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沁吞咽情绪,在榻上后退着,恐惧地将衣裳摘落。
“姐夫,别……”
谢探微屈膝上榻,残酷捉住了她,浓黑的影儿完全遮住了烛光。从他熟练的程度来看,在没有她这一房小小妾时,他的需求是自行解决的。现在有了她送上门来,自然不肯放过。
他道:“别怕,不是有两回了吗?”
甜沁快要哭出来,道:“轻些。”
他漫不经心地唔,辨不清答应没有。
狂风暴雨,夜满狼藉。
甜沁如骨鲠在喉,翌日晨光照耀,她感觉自己已经死了。
身畔已没了男人的踪影,昨晚好似一场梦,蒸发得干干净净。
甜沁撑着坐起来,嗓子有些嘶哑。丫鬟进来为她打点妥当,面露恭喜之色。她昨晚又得了宠爱,正是春风得意。
咸秋算着差不多也有了三四次,便请来了郎中,为甜沁把把脉,看看孕事。甜沁尴尬伸出手来,像被迫繁衍后代的珍稀动物。
郎中道:“姑娘身体康健,但并无喜脉。”
又说甜沁身子寒凉,子息艰难,还得多加药物调理。
咸秋遭当头一棒,甜沁竟子息艰难,还不如选苦菊。当初夫君信口点了甜沁,阴差阳错,竟纳进来一个不会生子的妾。
但是,咸秋某种程度上又莫名平衡,她既不能生,甜沁也不能生。
咸秋忍住情绪,送走了郎中,莞尔拍了拍甜沁肩膀:“无妨,姐姐多给你补补。”
甜沁缄默不语,暗暗躲开了咸秋的手。
第167章 前世:这是我最后一次原谅你。
又两日,咸秋被何氏秘密叫回娘家,一位妇科圣手、头发花白的老郎中为咸秋医治石疾。
为妻者不能繁衍后嗣,犯了七出之过,传出去对咸秋的名声是极大的损害。谢探微深居高位,莺莺燕燕环伺,咸秋这个名义上的主母有了孩子地位才能稳固。
况且,咸秋身为妇人,本身有享受夫妻之爱的权利,现在活脱脱守活寡。
咸秋把甜沁也一并带了回去,看看体寒之症。苦了余家的闺女,个个皆福薄之人。
“甜儿服侍了夫君几次,肚子一点动静都无。恐怕甜儿的身子也是不易有孕的,白白耽误了甜儿的前程,我膝下更加荒凉。”
“母亲,你说该怎么办?”
“苦儿身体好,又情愿侍奉我们夫妻俩,当初我明明是中意苦儿的,奈何夫君一意孤行,指名道姓要甜儿,落得现在进退维谷的局面。”
“我知道,夫君是男人,只挑漂亮可口的而不挑合适的。我是后宅的女人,此生依赖唯有夫君和孩子,我不得不算计。”
……
紧闭闺房内传来咸秋阵阵啜泣声,甜沁听到了几分,暗暗思忖,表面融洽的姐夫姐姐似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裂痕,并非一条心。
否则,夜晚谢探微在要她时,何以故意把东西留在外面,瞒着咸秋?
是谢探微自己不想要孩子。
甜沁脑袋乱纷纷,心底厌恶宅门深处的复杂算计,渴盼着有朝一日脱开。
姚姨娘和苦菊二人鬼鬼祟祟前来,见了甜沁,问:“甜儿回来了,你二姐姐呢?”
甜沁道:“母亲请了郎中在为二姐姐看病。”
姚姨娘淡淡哦了声,示意苦菊一眼。多巴结巴结甜沁也是好的,说不定捞到什么额外油水。
“你们小姊妹俩多日未见,你们聊。”
甜沁遂与苦菊漫步在余家花园的太湖石林中,苦菊脸色阴暗,低糜道:“三姐姐,你现在很得意吧,听说姐夫姐姐都很宠你。”
无消多说,甜沁身上浮光闪烁的彩锦,挂在脖颈的银锁,点翠的首饰,一洗之前在余家的寒酸,变成了豪门千娇百宠的贵妾。
甜沁苦笑:“我更愿意把机会让给你。”
苦菊快被气哭,“你得了便宜还拿乔!”
甜沁叹息:“我过得真没你想象中那么好。”
苦菊委屈着:“我不信,你骗人。”
二女话不投机,气氛略有尖锐。
她们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良久,苦菊道:“二姐姐,我知你心气高,长得也美,定要做人家正室大妇的。你若实在不愿意,换了我去侍奉姐夫和姐姐。”
“恐怕不是我想换就能换的。”甜沁想起签过的密密麻麻的文书,霜打的一般,尽力抖擞精神,“但我会试试,竭力劝说姐姐和姐夫。”
“嗯,你不愿意的丢给我。”
二女站在湖畔,初夏密密匝匝的树影映得湖面斑斑驳驳,极富静谧之趣。时而取水的蜻蜓扇着翅膀,激起湖面一圈圈透明的涟漪。
正当此时,身后传来窸窣声,孩童的清脆的喊叫“三姐姐——”冲入耳窦,甜沁猛然回头,晏哥儿正朝她扑过来。
“弟弟!”甜沁惊喜,搂住肉嘟嘟的小孩子。
再一看,晏哥儿的私塾先生许君正也怔怔立在树影之后,一身书生青衫,清瘦憔悴,忧思满腹,正含情脉脉地眺着她。
甜沁噎住。
再见,她已是豪门妾室,无颜再面对许君正。曾几何时二人谈婚论嫁,小意钟情,闹得个鸡零狗碎、灰飞烟灭。
良久无言,沉默助长了沉默。
“甜姑娘。”许君正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三字。
甜沁的唇蠕动,“许先生。”
故人重逢,万念俱灰,唯余满腹的愧疚。
晏哥儿久不见依赖的姐姐,活泼话多,两个大人内敛着倒似结了冰。
许君正瞧着晏哥儿,勉强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道:“前几日我在府中见不到你,才听闻你去侯府照料你二姐姐了。”
“是这样。”甜沁埋头盯着水面的光斑。
许君正欲言又止,察看她灰暗的颜色,鼓足勇气问:“是你自己的选择,还是有人逼你?”
“是我自己的选择,没人逼我。”
甜沁脸色苍白,很明显底气不足,强大的自尊心遏制她徒劳无功地倒苦水。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将真相和盘托出除了让自己难堪以外,于事无补。许君正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根本救不了她。
“我现在过得很好,很幸福,你看我这一身华丽的衫子就知了。”
甜沁还特意拎了一下裙摆展示。
许君正冻住,面容戚戚然,似在怪罪她的反复与无情。明明与自己定了情,朝三暮四,转头爬上姐夫的床。外面说得难听至极,他不愿听也不愿相信,可今日由不得他不信。
“你姐姐姐夫是一对璧人,你插不进去的。你若图荣华富贵,也该找个其他的官宦人家。”
许君正感觉自己快哭了,有意扼住哭腔,嗓音极度低沉,规劝她。
甜沁蹙眉,狠了狠心,与其耽误他的前程,莫如就此断干净。一段注定无望的姻缘,拖得越久对双方损害越大。
“我很喜欢姐姐和姐夫,在他们身边就很开心,无所谓插得进去插不进去。你也找个喜欢的人成婚吧,到时候我和姐姐兴许能去喝喜酒。”
“你这样说是剖碎我的心吗?”
许君正骤然抬目,无尽的哀凉凄苦,“你明知道……”
甜沁不让他再说下去,隔墙有耳。
“好了!”
