属不会放过我的。”

“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你是夫人,当家主母。”

尖锐的竹片抵在他胸口,咫尺之距,寒气使那一小片皮肤汗毛倒竖。箭在弦上,只需往前一送,他立遭穿心之祸。

谢探微愈加施力攥住她的手腕,迫使她刺,对准的仿佛不是他的心脏。

他本身就是泯灭人性的怪物,没有温度,没有感情,自然也不会疼。

“还犹豫什么,情蛊的解药近在眼前。我是害了你两世的仇人,你日夜受情蛊折磨。”

他口吻很冲,慑人的威势,目挟冰霜:“动手,杀了我。怎么,把你囚禁在笼子里久了,你软弱到仇人也舍不得杀了?”

他等得不耐烦了。

“你别逼我!!”

甜沁抬高了音调大吼。

“你住口!”

谢探微眸带柔软,重申:“你心软了。”

“我没有!!”她振聋发聩地喊着。

“你就是心软了,你不敢面对真正的自己,明明爱上我了,却因仇恨和耻辱不承认。竹片要刺向我时,你感同身受,一样的痛苦、怜悯和恐惧。你不忍,你怕我真的死。”

他自毁般滔滔不绝逼着她。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是你自以为是!!”

甜沁吼得嗓子也嘶哑了。

“那你就刺!来。”

甜沁理智丧失,精神崩溃,手往前一送。

竹片的锐角比想象中更深入他的心脏,触目惊心的皮肉摩擦声,很钝,很慢,不同于长剑穿胸的“咔嚓”,难以名状,像锯子锯木头。

撇开仇人恩人不谈,对于一个心智正常善良的人来说,动手杀人是极大的挑战,何况是这般血腥的场面,足以留下阴霾的程度。

谢探微很明显地滞了滞,腰身一弓。

额头青筋暴起,顷刻血色尽褪,比纸苍白,瞳孔涣散失焦,长眉沉落,牙关紧咬,刹那间承受着生理极限的痛苦。

竹片生生刺穿了血肉之躯。瓷碗中滴答滴答的,收集了足够量的猩红鲜血,满盈溢出。

天和地都静了。

他颤抖着,眼睫垂下,瞥了眼角度良好的伤口,似乎很满意,迷离了,软塌塌跪下来,极痛之下没发出一声呻吟,唇角甚至挂着支零破碎的淡笑,急促呼吸着。

原来……是会痛的。

甜沁颤巍巍挪开行凶的手,情绪失控,随他一起跪了下来,插在他胸口上染红的竹片同样也剐伤了她的皮肤,但她无暇顾及。

她泪流如注,掐着他的脖颈痛苦质问:“谢探微,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宁愿同归于尽!你觉得这是爱吗?不是!你妄想!余生我会一毫不减地恨你!”

滔天的躁狂使她善的一面完全泯灭,变得嗜血。她左右摇晃他,犹如摇晃一个悬崖边颤颤欲坠的人,使他的痛苦雪上加霜。

谢探微无奈笑笑,已不能回答她太多问话,从紊乱的肺腑吸一口气都是奢侈,每一次艰难呼吸,都对伤口的撕裂。

他疲倦地闭上了眼睛,生气全无,流血如山涧飞泉。最后的时刻,他靠在她,如愿死在了她的怀里,死亡也带着微笑。

暮冬的寒风拂过,他想再抚一抚心爱的她,这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甜儿。他心爱的甜儿。

他有气无力地道:“我会……送你最后一件礼物。无论爱也好,恨也罢,我是你生命中留下烙印最深的人,浓烈到让你耄耋老年时仍憎恨着我,这一辈子,下辈子,都无法释怀。”

倒下的地方,灿烂的冬阳掠过纸窗,一缕光明映在他四处蔓延的鲜血上。可笑的是,他的心明明是无尽黑暗,却始终活在光亮中。

“什么礼物?你告诉我!”

甜沁血泪模糊,几乎是逼迫。

她不要他送的礼物,他的礼物永远是充满恶意的。

“谢探微,我恨你,恨死你了!”

他冷暗的笑在阳光中漫散开去,身子渐渐变凉,与尸体一样的温度。最后时刻,他固若金汤的人格底线也未曾撼动半分,他用他的方式,把她永远困在阴影里,很满意了。

死有何憾?

多好啊,恨到极处也是一种爱。

他不怕玩命,怕的是这条命白白祭出。

现在,他的目的达到了……

第155章 垂死:我爱你还来不及。

主君遇刺,全府陷入紧急紊乱的状态中。

主君在药阁配药,再去看时,主君倒在血泊之中,心口插了一削长的竹片,其锋利与匕首不相上下,触目惊心。

素来稳重守礼的谢府下人“啊——”地恐惧尖叫出声,吓得面无人色。

天塌了。

赵宁闻讯,第一时间上楼镇住场面。下人们面面相觑,如丧考妣,沮丧的样子像被暴风雨淋到,泪痕交织,悲痛之情难以自抑,胆小者甚至不敢看第二眼。

主君平日乐善好施,克己复礼,翩翩君子之风,宽厚待人,从无仇家,怎会遭此横祸?事情扑朔迷离至极,谢府守卫森严,刺客绝无可能躲过侍卫的眼睛。

“主君!”赵宁眼圈红了,镇定的他也失了分寸,上前探了探谢探微的鼻息,叫道:“主君,您还好吗?”

