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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心不可摧 旅者的斗篷 21439 字 1个月前

毕竟,她是他两个孩子的母亲。

甜沁,这二字从那时正式走入他的心中,形成一种执念,直到今生。

第156章 驱逐:他醒了。

昔日宁静的物我同春园,山雨欲来风满楼。

甜沁到来时,惶惶欲死的下人们不约而同让出一条出路,用陌生的眼光盯向主母。

相比咸秋,甜沁属实不像独当一面的当家主母,没有老成和端方,更多的像被姐姐和姐夫捧在手心娇养多年的妹妹,浑身上下透着未经风雨的天真精致。

她太美了,美得惊艳,飘在云巅的晚霞。

她是主君年少的小妻子,却不是主母,连丈夫出了事都只顾着自己酣睡。

熬了一整夜,帘幕后揉着太阳穴歇息的太皇太后谢妙贞,见余甜沁姗姗来迟,不悦地嗤了声,憋了一肚子火。

作为谢家最高长辈,她拒绝与余甜沁见面,嫌脏了眼睛。余甜沁出身寒庶,撞大运续弦当了谢氏主母,还身在福中不知福。

赵宁来到甜沁面前,冷硬伸手引路:“请。”

赵宁神情也锅底一样黑,对甜沁持反感的态度。请甜沁过来,更多是为了挽救谢探微不得已为之,实则内心对甜沁积了通天怨气。

别人不知道,赵宁心知肚明,主母是害主君的罪魁祸首。她的心比蛇蝎还狠,主君对她那么好,她反过来一刀捅穿了主君的心脏。若非主君的意愿护着,谢家人早活剐了她。

甜沁无所畏惧。

屋内,弥漫着令人晕眩的血腥味。

御医们都在,睽睽众目聚集在甜沁身上,或多或少透着敌意。

甜沁定了定,见宫里的侍女俛首侍立在内堂前,内堂罩着象征皇家的明黄色帘幕,里面是太皇太后本人。

对方既没提,她没资格拜见。

赵宁将她引到卧房前,窃声叮嘱:“您只可离主君三尺之外,不可靠近。注意您的言行,不可说刺激的话,给主君雪上添霜。”

甜沁面无表情:“他死了吗?”

赵宁拳头嘎吱直响,险些发作,齿牙剧烈摩擦着,这话实在太冒犯。

甜沁苦笑:“那就是没死了。”

“够了。”赵宁低吼了声,严厉地道:“奉太皇太后懿旨,待主君醒来后,请您打包袱离开谢府,离开京城,永世不得踏足!和离之事我谢府会办妥。”

“又要把我赶出去?”

甜沁习惯了一般,未曾反驳,良久,忽临的轻松和快慰,“也好,也好。”

她的精神不太正常了。

常人听到这话吓也吓死,她却也好。如此不思悔改,冥顽不灵至极。

人多眼杂,赵宁不愿多说,请她进去。

卧房内,谢探微死气沉沉平躺着,静寂如尸。致命的竹片已被取下,胸前裹着厚厚的纱布,洇湿猩红的血迹。呼吸极度微弱趋近于无,支离破碎得可怕。

这一刀戳得真够重,他渗白的脸如暗色的纸,发丝凌乱,长眉平平,失了以往锐利的攻击性,显得柔弱无害。他用命去赌,很明显赌输了,他是死是活并未引起甜沁的怜悯。

甜沁远远坐在离谢探微三尺开外。

伴随着他半死不活的尸体,她心思空空,孤零零呆在原处,茕茕孑立。

她应该说些什么唤醒伤者的求生意志,可张口空空,骨鲠在喉,唯余一片麻木和默然。

“谢探微。”

在赵宁的监视下,她象征性唤了声,摒弃任何人类感情。

石沉大海,沉睡的人并无反应。

甜沁亦没再唤。

赵宁和御医的眼圈愈加红了。

所谓唤醒重伤者求生意志,必须是亲近之人孜孜不倦爱的呼唤,情深意切,绵绵不绝,声音穿透重伤者混沌的意识,将其从濒死边缘拽回来。甜沁冰冷敷衍的叫法,活人听了窝心,死人听了死得更透。

甜沁本来也不想唤醒他求生的意志,那日她将竹片插入他胸膛,以为是最后一次见面。

体内的情蛊仿佛感知到了主人的存在,死态微活,又在血液中蠕动起来。

谢探微确实该死,他还欠她一碗解蛊的药,心头血不能白剜。待她解开情蛊后,他要死便死,死了朝廷能少个大蛀虫,大祸害。

寂静之中,她神思开始游荡起来。他说还有最后一份礼物给她——这威胁犹如一把利剑用蛛丝吊着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

他绝非人死心善之人,所谓的礼物究竟是什么?他要把她也害死才甘心?

无所谓了……她活着行如枯木,早就没滋味了。

她又想,和离,谢家人赶她走,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走了。她刺杀了谢家的家主一场,没被抓起来偿命,其实够幸运的,要是陈嬷嬷一家也这般幸运就好了。

谢探微醒来定然要报复她,她得趁现在赶紧走,走得远远的。

但陈嬷嬷一家还攥在他手中,她若走了,陈嬷嬷一家死定了。

时局如此的艰难。

甜沁双手捂着面颊,两行清泪顺着指隙洇湿了手指。

良久,她昏昏沉沉,木然僵坐。

一旁的赵宁不同于她的心不在焉,死死盯住谢探微的动静,不放过一丝细节。当他目睹甜沁的呼唤徒劳无功时,挫败地意识到主君现在陷入了深度昏迷,回天乏术,该绝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尽早准备主君的后事。

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赵宁垂足顿胸,院落中哭哭啼啼。

整个谢氏分崩离析,魂不附体。

甜沁被请了出去。

赵宁和两名御医全程守护在谢探微身畔,不让甜沁靠近半点。当然,呼唤病人的事还得继续,再有需要赵宁会派人去画园请甜沁。

甜沁空落落而归。

她的尊崇全倚靠谢探微,今谢探微伤重不治,阖府下人都去了物我同春伺候,益发显得画园孤寂,她这主母有名无实。

太皇太后厌恶她,下了逐客令,很快她被谢家一张休书赶出去。兜兜转转,终究享受不了谢家的泼天富贵。

甜沁呆呆望向天空黑点似的飞鸟,盯得眼睛发酸,揉了揉。周围的人指责和藐视,瓦解了她的意志,让她像个罪人似的。

她坚信自己没有错,捅他一刀是便宜的。

他们只看到了伤重垂死的主君,何曾见过她被施予的苦难。

她想与谢探微同归于尽,命运弄人,她却还活着,备受世人的苛责。

剪不断,理还乱。

奇迹的是,自从甜沁去探望过后,谢探微的伤势居然有好转的迹象,呼吸也在增强,指尖时不时地颤动。御医们坚称是用药的缘故,太皇太后和赵宁却不得不情不愿地承认:甜沁给谢探微带来了微妙的力量。