她痛然咬了咬唇,拔足离去。
她表现得比想象中无情百倍。
懵懂的晏哥儿见姐姐无情走了,发声哭泣。
许君正被留在原地,茕茕孑立,孤独的身影一层漫过一层。
叶子缓缓飘零在水中,流淌着光亮,渐渐被阴暗的河水吞噬了。
长久以来,他一直自欺欺人,甜沁是有苦衷的,现实却给了他当头棒喝。
一腔深情,终究是被辜负。
至午膳后,何氏将一包包药材送上马车,叮嘱咸秋:“回去要好好调养,切莫为中馈琐事操心,补足气血。多和你夫婿亲近亲近,早些弄个孩子出来。”
别的尚能应承,最后一句咸秋却是为难。她患有石疾,谢探微与她分房而居,成婚多年他未曾沾过她半寸。骤然亲近,恐谢探微会不习惯。尤其谢探微现在有了甜沁,有了发泄出口,未必再肯要她。
算来算去,千不该万不该迎甜沁进门。
“母亲放心吧。”
咸秋懊恼着,如果她有了身孕,就把甜沁送走,反正甜沁巴不得想走。
甜沁已然上了马车,缩在角落颜色毁悴,郁郁寡欢,似躲避什么人。
咸秋上了马车,一路回到谢府,一入宅,小厮便迎上来:“主君请主母立即去书房见面。”
咸秋诧异,听小厮口吻严肃,不敢怠慢,即刻去了。甜沁睹此,惴惴不安,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恍若大祸临头。
甜沁回到了自己的房室,焦灼等待,等到了天黑。打探消息的晚翠低声对甜沁道:“奴婢看见主母从书房出来,脸色黑得像锅灰一样,主君第一次声色俱厉地训斥了主母。”
声色俱厉。
谢探微标榜模范丈夫,何曾如此对待主母。
甜沁无形的恐惧终于变成有形的威胁,一定是她和许君正见面的事,东窗事发了。
事实证明余家处处是眼睛和耳朵,为谢探微报信的人藏在暗处,她的行动被严密监视着,无处遁形。
甜沁抑住擂鼓的心跳,撑开了窗子,虽已至夏夜晚,扑面而来的寒凉之感有若冬日拂晓的凛冽。她按住颤的手,过于紧张。
主君加诸于妾的强大威慑力,在此时的宅门深处体现得淋漓尽致。主君是唯一的暴君,掌握着小家的生杀予夺。
“嘎吱。”陈嬷嬷推开门,“小姐……”
甜沁右眼皮剧烈一跳,“怎么。”
陈嬷嬷嗓子发紧,道:“刚才来信儿,主君请您到书房一趟。”
悬在头上的利剑彻底落下。
终于轮到她了。
甜沁没有权利拒绝,深吸了口气,迈出闺房,暗暗后悔她不该轻率与许君正见面。
但话说回来,谁能料到他们仅仅见一面就催生毁灭性的灾祸?谁又能料到表面光风霁月的家主暗地里对妻妾有这样强大的控制欲?
薄暮四合,她瘦削的身影没入黑暗中。
书房是谢家最庄严肃穆的地方,存贮机密案牍,专属于一家之主。主君选择这个地方审她,足可见事情的严重性。
远远的,窗棂泄出暗冷调的光,一如惨淡的夜色,更惨淡了人的心情。
谢探微倚在紫檀木桌畔,双臂交叠,岿然不动的姿态,专程等她。他的存在本身是一种威慑,仿佛周围空气都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甜沁打冷战般缩了缩肩膀,深深俛首,怕撞上那个可怕男人的可怕视线。
她掀起裙摆,礼数周全地行一礼,音色保持平稳,以掩盖极端混乱的内心:“姐夫。”
谢探微清冷温柔:“坐。”
甜沁右眼皮又是一跳,动作慢吞吞。
谢探微水静风平,并无晚翠说的训斥咸秋的声色俱厉,对她这妹妾称得上照顾。
他进入正题,道:“这次回余家,见到了谁?”
甜沁坐着一动不动,知瞒不过,便如实回答:“见了父亲,母亲,苦菊妹妹,晏哥儿,还有……晏哥儿的教书先生。”
“和教书先生发生了什么?”
“聊天了。”
“多久?”
“很短,约莫一盏茶。”她掐紧了手心。
“一盏茶还算短吗,”谢探微反问了句,若隐若无蕴了丝轻芒,“聊了什么?”
“聊了……”接下来甜沁属实难以启齿。
她艰难地组织措辞,颓然失败,似乎怎样都无法逃脱审判。
“是我的错。”她索性认了。
谢探微挑眉。
认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止口不言。
在焦灼的气氛中,他的沉默于她而言胜似凌迟,片片剐在她肌肤上。
她的恐惧充分发酵,无需额外惩罚,她已经遭受足够的精神折磨了。
他要求她自我反思,自我惩罚。
“姐夫。”她嘶哑着,膝头裙子掐得一片凌乱。
“你饶过我,原谅我。”
眼里雾濛濛的,遮住了少女的明亮,娇柔又堪怜,无助又孤独。
谢探微神色无动于衷,洞若观火,提点道:“并非要责怪三妹妹,三妹妹该知自己的身份,他是外男,你万万不该与他单独见面,传出去恐妹妹名誉受损。”
他的语气那样理所当然,既有鼓励又有告诫,她是他的妾,在外须得片叶不沾。
“我真的错了。”甜沁重复。
“过来。”谢探微换了个姿势,邀道。
甜沁看他撒开的双腿,刹那间被春日的闪电劈中。她克服着巨大的恐惧,颤着走了过去。书案比想象中还要宽阔坚硬,足以躺下一个人。
但谢探微并未那般粗鲁,将她直接按在紫檀木书案上,亵渎斯文,损毁了书案上价值连城的公文。取而代之的,他握住她的两只手腕。
甜沁顿时宛若被戴上了枷锁。
“你知道你是谁的吗?”他凝重问。
被陌生男子明晃晃地问,甜沁感到万分羞,她还不得不羞地回答:“你的。”
谢探微眉梢轻提嗯了声,还算满意,摆弄个可手物件,气场将她笼罩。
虽然他平时对她诸多忽略,不代表她可以肆意妄为。他的一双眼睛始终在无形处注视着她,她已经嫁人了,须得乖乖在他画好的圈子里。
“我教你的,学会了吗?”
他的余温如夏夜的暖风飘荡,打破了一些分寸感,脱去了姐夫那层威严。
甜沁笨拙地点头,屈膝坐在他身上。她抱住他的脖颈,强行违拗本性,笨拙地点吻,恰似荷叶上的蜻蜓圈圈点水,被雾气遮住的眼斑斑明亮,两情凝望。
谢探微阖起眼睛。
她挠痒痒似的循序渐进,他也由得。
他已经打算原谅她了,不过,闭上眼睛浮现她和许君正在一起的画面,仍然让他窝了些暗火,隐隐腾着毁灭的冲动。
“这是我最后一次原谅你。”他对她说,也对自己说。
甜沁诚惶诚恐地点头,“多谢姐夫。”
她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些,因这句话得到了救赎。她很怕他。
“现在,你来赎罪。”
谢探微反手抱住她,固定在怀中,手掌冰凉而沉缓,透着文质彬彬。
他没有在桌子上的习惯,遂抱着她去了书房临时歇息的罗汉榻,伴着书香与墨香。
甜沁并不愿意,鉴于她刚刚逃过一劫,不敢反抗。
他依旧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将四书五经垫在她腰下,温柔又残酷。
这次,愈加重些,用来惩罚她的逾规。
凄清云朵守明月,黑漆漆的。
……
翌日,咸秋打听甜沁的动静,怕谢探微处罚了她。
毕竟甜沁这丫头不知分寸和旧人见面,谢探微家法严格,必不能纵容。也怪她这姐姐忙着看病,疏忽对这丫头的看管,犯下大错。
“甜儿年纪小,细皮嫩肉,骂不得打不得,我怕她又难过。”咸秋抚着胸口忧叹。
上次把甜沁独自一人关进昏暗的绣阁,皆因甜沁死命抗婚,太不懂事。关了月余,甜沁消瘦落寞、精神萎靡,她这姐姐十分心疼。
毕竟是同根生的姊妹,能护着便多护着些。
内心深处咸秋又觉得,自己得名医医治,兴许很快石疾得痊。
甜沁未必需要再在这个家久呆下去,她和许君正算是有希望的,甜沁见一面许君正也不算什么大错。
甜沁若终能撇去妾室身份,嫁给许君正,也算嫁得其所。
旁边的一等侍女劝道:“夫人仁心,主君也并非刻薄之人,不会苛责姨娘的。”
“你不知他昨晚的语气……”咸秋擦着冷汗,犹心有余悸,“他上来就劈头盖脸责备我,冷气森森的样子可怕极了,我侍奉他多年,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那架势似要直接写修书,将她们姊妹扫地出门一样,令人心惊胆战。
一等侍女道:“夫人担心主君休弃了甜姨娘?”
咸秋未置可否,确实有这个担心。
夫君在感情方面有洁癖,容忍不了这种事。
他不钟情甜沁,不会把犯了错的甜沁留在身边。昨晚他数落完她,又叫了甜沁去,定然是更猛烈无情的批评指责,此刻甜沁兴许已经被休了。
咸秋暗暗安慰自己,这样也好,甜沁如愿离开,她也正好养病能生了,她和谢探微一生一世一双人,再无外人插足;即便自己的病养不好,她也可以接更合适做妾的苦菊来,一举两得,既成全了甜沁,又成全了苦菊。
“神佛保佑,神佛保佑。”
“甜姨娘来了。”半晌,侍女掀开水晶帘。
甜沁自水晶帘后走来,脸色罩了一层灰,矮身道:“二姐姐。”
浑身倦怠,意态消沉,说不出的萎靡。
咸秋连忙叫她坐,拉住她的手,问道:“你姐夫没为难你吧?”
出人意料的是甜沁摇头,道:“没有。”
咸秋的一颗心不知为何倏然坠下去了。
“没有?”
