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安简直一头雾水:“什么是兔子?”
阿史那笑了,心想事到如今,这只兔子还装傻, 故作矜持!
阿史那招招手,示意苏安凑近些来。
苏安往前走了几步, 阿史那低下头, 在苏安耳边轻笑道:“兔子就是伺候男人的男人, 你不是吗?”
“我不是。”苏安听到这话很生气眼睛瞪得滚圆,对对面的男人道:“你真的很没礼貌, 快把我的画纸还给我。”
苏安伸手就要去夺, 阿史那立刻往后退,一来一回, 两个人便交起手来。
阿史那对苏安依旧心存轻视, 他想 , 有意思,坏兔子急了, 竟然还会咬人!
他拿着画纸的左手背到后面去, 只用右手迎敌。
但这兔子的动作太快了,不仅快,而且出手又稳又准, 阿史那只用右手,很快便应接不暇了,他不得不把画纸放到怀中,双手应对苏安。
阿史那的轻视之心一点点消失了。
他甚至在心中暗暗惊叹,眼前人的身手竟如此了得,
到最后他没有精力去想有的没的,只能全神贯注地躲避接招,毫无还手之力。
即便如此,他还频频后退。
苏安制服他时,阿史那双手被拘着,却紧咬着牙,嘴上不服输。
“练过武的兔子!”阿史那嘴硬道。
“我是个正经人!”苏安又强调道。
“哼~”阿史那轻轻哼了一声
苏安不是不会说狠话,但他总不忍心伤害别人,所以轻易不说重话。
但面对对方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污蔑,苏安真的怒了!
苏安也低下头,在阿史那耳边轻轻道:“契丹人,手下败将。”
听到这种话,阿史那本应该愤怒的。
但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一点愤怒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奇怪感觉,就好像……草原里雷电有几缕钻进了他的心里。
阿史那好奇地问眼前人:“你怎么知道我是契丹人?桓朝也有胡人吧?万一我是突厥人呢?万一我是混进桓朝的奸细呢?”
苏安指了指他的耳朵:“你左耳有耳洞,用细面粉堵住了太明显了,按照你的肤色,应当用全麦粉堵住耳朵才对。”
苏安在兵部读过契丹人和突厥人的羊皮卷轴。
他们原本是同一支游牧民族,也算同源,后来政权分裂,契丹留在东北,而突厥往在西北去。
契丹习俗,男子只有自己能猎得一匹狼后才算成人,他们会把狼嘴里的最尖的牙齿打磨光滑,挂在打了耳洞的左耳上寓意成人。
而离开契丹的突厥为了彻底与契丹割舍开,则是把狼牙挂在脖子上。
“你知道的还挺多。”
苏安却不再理会这个可恶的契丹人,他把手伸进契丹人怀里,把自己的画纸掏出来便松开了契丹人。
他还没画完图呢。
可等苏安在向远方望去时,却怔住了。他揉了揉眼睛,又向同一个方向定定望去,最终变了脸色,喃喃道:“他们来了,得赶紧回去。”
“你看到什么了?”阿史那朝着苏安刚才望去的方向往远处看,乍一眼没有看出什么。
他不信邪,又仔细去看。
再去看,阿史那才注意到远处的山谷间有数百只飞鸟盘旋——不下三千人在山谷中行走,才会惊动如此多的飞鸟。
而苏安此时已经把没画完的画纸揣进怀里,快步往楼梯口走去。
可下了楼,苏安听到了几道男男女女的欢笑声,还有些别的古怪声音。
苏安停住了,他本来没在意这些声音的,可他却听到了:“惊月姑娘,我们再来一次吧,这几日我来找你,你都有客,好容易来一趟,你就满足我吧。”
这道声音正是林闻密的!苏安耳朵很尖,林闻密就在从楼梯口的这间房传出来的!
到了此时,苏安再愚钝,再不明白,也明白了。
林闻密带他来的还是不正经的地方,不止如此,还想让他变得也不正经。
但如今大敌当前,苏安顾不得计较这些,他必须尽快同林闻密会军营。
他当即想要推开房门,但是站在门口,他还是觉得不妥。
林闻密是赤身裸体也就罢了,可是苏安还是不忍心唐突了里面的惊月姑娘。
苏安右手紧攥成拳,轻轻敲了敲门,喊道:“林闻密,你快出来!”
好在门很快就开了,林闻密贱兮兮地笑道:
“苏老弟,克孜姑娘怎么样?”
苏安瞪他:“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是,她没和你……”林闻密故意拖长声音揶揄。
林闻密向外探头,却见到苏安身后不远处,有一个身量极高的胡人。
“啊——”
“合着伺候你的是他呀?”
林闻密低声道:“苏弟,我是真没想到你好这一口。”
苏安看着眼前赤裸着上身,却依然插科打魂不紧不慢的林闻密,忽地便懂了什么叫有心无力,他不想再多说话,只道:“走,快回营地。”
林闻密有些不大乐意:“怎么了,苏安?我这还得等回呢”
可此时苏安身后的阿史那脸色变了,上前一步:“你是苏安?”
“你是桓朝京城人士?”阿史那太激动了,以至于连本来流利的汉话都说的古古怪怪。
苏安自动远离阿史那几步,冷冷道:“我是谁?是哪里人?与你无关。”
“原来是你。”阿史那却没在意苏安的冷淡,兀自笑道。
苏安见林闻密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便也等不及了:“林闻密,你不走,我走了。”
“诶,别别别,我走我走。”
祁连山山脚下的城镇边,便出现这样一副奇景。
一个衣着齐整的俊秀青年气鼓鼓地向前走,在他身后,另一个衣衫不整,眼下发着乌青的青年一边跟着俊秀青年往前走,一边把怀里的衣服囫囵个儿地套在身上。
而在城镇东北角的明月楼,一个胡人青年又站上了顶楼,好整以暇的望着远处的两人。
图鲁爬上顶楼,站在了青年身边。
“阿史那,你在看什么?方才你拒绝了惊月,又拒绝了克孜,怎么,有新的心上人了?”