他是如此的在乎她,可以为了她起死回生。

甜沁一声水静风平的呼唤,给伤者带来了难以捕捉的震撼。

太皇太后又喜又悲,这绝望中法子竟真的奏效了,她这侄儿也真是情种。

另外有一个难以察觉的原因,甜沁体内的情蛊在靠近谢探微时,唤醒了他体内的情蛊。是情蛊的踊跃激起了伤者沉睡的意识。

众人揪住了救命稻草,太皇太后勒令之下,赵宁低声下气第二度请甜沁过去。

这次破例允许甜沁抚摸谢探微的手,好让后者感知得更真切。前提是婢女必须对甜沁提前搜身,以免她图谋不轨。

甜沁情绪黯黯,比之前更绝情,冷森森道:“我凭什么答应?”

让她去触及最厌恶之人,反说成恩赐。

赵宁碰了个钉子,咬牙道:“我们可以退一步,让您留在京城,但您仍须离府和离。”

甜沁反问:“这是好处?”

赵宁沉哑道:“甜小姐,主君治好了您的眼睛,您尚欠主君一桩恩情。”

欠债还情,天经地义。

“您再恨主君,也得了清恩怨。”

甜沁再度去了物我同春园,主动叫婢女搜身。确认没有危害伤者的意图后,甜沁被带到了病榻边,浓重的血腥和草药味呛得人透不过气。

谢探微静寂平躺在榻上,长睫阖着,短短几日消瘦得厉害,颊上笼罩着一层淡青的雾气,在重病中依旧清华高远,能想象到他事事掌控在手的悠然模样。

这次,终究是她输了。

她终究被迫来到他床畔,卑躬屈膝地请求他醒来,对她来说是莫大的耻辱。

谢探微那皦白的手如修削的竹节,润如白玉,泛着死亡的暗淡。这只手曾经无数次拂过她,逼她做难堪的动作,害她如难堪的境地。

“出去。”甜沁道。

赵宁的目光灼灼如盯贼,令她很不舒服。

她沉声直接命令,透着觉醒的上位者意识。

赵宁一凛,意欲拒绝。

甜沁平平道:“你们若不出去,我便出去。”

谢家人求着她,并非她求谢家人。

赵宁切齿,斟酌良久,无奈命令周围人都退下。他自己站在门外待命,留了条小缝,握着把长剑时刻谨防甜沁异动。

清净了。

窗外雪声似厚重的垂幔将世界隔绝开,甜沁将旁人轰走,自己也并没什么可做的。

她感到很无助,很凄凉,想从这里逃出去。她脱掉了鞋子,抱膝蜷缩在椅上,虽室内温暖如春,她寒冷得不像话,肩膀一抽一抽地耸着。触向谢探微的手,终在半寸处停下。

她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她盼他活着的唯一目的,便是释放陈嬷嬷她们。

室内的安静一层层厚积,蜡烛屑小的爆响空虚回荡着。

甜沁闪过许多念头,却一个都抓不住。她疲惫地换了个姿势,不知何时才能被放回去,双臂交叉叠着,脑袋埋在榻边,筋疲力尽。

亘久,一只手忽而轻拂她头顶,比落雪还轻,轻得恍惚,在梦幻之中。

甜沁怔怔抬起头,谢探微秋水一样深邃瞳仁,正定定注视着她,沾染明亮的病气。

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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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倒计时啦[玫瑰]

下本开:《婢骨》圣上vs婢女

第157章 醒来:“给我陪葬。”

甜沁浑身激灵灵过电一般,这不愠不火的触感过于可怕,过于熟悉,宛若在梦中,脑袋塞满了谜糊糊的白雾,辨不清今夕何夕。

她的视线与他的交汇,情不自禁剧烈缩了下,犹如做了什么亏心事。

谢探微被灰蒙蒙的冷色覆盖着,病气缠身,颜色毁损,拂她的手使不上任何力气,却有种将人钉住的神奇力量。

他清澈的眸子里有足以穿透病气熠熠生辉的明亮——他回来了,在鬼门关游走一遭,熟悉的他又回来了。

甜沁哆嗦了下,油然而生的恐惧。

捅穿心脏之仇,不知他要用怎样残酷的手段报复。

谢探微嘶沉低低,开口这件事似对他很困难,虚弱道:

“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熟悉的护短又霸道的口吻。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居然是算账,不是找捅他的人算账,而是找害她委屈的人算账。

她的呼唤疗法没起作用,哭声却被沉睡的他听到了。

甜沁挂着泪痕,委实不知所言,谢探微猝然醒来给她的震撼太大。

“你还活着。”

她倍感失落。

她那一刀白戳了,她是个笑话。

谢探微阖目闭唇,手依旧拂在她的脑袋上,孱弱的体力无以为继。他与她说话消耗体力,脸色愈加灰白。音节聚成词句需要付出十万分的努力,腔子里的肺泡炸开,生生撕裂肺腑,人类难以承受的疼痛。呼吸稍微频繁些,伤口都会重新崩裂,走向死亡。

默默积蓄了很久力量,他再次费劲地喘气着,追问:“谁欺负你了,我替你撑腰。”

甜沁竖起耳朵仔细听,才能勉强能听清音节。

“我去叫人。”

她心思如捣,乱成麻线,下意识想逃出去。

谢探微清瘦的手勾住了她裙摆,蕴含挽留之意。脉脉的眸子里醇然温润,蕴藏泪光,白纸般的孱弱,仿佛一推开他就会支离破碎。

“别走。”他熬着说,墨眉紧蹙,痛苦又浮上来,连声尖厉咳嗽着。那咳声是一把把剪刀将肺腑剪成碎片,触耳惊心。

他不要别人,只想要她陪着。

“别……走。”