“姐夫就敲打了我两句。”
甜沁不愿多谈,昨晚于她而言是一场温和的噩梦,慢刀子宰人,道:“姐姐姐夫放心,我与许君正以后再不见了。”
咸秋的心坠得更深。
他非但没苛责甜沁,晚上他们还一起睡了。
他劈头盖脸批评自己一通,却简简单单原谅了甜沁。
他变了,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他对谁都淡漠无情的。
咸秋完美的表情裂开一道痕,竭力维持:“好,那就好。”
甜沁颔首,因昨晚的折腾腰酸腿疼,累得不成样子,寒暄两句便回去歇息了。她沉浸在自己的艰难的处境中,却没看到身后的咸秋怅然若失、如丧考妣的样子。
谢探微要这个三妹妹,似乎不止生子工具那么简单。
午后,甜沁正忐忑不安地躺着,朝露悄声道:“小姐,主君身畔的人来了,叫您到书房侍奉笔墨。”
甜沁神经立即绷紧,一想到要见姐夫,便难熬得头皮发麻。
她可怜巴巴瞧向朝露:“有办法不去吗?”
装病,推诿,或者说着在午睡……
朝露为难道:“小姐,您最近得罪了主君一次,主君给您赎罪的机会。奴婢想您还是去吧,若您拒绝,主君怕是真要料理您呢。”
来请之下人语气十分坚决,代表了谢探微的坚决。
甜沁不情不愿地穿好衣裳,怅惘良久,望着满室陈设,双脚耷拉着。
“我有种上刑场的感觉。”她仰头对着天花板,痴痴道。
陈嬷嬷拍拍她的后背,只当她骤然由少女转变为妾室的不习惯。
“小姐别说这些了,越说心里越过不去。”
这世间是巨大的事与愿违,咸秋和苦菊一心一意爱着谢探微,却得不到后者的眷顾;她一心一意想逃离,却被按死在了本不该属于她的位置上。
她如走刀山火海之上,费了好大功夫才来到书房。
说是侍弄笔墨,实则侍弄的是谢探微,他何曾是正人君子,能让她清清白白地离开。
甜沁握住发凉的墨条,倒了水,摩挲砚台发出沙沙的颗粒声,墨线逐渐晕染成黑乎乎的墨汁。谢探微拿起一枝饱满的羊毫笔,沾了墨,落在宣纸之上。
他表现得还真如正人君子,未曾多瞥她半眼。
甜沁成为透明,偶尔瞥一眼他写的字。
“茶。”谢探微道。
甜沁闻声沏来香喷喷的暖茶,不烫不凉,放到桌案上。
他抬目剜她一眼,“递到我手上。”
甜沁略滞,双手捧起。
谢探微目光盘落在她柔荑的嫩手上,却久久未接。
甜沁被压得发酸,本能地颤起来。
半晌,他才大发慈悲地接茶杯,但手刚好包裹住她的手。甜沁骤然一凛,他们的十根以奇妙的姿势相缠,致使她无法摆脱茶杯,他也无法接过茶杯,两只手一茶杯就这样悬在半空中胶着着。
抬首,见他眉目间闪烁剪刀般凌厉的光辉。
甜沁透出几分惧惮,迟疑道:“姐夫……”
“把茶交给我。”谢探微状貌如常,重复方才的命令。
茶杯瓷制,横在半空,稍不小心便会摔碎。
甜沁试探着脱出手来,却发现被他握死。他要的根本不是茶,而是她的手。
“姐夫,请您先把手挪开。”
她压抑着不悦请求。
谢探微冷锐地反问:“把手拿开还怎么接茶?”
甜沁进退两难,没料到他用一个茶杯为难她,也能把她为难成这份上。她积蓄了些勇气,稍稍昂起手,硬声道:“您若不把手拿开,我便不给您敬茶了。”
谢探微笑了笑,很惊讶似的。
云淡风轻的笃定和玩味,他真的收回了手。
不过,他收手就收得彻底,完全靠在椅上,那副好整以暇的姿态是等着她喂。
甜沁暗自咬了咬舌,落入更大的圈套中,强自将茶递到他唇畔。
“姐夫请用。”
谢探微太专注于观察茶,以至于对茶充耳不闻。
他不愠不火地问:“敬茶,便这样敬的吗?”
他在为难她,确切无疑。
她必须陪着玩这场游戏,不得中途退出。
甜沁索性将茶放到一边,“您没想好好喝茶。”
谢探微乐在其中,未曾否认。
“那你觉得我想干什么?”
甜沁切齿,一字一字:“现在是白昼。”
“我有说是那事的吗?”
“那您便放我走。”
“我叫你来是研磨敬茶的,你现在还不能走。”
甜沁望着紧锁的房门,不将他侍奉舒服了,恐怕她今日出不了这门,当真是她命苦,碰见这么个要命的雇主。
第168章 前世:“乖,陪我。”
蹉跎了大半年,甜沁仍然没有身孕。
郎中说甜沁体寒,很可能终生无子,除非调养有方,出现奇迹。
咸秋的美梦破碎,既没得到理想中的嫡长子,又平白招惹了个妾室上门,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她想把甜沁送走,覆水难收,及时止损,干脆成全了甜沁和许君正。反正甜沁是枚废棋,甜沁还感恩戴德。
谢探微却把甜沁攥得紧,云淡风轻,口吻冷冷的,并无商量的余地。
“不过是饭桌上多添一双筷子的事,三妹妹在家里过得好好的,夫人不可反复,伤了姊妹感情。”
买椟还珠,文人之间相互赠妾的龌龊事,他天下圣师大儒的谢探微不能做,也不惜得做。
咸秋垂下头,二女共侍一夫,内心极其膈应。讽刺的是,当初迷倒甜沁的那杯酒,还是她亲手递上去的,挖坑埋了自己。
引狼入室,她肠子快要悔青了。
“夫君不知,甜儿之前定过一门亲事,是余家的教书先生。我自私,把甜儿揽到自己身畔,惹得那教书先生日日以泪洗面,卧病在床。我想着莫如积点德,把甜儿还回去……”
谢探微打断:“小儿女家知什么感情,再给那教书先生娶一门妻子就是。夫人把谢家的门楣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咸秋一凛,对方已十分严肃,再说下去恐难以收场,只得敛口不言。
烫手的山芋,算是砸手里了。
又半个月过了大寒,趁大雪封山之前,谢氏子弟在山中举行冬猎,捕杀猎物,夜晚能对着冬日山中清月,围炉夜话,烹雪煮茶,天南海北地畅快清谈,别具一番浪漫意境。
甜沁是姨娘,按理不该出席这等场合。奈何她是个受宠的姨娘,谢探微夜夜歇在她处,形影不离,动辄牵手,宛若热恋中的爱侣,怎会舍她一人独在府中。一早定做了保暖的鹿皮鞋、貂绒大氅,带着甜沁一同进山。
甜沁道:“我能不去吗?”