阿史那摇摇头:“只是见到了个有意思的人。”
图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有意思的人,你指的是那个正穿衣服的桓朝军官?”
阿史那又摇了摇头:“是他前面的那个人,那个人很厉害。”
“他?”图鲁脸上流露出不赞同的表情:“这人走的时候从我身边经过,别说与我们契丹人相比,看着甚至不如寻常的桓朝人英武,怎么就厉害了?”
阿史那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自己的心:“他厉害的是这两个地方,这个人又厉害又有意思。”
“比你是念叨的新平公主还有意思?”
“你知道吗,我去年出使桓朝,在桓朝皇宫里见到很有意思的一幕,公主和臣子为了一个男人打得不可开交,这个男人就是他,苏安。只是当时我没有见到此人,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他。”
阿史那摸了摸自己的左耳耳垂:“这人不仅有意思,还很抢手。好在他现在还不是桓朝将军,否则突厥只怕很难再闹起来。”
阿史那的手顺着耳朵摸到自己的下巴“若是此人能来契丹效力……那……”
……
苏安到了营地时下意识向远方山谷望了望,心脏被猛地揪起。
方才山谷里盘旋的飞鸟已经没有了。
对方行军速度惊人,短短半个时辰如今已经行过山谷,这不是一般的行军速度。
苏安估算了一下,最快半个时辰,敌人便会到达桓朝军后方。
而现在,西北军还在不紧不慢地生火做着晚饭,太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了。
苏安清楚,这是一场突厥对桓朝的夜色奔袭。
“路将军!”苏安直接闯进路查南营帐中,此时路查南正在吃饭。
“苏大人?怎么了,这么急,不会又是谁的军功没被记上,少领了一贯钱吧?”
苏安虽然对西北军很尽心,但在路查南心里,苏安只是目光短浅,注重小军功的庸人,就算急急忙忙来自己,也只是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
“不,路将军,突厥人要来了!”苏安急道。
“苏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可没收到任何一个侦查兵的消息,说突厥动了。”路查南沉了脸:“谎报军情,你知道是什么罪吗?”
“我没有谎报,我亲眼所见,突厥军队翻过托勒山正往这边来,最多半个时辰,他们会从我们后方突袭!”
其实这不是苏安最担心的,苏安担心突厥人会更晚发起进攻,在所有人都睡下的时候。
“你在说梦话吧,苏大人?”路查南摇了摇头,他起身站在沙盘前,指了指巍峨高耸的托勒山。
“我军营地背靠托勒山,我军营地前才是突厥的营地。突厥人要多走将近三百里的山路才能绕过我军,到托勒山后……然后……”
路查南越说,脸上的戏谑之情越少,眼角眉梢透出严肃,嘴唇也渐渐没了血色,他看着沙盘一点点捋,才明白苏安说的是什么一回事。
再有半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你是说,突厥人要趁着夜色奔袭,从我军后方发起进攻?”
苏安点头:“正是如此。而且……突厥人似乎是知道今日我军休整。”
路查南彻底没了吃饭的心思,同苏安一同出了营帐,冲着李副官喊道:“李子石,逐级传令下去,三军即缮甲兵,秣马厉食,夜不解甲,弓不离手。旦日平明,辕门听鼓!”
第47章 失踪 苏安下落不明,公主心急如焚……
祁连山下夜色正浓, 驻扎在山脚下的营帐一片漆黑,似乎士卒们都已经陷入安睡。
但若有人闯入其中营地,便会发现这些营帐空无一人。
此时路查南站在托勒山的山峰上, 俯视着夜色中的托勒山。
这个位置的视野极好, 在白天的时候可以看得很远, 只是夜色如墨,路查南即使站的这样高, 远处的情况也已看不清,只能看清山峰附近的情况。
苏安作为监军,同路查南站在一处。
路查南皱着眉道:“突厥人真的会从这里走?”
苏安点头。
一柱香前, 苏安同路查南在沙盘前商议军队部署,却遇见一道难题。
此地是山地, 天又黑, 桓军还不能点火以免打草惊蛇, 无法侦查出突厥士兵会从哪条路偷袭桓军。
路查南一筹莫展,苏安则指着沙盘道:“突厥人必定会走马鞍岭。”
马鞍岭, 形如其名, 马鞍岭的两侧是高耸的山峰,中间塌下去一块, 形如马鞍。
路查南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苏安指出的马鞍岭:“从这里走是省时省力, 可是这里地势略低, 他们不怕被桓军发现吗?”
苏安道:“祁连山连绵陡峭,突厥士兵虽然擅走山路, 但连走了几百里下来, 几乎全是陡峭山脊上的密林小道,一路走下来,一定疲惫不堪, 为了保存体力突袭我军,他们会冒险走些好走的路。
“突厥士兵身强体壮,万一他们足够谨慎,不贪图这段近路呢?”
苏安又迅速指向沙盘中的一条山谷:“路将军,这是我今日发现突厥士兵的地方。”
“从突厥军营绕路到我军后方的这条路,其中好走的只有两段路,一段是托密山中的山谷,另一段便是马鞍岭,行军走山谷本是大忌,很容易惊动敌人,若是遇袭则首尾难顾。但他们仗着自己这次行动隐蔽迅速,黄昏时他们走了山谷。
偷懒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更何况走马鞍岭比走上一个山谷要省不止一倍的力气。所以他们一定会再走马鞍岭。”
路查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发现所有话都被苏安说了。
关键是苏安说的很有道理,让路查南难以反驳。
山峰上的路查南盯着漆黑的夜色,深吸一口气:“希望你说的是对的。”
他虽然听了苏安的话,命令全军戒备森严,埋伏在马鞍岭两侧的山腰上。若是突厥真的趁夜突袭,一定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说不定能洗刷多次败仗的耻辱。
可路查南心里还是希望突厥别来。
若是苏安说准了,自己不又落了下风吗?他总不愿意苏安哪怕有一点压过自己。
如果突厥人没来偷袭,他便要用这个错处好好治一治苏安。
但不远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踏步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异族语言。
突厥来了。
路查南下意识就要抽出刀,却被苏安按住了手。
“别动。”苏安道:“他们还没有完全进来。”
黑夜里视物困难,但苏安耳朵机警地竖起,听着下面传来的声音。
路查南不自觉屏住呼吸,轻轻问道:“可以了吗?”