谢探微气息已绝。

他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刹那间,赵宁头皮发麻,全身血液逆流。

主君绝不能有事,否则不单谢氏一家群龙无首,朝廷上下也会失去正常的运转。

“主君——”赵宁和众下人俱落下泪来。

谢探微被转移到物我同春,宫里的御医全来了,顶着巨大压力为他治疗。难就难在谢探微本身是绝顶医道高手,知戳哪里、用几分力道会死,竹片削得这样尖,刺得这样深,他是存了必死的信念,根本没有回天之数。

他胸口的竹片亦不能轻易拔下,否则血液顿时崩裂,当场毙命。

若是常人,御医会当场宣告逝世。

可谢探微不能,他的生死关乎到一个王朝的命运,而今边陲异族侵犯,朝中官员贪墨,皇帝年龄尚小,没了谢探微,整个王朝必然陷入极度的混乱中。

而且,谢探微是在场绝大多数的御医的老师,授业恩师,领他们走进官场的伯乐,比亲人还亲,御医们怀着极端悲痛急迫的心情。

医术是老师教的,出师多年,现在老师出了一张死卷,他们必须在有限时间内破解出答案。

太皇太后谢妙贞惊闻此讯,勒令御医不惜一切代价挽救谢探微,同时封锁消息,对外称谢探微着了风寒卧病在家。朝堂之上,由太皇太后抱着小皇帝,亲自垂帘听政。

“秘密搜捕刺客,务必活捉,哀家要将其千刀万剐!”

太皇太后下了死命令。

太皇太后今年已七十岁高龄,两鬓斑白,混浊的双目泛着血丝,保养精致的长指甲硬生生摁断了一截。

作为家族元老级的人物,谢妙贞清楚谢氏满门虽枝繁叶茂,草包纨绔者多,精明能干者少。谢探微是整个家族的主心骨,若他一命呜呼,且还没交代任何后事,朝中心怀不轨之徒定然发动夺宫之变,江山易主,后果不堪设想。

上天保佑,她这个侄儿千万不能死,不能!

否则,上天真要亡她谢氏。

谢府笼罩在死亡的可怕乌云中,人人自危。

甜沁——最该为祸事忧心的当家主母,却毫无动静,呆呆自囚在画园中。

她永远无法忘记最后一幕赵宁看她的复杂眼神,裹挟着泪,凶相毕露。赵宁晓得事情真相,却因主子生前下的死命令而住嘴。

若泄露了这一刀是她捅的,她性命堪忧,太皇太后和其他谢家人绝不会放过她。

这是谢探微保护她最后一次了。

“夫人,进屋喝口水吧,您坐了三个时辰了。”

打从谢探微出事,甜沁一直坐在鹅颈长廊上,任由西风吹拂她额头碎发,眼睛直勾勾的,不知冷也不知暖,被慑去了魂儿。

盼春颤巍巍劝着甜沁,她自己也方寸大乱,主君倒下了,她们这群丫鬟的天也塌了。

“主君这次大抵是救不回来了,您节哀……我……”

盼春和盼夏哭天抹泪,话未说完,嗓子便哽咽肿胀得不像话。

谢探微死了。

这念头忽然雷劈般撕裂脑袋,无比陌生,又无比快意。

甜沁如遭当头一棒,茫然若失,随即心底积的无数恨意决堤,奔流而出,统统变成了快乐——谢探微死了,他承受了极致的痛苦后死的。

还有什么比手刃仇人更快意的事?

他临死前微笑苍白的这一句,犹回荡在她耳畔。

快意,快意至极,快意得要命!

甜沁倏然笑起来,初时低低的,转变为撕心裂肺的大笑,狂笑,笑得眼泪溅出来了,笑得窒息,令盼春和盼夏恐惧,夫人骤然失心疯了。

她“哇”吐出口黑血,昏天黑地,一头栽倒晕了过去。

“夫人,夫人……”

意识消弭前,耳畔传来盼春和盼夏的惊呼。

甜沁一觉睡了良久,惘惘然卸去了浑身铅块,飘在云巅。梦中,谢探微修长的黑影似又来到她床畔,坐了下来,胸口破了个大窟窿,汩汩流着鲜血。他垂首定定注视着她,道:“甜儿,明日我们一起去安济院挑养个乖巧的孩子。”

什么样的孩子?他们还没确定要男孩女孩。她强抑即将溢出喉咙的心跳,痛然问:“你还活着?你不恨我?”