谢探微漠漠然:“不能。”
“为什么?”她圆圆的眼透露一丝沮丧,“你和姐姐打猎开心便好,我留在家里。”
“我不和她一起打猎,我和你。”谢探微陈述着事实,将夫妻关系冰冷地推开,“你去了和几个妹妹们一起打雪仗,堆雪人,会很开心的。”
甜沁噎住:“你……”
他道:“以后去哪儿都会带着你。”
她叹息:“姐夫,你是缺个服侍的人吧。”
谢探微认真捧住她的脸,刚烤过火的手暖暖的,如同沾染了十二月淡黄的阳光,温柔如雪崩般袭来,一颗心宛若被有力地托住了。
“你这么想也没办法。”
甜沁沉吟片刻,缩着肩膀,勉强笑道:“说来,姐姐说我在府里碍手碍脚的,准备和姐夫你商量,把我丢回余家呢。”
“已经商量过了。”
他泛着通透,“不必怕,我会护着你。有我在一天,谢家便有你一口饭吃。”
甜沁几乎被这句唬得绝望,听他笃定的口吻,坚固如磐石,看似保护实则密不透风的禁锢,再争也无济于事。
她倒希望他是个始乱终弃的人,别这么信誓旦旦,她好早点结束噩梦。
贵族出门兴师动众,载运主子的马车便有十几辆,长长排成一串。后面是押运货物的车,全是冬猎要用的器物、粮食,浑厚财力的展示,令贫穷的山民叹为观止。
谢氏是有名的仁义之家,沿途布施不断,赢得穷人们顶礼膜拜,将谢氏家主当成天神一般的人物。
甜沁不关心穷人,不关心冬猎,扒开窗子露出脑袋,黑溜溜的眼睛出神地盯着山间雪景。银白的雪屑缓缓洒下,山谷中缥缈着若有若无的雪雾,一只黑羽毛的乌鸦停驻在丫杈上,僵硬如尸,清寒的空气中回荡着“呱”“呱”的叫声。
她哪一天没准也能变成乌鸦,向旷远的天地飞去。
意识刚刚脱缰,一双手便及时像缰绳扣住她的腰,帮她把马车的窗子撂下,阻挡了清亮的雪雾:“山间冷,小心风寒。”
甜沁一愣,昏暗的车厢使情绪愈加堵塞。
谢探微施施然倒了茶,腾腾冒着热气,递给甜沁。甜沁捧在手心里,烫丝丝的,小口小口地啜着,道:“姐夫不该与我同乘,不合规矩。”
一车之隔,她能想象咸秋的萧条落寞。
谢探微若明若暗的目光充满了对她隐晦的占,他想做什么事,尚不需她们姊妹允准。他掐住她的下颌,道:“看着我。”
甜沁被固定住,呼吸一滞。
视线交汇,他不加掩饰的感情泻成一条阴暗的瀑布,字字道:“说,你想让我陪着你。”
甜沁愈加滑入不安,一时被他好看的眉眼所迷,艰难道:“你陪我。”
谢探微拍了拍她的脸,泛着惩戒的意味,懒洋洋地道:“再将我往外推,便罚你。”
甜沁的心绪被他弄得混乱,不懂他这般弄情用的什么身份。她是他妻妹,妾室,完全没名分的见不得光的关系,他却好像用夫妻的标准要求她。那些关心和暧然,在她看来是不合时宜的。
她衣裳穿得多,挨擦很大,靠着他的肩膀,慢慢变滑下去,层层叠叠的衣襟剐蹭在一起。
谢探微挽住她的脖颈,使她恰到好处枕在他的膝盖上。他将大氅脱了,叠起做成枕头,使她歪躺得恰好好处。亏得马车轿厢宽阔,她体型又瘦小,堪堪蜷腿躺下来。
甜沁将耳朵贴在大氅上,辘轳的车声听得愈加真切了,颠簸也浓烈了。谢探微坐着,修长的双手覆在她眉眼上,遮挡遥遥射进来的一隙阳光。
他道:“累了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甜沁蜷缩着,被他用斗篷盖住,昏暗又温暖。她潮湿的呼吸打在他的掌心上,浓密的长睫像小刷子一下下地翕动,摇摇晃晃像婴儿床。
她道:“教导我的老嬷嬷说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
谢探微幽幽:“她算什么东西。”
甜沁弯了弯唇,似乎觉得这句很解气,缩得愈深了些。他乐得纵容,虽禁锢她的自由,从未在其他方面亏欠过她。他对她的爱护,恰似水中月影,远远看着是很好,但离近了捞不到。
“晃得头痛。”甜沁努力了会儿,始终睡不着,捂着胸口,“晕得很。”
谢探微将篓中两颗鲜樱桃递给她,离近鼻窦,水果天然的清甜驱逐旅途的烦呕。
“不要吃,闻着。”
甜沁深深吸了几口,果然感觉好些,翻了个姿势,后脑勺完全枕在他膝盖上,视线正好与颔首的他的视线相触。
她的唇和猩红的樱桃融为一色。
谢探微拿起她握樱桃的手,放到唇畔,吻樱桃也是吻她。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给樱桃的天然香添加了一层蛊惑的色彩。
甜沁手指立即感到了湿润的触觉,在不可思议的冲动之下,她竟希望他能咬一咬她的手指,破除这层痒意。但也只有一瞬间。
“别这样。”她将手抽了回来,两颗樱桃滚落在地。
谢探微怎容她逃走,双臂环在她腋下,将她抽了起来,完全坐在他怀里。甜沁禁不住抱住他的脖颈以稳定身体,闪现着不安。
他沉迷道:“我想在这里……”
甜沁拼命摇头:“不要。会被人看见的。”
他重重吸了口气:“可我很难受。”
“我也很难受,和你一样难受。”她央求着,双眉沉下去,试图从他膝上下去,“姐夫,你应该和我保持距离,会好些。”
谢探微却锁死她:“做不到。”
甜沁难过地低头,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满是埋怨,“我不可能在马车上的。”
“我也不可能,”他呼吸喘着冷气,似乎竭力克制,揉着她的唇珠,甜似一块软糖,“所以你别再动了,弄得我难受。”
甜沁服了软,答应,渐渐滑落,从他肩头重新滑落到膝上,维持刚才的睡姿。睡觉,或许是此刻狭小空间内最好隔离二人的方式。
“那我先睡会儿。”
谢探微将斗篷重新盖在她身子上。
他自己则开了一隙车窗,任山间清冷的雪风扑面凛吹,深深吞了口冷气,悄然压抑着什么。良久,被唤醒的生理状态才渐渐平复。
甜沁这一睡竟真睡着了。
她眼角莫名泛着潮,被拽入让人疯狂的梦境深处。
梦中,她同样做了谢探微的姨娘,却被迫灌了很多助孕药,九死一生诞下一个男孩,生下即被咸秋抱走。她哭啊,求啊,终年见不到儿子一面,儿子长大后不认生母。
谢探微仍揪着她,夜夜与她纠缠,她又有了第二胎。这次是个女儿,她虽侥幸生下,却落下了极其严重的月子病,卧病在榻,苟延残喘。
吊命的药一两千金,她一个深闺贫穷姨娘无福消受,好不容易攒的钱被下人骗光,她的丫鬟也被污蔑为偷盗。她心念俱灰,最终年纪轻轻在无限凄凉中撒手人寰。
“呃……!”甜沁倏然惊醒。
冷汗湿透了全身,麻木如失,魂儿好像飘在躯体之上。
良久,甜沁才恢复知觉,发现自己仍躺在谢探微的膝上。
梦,是场噩梦。
谢探微亦发觉了她的异样,剐了下她散乱的发丝,“怎么了?”
甜沁在他膝上转头,对向他,眼中是没消化的震惊。她怔忡着,尚未分清梦境和现实的区别,他好看的眉眼和梦境叠在一起,那般可憎。
“做梦了。”
她随口解释着,脱离谢探微的怀抱。
谢探微一滞,怀中唯余空荡荡的雪风。
他失落片刻,随即调整好,递过一杯热茶,不温不火地道:“休息休息,外面风景很好,就快要到了。”
甜沁抱着臂,并不接,安静得像入了定。
谢探微何曾受过这等冷落,素来是他晾着别人。他自顾自撂下了茶,从她的神色看穿她的想法,“做了什么噩梦,与我说说。”
甜沁无法通过一个噩梦指责别人,许是她忧思过度,担心自己的命运,才会做梦。
谢探微扳住她的肩膀,投以深渊的凝视,有种诡谲的平静感。甜沁心脏砰砰乱跳,被直击灵魂深处,这一刻噩梦化为了现实。
她攥紧了拳头,暗暗对抗他。
这时,马车停了。
冬猎的场所是山丘上大片林子,树木参天,残雪与腐坏的落叶埋着,时不时有獐子野鹿路过,是极好的打猎场所,谢氏子弟专属。
甜沁颤巍巍从马车上下来,双腿打软,被泥土味清新的山风一吹,薄得像纸片。谢探微笑了笑,将斗篷披在她身上,揽着她肩膀往里走去。
甜沁抱怨着,谢探微扣着她的腰,状似赔不是。
她依旧拿乔,他好整以暇俯低吻了她靥颊了下,柔情似水,难舍难分。
咸秋亦刚下车,剐了那二人一眼。
主君与妾室同乘,而晾着正室夫人,一路上咸秋受尽了冷落与嘲笑。
瞧甜沁那腿都合不拢的样子,满身的风尘味儿,估计在马车上与主君交颈缠绵,衣衫挨蹭,颠倒得忘乎所以。下了马车,也不看正妻半眼。
咸秋恨得难受,一反常态没和甜沁寒暄,指甲快掐坏了。
甜沁仍然晕乎着,慢半拍意识。
谢探微吩咐管家道:“姑娘有晕车的毛病,拿一杯凉凉的豆蔻水来。”
管家立即去了。
甜沁不动声色白了他一眼,样子分外刻薄:“既晓得我晕,还非要拖我过来。”
“怎么和我说话呢?”谢探微扯了扯她的颊,“小蹄子要上天。”
甜沁昂起下巴道:“我是这样。”
片刻豆蔻水来了,浸着细小的冰晶,在温暖的室内喝来全身皆抖擞了。甜沁喝了口,被冰镇得厉害,连连倒抽冷气,却道:“很好喝。”
谢探微单眉轻挑:“真的吗。”来抢她的豆蔻水。
甜沁本能地避开,嗔怪:“姐夫喝就再要一盏。”
她惯知他的心思,上次借茶水为难了她许久。
谢探微莞尔一笑,“吝啬。”
豆蔻水中茉莉花的气息,缥缈在他鼻尖,若有若无的小钩子。谢探微捉住她的下颌,湿乎乎亲了她的唇好几下,亦染了茉莉花的清甜。事后,他还赞叹:“确实不错。”
甜沁唇间一片狼藉,气得将手中团枕丢了过去。
姐姐。她忽然想起了姐姐,支使:“姐夫也该去看看姐姐,准备准备打猎的事。”
她把他看成瘟神,恨不得立即送走。
谢探微冷冷道:“打猎的事有管家,否则我每月白白给他们会钞作甚。”
他屈膝抵在她之间,扣住她的两只手臂在头顶,沉沉灭灭的眸光,认真道:“马车上错过的,现在补给我。”
甜沁脸色酡红,被他固定住,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她确实动情了,但在情分中,刚才那场噩梦的阴云仍笼罩着她,使她既情不自禁被他吸引,又理智地抗拒,酡红中夹杂一丝病态的灰白。
她道:“若我不应呢?”