直到山峰下传来一种低沉、密集、如同潮水的“沙沙”声——这是上千个穿着皮靴的士兵同时行进的脚步声。
“可以了。”苏安轻轻道。
路查南这才抽出刀,对着站在对面山峰的副官挥了两下。
副官点燃火把,一簇火焰在黑暗中格外亮眼,接着便是四面而来的鼓声。
冷森森的寒光闪过,这是埋伏在半山腰桓朝士卒抽出大刀,从山上冲了下来:“杀——”
因为在山中,鼓声混着桓朝士卒喊声回荡,在黑夜里听着格外有气势。
突厥本就已经在路上耗尽大半精力,乍一听到这这些声音,一时乱了阵脚,慌忙逃窜。
突厥军中忽然出现有一道很高的声音:“撒肯玛!”
紧接着是一连串突厥语。
苏安在兵部学了一点突厥语,知道撒肯玛是不要慌张的意思。
看来这是突厥的长官在下达军令。
这一连串的突厥语很有效,刚才乱的像没头苍蝇一样的突厥军队齐齐站好,列阵迎敌。
突厥军队的战斗力很强,即使在地形上身处劣势,依然无比勇猛。
方才桓军伏击的优势没了大半。
“怎么办啊?”路查南没察觉,自己已经开始下意识问苏安解决办法了。
苏安盯着半山腰相互厮杀的两方军队:“别着急,林将军快来了。”
“林闻密?”这次战争中太仓促了,路查南这才想起来,他一直没有见到林闻密的身影。
“林闻密去哪了?”
“我让他去射杀狼群。”苏安道。
黄昏时苏安走到军营前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刚穿好衣服的林闻密说:“林将军,听说你射箭射的很准,是捕猎的好手。”
一说起这个,林闻密可来劲了,他得意地笑道:“那是自然,其他的不敢说,但是这捕猎射箭我还是很有一套的,我爹就是看中我这一点,在秋猎时让我在皇帝面前大显身手,皇帝才让我来西北……”
苏安打断林闻密的吹嘘,微笑道:“去射杀狼吧,带着一个队的神射手去捕狼群。”
此时路查南没有明白苏安的意思,还想再追问,忽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山林中突然扔出了许多黑影。
“啊——”这是突厥人的叫声,原本重振旗鼓的突厥人又再次泄了气。
“那黑影是什么?”路查南又问。
“是狼的尸体。”苏安答道:“突厥人信奉狼,而且很虔诚。”
路查南明白了苏安的意思。
突厥人比桓朝人还要迷信所谓的天意。
黑夜的山林中忽然出现了许多狼的尸体,多少会对突厥士兵的心理产生影响,他们会陷入自我怀疑:“这是上天对他们的惩罚吗?他们难道做错了吗?”
路查南往下看,见到不少突厥士兵动作开始变得迟疑,这再一次给了桓朝军队机会,桓军的攻势又变猛了,不少突厥士兵被杀。
但浑厚的突厥语再次出现,突厥军官不知说了什么,这一次突厥人甚至开始唱起了歌,突厥军队渐渐稳住了阵脚。
战况再次陷入焦灼。
“又不好了!现在怎么办?”路查南拉着苏安急道。
苏安却道:“没办法了。”
路查南惊了:“什么?没办法了?”
“我把能想到的都做了。”苏安抬头道:“路将军,现在我们要相信我们的士兵,他们可以的。”
桓军在这一次战役中确实勇猛异常,因为他们知道,如今立的军功真的会落在自己的头上。
路查南又说不出话了,他看着给他一头,脸上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苏安,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是针对这次战争,而是针对他路查南未来的一种不祥的预感。
路查南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了心里纷乱的思绪。
天快亮时,突厥军队再支持不住,仓皇逃窜。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山中回荡着桓朝士兵的呼喊声,他们等这一场胜利等的太久。
“赢了!赢了!”路查南也喃喃自语着,喜的浑身发痒,上奏皇帝,日后谁还敢质疑他路查南!
与从前的战役相比,这一次的战役超乎寻常的顺利。
但路查南转头看向身旁的苏安,心里却猛地一惊。
一场战役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一直被苏安牵着鼻子走。
他从五岁开始读兵书,自诩是将才,却被一个愣头青完全牵制。
路查南心中滋味实在不好受。
此时苏安还望着突厥军队离开的方向,问道:“我们不追吗?”
路查南咬牙道:“穷寇莫追,懂不懂?”
苏安却站在原地不动,固执道:“能够走这么远来奔袭桓军的是突厥的精锐部队,他们现在饥渴交加,如果能趁这个机会歼灭最厉害的敌人……”
“好了!别说了!”路查南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又冒了出来:“我是将军还是你是将军?苏安,你只是个监军!”
苏安不明白,为什么路查南忽然变脸。他们方才不是配合的很好吗?
“你不去,我要去,这真的是个很难得的机会。”苏安坚持道。
路查南冷嗤:“你去,你手底下有兵吗?”
“我……”苏安攥紧拳头,却觉得浑身无力。
名义上,他只是个监军,没有军权。
此时苏安身后忽然有一道声音:“我有兵!我也是将军,虽然是个副的!”
林闻密站在苏安身旁,大声道:“名义上,我是皇帝直接任命的副将,陛下可是特意单独拨给我一千冲锋军!”
路查南气得哆嗦:“我是主将,你一个小小的副将也敢违抗军令?”
“你有种就杀了我呀!你有这个胆量吗?我是安定候的嫡子,是皇帝最宠爱的安阳公主的驸马!”林闻密趾高气扬。
路查南冷冷指着山下的士兵大声道:“冲锋队刚打完一场硬仗,他们愿意去吗?你林闻密天天吊儿郎当,眠花宿柳,人家服你吗?”