太黑了,他的面孔一片黢黑,被黑雾笼罩。时间每延长一秒,甜沁坠深一丈黑渊。

静了良久,谢探微抬手揉碎她眉眼的忧悒,“傻子,我爱你还来不及。”

甜沁向前一抓,梦中他的幻影却消失了。

又浑浑噩噩片刻,她感觉背后有人抱她,姿势那样熟悉,暖暖的,温温的,隔绝了冰冷的黑暗。她隐约知道是他,却睁不开眼睛。

他的手掌放在她小腹上,似乎耳语“来葵水时少吃点凉的”,甜沁迷迷糊糊的,忘记了来没来葵水,他掌心的暖流焐得她很舒服。

随即冒冷汗,他已经死了,是个死人。

他怎么还在?

甜沁骤然瞪裂了眼睛。

她的手在半空中挥舞着,凌乱而疯狂。

昏烛暖榻,身畔没有任何人。

黑雾快速消散,麻木的四肢恢复知觉,她的小腹上也没有一只温暖的手。

原来是场噩梦。

“夫人,您终于醒了。”盼春端着水盆掀帘而入,忧形于色,涮了热毛巾覆在甜沁额头,道:“您梦魇得厉害,奴婢叫了您好几次都没用。”

在丫鬟眼中,甜沁是因丧夫之痛而疯癫的可怜妇人。

甜沁倚靠在枕垫上,任盼春擦额头。噩梦中真实的触感依稀未退,她失神抚了抚眉眼,那里梦中被谢探微拂过,似乎残余他的味道。

情蛊——那东西仍然有存在感,却萎靡着越来越弱,命脉仿佛和谢探微系在一起。施蛊的主人一死,它们也要死去。

甜沁并未感到愉快,相反,情蛊长期占据她的身体,骤然一消,令人空落落的,形成了某种羞耻的瘾。

“什么时辰了。”她问。

“还差一刻就酉时了。”

盼春欲言又止,等待甜沁问起主君。

方才太皇太后尊驾亲至,探望了主君,生死攸关时刻,对甜沁这主母居然心安理得酣睡极为不满,碍于情面未传召苛责。

他俩的事谢妙贞多少知道一些,那庶女余甜沁,她侄子谢探微捧在手心养了很多年,是呵护备至的爱妻,谢妙贞不愿违拗亡者意愿。

这么多时辰,主君半点回春的迹象也无。

除非主君醒来自己救自己,凭神乎其技的医术或许一搏,否则谁能起死回生。

由于太皇太后勒令秘不发丧,府里的人披麻也不行,逼死人的恍迫紧张气氛酝酿得浓。

甜沁始终没问谢探微的情况。

她含蕴着一种类似绝情的淡漠,堵着厚厚的围墙,那样子真是心狠。

夫人并非心肠苛酷之人,若真无知无觉,她便不会做噩梦,在梦中痛苦地手舞足蹈,努力试图抓住些什么了。

良久,辨不清过了多久。

天黑了,风烈了,寒冷了。

盼夏近来,嘶哑着嗓子,传信道:“赵大人恳求主母过去,您是主君最牵挂的人,有您身畔呼唤他,主君或许尚有一丝活命的希望。”

甜沁径直拒绝,生硬道:“我不会去。”

盼夏噗通跪下,连同盼春:“夫人,奴婢等求您了。”

说着砰砰叩首。

甜沁默声,岿然不动。

她们磕着头,她仍然道:“别白费力气了,我一定不会去。”

谢探微死了,她是最大的受益人。

盼夏道:“赵大人说您若不去,恐怕太皇太后为难您。”

甜沁漠然交出双手:“那就让太皇太后派人把我送入大狱。”

盼夏噎住了,一切手段对夫人都无用,夫人已铁石心肠。她只好哭着回去复命,临走前最后一句:“夫人,主君垂死时喊的是您的名字啊……”

他问,甜沁,你冷不冷?

前世你独自瘦病交加,拖着产后虚弱的身体在寒屋挣扎时,冷不冷呢?

前世——

同样是这样寒冷的冬日。

阴风怒号。

谢府同样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中,挂起了白灯笼。不同的是丫鬟下人们没如丧考妣地痛苦,依旧如常忙碌着,因为死的仅仅是个姨娘。

甜姨娘自打产子一直病病歪歪,终于没熬住撒手人寰了。

咸秋夫人很伤心,洒了不少眼泪,承诺一定好好养着甜姨娘的一对儿女。又买了厚棺材放了不少陪葬的珠宝首饰,使甜姨娘走得安心。

对于身世单薄甜姨娘来说,这算极好的待遇。

谢探微回来听说甜姨娘死了,却一反常态地惊讶,怅然若失了良久。

这个他平时不怎么待见的懦弱姨娘,骤然撒手人寰,挺让人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