谢探微脑血上头,爱得恨不得掐死她:“由不得你不应。”
“你逼我。”她指责。
他沉湎着,叹息,同时把她扣得更紧,毁灭的狠劲儿,犹如凛冽的春风,犹如温暖的照样,恶毒地说:“我是爱你。”
甜沁眉目清淡,既反抗不了,索性放弃了抵抗。
她虽然被禁锢着,反客为主,甚至做出邀请的姿态,道:“你来。”
场面直接失控。
下午原本预定的打猎取消,家主不出席,由谢家子弟们自行安排。
谢探微躺在温柔乡里,宁愿就此溺死,对于打猎提不起半分兴趣。甜沁愣愣平躺着,不知什么滋味,脑海一遍遍浮现着她发过的绝不为妾的誓言。
良久,谢探微才重新抖擞,懒洋洋地提拽她起来,将散乱柔软的衣襟堆叠在她怀中。甜沁软软的没力气,靠在榻边。
他道:“还叫我给你穿衣裳?”
甜沁缩在被窝里:“我也不会打猎,我不去了。”
谢探微果真拿衣裳给她穿起来,边道:“乖,就当陪我。”
甜沁浓浓叹气。
他为她穿好了层层叠叠的衣裙,又单膝跪下来帮她穿绣鞋。甜沁被他握住了脚,激起异样的感觉,轻轻掩上眼帘。
却当此时,外面有人求见。
是咸秋的一等侍女,咸秋想问打猎的事。
问打猎是假,实则制止他们的放纵。
空气中隐隐飘着一层醋味,主母吃醋了。
谢探微却置若罔闻。他本来是只凭自己心情,不顾旁人死活的人。
他道:“去回主母,我片刻和甜沁一块过去。”
一等侍女脸色白了白,领命而去。
甜沁唇角扬起讽笑,“姐夫不知这样会气死姐姐吗?”
谢探微斯斯文文握着她的脚,借题发挥:“再叫我姐夫,就弄死你。”
甜沁哑然,生死操于他手,这种感觉叫人压抑又疯狂。
鞋子传好了,甜沁来到妆台略微盘了一下头发,戴上珍珠耳珰,描了眉。咸秋八成是恨上她了,可咸秋想过没有,这些都是自作自受?
若春夜没有那一杯酒,咸秋和谢探微的日子太平着,她的日子也太平着。
咸秋最大的错处就是以为谢探微是善类,是个可操控的丈夫。
实则,他才最不按常理出牌,他才是那个最大的变数。
甜沁放空自己,沉沉阖起了眼。
谢探微身姿修颀,简简单单穿一件白褂都似乎月中之人。
他来到她妆前,与她共同望着镜中的她,道:“怎么不打扮漂亮点?”
甜沁摸着空空如也的发髻,“首饰戴多了累。”
他下颌抵在她颈窝,“可我喜欢你光鲜亮丽的样子。”
甜沁点明:“你喜欢我们妻妾相争,为了你。”
“对,也不对。”
谢探微心照不宣地笑笑,“我单单喜欢你争,为了我。”
第169章 前世:眼角一滴相思泪。
当谢探微和甜沁手挽手出现在面前时,咸秋眼球猛然猩红欲裂,欲言又止,出于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甜沁脸色一阵青一阵紫,谢探微攥紧了她的手,凭她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对于谢探微来说,这是一种展示,一场盛大的表演。他的青睐和爱,从来不偷偷摸摸。
咸秋这名义上的主母,更类似管家一类职能性的人物,是这个家的组成部分,不属于谢探微私人,他手里牵着的才是他真正钟情的人。
咸秋足足愣了许久,堪堪将这事实消化。若非多年的养气功夫好,恐怕当场崩溃疯掉。
“夫君……”
早膳已经备好了。
谢探微礼数周全而疏离:“夫人请。”
咸秋想接近谢探微,谢探微却揽推着甜沁双肩,使她坐下,巧妙避开了前者。随即他自己拉凳子亦坐在甜沁身畔,顺利应当,挨得甚近,咸秋只得干巴巴坐到对面去。
丈夫与妻子,无形中划清了极限。
早膳摆着玲珑小菜,色泽丰盛,香气喷喷,却让人无半分食欲。
咸秋由最初的愤怒,渐渐变得麻木沮丧。问及冬猎的相关事宜,谢探微让她自行决定,他的目光一刻也没从甜沁身上离开过。
甜沁被夹在其中,进退维谷。
“那匹大月氏的汗血红马一早被八弟弟抢去,不肯还回来,夫君恐怕用不了了。”
咸秋的语气沾些恍惚,没了主心骨,亦无平日主母的端庄自信气度,鬼使神差地一直望向坐在一起的谢探微和甜沁。
如果时间倒流,咸秋昏昏沉沉地想……她绝不会让甜沁进门。她甚至开始恨给她出主意的人,母亲何氏,父亲,一等侍女,都是他们误导了她,葬送了她的婚姻。
谢探微往甜沁粥里夹了筷小菜,和甜沁视线交汇了瞬间,道:“无妨。我与甜沁同骑那匹青骓便好。”
咸秋宛若晴天霹雳。
谢探微说得那么理所应当,极大不现实感,仿佛甜沁才是与他相配的妻。
“夫君,你……”素来贤惠的咸秋再也忍不下去,“你怎么能和甜儿同乘一骑?”
他们已同坐一马车,同睡一屋,现在还要当着外人的面同骑一马,端端是宠妾灭妻。
“我不能吗?”谢探微反问。
咸秋骨鲠在喉,不堪与谢探微对峙。
夫之于妻,谢探微之于咸秋,更类似于上峰之于下属。
夫为妻纲,夫君再不是,妻也不能指责。况且,夫焉能有不是?
甜沁感到咸秋灼辣辣的目光,直勾勾逼落在自己的身上。
若她是个盼望阖家欢乐的好人,此刻或许主动脱离男人的怀抱,当个和事佬。
可她是个被陷害的苦命人,盼着谢家翻天覆地。面对咸秋满怀愤懑的凝视,她非但不退让,反而故意打落一片粥渍在衣襟上。
“脏了……”甜沁揪着衣裳。
谢探微察觉,柔声道:“怎么弄成这样,我带你去换换衣裳。”
甜沁埋怨嗯着,与谢探微相偕离开。
咸秋这个主母恰似飘落在空中的一片黄叶,凄凉孤独,沉默的影子,透明的空气。
此刻方知,何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甜沁绕过了山水屏风,门“砰”的一声被关住。谢探微扯掉她沾了粥渍的褙子,将她按在墙上,玩味着她的玲珑身姿,道:“故意的?”
在他面前,甜沁没必要隐瞒,便道:“姐夫不也是故意的吗?挑衅姐姐。”
“我是为了你,”谢探微纠正,掐了掐她颊上软肉,“我不愿叫你心里难过,沦为局外人。”
她不领情:“妻是妻,妾是妾,姐夫以为这样我就能融入谢家?”
谢探微问:“不然你还要怎样?”
“放我走,或者让我做正妻。”
甜沁破罐破摔,提出极端过分的要求,眼观鼻鼻观心,丝毫不掩饰内心的欲望。
说罢,她便静静等待谢探微心防破裂。
甜沁小时候跟母亲在勾栏住过一段时日,晓得男人的德行,既要美妾环绕,又不肯舍弃正妻带来的地位和好处。妾室可以宠可以爱,可以一掷千金,但一旦危及到正妻地位,他们会毫不犹豫予以最决绝抛弃,因为正妻往往意味着他稳固的官位和名声,是他们丢不起的。
她提前做了预设,他定会讽刺她不要脸,登堂入室,得寸进尺,或者直接发火给她一巴掌,让她清醒,就此断了念头。
他打骂她也罢,她偏偏要把这层美好幻象打破。他明明强占了她的身子,还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当真作呕。
没想到,谢探微依旧那副谈笑风生的样子,心平气和道:“真的?”