清晨寂静,三人在山峰上的争执,山下的士兵们听了七七八八。
此时以王豇豆,张二狗为首的冲锋兵道:“苏大人这些日子对俺们尽心尽力,俺的军功都是他给俺找的,俺愿意跟着苏大人去!”
林闻密很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对着冲锋军们道:“我可是皇帝最宠爱的驸马,你们跟着我绝不是什么违抗军令,出了事儿我给你们兜底。”
于是苏安、林闻密一行人真的带着一千多个冲锋兵走了。
“走啊!你们走!”路查南望着那些人的背影,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这实话,苏安只是一时运气好才打了胜仗,他路查南当初运气好的时候也是能从突厥手下夺回失去的城池,真觉得自己追过去就能打赢突厥吗?万一突厥军队发了狠,他苏安能应付的了吗?
最好死在路上!
……
桓朝的朝堂今日很热闹,皇帝正上着朝,西北军训时便积极骑着快马进了宫,呈送了西北军情。
西北在吃了不少败仗后终于赢得了打了一场翻身仗,皇帝在朝堂上赞许道:“路将军还是不错的。”
百官在朝上说了不少漂亮吉祥话,可江泓石却一直沉默不语,他没有听到他想听到的消息。
“还有一个消息。”军情使小心翼翼道。”什么?”
“监军苏安同林闻密副将率一千余人乘胜追击,一日后只有副将林闻密一人回来,监军苏安同那一千余人至今下落不明。”
江泓石一个踉跄,身边的朝臣扶了他一下,才不至于殿前失仪。
而此时新平公主正在尚园看着前几日的有关苏安西北密报。
半月前他收到了苏安的家书又高兴又得意,这才猛地发觉自己实在太关注苏安了。
这不太好。
于是他故作矜持了半月没看西北眼线送上来苏安近况,今日实在忍不住才把前段时间的西北密报拆开。
这一拆开就生了一肚子的气。
“苏安怎么跟着林闻密一起去了城镇?早上去的,黄昏才回?林闻密究竟领他去干了什么?”新平磨牙道,他实在后悔,自己这几日究竟在装什么!竟然错过了这样一个重要的消息。
“红萼,林二还有几日西北到任?”
“公主,明日他便到西北了。”
新平公主这才消了些气,准备再拆开一封密报来看。
可新平公主却发现自己方才拆开的已经是最新的一封密报:“怎么没有这几日的近况了?”
究竟是什么情况,他的眼线竟然不再记录苏安的近况。
新平心莫名凉了半截,他宁愿相信这是自己在西北所有眼线都莫名其妙地死了。
此时,尚园的大门被猛地敲响。
第48章 大获全胜 苏安立大功
新平公主猛地站起来:“红萼, 快去开门。”
红萼刚出了正厅,身旁就忽然掠过一道比她更快的身影,原来是新平公主按耐不住, 亲自出去开了大门。
门外是一张脸上血色尽失, 无比苍白, 形容狼狈的江泓石。
一向爱洁的他还穿着蹭了满身泥污的朝服。
新平公主心又沉一点“你来这里做什么?”
江泓石哆嗦着嘴开口:“苏安他……”
没等江泓石把话说完,新平公主猛地爆发出一声喊叫:“你闭嘴!你滚!”
江泓石却一步步往前走, 一边走一机械地重复今日在朝堂听到的军情:
“六月三十日晚,突厥与桓军夜战托勒山,大胜, 突厥仓皇逃窜,监军苏安同林闻密副将乘胜追击, 一日后只有副将林闻密一人回来, 监军苏安至今下落不明。”
新平公主浑身发抖, 咬牙道:“够了!我知道你喜欢苏安,当初我把苏安抢走, 你一直心怀怨恨, 一直企图拆散我和苏安。可以不该说谎,不该编这种话来骗我, 一语成谶你懂不懂?”
“我没有说谎。”
但新平公主没有再理会江泓石, 他如今心悬在半空, 耳朵听不清楚,眼睛也看不清楚, 如同纸人一般摇摇晃晃。
“公主。”红萼忙扶住了即将要倒下的新平公主。
但这边江泓石还在说话:“我知道你在西北安插了眼线, 你有没有更多关于苏安的消息……”
“江大人,你别说了!”红萼急道:“让我们公主缓缓!”
于是在新平公主走到正厅坐下前,三人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
新平走到正厅, 缓了缓后耳朵又听清声音了,眼睛也能视物了,他觉得自己没什么事了。
苏安的事现在还没个定论,一切都由回转的余地。
他要再问问江泓石还有没有别的有关苏安的消息。
新平公主这才坐下来,却觉得头晕目眩,悬在半空的心脏更是摔倒了底,吧嗒一声变成了碎片。
他压根没有好转。
“苏安……”
“苏安……”
新平公主看正厅中的那幅西北画,喘不过气来。
他平生第一次感到后悔,自己说什么都不该让苏安去西北的。
新平公主带着恨意的目光落在旁边的江泓石身上。
都怪江泓石!
新平公主盯着江泓石,语气堪称怨毒:“我那么好的苏安,那么那么好的苏安,在西北下落不明,江泓石你当初说的什么,你说苏安不会出事的!”
江泓石失魂落魄地坐着,就这样听着新平公主发泄着满腔愤恨。
良久后,江泓石才沉声道:“人心险恶,苏安这一次失踪也许不是意外。”
“你的意思是,这次失踪,是有人害苏安……”
“苏安一个监军,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去追敌?而且他只带了一千余人,深入祁连山内部。
我特意问了,当时突厥军队夜袭桓军军营时一共带了三千人,战败后仓皇撤退也有两千多人,而且是两千多的精锐。苏安这边的一千人,实在是势单力薄。”
新平公主垂下眼,手指敲了敲桌面:“路查南还是林闻密?”
江泓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说起来,倒像是是林闻密,他同苏安一起领兵追敌,可是却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说不定是他害了苏安。”
新平公主不再说话,他的怨恨有了承接的地方,反倒渐渐平静下来。他思索良久,冷冷道:“我倒觉得是路查南,他是个真正的小人。”
但不论如何,找到苏安是最紧要的。江泓石走后,新平公主立刻找出自己曾经偷偷画过的苏安的画像,又叫来了红萼。
“我们在西北的铺子现在有多少家?”