央求之意昭然若揭,绷带汩汩洇出鲜红的血,罕少流露的孤独脆弱。

他把哀叹写在脸上,像个温敛隐忍的人夫,哪跟动辄要人性命的恶魔沾得上半点干系。

若他强势,甜沁尚能以刚克刚。

可他摆出这样一副垂死惨淡的样子,闷头闷脑的,甜沁的拳头打在棉花上,空有力气没地方使。

甜沁疏离地提醒:“你别说话。”

赵宁等人已对她虎视眈眈,若他们的主子在她手里再出了事,她非得被生吞活剥不可。

谢探微纹丝不动歇息了片刻,心脏才找回律动,四肢松懈,手臂搭在她膝上,如被驯养的家畜般温顺,依赖着她。

甜沁坐着,亦纹丝没法动。

恍惚脑袋里漫灌了水,裙衫被冷汗浸透。

恐惧悲叹,如幻似电,自暴自弃。

二人就这样相互依偎着,像都死了,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其余人又过了良久才发现主子醒来的喜讯,欣喜若狂,太皇太后立即来到病床前探望,谢氏宗亲子弟齐聚,轮不到人微言轻的甜沁。

甜沁识趣地离开。

按照约定,谢探微醒来,她该卷铺盖走人了。谢家宽宏大量不追究她伤人之罪,若她死皮赖着的,谢家就要采取非常手段了。

回到画园后,她便开始收拾细软。

盼春快急哭了,以为她是在赌气,死活拦着:“夫人,您不能走,大人醒来见您走了一定会生气。他的伤口才刚刚好转,您不能再趁火打劫。”

甜沁想解释是谢家人赶她走的,盼夏反驳道:“谢家人的命令是谢家人的,说句大不敬的哪怕太皇太后也代表不了主君。您若执意走,也得等主君点头让您走。”

盼字辈的丫鬟都是谢探微亲信,她们的话很大程度代表了谢探微,隐隐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甜沁麻木叹息,暂时撂下,痴怔怔道:“没有人会以德报怨,何况是他。他醒来,我这夫人也肯定做不下去了。你们现在不让我走,其实是害我,我会颜面尽失,被他和谢家人狠狠羞辱后逐出去。”

不过,无所谓吧,她早已学会随波逐流,对各种羞辱和苛责麻木了。

陈嬷嬷……

对,她猛然想起了陈嬷嬷一家还在谢探微手里,她确实不能走。

禁锢,藩篱,牢笼。

处处都是牢笼!让人发疯!

甜沁双手疲惫地捂住面颊,失声崩溃,她不想费劲救陈嬷嬷了,反正也做不到,她活着也没意思了,她好累,深深觉得玉石俱焚是最好的结局,把这条命赔给陈嬷嬷就是。

她是忘恩负义的人,谁让陈嬷嬷她们眼瞎,对她这种人好?她是个灾星,泥土深陷,积重难返,连自己都救不了遑论救他人。

颤巍巍的,她头晕目眩,精神失常,被盼秋和盼冬赶忙扶到榻上休息。

画园沉寂了两日。

甜沁状态稍稍好转些时,物我同春园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主君请她过去。

谢探微已能自行坐立了,面色虽犹苍白,说话时不再咳血,也能喝下去一些熬成糊状的稀饭,摆脱了性命之危。

他叫甜沁坐在榻边,服侍喂药。

他那泛着强烈侵略性的眼神,犀利而刻毒,证明他能让她捅一次,绝不会有第二次。他已经给过她机会了,没捅死他是她的无能。

怜悯、软弱、哀求、眼泪仅仅是病态恍惚时的他,现在理智和算计回归了他的头脑。

甜沁终是不能放弃陈嬷嬷一家的性命。

明知是圈套,无路可逃。

她举起汤匙,一勺勺吹凉,木讷地喂向他口中。谢探微张口,一勺勺享受着,她亲手喂向仇人的解药。

药喂完,谢探微擦了擦嘴角,似看出了什么,道:“很失望?”

甜沁迟滞剜了一眼。

“你该庆幸。”

他一本正经道,语气闲闲,“如果我真死了,你会后悔的。是你在我床畔的呼唤燃起了我求生的意志,也是你体内的情蛊将把我阎罗殿拉回来。甜儿,你真的很善良。”

甜沁忽略他无关痛痒的喟叹,不阴不阳问:“我庆幸什么,又后悔什么?”

礼物。他临昏迷前说过要送她最后一件礼物,让她这辈子铭记。

“我与看守你嬷嬷和你情人的侍卫交代过,一旦我死了,杀了他们所有人给我陪葬。”

谢探微含而不露的微笑,清凉而明晰,那是恶本身。

事已至此,将底牌和盘托出。

“你该庆幸你手软了,无形中也救了你在乎的人。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给别人留条路,也就是给自己留条路。你既捅穿我的心脏,我便也毁你最亲近的人,让你往后余生只能孤零零地、集中火力、发了狂地恨我一人。”

他温凉的眼波雾般朦胧,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冷淡地摹写着曾经的疯狂计划,感叹其完美。

甜沁耳畔轰鸣作响,遍体血液瞬间沸腾起来,心情像雷劈一样。

事情太完美了反倒不真实,早料到他没有那种觉悟,宁愿赴死,解除情蛊。

剜心取血之事本身是陷阱,他与她生死之间不公平的赌注。他将输的筹码悄悄算上了陈嬷嬷一家,却事先不让她知情。

他是如此、如此的恶毒。

还有什么好说的?她已一败涂地。

饶是有心理准备,被他如此冰冷的话骤然砸在耳畔,甜沁腹作冷痛,眼睛如同烂醉一样布满血丝,滔天的怒气像暴风雪,恨不得再拿竹片戳他几个透明窟窿。

“你不是人。”

她给他一耳光,手在空中哆嗦不止。

谢探微略略凌乱,歪过脖去,无半分悔改,尽管耳光险些崩裂了伤口。

他缓缓将头甩过来:

“所以,你还要解情蛊吗?”