甜沁沉沉蹙下眉来。
“我问,是真的?”他的口吻逐渐认真,很快上升到了宣誓的地步,握住她的双肩,排山倒海地压迫。他满腔爱意正没个计较处,她一问,正好搔到痒处,“如果我让你当正妻,你也要生生死死追随我,束缚是双向的。”
甜沁不可思议,甩开他,“你疯了,别玩笑了。我说的是正妻,宗妇,你听清楚了吗?”
“我没在开玩笑。”谢探微对她的感情无法用别的字眼儿命名,唯有爱,汹涌的爱。他搂住她安慰着,仿佛也在安慰躁动的自己,道:“我在等你这句话。你放心,我已经有规划了——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一生一世一双人,纯纯粹粹,容不下第三人。为此我筹划了和离,正在施行着。甜沁,你开心吗?”
甜沁感不到半丝开心,唯有恐惧。
她也变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人,明明期待的是相反的结果。
她希望用正妻的名分威胁他,令他知难而退,自己反而被套牢。
她哑口无言,连连后退,眼中殊无半分渴望名分的样子,尽是对峙的僵滞气氛。
宁谧的屋室他们二人独处,谢探微心滚滚乎沸汤,手扣住她的腰,逼她认真考虑方才的提议。他时而帮她,时而又是她的敌人,友敌不明,害得她的心时刻高高悬起。
甜沁打掉了他的手,幽默而露骨地讽刺:“别闹了,玩物丧志。”
她是自嘲,缓解这尴尬气氛。
她只是他一时玩物,从没把自己当什么。刚才正妻不正妻的荒谬话,纯当她没说。
她已换好了脏衣服,转身要走,谢探微在背后抓住了她一截百合花绣纹的披帛,面料丝滑如水,落在他的掌心,缭绕香气。
“不许走。”
谢探微安静凝视着她,锲而不舍,那种遥远的感情好像从前世飘过来。他阴暗的心在剧烈跳动,在泥沼里挣扎,为她一人。他浑身上下乃至每一寸呼吸,都在述说着对她的贪恋。
“甜儿——”
迷蒙似雾的语气,他凑近低低呼唤着她。
甜沁的心莫名跳了一拍。
不得不说,他漂亮的眉眼无形中推波助澜,让人移不开眼。
更致命的是他整个人罩着孤独,一层漫过一层,可怜巴巴的,仿佛她一离开,这人世间就没有人要他了。
她犹豫了片刻,谢探微趁着这片刻的犹豫,拉她回到自己身旁,紧紧禁锢。
那种拥抱很深厚,夹杂极其浓烈的感情,并不是今生短短的相伴岁月能积攒下的,而是夹杂了前世今生的依偎。
甜沁莫名想起了那个噩梦,无比真实,宛若真实发生过。
时至今日,她仍然无法摆脱噩梦的阴影,和对他的恐惧。
“学会接纳我。”
谢探微见怀中的她终于不再挣扎,浮出一丝满足而踏实的笑,转瞬即逝。
他任性地将下颌埋在她颈窝处,寻觅遮风避雨的所在,愿意把生命都交给她,她对于他来说比官位、名誉、财富都更重要。
甜沁牢牢被他突如其来的深情所牵制,身子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如石像。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莫名阻力在这一刹那消失了,化作了吸引力。拥抱也不再是禁锢的象征,而代表了他们的平安,喜乐,庇护,水乳交融——这一刻,他们居然达到了神奇的和解。
良久,天朗气清,飘着几朵洁白的云,甜沁和谢探微才从房内相携出来。
他们各自换上了骑装,准备在冬日的密林中纵情驰骋一番,释放内心压力。
坐在马匹上,甜沁懒懒手持缰绳,谢探微则抱住她的腰,一前一后。
马蹄的速度并不快,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照在他们身上,衣裳沾满了阳光的味道。
他们漫无目在林中踏着残雪,一边说些无边无际的话。时间对于他们来说停止了,漫无目地徜徉下去,悠然自得。
族中老少对谢探微投来目光,皆知家主近来新纳了个宠妾,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为了生子之用。众人虽有调侃,大多是羡慕和理解。
这其中最难过的莫过于咸秋,完全是个被抛弃的旧物,恰如秋天转凉的扇子,夏日正烈的火炉,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谁还在乎。
她虽然是谢探微的妻子,却和他没有半分关系,从头到尾话没说一句。那群见风使舵的势利眼,巴结甜沁比巴结她还卖力。
这种失落感是难以言喻的。
咸秋眼圈红了。
余家的家眷陪着她,何氏拍拍肩膀,憎恨道:“这小蹄子还真有几分勾人的本领,将男人抓得死死的,早知道必不让她爬上男人的床。”
咸秋闻此一反温柔常态,心防破裂,崩溃:“都是母亲,母亲劝我纳个妾室生子,若非如此,夫君还不会变心!”
何氏莫名被吼了一通,无言以对。
半晌,才道:“痴儿!她能把你夫婿抢去,你不会抢回来?”
咸秋怔怔落泪,自言自语:“没用的,没用的……”
稀薄的阳光对于冬日来说,起到了光亮的作用,却没带来太多温暖。
谢探微和甜沁二人骑着马,一开始觉得冷,后来四肢百骸舒展开,便不觉得冷了。
在山野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全身都得到了净化与洗涤。最重要的是伴在彼此身边,良心相爱,心心相印,幸福是世俗难以言喻的。
“姐夫——”
她还是习惯叫他这个称呼。
“嗯?”谢探微默认了,没再纠正。
“我们真的合适吗?”
甜沁问中肯綮,深深迷茫,毫无疑问他们是不合适的,可谢探微扭转了局面,强行让两个相互排斥的人在一起。
“没有合不合适,只有愿不愿意。”谢探微的话语一如既往的坚定,打消她的疑虑。
同时,扣住她腰间的手愈紧,他要求:“你心里也要有我,像我有你一样。”
甜沁不知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子,一场巨大的事与愿违,所有人都拿到了相反的结果,明明咸秋想和谢探微在一起,明明她不想。老天爷偏偏玩弄她们所有人。
她现在一闭眼就是噩梦中的场景,他抛弃了她,她诞下的孩子却被无情抱走,最后在血崩和凄凉中离世。
噩梦实在过于可怕,她不想重蹈覆辙。现实生活中的重重阻力让他无法脱离噩梦,无法脱离谢探微,在混沌的泥潭中唏嘘着。
这种苍白无力感剥夺人的生命力,消沉萎靡,无精打采,真是可怕。
甜沁所受到的一切优待都不足以让她开心,如果可以,她宁愿将这些优待还给咸秋,回到最开始的位置。
她是她,姐夫是姐夫,姐姐是姐姐,病态的关系是没有好下场的。
“我们下去走走。”
谢探微将甜沁从马背上抱下,旁边正有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冬季已经快到了尾声,小溪的冰碴渐渐化了。
甜沁想起她第一次来谢家做妾的时候还是春天,转眼一年过去了。
时光如梭,红颜易逝,恐怕她这张容颜也很快就老了吧,没了姣好的面容,谢探微还能在乎她多久?下场不会好。
谢探微与她同站在溪边,清风片片袭面,念的却是另一番心事。
没错,噩梦并不是虚幻的,而且前世实打实发生过的。
她死于血崩后的产后症,留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在世间抚养两个孩子。
她死后,他才意识到,他对她的心早已不是对一个妾那么简单。
前世他们点点滴滴相伴的时光纵然不多,每一寸却都熠熠生辉,是难以磨灭的快乐。虽然当时感受不到,过了许多年后,历久弥新,恰似香气渗入了木材,越发得令人着迷。
她身上的体香,她带给他的感觉,她的一颦一笑深深刻进了他的骨髓里,令他午夜无眠。