红萼找出账本,细细看了一遍才答道:“禀报殿下,西北各个城镇都有我们的铺子,将近上百家。”
这几年新平公主以翁先生之名的生意越做越大,不只是京城的知味观,各种酒楼是他的,桓朝疆域往东往西往南往北都有他的铺子。尤其是近几个月在西北连开了好几家。
“差人用最快的马,不,红萼这次你亲自跑一趟,用最快的马赶到西北,让所有店铺的伙计拿着这幅画像,在各个城镇里找一切关于苏安的消息。”
……
七月七日,距离托勒山之战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天。
西北军营中,士卒们正在受赏,皇帝特意派了使臣带着各色封赏来西北,依次论功行赏,不少士卒得了良田和赏钱。
但仍有部分受了赏的士兵闷闷不乐,例如邹小,他在这场战役中杀了两个突厥士兵,得到了四十贯赏钱和十亩良田,可他却依然面露忧愁。
邹小身旁的士兵笑道”“邹小,你小子这次赚大发了,怎么还不高兴?”
邹小搓着手道:“我在想,苏大人怎么还没回来?”
身旁士兵叹气:“半个月了,唉,我看苏大人真是凶多吉少。他那么尽心的一个人,最后却什么都没得到。”
邹小听到这话,望向不远处的使者,使者正在宣读圣旨,声音正好能传到邹小耳朵中。
他正在宣读封是路查南为候的圣旨。
邹小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明明都是苏安的功劳,凭什么他得啊!封侯拜相,那是多大的荣耀?”
邹小心想,究竟是谁这么大胆,敢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一回头,发现发声人正是林闻密。
“林将军!”邹小忙行了个军礼。
林闻密很是愤愤不平,对着邹小一行人抱怨道:“要不是苏安和我,哪里会有这场胜仗?全被路查南白捡了的功劳。
邹小忍不住问道:“那日,苏大人和那一千冲锋军……”
说到这里,林闻密又哼哼唧唧不说话了。
路查南耳朵很灵,听到了不远处林闻密的抱怨声以及士卒们对苏安的小声怀念。
但他不在意这些了。此时他路查南封了侯,正是春风得意。
苏安死了,林闻密追击突厥士兵铩羽而归,现在只有他路查南笑到了最后。
此时使者手中的圣旨恰好宣读完毕,路查南笑着起身,想要接过圣旨。
可使者却忽然怔住了,他直直的望向前方,也就是路查南的后方,手里的圣旨也掉在地上。
更确切的说不只是使者怔着,林闻密、邹小……营地里所有的士兵都怔住了。他们齐齐的望向一个方向。
“天呐!”林闻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甚至不自觉喊出声。
路查南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脸上先是闪过震惊和不可置信,然后是艳羡、不甘和嫉妒,最后是一种彻底的绝望。
苏安竟然回来了。
不止回来了,还带着一千冲锋军,以及身后的两千名突厥俘虏和不少战利品。
更可怕的是,苏安手上牵着的两个俘虏,他们的衣没袖子被扯破,露出手臂。
如果路查南没看错的话,那两个人的大臂上纹着幽蓝色的狼头,这是突厥王室才能纹的纹身。
……
知道苏安失踪的第七日的深夜,新平公主独自坐在卧房中。
他这几日常常好不容易入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醒了过来,醒了又很难入睡。
而且,他还收到红萼的一封来信,上面写的不是苏安的下落,而是苏安上个月的行迹。
苏安竟然真的去了西北的高级暗昌明月楼。
若是从前,新平公主一定大发雷霆。但现在新平公主只想让苏安平安归来。
夜深了,新平跪在新请的西王母像面前。
他听说西北都供奉西王母,想着也许在西北,西王母办事更方便,所以特意请来还摆在细腰菩萨身旁一起拜。
新平头一次如此虔诚,他想到求神拜佛时要把自己最在意的事拿出来做交换,才显得心诚。
所以新平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请您保佑苏安平安归来,如果他能平安归来,就算他爱上别人,就算他不再爱我,哪怕他爱上了江泓石那种人……我也心甘情愿地接纳。”
也许真的是心诚则灵。
新平公主话音刚落,身后的门便被敲响,尚园的仆人在门外道:“公主,宫里有人深夜送信来了!”
新平公主猛地起身,拉开门,接过信。
他坐在圆桌旁,立刻拆开信读起来。信封中有两张信纸,一张是公主眼线自己写的宫中近况,另一张是抄写的西北军报。
新平先打开眼线写的近况,内容不多,言简意赅,说是陛下派去西北的使臣连夜写了一封军情六百里加急送至京城,皇帝近乎狂喜。
究竟是什么内容让皇帝近乎狂喜,和苏安有关吗?新平公主心里猛地一跳,忙打开另一张眼线抄写的军情奏报。
“监军苏安率锐卒一千穷逐突厥残部。贼恃祁连险峻,遁入深谷,以为天堑可凭。苏安察其气沮,亲率将士衔尾急追,攀危崖、涉寒涧,星夜兼程二百里。戊子日暮,终扼其喉于西麓要隘。
是役也,贼虽困兽犹斗,然我军挟大胜之威,列阵如铁壁,矢石交加,声震群山。血战三时,斩其殿后骁将,遂摧敌胆。突厥王子阿史那特勤、王侄阿史那贺鲁叶护等惶遽失据,皆就生擒。计点沙场,俘获二千三百余众,毡帐、金狼头腰牌无算,驼马三百匹。”
第49章 夫妻一体 公主又爽了
新平公主盯着这封军报, 上上下下读了不下三遍才罢休。
他捂着嘴,几乎要哭出声来。太好了,苏安没死, 不止没死, 还打了胜仗。
一场空前绝后的胜仗。
新平公主心里甚至生出了些虚幻的感觉, 一个呆呆的,排挤到缙云殿的小侍卫, 一个被人嫌弃的男妻,竟然……
竟然做到了那些所谓累世官宦的,所谓兵书读破的天才将领都没做到的事情。
苏安真的做到了。
新平公主站起身, 激动地在卧房中走了两圈,才想到接下来要怎么做。
第二日日暮时, 新平公主被皇帝召进宫来。
进了勤政殿, 皇帝一开口便是:“新平, 没想到你的眼光这样好,命也这么好。”
早知苏安这样有本事, 他必然不会把新平嫁过去。
“父皇说的, 新平不懂。新平自幼丧母,孤苦无依, 哪里就命好了?”