要解情蛊需要他死,或取他的心头血,但两条路都被堵死。

若他死,情蛊自然消亡,但陈嬷嬷一家得陪葬。

若取他的心头血,由于这次失败了,需要再取一次。他二度被创定然死了,仍然走向陈嬷嬷一家陪葬的结局。

哪个角度,这都是一场必输的赌局。

谢探微浮光掠影的温柔,让她自己选,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有的是耐心。

甜沁孤冷地道:“不解了,一辈子与你缠住,我和你这一辈子互相折磨吧。”

她恨他的机关算尽。

谢探微如释重负地阖上了眼,恍然有所得,天知道从她嘴里说一辈子三字是多难的事。

捏着她在乎的人真好,幸亏她有在乎的人,不是完全的麻木。

“给我换绷带。”

他咳了两声,柔静和平地说。

甜沁至此明白了自己的命运,作为与他绑定的夫人,捅了他、掴了他之后,她得不到丝毫快慰,反倒要对他的伤情负责。

解开他的寝衣,旧绷带噙满了血,伤口狰狞癫紫,丑陋蔓延,从那黧黑的程度可以想见入肌多深,没死简直是奇迹。

甜沁将旧绷带解开,黏着皮肤,带出血痂。

谢探微忍受着,一声不吭。

他是胜利者,已经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受这点小小的代价没什么。即便肉身千刀万剐,他的精神始终是愉悦的。

只要精神支棱着,人就垮不了。

相反,甜沁虽然肉身无损,精神已被杀死了。

甜沁拿来了药,粗暴涂在他伤口上,弄得他愈疼。

谢探微病态抽了口气,从中体会到了令人兴奋的恨意。无论如何,他的目的达到了,她永远不会忘记他了,他一定是她生命中印象最深刻的男人。

第158章 温顺:“我给你生孩子。”

谢家人试图将甜沁逐出家门的计划,因谢探微的苏醒而流产。

一个女人伤夫,亦或是杀夫,其严重程度不能用七出之罪形容,送到官府要被凌迟的。

太皇太后谢妙贞一生历经风雨,心狠手辣,原本想要余甜沁的性命,念在谢探微倾心爱戴的份上,仅仅命令她和离出府,极大的皇恩浩荡,谢探微却还不满足。

谢探微断然拒绝和离:“姑母,和离是大事。现在满朝文武不知我受伤的消息,若是和离,事情必定闹大,无数人追究我休妻的真相,届时您想隐瞒的‘丑闻’便瞒不住了。”

谢妙贞厉声道:“难道你还要继续留着她?枕畔留着时刻要命的女人?”

谢探微不介意地笑了笑,卧在病榻上,合情合理道:“都是咸秋的遗愿,咸秋临死就惦记这一个妹妹,我作为姐夫不能不管不顾。”

谢妙贞道:“荒谬。哀家知你与咸秋情深义重,她去了这么久你还是放不下。可人与人是不一样的,咸秋这个庶妹自小是在秦楼楚馆长大的,狼子野性,心如蛇蝎。你若为难,哀家可以替你秘密料理了她,你再聘良妇便是。”

谢探微无动于衷,目色如溅出来的冷水,“若姑母料理了她,侄儿怕也无法再为谢家效力了。愿自请致仕,长伴青灯古佛。”

“你……你竟为了她连官也不做了。什么青灯古佛,说的什么话?”

谢妙贞一时讷讷,她是深宫老妇人,不敢拿谢氏全族子弟的前程开玩笑,“你被她灌什么迷魂汤,平日的谋略和算计到哪去了?”

谢探微神色温和,却毋庸置疑,坚定道:“请姑母成全。”

“够了,哀家成全不了。”

谢妙贞意欲再劝,谢探微抚着胸口咳嗽,隐隐咳出血丝。再说下去,恐伤口崩裂,好不容易痊愈的伤势恶化。

谢妙贞进退维谷,无计可施又急又怒,留下了太医,自己鸾驾回宫。

谢探微就这样摆平了威胁最大的太皇太后。

接下来,是料理府邸上见风转舵之辈。

他平日虽善气迎人的,真正管起家来秋风扫落叶,雷厉风行,规矩严明。胆敢藐视主母者连求饶的机会也无,赵宁被罚了三个月的俸禄。

他的存在犹如保护罩,牢牢罩在甜沁头上,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赵宁跪在地上,深深俛首,面罩严霜。

他因被主子叱责而羞愧,黑炭的脸飘着红,咬牙蹙眉,难堪至极。

尤其是不敢面对甜沁,当他看到主子倒在血泊中时,确实怒发冲冠,目眦欲裂,有种杀了她的冲动。

“下去吧,自领五十军棍。”

谢探微冷冷吩咐道。

军棍上嵌着狼牙,一棒打下去皮开肉绽,五十棍恐怕命都没了。

赵宁一声不吭,拱手领命,忍不住最后朝甜沁的方向望了眼。主子固然是他的主子,这个女人却是主子的主子,犯下杀夫之罪也能被轻飘飘宽恕。

甜沁正捣着药,迎面对上赵宁灼热的目光。

赵宁一凛,哆嗦着而去。

谢探微沉声问:“可消气了?”

甜沁敛回视线,将药捣成烂泥,道:“我本来没什么好气的。”

谢探微伸手道:“来。”

他双臂大开大阖,全然将她上半身抱住,脑袋窝在她颈窝里,像长年缺少营养的人在贪婪地滋补。甜沁困极狭窄的空隙间,双臂局促地交叉,不得不偏着脑袋躲避他的唇。

“嗯……”她不适地挪动。

“别动。”他提醒,神清若水,“我有伤。”

甜沁凝固住,药罐和杵被撞落在地。

有伤反倒成了他拿捏她的由头,她不敢不从,谢探微会让陈嬷嬷一家殉葬的。

“我出不来气了,别勒我那么紧。”

良久,她用语言代替肢体进行了反抗,凄黯无色,自暴自弃。

谢探微满不在乎,浪荡地坐在圆婉的圈椅上,仰着脑袋:“搂着我。”

他虽放开了她,对她的渴望丝毫不减。

甜沁瞥着他两条明晃晃敞开的长腿,敏感觉察到一丝危险,迟疑片刻,绕到了他身后,象征性搭上一只手,在他精白修削的锁骨上。

谢探微笑颊粲然,为了把她看得更清楚,仰头的角度愈加大些。阳光洒落,他的下颌线棱角分明,明与暗的交界,浮凸的喉结一滚一滚的蠕动。

“低下头来。”

他安静仰望了她一会儿,命令道。

低下头,她该吻到他。

甜沁颤颤巍巍捧住他的脑袋,及腰的长发垂落,恰好挡住了阳光,将她和他的相吻的面孔遮在小空间中,思念回荡。

吻只有短短一瞬,新鲜而潮湿。

谢探微意犹未尽,咂了咂唇,冷冷道:“你还欠点训教。”

甜沁疏离和他拉开距离。

她今日温驯得异常,当然不是因为他是病人。

半晌,她提起:“那件事……有商量吗?”