他将她生前用过的哪怕一件衣服、一只梳子都收集起来,锁进珍贵的匣里。想她想得疯了、实在受不了时,他才会打开匣子,贪婪嗅一嗅她的味道,当做止瘾的药。
可是斯人已逝,那些残留她香气的物件在一寸一寸变淡,直至她的味道完全消弭,物件变成普通的物件。
他第一次发现这事实时,极其恐惧,眼角竟落了滴泪。他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足以承担一切。他必须为当初的冷落和疏离付出代价。
她死后,他长久活在阴影之中,虽然地位,金钱,名分都有了,他还拥有世人羡慕的长寿命,可长寿是无尽的孤独落寞,凄凉,空虚,无力,茫然……余生的每时每刻,他都在受着凌迟,宛若生活在雾中,毫无方向感。
金钱再多,地位再高,于他而言无非天际可有可无的云彩,掠过一缕,他空有这些东西,却不懂得如何享受。每时每刻,他的精神宛若在出窍,在梦游,梦醒时废然一声长叹罢了。
那两个孩子是她留给他的最后礼物,他竭尽全力从他们身上寻找她的影子。可是没有,没有。两个孩子像他更多一些。她连这世间的最后一抹痕迹都无情抹去了,她在惩罚他。
那种崩溃,宛若泰山压顶,时时刻刻透不过气来,累世不磨的钝刀反复凌迟他的心。
每当咸秋想接近他时,他都感觉生理性的恶心。因为与任何人接触,他都想起曾经与甜沁在一起的日日夜夜。
她还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时,她会对他笑,她会哭,她会说姐夫不要……那样的鲜活,想来都令他心如刀绞,备受折磨。
他曾有过出家的念头,并且在脑海中盘桓了很多一段时间。他曾用一把剃刀尝试着削去自己的头发,或者再干脆些,剃刀直接剃向自己的脉搏。他是懂医道之人,晓得怎样一刀致命,那段时日也是他精神最黑暗紊乱的时刻。
佛前,或许是对他最好的救赎。沉浸在佛法中,常伴青灯古佛,他能够通过不停敲打木鱼来躲避现实世界,痛楚不复存在了一般,达到四大皆空的境界。
但他看见那两个孩子时,最终还是没有出家。他得养着孩子,留存她在世上唯一的血脉。而且他心知肚明,佛也无法阻止他缅怀她。
这念头看似简单,决定了他往后余生几十年无边无际浓墨重彩的痛苦生活。可以说她去了之后,他再没过过一天精神愉快的日子。
数度梦境里,他梦见她又回到了自己身边,坐在床前,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每当此时,他都不敢大声呼吸,怕稍微一点动作就会把梦惊醒,提心吊胆,整个人覆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每一根蛛丝都代表了唏嘘。
他也曾做过更光怪陆离的梦,梦见她活过来了,一切回到了最初。她不愿嫁他了,执意与许君正私定终身。他绝对不允许,阻止了他。她被迫留在他身畔,却麻木冷漠,余生如行尸走肉,诸般伤恨,过得毫无幸福可言。
他惊醒捂着面颊,冷汗簌簌直冒。
午夜一枝红烛恍惚,静谧燃烧,铜镜中隐约照出他疲惫之态。
后来有人进献过与她长得相似的女子,他毫无兴趣。
他不是想要与她相似的皮囊,他只想要一个她,可惜终究变成了镜花水月。
他觉得,他快要疯了。
长寿是一种折磨,彻头彻尾的折磨,酷刑,连死亡的救赎也不肯给他。
为了排解内心滔天的孤独凄凉,他时常到她的坟前去,送一捧菊花。
他不想带孩子前去,孩子会打扰他和她。
如果能重来,他会弥补她,事无巨细照料她,不让她早早离去。
他最在乎的人是她,只要她想,没有什么不能给,哪怕她想要所谓的正妻之位——这都是太小的问题,和她离去的巨大痛苦相比,简直九牛一毛。
没有她,人世间仿佛变成了灰色,连绵不绝下着阴雨。他仅仅按部就班活着,失去了生命中能滋养灵魂的盐分。
是老天仁慈,又给了他一次重生的机会,并且甜沁这次没有记忆,纯洁得像纸。他有机会逃离绝望的苦海,有机会奇迹般地亲手弥补自己的过错。
思及此处,他的眼泪竟来了。
谢探微不动声色眨了几下长睫,将失控的心境逼回平稳,不深不浅地笑了下,冷色浮上来,对甜沁道:“冷不冷?”
甜沁摇头,平平无奇,并未发觉他复杂的心事。
远处林间蹿出一头四脚小兽,像獐子,像麝,又像鹿。谢探微拉开了弓,目光如淬冰的刀,有砭骨的冷劲儿,锋利的箭尖对向那小兽,力道遒劲一触即发。他虽是文官,武功半点不逊色,君子六艺样样精通,射箭亦臻百步穿杨的境界。在心上人面前,更使出了十足十的本事。
甜沁倒嘶了声,一慌,急忙扯住谢探微,道:“别,姐夫,饶它一命吧。”
谢探微顿下动作:“不猎它,你吃什么?它们本来就是养在林子做打猎之用。”
“不缺这一口吃的,当着面杀生,我受不了。而且看它肚子隆起,或刚吃饱,或有小宝宝了,别让它的美梦这么快残忍破碎。”
她滥用仁慈,说完了才意识到这是本能反应。
谢探微略几分高看于她,缓缓道:“甜儿真是善良。”
她也曾有过孕期遭戕的可怜处境,才会如此感同身受。
甜沁唇角冻着,深深埋着头。
谢探微将弓箭收了,努力使她阴暗的内心射进一缕阳光:“那我们采些蘑菇?空手回去必定惹弟弟妹妹们不高兴,净想着吃白食。”
甜沁破涕为笑,“冬天哪有蘑菇啊。”
“野菜也是一样。”他剐了下她雪白的鼻尖,叹她天真可爱,“林中残雪之下大有文章,你从没外面生存过,自然不知。”
“难道你不是养尊处优?”她昂起了头,并不信服。
谢探微贪恋她这般鲜活的样子,挽起她手:“那我们一起找找。”
甜沁没拒绝他,已经被牵习惯了。
暮冬的林场,飘荡着寂清和阴郁,半丝回音也会广袤的回响。片刻,阴云散去,日色澄丽,流水铿然,让人忘乎所以,仿佛已经徜徉在春天了。
干燥清爽的绒草被阳光晒透,漫山遍野的一大片,黄粼粼的迷人眼,几只早春的蝴蝶翩然其间。
谢探微将甜沁压倒时,她恰好失足踩中了斗篷,从斜坡上摔落。他眼疾手快拽她,谁料她下坠之势不减,把他带得也跌倒。行将磕到石头时,他及时支撑起身,两人便黏黏糊糊地缠在了一起,衣衫剐蹭。
甜沁手里还握着两束雪被底下的野菜,她惊魂未定,雪白的绢匹上浮现慌张的霞色,锁眉道:“姐夫……”
一场意外,一场狼狈,她急忙要从他身下脱开,谢探微却反按住了她的双腕,将错就错:“这里很安静,没人会来。”
甜沁懂得他的言外之意。
“可姐夫来此是打猎的。”
“你就是猎物。”他衣袂飘飘,骨节分明的手有若早春未融的冰。
甜沁失语,半晌,照直说:“谁说我是猎物?”
同时,一双手环到他腋下。
谢探微的心宛若撞击了千斤重物,迸裂火花,禁不住溢出一声吟。
“你——”
下一刻,地位已然反转,她将他制住。
谢探微任由她妄为,面孔仰着朝上。甜沁居高临下,日影薄薄打下,在他凹凸有致的眉眼间形成洼洼层层阴影,她这才看清他的英俊。
她恩赐他一只手,覆在他的眉眼上。谢探微心照不宣地咬住,留下齿痕。甜沁脑海猛然浮起记忆碎片,仿佛什么时候她也这般咬过他。
“谢探微,你也有被我捉住的时刻。”甜沁按着这个已成俘虏的男人,沾着几分挑衅。谢探微清癯冷峻的眼神似一潭水,有恃无恐:“你能把我怎样?”
他咬得还更重些,缕缕情丝。
甜沁俯下身:“你说呢?”
让他们一起死在这荒郊野外吧,倒也干净。
谢探微享受地一沉沦。她的香气飘进耳窦,多么熟悉,多么珍贵——这是他一厢情愿的梦境,是她真真切切地又在他身畔吧。
爱到极点是毁灭欲。
如果注定要死,他选择死在她的爱中。
第170章 前世:他爱她。
因险些在斜坡上滚落,甜沁回去的时候脚崴了,脚踝一扭一扭的疼。她试着走了两步,步履十分蹒跚,深一下浅一下的,摇晃不稳。
谢探微道:“你还好吗?”