“你嫁了个好丈夫。”皇帝冷冷道:“你这个好丈夫可是日夜牵挂你。”
新平公主闻声抬眼, 像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深闺妇人一般故作担忧道:“苏安, 苏安他怎么了?”
皇帝这才笑道:“苏安立了大功,活捉了, 突厥主动求和, 要还回三城来换突厥的王子和王侄。”
“朕问苏安想要什么,苏安却说这要你来决定。他说夫妻本是一体,你想要什么, 就是他想要什么。”
此时江泓石作为皇帝近臣,正站在旁边,听到这话不自觉又抿紧唇。
“新平,新平?”皇帝叫了两声。
此时新平公主又低下了头,肩膀微微抖动着,似乎在走神。
“父皇刚才说什么?”
新平公主抬起头,揉揉眼睛,语气带着歉意:“这些日子新平心里总是不安生,夜里也睡不好。刚才没听清父皇的话,还请父皇恕罪。”
若是平常有人敢让皇帝把话说第二遍,皇帝一定会生气。
但西北大获全胜,皇帝的心情实在是美妙,很耐心地对新平公主又重复的道:“朕是说,苏安立了大功,自己却不要奖赏,把受赏的机会给你了。你想要什么?”
新平公主却道:“新平还想听听苏安的原话,能不能把苏安送上来的折子拿过来,让新平读一读。
“哦,不,新平常年在缙云殿生活,认字不多……”
新平公主的目光幽幽,最终停在江泓石身上:“不如让江大人为新平读一下苏安的折子吧。”
皇帝点了点头。
江泓石脸色很不好看,但是还是拿过来折子,一字一句地读道:
“臣自尚主以来,戎马倥偬,累公主屏金翠、亲庖厨,臣负公主多矣!苏安愿以功易公主一愿。妻之所念,安之所愿;妻之展眉,安之功成。”
这苏安的奏折向来字数很少,江泓石读起来并不费力。只是江泓石每读一句,语气便苦涩一分。
“好了,读完了,你究竟想要什么,新平?”
新平公主极力压平嘴角后,才叩首道:“新平只求父皇能给苏安一个公正的待遇,苏安立此大功,足以证明苏安的能力,他不该只当一个小小的监军。”
“确实如此。”皇帝沉吟道:“朕也在想,要给苏卿一个什么职位合适。江卿,当初是你向朕进言,说苏安不错,还说你的祖父江砚曾经夸赞过苏安。
朕当初还不信,如今一看,江砚的目光果然,一如既往准!你觉得……苏安应该坐到什么位置好?”
江泓石忙跪下应声:“臣以为苏安堪当西北的封疆大吏。”
但皇帝摸了摸下巴,犹豫道:“可是路查南并无过错,这次他还指挥了这次托勒山之战,也算有功。”
话音刚落,门外便又传来声音:“陛下,新任参军林良上了道折子送到京城,说是事关重大,请您一定要过目。”
皇帝立刻道:“拿进来。”
张峰弓着腰低着头把折子送了进来。
皇帝打开折子一看,脸色突变,他重重拍了下桌子,大怒道:“路查南竟如此胆大包天,托勒之战竟全是苏安指挥的,他趁着苏安下落不明,竟敢冒领军功?还放纵将领去什么明月楼狎妓!”
新平公主故作惊讶地抬起头,茶茶道:“父皇,怎会如此?新平参加过咸宁姐姐的婚礼,路将军为人正派,不像是那种会欺下瞒上,冒领军功的人呀!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怎么可能有误会?”皇帝双手展开长长的奏折,奏折上密密麻麻全是西北各个参军和士卒的的签名,
新平公主此刻像是没了脑子,继续道:“可是路将军毕竟曾经是咸宁姐姐的夫婿啊……父皇当初还亲口夸赞过他们路家,说路将军是个好丈夫,路母是个好婆母呢!”
皇帝本来都已经忘了,如今被新平这么一提,又想到咸宁寻死的事,心有更冒了一把火:“路查南此人,当真可恨!”
若是换作从前,路查南即便犯了比这更大的错误,皇帝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无他,只是因为西北需要路查南。
桓朝和平太久,无将可用,突厥人忽然发动战争,实在猝不及防。
而路查南长期守在西北,至少还打过胜仗,若真撤了他的职,再换上新人,万一还不如路查南,该怎么办?
而现在,有了能打胜仗的苏安,而且突厥马上要和桓朝议和了,皇帝便对路查南没这么包容了。
皇帝冷冷道:“即刻起停了路查南的一切职务,押送回京交由大理寺审查。苏安的,林良调查有功,补上苏安的监军职位。”
这时低着头的新平脸上才算露出点满意的笑意,嘴上却说:“父皇,你们大男人的事好复杂呀,新平一个女人家实在不懂,就先退下了。”
……
圣旨到了西北,苏安成了将军,而在西北守了十几年的路查南则因为冒领军功,军纪不严,纵容属下狎妓等数条罪状押解回京。
路查南接旨时没有太大反应,他似乎早料到了这一日。对于路查南来说,从苏安带着俘虏和战利品顺利回到西北军营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无论做什么,都只会落得一个地位不保的结局。
皇帝有了更好用的刀,他必须得让位。
路查南浑身都透露着失意,却盯着不远处刚接过任命圣旨的苏安沉声道:
“苏安,你出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苏安点点头,跟着路查南进了营帐。
即使路查南落魄了,苏安也没有改称呼,依然称呼路查南将军:“路将军,你要说什么?”