谢探微或许意识到了哪件事,却没说行或不行,打哑谜:“那得看你表现。”

“我的表现还不可以吗?”甜沁像个维持站姿的死人,任杀任剐,“如果你还不满意,就也戳我一刀还回来。”

她想求他发发慈悲,放过陈嬷嬷一家。

她已被他算计得死死的,再强硬方式也无济于事,莫如平心静气地谈判。她都这样了,残躯一条,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谢探微的心犹如被抽一鞭,喟然叹息:“你说这话是惩罚我。”

“我不要惩罚你,我惩罚我自己。”

甜沁急着说,驯从十倍地跪在他膝畔,双膝磕在羊毛绒地毯上,下巴则磕在他膝上,两只柳臂缠抱住他的腿,动情地沮丧着:

“伤了你我很难过,我从没有伤过人,何况伤你。你的血喷溅在我脸上,我无比后悔,极度的孤独空落难受,怕我余生都没丈夫了。”

“事后,我想了很久很久,这件事是我冲动了。”

“诚如你说的,你是朝廷首屈一指的大人,杀个人实在太正常不过。错的是我,我不该心里存着饽哥他们。其实那天我也舍不得真杀你的,是你一直逼我,还握着我的手刺激我。你昏迷的那几日,我梦里一直在想你。昨天打你耳光,我也怕打坏你的伤口,半点没使劲儿。我很倔……我就是心口不一。”

“我知道你因为太爱我了,才选择囚禁他们的。你怕我再离开,所以留下个人质。但你真的多虑了,我如今怎么还会有想走的念头,他们逼我和离,我都要赖在谢家。你放走陈嬷嬷她们吧……求求你,我做你的人质,我一辈子呆在里身畔,我们不去安济院抱养了,我给你生孩子,男孩,继承谢氏的香火,或者像前世一样生一双,你看可以吗?”

她波光粼粼瞻仰着他。

谢探微听这话的前半段,尤其听她说“舍不得真杀你”“梦里一直在想你”的字眼,确实很动容。可后半段逐渐变了味,她的心思昭然若揭,要用生孩子和他交换,放过那几个贱奴的命。

明明她最怕生孩子。

可转念想想,确实是她仅存的筹码了。

她这样真让人无可奈何。

谢探微油然而生怜悯之情,心头掠过的缕缕悔意,他的甜沁居然过得这么苦,靠出卖子宫过活。他轻拂她充满希冀的眉眼,不忍拒绝:“你想好了,生孩子很痛的。”

“我不怕的。”甜沁立即出口,察觉事情有松动,补充道:“我和你白纸黑字摁手印。”

他柔静一笑:“傻子,哪有夫妻立字据的。”

甜沁等待下文。

谢探微沉稳而克制,思忖半晌:“等有了孕吧,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甜沁揪紧,央求道:“别,陈嬷嬷年事已高,熬不了那么多日子的。”

“我会把他们转移到好一点的地方,悉心照料。”他做出了让步,同时戟指竖在她唇前,示意不必再说,这已是底线,“但你不可以见他们,这一辈子都是。”

甜沁愣了,踌躇。

这似乎是个很难以接受的条件。

谢探微察言观色,轻声煽风点火,“当然,如果你信不过我,交易可以不做。”

如今的情势甜沁已入瓮中,是否信得过他并无分别,再坏也不可能比现在更坏。

甜沁虚脱地靠在他腿边,深陷在无能为力中,嗓音悲戚如缕:“好吧,我答应你。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不是吗?”

“是的。”谢探微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中,衣袖都在微微颤抖。

他有极大的安全感,追逐了甜沁这么久,终于把她到手了,像过分明亮的宝石即将落在手中。

“你要振作起来,抖擞精神,尽量和我好好过日子。我们相爱,偕首,同看日升日落,同用一日三餐。你不能行尸走肉,自暴自弃,消极对抗,我要鲜活的你。你要将前世的、过往的事都忘怀,只记得你是我的妻子,你爱我这一件事。”

他尽情将未来描述得美好,拉她入漩涡。

同时,他坚定的眼神也在告诉她,她付出的一分爱,他会十倍百倍地还给她,他们共同沐浴在爱海中,一生都会过得很好很好的。

甜沁感受不到丝毫喜悦:“好。”