甜沁咬牙逞强,怪罪他方才的放纵。
谢探微柔柔冲她微笑,原谅她病人的骄矜,矮身下来,“来吧,我背你。”
甜沁迅速聚满了泪:“我崴脚是你害的,现在你又高高在上怜悯我。”
语气酸溜溜的,不似责怪,倒似撒娇,撞得人心软软的。
谢探微愣了半瞬,他尚维持半蹲的身姿,无论如何与高高在上沾不上关系。他道:“讲些道理?不肯让我背,就独自在林子里等人抬。”
甜沁摇头如拨浪鼓,畏惧着,不假思索地道:“我不要,谁知道这里有没有狼。”
“有的。”谢探微明确告诉她,一本正经,“更凶的猛兽都有。这里本来是打猎之所。”
甜沁的阴郁愈浓:“那你还把我一个人丢在这。”
谢探微好整以暇道:“你不肯上来啊。”
他屈膝而蹲,修长广阔的背成呈诱人的样子,好整以暇甚久了。
甜沁左右为难,让他背实在太难堪。
不过,更难堪的事都做了,也不缺这一件了。打内心深处,她是不想与他有这般过分亲密的举动、营造出他们关系很好的假象——在她看来,说不清道不楚的背行,比床榻之间更暧然。
权衡之下,她终是叹道:“好吧。”
慢吞吞凑过去,轻轻搭上他的肩头。
“谢谢姐夫。”她蚊子似地小心翼翼说。
那一刹,谢探微倏然感受到了柔软,小棉花团落在了背上,小心翼翼呵护才不会破碎。
他抓住了她两只膝窝,并要求她攀住自己的脖颈。甜沁忸怩着,试探着搂住他——这和床榻之间的搂大有不同,前者代表了欲,现在纯纯是亲情流露。
他和她本来是彼此的依靠。
谢探微稳稳上升,背着她稳步行走,既不快也不慢。甜沁晕晕乎乎,心智空白,另体味到了一番腾云驾雾之感。愧疚油然滋生,她禁不住担心:“你累不累啊?我还是下来吧。”
在她的角度,不劳而获可耻。
谢探微不以为然,颠了她两下:“就你那么轻能累成什么样,走多久都没问题。”他作势要把她从背后移来,“不若直接抱你?”
甜沁大惊,连忙拒绝:“不好不好。”
一面本能地将他的脖子搂得更紧,她可不想直面他的面孔,得羞涩尴尬成什么样。
甜沁下颌磕在他颈窝处,像一块融化的棉花糖,痒痒的,呼吸又甜甜的。气氛莫名潮湿温馨起来,染得二人颊间气色愈光鲜了。
谢探微很欣慰,他微渺而恒定的努力起了作用,甜沁终于不再对他冷冰冰,一块顽石逐渐有了人情味。人在无限接近幸福的时候总是最幸福的,他暗暗希望林间的路能长些,再长些,就这样天荒地老走下去。
可惜,不久他们就遇到了同族的猎者。
甜沁的脚踝扭伤了,被朝露和晚翠几个扶回帐中歇息。临别之前,她欲言又止回头望了他一眼,脉脉含情,大庭广众难以出口。
她要说的是“谢谢”。
谢探微懂她,朝他颔首。
她如遇大赦,松了口气,才被丫鬟们搀走了。
谢探微无缘无故地发笑。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不是病态的……而是健康的感情,丝丝缕缕的春日暖阳滋养了他和她,稳稳的,甜甜的,二人内心均感喜乐幸福。
暗处,咸秋的一双眼死死盯着他们。事实上,自从甜沁和他双双离开营地,咸秋的目光没有一刻不被幽怨填满,阴沉得滴水。
她望着自己的丈夫,却好像望着别人的丈夫。
谢探微并无与咸秋多说的意思,径直掠过,淡淡尽礼数,仅比陌生人略微亲和。
咸秋的失落的目光随他的身影流转。
冬猎大获全胜,族中子弟们兴高采烈忙着比拼谁打得猎物多,谁拔得彩头。咸秋在这热闹中孤零零的,格格不入,如同蒙上厚厚尘土的瓷器,处处透着腐坏和老旧的气息。
不远处的身后,甜沁隔着帐篷望了咸秋一眼,默默掩上了帘幕。
咸秋也有今日,纯纯自食恶果。
讽刺的是罪魁祸首明明有两个,一个咸秋,一个谢探微,她却只恨咸秋。
谢探微比咸秋手段高明得多,善于春风化雨,无形间化解仇恨,总用各种温柔诱惑的方式来攫取她的心,让她来回动摇。
恨来恨去,她倒恨上了自己,深恨自己的软弱,竟然对仇人动情。
“姨娘这脚踝没事,不用上药,歇一歇便好。”
陈嬷嬷为甜沁揉着脚踝,震惊于谢探微居然肯纡尊降贵背一个姨娘,“……主君对姨娘真好啊,满心满眼都是您。”
陈嬷嬷的言外之意,是主君对她这么好,她还要和主君作对吗?
女人命如纸薄,在世上图的是安稳,嫁给谁不是嫁。虽然在谢家做妾,此妾非同寻常,胜过贫寒家的妻百倍。
而且主君从来没有把她当过妾,她一进门,主君便不和主母有什么接触了,完全是专房专宠。人心都是肉长的,真情糅杂着荣华富贵,这波猛烈攻势太难抵御了。
甜沁不愿就此事多谈,将脚踝浸没在朝露端来的热水中,凝固的淤血渐渐化开了。
陈嬷嬷说得有道理,但她暂时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并非故意对谢探微存什么芥蒂,是恐惧隔开了她对他的感情。一念及他,她便联想到她被抛弃后凄凉病死寒室的噩梦。
“嬷嬷别说这些话了,二姐姐找我来是替他们夫妻俩生子的。我该晓得自己的身份,别僭越了自取其辱,伺候他们夫妻俩便好。”
她不再盲目投入感情和真心,这样被伤得体无完肤时,她还能给自己找借口,精神上好过些——虽然这无异于自欺欺人。
陈嬷嬷理解甜沁的难处,叹息了声,刚要在说些什么,骤然凝固住,主君不知何时正在。
甜沁亦一凝,刚才主仆俩的话被谢探微听了去。
陈嬷嬷诚惶诚恐行礼,谢探微轻淡一挥手,将其逐了出去。
房门反锁,谢探微步步朝她逼近,她还没穿袜子,脚趾露在外,十分窘迫,连连后缩,沾着水渍。他直接摁住了她的膝,“怎样才能捂热你的心?到底你还在担心什么?”
现在的处境是,她僭越了是得罪咸秋,不僭越是得罪谢探微。
自古有夫妻非一心者,但如他们夫妻这般分道扬镳者实在罕见。
甜沁嘶哑:“姐夫……”
“住口。”他肃然道,“你该管我叫什么?”
甜沁缄默难言。
片刻,谢探微阴沉的气场缓了缓,大概意识到吓到了甜沁,转而轻柔地抚摸的她面颊,一下一下,冰冷而沉稳,泛着某种强制意味,道:“你不用有所顾虑,我是一辈子要和你一生一世的,这件事我早发誓过,亘古不会变。”
甜沁确实被吓到了,完全沉浸在他的节奏中,他说东就是东,他说西就是西。比起咸秋的威胁,他的威胁更致命,也更直接。
谢探微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语言来表达此刻的心情,他索性直接吻起了她,那吻带有血腥味儿,不似平时动情缱绻,惩罚占据了上风。
他对她又爱又恨。
恨过了又爱,爱过了又恨。
这种复杂的感情,比天边色彩糅合的彩霞还模糊。
纵然有前世那样悲惨的经历,今生他仍然执着一如往昔,即便是苦果,他也要酿,绝对不会因为前世的悲惨而放纵了今生,白白放她到别的男人怀抱中。他受不了,也绝对不会做。
甜沁为他的执着深深感到迷茫,吻太用力,脑袋晕乎乎的,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别具弦外之音地抚她,她意识到掉落入他的圈套里,此生再也没法爬出来了。
甜沁被迫埋在他怀中,既感受到了禁锢,又感受到了史无前例的温暖。
“留在我身边吧。”
谢探微不断重复这句话,好像超越了生命,变成一种心魔。
甜沁的回答只能是“好”。
他密密麻麻织了蛛网,有的是时间等她沦陷进去。她的身体既跑不掉,精神也跑不掉,温水煮青蛙,甜沁在这温柔中逐渐迷失了自我,内心的壅滞无可排遣,剩下认命一条路。
“不要离开我,不然我真的会死的……”谢探微恳求的口吻,口吻中却没有卑微的意思,尽是她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的强制。
“姐夫,为什么偏偏是我?”
甜沁失声问了句,泪花像珍珠撒在他和她的脸颊上。
余家女儿那么多,天下女儿那么多,他自身又位高权重,想要什么样的妾室没有,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半点没有被选中的庆幸和骄傲,全都是被锁死的茫然和恐惧。
她一个小小的女子,渴望平静平凡的生活,这点小小的要求也不能满足。
“为什么偏偏是你,因为一定是你,只能是你。”谢探微无法跟她解释前世今生那些光怪陆离的事,硬要解释,反而引起她对于噩梦的恐惧,得不偿失。
所以她将这解释成一场宿命,他爱她,没有任何理由,就像一见钟情没有任何理由一样。他就是爱她,无条件的爱。
谢探微眼中现出一抹亮温,柔柔地讲她漫入,耐人寻味。
他认定她了,生生世世都得是她,虽然这是病态的执着,他不后悔,宁愿为此付出代价。
他接受不了没有她的人世间。
“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