“如今我败局已定,心中有再多不甘怨恨,也无可奈何。但你要让我输也输个明白。苏安,你究竟是谁的孩子?”
苏安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是苏家的孩子啊。我的父亲是七品官苏肖青,母亲是江婉。”
“不,我不相信你只是一个七品小官家的次子。”路查南喃喃道。
一个七品小官家的次子从小能受到多少教育?他听说苏安从小体弱多病,小十几岁才开蒙,只怕连兵书都没读过几本,他甚至没打过一场大规模的战役。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比得过路查南这种从小熟读兵书,又多年镇守西北的人呢?
难道是天赋?苏安这种人天生就是行军打仗的天才?
路查南才不信!
“我想知道你怎么对西北地形这样熟悉?”路查南问道。
路查南自己想了很久,前几日的战争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在西北地形上吃了亏,没有及时反应过来突厥军队要往哪条路走,而苏安却立刻指出,他这才被苏安牵着鼻子走。
“你是不是从小在西北长大,所以才对这里的地形了若指掌?或者说,你是不是被谁附身了?你是不是会通灵,才提前预知的这一切。”
苏安听着越来越糊涂:“路将军,你究竟在说什么呀?”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你能打胜仗?”路查南又问道。
“我不是在西北长大的。”苏安如实答道:“至于为什么我会对西北地形这么熟悉,可能是因为我平常比较留心吧,嗯……我在兵部也见到了不少西北的地图。”
“我也见过西北的地图,我甚至经常看,可是前几日的战争中,为什么随便一个托勒山的山谷,山岭你都了若指掌?而我却反应不过来?”
苏安想了想道:“路将军不如去我的营帐看看吧。”
这是路查南头一次来苏安的营帐,苏安的营帐不大,东西也不多。
一张桌子,一张床,一个碗,一个破破烂烂的沙盘——由一张废弃木桌和苏安从西北城镇淘来的陶泥捏出风干而成的。
这些用具全都是生活必需品和行军打仗需要用到的东西。
唯一一件非必须品,是挂在墙上的一张细腰菩萨像。
路查南把目光放在苏安那张挤的满满却又整整齐齐的桌子上。
桌子上放了厚厚的一沓劣质草纸,和数张西北地图,和翻得皱皱巴巴的几本兵书。
路查南动手翻了翻,兵书是最基础入门的《孙子兵法》、《吴子》、《三十六计》,那几张地图甚至已经是旧版的,时间很久远的西北地图了。
路查南更加疑惑不解,靠这几样东西,苏安究竟凭什么赢他?
路查南又翻了翻那厚厚一沓草纸,不禁瞪大了双眼,纸上画了西北各个山脉的地图,详略得当,画的很仔细。
“你竟然还自己动手画图?”路查南有些明白了,看地图,总归不如画地图来的印象深刻。
路查南仍心有不甘道:“可只靠这些图,我不信……”
“当然不只有这些啦。”苏安走到角落,这还有这个箱子。
路查南走过去只看了一眼,便立刻输的心服口服。
整整一个箱子全是苏安画过的西北地图,他不知画了多少张地图,又画了多久。
路查南还想起苏安总是远远眺望远方的,有时间便要去山里走来走去。
纸上得来终觉浅,深知此事要躬行。
“你为什么能坚持画这样多的地图?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嗯……苏安比较笨,不够聪明,但师傅对苏安说过,勤能补拙。
而且兵书上,说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也。又说,知彼知己,胜乃不殆;知天知地,胜乃可全。所以苏安自从进了兵部,能接触到这些地图后,就开始画了。”
“那几本入门兵书上的话,你竟然真的奉为圭臬?”路查南从小便熟读兵书,但他却对兵书中的不少内容嗤之以鼻,觉得这些不过是空话,根本不能指导自己作战。
可苏安却认真对路查南道:“是呀,兵书上的话虽然简短,可是苏安到了西北,夜里每每细想,句句都是有大道理呢!”
好吧,兵书的事暂且搁置。
路查南又问:“那画图呢,你竟然是从兵部任职后就一直开始在画?那时你怎么知道自己会到西北来?万一你画的一切都没有用呢?万一你所做的这一切全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苏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嗯……有用没用,这个我还真没想过呢。我当时就是想着……画图有意义,所以我就做了。”
“说到底,苏某只是一个笨人,想得不够多,所以不会权衡利弊……只好做些笨功夫了。”
“不,不,不!你才是真正的聪明人!”路查南苦涩地笑了笑。
世上聪明人多,蠢人多,笨人更多。
苏安这种什么也不想,肯只埋下头去做事的笨人实在难得。
他想起从前路父叮嘱他去西北做了封疆大吏后,一定不要懈怠,要时时读兵书,时时看沙盘,一定要用心管理军队,军纪一定要严明。
父亲叮嘱他一定要听话,不要自作聪明。路家已经是外强中干,他必须做好西北的将军,日后打了胜仗,路家才能再次复兴。
当时路查南内心忿忿不平,西北和平了十几年,自己的大好年华都浪费在了这个全是沙尘戈壁的地方。
他每日疏于管理军队,饮酒作乐,甚至纳了当地的胡姬为妾,直到突厥大军压境……他到了此刻,见到了苏安这种人,才真正明白父亲为他苦心筹谋的一切。
路查南叹气道:“苏安,我从前看不上你,瞧不起你,也从来没想到我会输给你。
但如今真的输给了你,我路查南心服口服。”
第50章 回京城 三个月,也该显怀了
苏安送走路查南后, 便收拾东西准备移动到将军营帐。
他的东西不多,自己搬两三趟就能算移过去。
可他刚抱着东西从营帐中出来,便见到了迎面而来的林闻密。
“苏老弟, 你这次发达了, 可别忘了兄弟我!这么多东西, 我来帮你搬吧。”林闻密见到苏安取代路查南成了将军,上赶着要巴结。
可是他伸出的手却被一只手臂挡住。
林闻密头一转, 便见到手臂的主人,新任监军林良。
林良淡淡道:“林副将军,说话就说话, 别拉拉扯扯,让人看见也不好, 不是么?”