她别无选择了。

谢探微轻搀她的手臂,使她起身,刚刚愈合的身体用不上太多力气。甜沁也没力气,软瘫瘫靠在他膝上,汲取养分的菟丝花。

室内静谧的时光,沙漏点点滴滴。

一片枯叶从树梢凋零下来,盘悬着落在床边,姜黄的颜色。

春天很快就要来了,她在他身畔已不知过了第几个春。

第159章 备孕:备孕

谢探微承诺将陈嬷嬷一家转移至别院,悉心照料,但全程由他操控,不许甜沁插手。甜沁如被困在暗箱里,命运交给他人,摸着黑过河。

生为女子,这已经是孱弱的她能抓到的最好结果了。这结果是用惨烈的争吵换来的,尽管受伤的是谢探微,她遭受了比肉身之痛更强烈的恐惧。

幸好谢探微留得命在,否则玉石俱焚。

月余来,谢探微罢朝卧榻养伤。

他的气色一日比一日好,三餐照旧,时有官员前来探望,如常言谈。

伤口太深了,薄薄的血痂稍一动弹便会崩裂,他的上半身基本是不能动的状态。从死局中留得性命,实乃奇迹中的奇迹。

又过了月余,伤口才真正见好。

甜沁作为夫人,又是此次的罪魁祸首,衣不解带照料他,谦卑温婉。

她活着有两幅面孔,一幅是面对谢探微的,装出就此认命,笑脸迎人,温柔小意;一幅是给她自己的,疲惫沮丧,死气沉沉,烂醉如泥。

两个都是她,两个又都不是她。

在两幅面孔中间切换,很累、很累,很累。

她变得和世俗妇人一样,越发把丈夫当作权威,畏惧着,供着,伺候着,当成她的天,成为了丈夫暴君手底下的奴隶。

她这一生,再也活不好了。

痛苦像吸饱了水的布料,达到一定程度,沉闷闷钝钝的,不再被人感知到,恰如久居兰室嗅不出味道。

那日,谢探微忽然对她道,陈嬷嬷的事办好了。

陈嬷嬷、饽哥、朝露、晚翠现在都活得好好的,也很想念她,但不能与她见面。她尽可以放宽心,今后无忧无虑当豪庐太太。

谢探微相当于提前履行了约定,本来待她有孕,陈嬷嬷一家才能享受好待遇的。他是顾念她,不想让她日日活在恐惧中。

甜沁庆幸于他的让步,也做好了有孕的心理准备。交易最重要的是诚心,若她不肯为谢家绵延后嗣,恐怕谢探微也会出尔反尔。

伤后两个月,谢探微与她同房。

情蛊仍留存在体内,他们分外渴求彼此,帐中如鱼得水,相濡以沫,黏胶似漆,因断开了两个月而报复性迷恋。

谢探微胸口的伤化为一道紫疤痕,蜿蜒狰狞,犹如多节的蜈蚣,皮肤皱皴成坑坑洼洼的沼泽地。伤口看着恐怖,白玉上丑陋的裂缝,很难想象他当时怎么活下来的。

她与他接触时,患上了极其严重的空心症。漆黑的眼神被掏空,冷冰冰的麻木,既然感受不到伤人的后悔、内疚、恐惧,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谢探微完全不在意这种麻木,她在他身边时,他被她吸引,挪不开视线,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也断了,跪下为奴也心甘情愿。

她是感情的暴君,无情操纵着他,他的喜怒哀乐每一寸心绪都受她影响。她含情凝睇他时,他飘忽忽在云巅,能原谅整个人间;她冷眼相对时,他又孤零零觉得自己被遗弃的孤儿,恨不得没生在这世上。

“甜沁,甜沁。”浓到极处,他疯癫地喊着,“你把我的命拿走吧,求你……”

甜沁消极承受。

那一夜,他骂了她很多不堪入耳的脏话,又夸了她无数甜蜜蜜流淌的爱语。时而把她碰到天上,时而又把她踩入谷底。

他疯癫了,她也疯癫了。

事后,情蛊得到了饱足,二人俱神清气爽。

甜沁清洗过后,一件件穿着衣裳。

“不住下?”身后的谢探微支起手肘,意犹未尽,窗外黑漆漆的冷风,月亮都看不见,“这么晚了还回画园,小心风寒。”

甜沁自顾自系着襟扣:“不了,有我在晚上你也歇息不好。”

他是个久病初愈的病人,她是在照顾他。

落在谢探微耳中,只似在推脱。

“你走了我才歇息不好。”

谢探微依恋地捞住她的腰,他伤口基本愈合,大幅度动作完全无妨,借机重新把衣衫半散的她拉回枕畔,心血来潮说:“再来一次?”

甜沁无奈狼狈相,平躺在榻上动弹不得,强调:“你的伤刚好。”

谢探微出神在她面颊注视良久,珍视宝爱,内心无尽喜悦幸福。

他摩挲着,缓缓道:“说好给我生一儿一女,得多多接触。你这个月葵水来了吗?”

“来了。”甜沁道。

他挑眉:“那?”

甜沁一噎,他的意思还挺着急。

看来他始终盼望自己的孩子,之前假模假样去安济院收养孩子是虚晃一枪,把孩子看得风轻云淡也是他的掩饰。

他想要,她就必须得生。

她叹息了口,伏在他怀中,困倦似地揉揉眼窝:“那也得容时间,前世我就体寒,姐姐给我灌了很多药才怀上孩子。说来我一直挺纳闷的,前世你们夫妇俩想找个生子的妾,怎么就找上我,明明苦菊的身体都比我适合些。”

如今她再谈前世的事,平铺直叙,完全不涉及感情了。

谢探微呼吸一滞,心脏骤然裂开条裂缝,那种不知名的疼痛远比她刺他一刀更致命。

“不是‘你们夫妇’,是‘我们夫妇’。”他捧着她的脸,认真肃穆地纠正。

事隔经年,说什么都显浅薄了。

二人静静依偎着,虽肌肤相贴,恍若远隔天涯海角,均感到了比平时更甚的孤寂。

“当年,你生产那日,我正在朝中主持一个祭农的祀礼。”

良久,谢探微口吻灰蒙蒙,记忆回到了那渺远的时空中,隔着前世今生的雾,“家里来人告诉我妾室发动了,妾弱,孩强,恐难产血崩,情况极是危急。你姐姐问保大还是保小,我是这个家的主君,只有我有权力做决定。”

余甜沁,余家歌姬所生庶女,弃棋一枚,来谢府为妾的目的本是生子,不比十里红妆抬回来的正室大妇。

这一胎是男孩,阖府期待许久,保大还是保小,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我说,保大。”

“倒不是稀罕你,那时你我只算萍水之逢。仅仅觉得你还年轻,性命没必要白白浪费,孩子还可以再生。我们虽只同房过几次,彼此的脸都记不住,我却隐约记得你的感觉。”

保大,是他在陌生人限度内给她的最大善意。他并非什么心慈之辈,既对她这一妾无感,不可能花心思须尾俱全照顾她。

甜沁闻此,心上结痂的伤口似又流起血来。她以为自己完全释怀了,实则戳到了还会痛。她面前一笑,活像个空壳:“这样啊。”

周身发寒,寒得厉害。

她下意识与他拉开距离,试图从榻上离开。

谢探微猝然严峻将她搂得更紧,恳求道:“别走。”

他不敢说这些话,堵在喉咙里经年,就是怕她生气。

她已经分外厌恶他了,若是被她知道他前世的心路历程,又会怎样的决绝。

他深深沉湎于她,宁肯用强制性方式,宁肯自毁。

“不说这些了。夜太黑,留下。”

甜沁被他抱到了卧榻内侧,一个本属于主君的位置。妾妇一般睡于外侧,方便伺候夫郎,上至帝王皇后下至民间夫妇皆是如此。

可谢探微不要,他要把她圈在里面才放心,严丝合缝地围住,让她没有丁点逃走的可能。

甜沁终是留下了,对于她这种命运掌控于他手的人,卧在何处过夜也没分别。

她疲惫地入睡,发丝凌乱搭在额前,沉沉睡梦中还皱着眉,睡得忐忑疲惫,时不时溢出一两声呓语。

谢探微全无睡意,在旁支颐凝看。窗外广袤漆空中的星星渐渐西坠,夜的寒凉散了,东天一两颗青芒的启明星,惺忪地眨着眼睛。

他极轻极轻地抚平她拧成疙瘩的眉眼,拿了只香包在她鼻尖前轻荡,柏子仁和茯苓掺杂茉莉花,起到了良好的安神作用,她慢慢从紧绷的状态中松弛下来了。

看到她睡得满意,他内心也很满意。

命运弄人,如果前世没那么不堪,他们的结局会不会比现在好。

就这样吧,现在已经很好了,再别有什么波澜吧。

……

翌日午后,甜沁才回到画园。

赵宁等候多时,背负荆条,见了面什么也不说,砰砰给甜沁磕三个头。

他马上要去领五十军棍,恐怕短期无法下床,趁着这几日给她叩首请罪。

甜沁莫名其妙。

盼春解释道:“赵大人这是给您负荆请罪,他是武人,惯用这种方式。”

甜沁道:“是谢探微的命令?”

盼春讷口,这就不得而知了,多半是的。

在谢探微昏迷期间,赵宁曾经为难了甜沁。赵宁为人忠诚厚实,最是护主,见主子受伤一时失控。

甜沁对此并无感觉。

她受的刁难够多了,这点小打小闹无所谓。

“以后叫他不要再来了。”甜沁没有看人磕头的癖好。

盼春执意道:“可主君说要等您原谅为止。”

甜沁道:“原谅了,行了吧。”

盼春自言自语天真道:“经过这次的事,以后赵大人便知道一心一意护着您了。”

甜沁进屋,里面摆好了温温的汤药,盼夏一一介绍药名,“都是助孕的。”

“腥苦得很。”甜沁嗅着那味道。

盼夏道:“主君吩咐的,亲手下的方,姑娘忍着些。”

她身体孱弱,好好调理一番才能尽早有孕。

甜沁答应了人家生孩子的,捏着鼻子忍着恶心,一口灌下去了。肚子里暖融融的,她感觉肚子已经大起来了。

这种感觉比药本身更令人恶心,分娩时惨绝人寰的剧痛,前世母子被迫分离的血泪……一一都浮现了出来,令人唏嘘。

第160章 无孕:“你这样,是哄我心软吗。”

各类名贵补品源源不绝送入画园,皆是助孕滋补的。良药苦口,甜沁日日吃着,多年来被消磨的精气神儿渐渐补回来了。

她白日不再嗜睡,夜晚不再失眠,被眼泪沤坏的皮肤恢复了正常的光泽,枯瘦如柴的身形也长了一圈肌肉,气色像健康的人了。

夜晚,谢探微与她同房的次数愈发频繁。

甜沁几乎每晚都会做怀孕的梦,郎中把脉,却始终不是喜脉。醒来时,未免茫然挣扎许久,浸了一身冷汗,怅然若失。

甜沁被深深的责任感束缚住了,因她与谢探微做了交易,就有责任怀孕,药无论多苦她都没怨言,夜晚多少次她都承受着。

谢探微掀帘而入时,甜沁正在埋头用膳。

已然吃光了一碗,她在苦苦奋干第二碗,依她的食量根本吃不完。

汤匙舀起粥,她生理性干呕,咳嗽了好几声,脸颊憋得发红。

谢探微轻拍她的背,夺走勺子:“够了。”

她阻止:“别,是药膳,浪费了不好。”

药膳,加了许多助孕之物的。

前世她入府为妾时,也曾灌了大量滋补之物,才有了来之不易的孩子。

谢探微将她拽起来。

他比她高处一头多,笔直站着,捏着她尖尖的下颌。甜沁不得不顺着他的姿势,腰向内弯着,头部微倾,承受他肆无忌惮的凝视。

他道:“沾嘴角上了。”

说着伸手,给她擦擦水渍。

甜沁绷紧了脸,拽拽唇角,状似窘迫,被他拂过的地方痒得厉害。

这么会儿工夫,残膳已被下人收走了。有些命令谢探微无需明说,一记眼神一个神色足矣。

甜沁不懂他自相矛盾的做法,惘惘然道:“你知道的,我的身体不吃药是不能有孕的。”

谢探微反问:“哦?你现在这么盼着有孕?”

她稍稍躁郁,回绝道:“是你要的,我在履行承诺。”

“你还是在和我做交易。”

谢探微感到了一丝疏离,她始终把他当成交易对面的商人,而非相濡以沫的丈夫,“药膳放心,晚上会叫你继续吃的。”

甜沁单调哦了声。

两人都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冬尽初雨,漫天的淋淋漓漓,

窗外红蜻蜓交翅回响,哪怕雨丝如注。

布谷鸟咕咕的啼声,使整个画园氤氲在光洁氤氲的彩雾中。

春来了。

谢探微熟练将甜沁抱到自己身上,襟扣半敞着,隐约露出那道狰狞的伤疤。

甜沁知道他喜欢什么,轻轻掐住了他的脖颈,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谢探微斜了斜眼,有种被冒犯的欣喜:“怎么,想控制我?”

“我想,但我没这个能力。”

她有毒的眼神,像明亮的水银泄地。

他明淡的笑,恰如残留筛子缝隙的金沙:“你有,你差一点就杀了我,世间还没有别人能做到。我这个呼风唤雨的朝廷命官,已经被你打败了。”

甜沁阴阳怪气道:“大人现在好好活着,我受困囹圄,说被我打败了不是讥讽我吗?这世间最远的距离就是‘差一点’。”

谢探微不在乎,执意颠倒黑白:“能被你困在囹圄里,我心甘情愿。”

言下之意,倒好像她欺负他。

窗畔,一缕潮湿的雨丝飘到唇上,甜沁舔舐着那冷雨,心情复杂。

隔日谢探微返朝,郎中来给甜沁号脉。

用了这么多滋补助孕之药,同房也比以往频繁,甜沁肚子久久没动静。这对于她虽是利好,对于期待子嗣繁衍的谢家人来说却不是。

郎中是从外面请来的神医,民间土大夫,用料更猛,说话也跟大胆。

他道:“夫人常年忧郁过度,伤了身体,加之天生体寒,非但不易受孕,更不能受孕。否则生产时必定凶险,一命呜呼。”

盼春登时急了:“你这无礼之辈说的什么话,怎么咒我家夫人呢?”

说着要唤人将其赶出去。

那郎中被推搡得跌跌撞撞,皱眉道:“老朽说实话而已,府邸有那么多杏林泰斗,日日照料,难道不知夫人的身体绝不适合有孕吗?连助孕药物也喝不得,硬要她怀孕相当于害她性命。”

甜沁的心很乱。

屏蔽众人,独自坐在妆镜台前。

凭乡野先生都能看出来的事实,谢探微和一众御医绝不会不懂。他们要的是孩子,孩子重于泰山,为此牺牲一个她没什么。

她生产时的痛苦,但他们会说女人生产时都痛苦,天地间规律如此,她执着以此为借口,显得过于矫情了。

甜沁抚着小腹,眼前浮现前世分娩时惨烈的景象,不由得浑身一凛。

或许真如乡土郎中所言,生产之日,便是她绝命呜呼之时,长期以来的抑郁已消耗了她太多能量。

这条路是她选的,是她自愿用怀孕交换陈嬷嬷一家的性命,咬牙也要走下去。

“夫人,该喝药了。”盼春将熬好的药端上来,一日三次喝得极其频繁。

甜沁盯着那黑乎乎的药汁,每多喝一口,肚子里的小怪物便会长大一寸,呕心加重。

她心理负担太重了,越这样越难于有孕。

“夫人,慢点喝!”盼春见甜沁咳嗽,连忙拍背顺气。药里已按主君吩咐加了糖霜,减弱腥苦的味道,夫人喝起仍这么痛苦。

只有盼春、盼夏、盼秋、盼冬四个亲信丫鬟晓得,助孕药其实并非什么“助孕药”,而是主君亲手调制的养生药,于怀孕毫无半分关系。

主君怎么可能枉顾夫人性命,强行让她怀孕?直到今日,主君每次行房都一直用着避子丸,从未断过,他们根本不会有孩子。

主君根本舍不得夫人一丝一毫的损伤,遑论难产血崩,夫人还被蒙在鼓里。

好好说养生的补药夫人不喝,骗夫人是助孕药,夫人倒会喝。

因为,主君在主母心中是十恶不赦的人。

盼春与盼夏回到小厨房,满腹忧愁地扇着扇子,盯着炉火的火苗。

“夫人刚才又把药洒了。你说,这该怎么办呢……”

门缝外传来动静,窸窸窣窣,似乎有人。

盼春与盼夏立即警觉,不约而同起身。人影推开了门,却是甜沁。

甜沁嘶哑质问:“你们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她偷听了良久,雨水打湿了两鬓,显得惶迫又唏嘘,情绪激越。

“夫人……!”盼春与盼夏哑口无言。

甜沁不等她们解释,便拿了一包没煮的干药包决然离去,直奔谢探微的书房。

她没撑伞,径直暴露于春雨中,衣裙溅了泥泞,失了端庄与稳重。沿途丫鬟见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迷惑茫然。夫人亲至,书房前的侍卫也不敢阻拦。

甜沁直直冲进了谢探微的书房内堂。

谢探微正坐于黄花梨圈椅前,饱蘸羊毫,忖度一纸公文。闻声抬起头来,见她浑身沾满雨水的狼狈样子,似有惊讶。还没等开口,甜沁便将干草药包拍在他面前,“啪”地一声,眸子猩红,硬声道:“你给我吃的根本不是助孕药。”

谢探微静了片刻,“你在说什么啊。”

“盼春和盼夏她们偷偷议论的话,我都听见了。你根本没想要孩子,你一直在吃避子药,所谓助孕药其实是养生药。你表面装出一副残酷模样,实则迁就了我,怕我再经受前世生子的痛苦,所以不准备要孩子了,是不是?”

她口吻极冲,滔滔不绝,既定的事实让人无法反驳。

谢探微语塞,面对这样一个雨珠淋漓的她,心情复杂,不知如何应对。

他黑睫颤了颤,一瞬间的失态,被戳破心事的感觉。她气势汹汹说了半天,竟都是在说他的好处,让他分外不适应。

谢探微很快调整好,索性承认:“是。你生孩子危险很大,可能让我再次孀居,背上克妻之名。你知道的,我的名声比性命还金贵。所以我不想让你生孩子了,你莫要自作多情,我都是为了我自己。”

甜沁眼圈红了。

很奇怪,心里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被一只大手攥紧了。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她怔怔笑了下。

“可你不让我生孩子,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我一定会感激大人您。”

她几度语塞,嗓音嘶哑至极,“你这样,是哄我心软吗。”

谢探微沉默了。

沉默本身是一种答案。

“没有。”他心口不一地摇头。

“我没……哄你心软。”

过了会儿,又夹杂一丝卑微的希冀,“你不会心软的,对吧?”

他十恶不赦,她只会恨他。

“所以当时去安济院,你也是真心想收养,这辈子不要自己的孩子?”

甜沁眼神坚定,从未对谢探微有过的强烈感情,爱恨交织,分不清爱恨。

“我想要,我当然想要自己的孩子。”

谢探微亦认真道,“但甜儿,我更想要你。你的身体不适合有孩子,有了孩子会死。我自己是大夫,我都不需要摸脉,抱一抱你便心知肚明。”

“那日……你伏在我膝上,说要给我生孩子。我内心极是震撼,表面却不动声色。”

他不是个好人,不是。

他眼神骤然凶狠起来:“你恨我吧,你恨我到底。把恨意都推给我,你自己便没有心理负担了,你会活得比现在快乐。”

“我现在更不快乐了!”甜沁大声打断,哀然,凄凉,嘲笑自己,痛苦地纠结,“谢探微,你好高明的手段,我的心……真的动摇了。”

为什么他对她时好时坏?

为什么用陈嬷嬷一家伤害她之后,又自愿挨刀装出一副可怜模样,退让了怀孕的事,诸如此类来感化她,让她流泪?

谢探微这三字本身,就代表了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