语罢, 林良又道:“苏将军, 您的东西不多,我来帮您搬就好。”
林闻密在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 但却往后退了一步, 不敢同林良正面发生冲突。
虽然林良只是个监军,却来头不小, 而且很神秘。
听说皇帝一日在华林苑打猎时, 射中了一只火狐狸。
火狐狸被射中了一只脚, 逃脱不得便对皇帝口吐人言,求皇帝饶过它。
“上苍有好生之德, 吾早就听闻桓朝皇帝是仁善之君, 上天都会帮助您。您现在出了华林苑,往左走六百六十六步,便会得到一位忠臣良将。”
皇帝放走了红狐狸, 乔装打扮一番,依照它的话往左走了六百六十六步,正不偏不倚遇见到了正在树下读兵书的林良。
皇帝随意问了他几个行军打仗的问题。
林良对答如流,见解独到,正中皇帝下怀。
皇帝大喜,立刻将林良召入朝中做官。而林良自请来西北。
林闻密第一眼见到此人,便觉得这个林良很不简单。
他来这的第一天对谁都客客气气,对路查南,林闻密这样的上级尊敬有加,对平级的各位参军和颜悦色,打成一片。
可是不到七天,路查南便被他检举了数条罪状,还有好几位参军也被牵连其中,与路查南一同押解回京。
这是林闻密才知道,这个林良不止不简单,而且是个阴险的笑面虎。
林闻密没胆子和这种阴险的笑面虎正面硬刚,但他又不甘心苏安和林良越走越近,和他林闻密疏远。
于是林闻密站到苏安面前神神秘秘道:“苏贤弟,我也有话同你说。”
林良没有阻止他,只是幽幽道:“林将军,难不成你又发现了什么星星楼,要领着苏将军前去?”
苏安便想起了之前明月楼的事。
他差点就对不起公主了!
苏安现在想想都是又后怕又生气:“林将军,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大家坦坦荡荡的,把话放在明处说不好吗?”
“我……”林闻密哑口无言,他急道:“苏将军,我这次说的不是这种事!你就信我一次,听我悄悄说两句话就好!”
苏安有点犹豫,但他想到当初路查南阻止他追突厥士兵时,林闻密坚定地站在自己这一边虽然他在祁连山里受不了长时间地行军,偷偷跑回了军营,但苏安依然念着他的好。
“好吧。”苏安同林闻密来到无人的角落。
“你要说什么?”
林闻密左顾右盼,一个眼睛站岗,一个眼睛放哨,见到林良没跟来,这才凑近苏安耳边,小声道:“苏安,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话,林良不是好人。他面上笑盈盈,手底下捅刀子。路查南就是被他搞走的。”
“可是……”苏安迟疑道:“路将军本身做事不合规矩,所以林监军才检举的,这不合法合规吗,”
“不是,路查南是可恨,但你不觉得林良也很可怕吗?前几日,他还笑呵呵地恭维路查南呢!
现在想想,根本就是套话!你想,你同他走在一起,根本想不到这人的心思,无意中说的几句话,他便记住了,到时候寻机会参你一本,可不可怕!”
“可是……”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苏弟!别看他现在笑眯眯的……啧啧啧,到时候害得你家破人亡!”
苏安觉得林闻密说的多少有些夸张,但还是点点头:“林将军,你说的话,我知道了。”
可回到营帐前,林良竟然已经搬完了一个来回。
苏安心里很不好意思,忙道:
“林监军……您做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做就好。”
林闻密也在旁边帮腔:“对对对,我同苏安一起搬就好了,用不着林监军你。”
“苏将军这么说,可就是见外了。”林良故作失落:“俗话说帮人帮到底,您就让林某把东西搬完吧。”
林良这幅楚楚可怜的样子让苏安莫名想到了委屈流泪的新平公主,他一时心软,只好答应了林良。
于是苏安,林闻密和林良三人便一同搬着东西往主帐中走。
一路上,林闻密嘴一直叭叭,不停地在苏安面前扯闲话,故意孤立林良。
他思维跳跃,刚说完离这里百里外有个蓝色大湖,忽然想到了那天苏安身后面目英俊的胡人,想到也许苏安喜欢这样的,有动了些心思,道:“苏弟,你知道吗,西北戈壁多,耕地少,有许多男子便不能种地,家中又无牛羊可放牧,哼哼,你知道他们干什么吗?”
“干什么?”苏安有点好奇。
林闻密扬起下巴,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却听得啪嗒一声。
原来是林良不小心把怀中的一幅画轴掉在地上,画轴滚开,露出里面的画,正是苏安挂在墙上的细腰菩萨像。
“诶呀——”林良故意惊叫道:“都怪我笨手笨脚的,把苏将军的画都给弄掉了。”
林良忙蹲下身捡起画,却不经意道“苏将军这副细腰菩萨像看着格外眼熟,我似乎在……对了……就是见公主的时候见到过。”
苏安立刻来了兴趣,他顾不得林闻密频频给他使的眼色,开口问道:“公主,是新平公主吗?”
“是啊,新平公主知道我要去西北,特意让我关照您的身体,说是让苏将军您按时吃饭,不要一忙起军务就忘了自个儿的身体。
“唉……”林良故意道:“她可真是个善良温柔的女子,苏将军您娶了她,真是三生有幸啊。”
“我也这么觉得。”苏安深以为然,他又问道:“我来西北已经三月有余这段时间公主过的好吗?害喜害得厉害吗?”
“害喜?”林良垂下眼,沉默思索片刻。
临去西北前,他才知道幕后提拔他的大人物是新平公主,他只同公主见了一面。
那时他被叫到尚园中吃了顿便饭,公主交代他务必要注意林闻密同苏安的关系,不论用什么法子,都要让两人保持距离,千万不能让苏安学坏了,染上什么恶习。
至于害喜?林良并没有注意到新平公主有任何害喜的征兆。
新平公主是位孕妇?但是她明明还吃了桌上的红烧肉,还吃了不少,还喝了鸡汤,甚至还……喝了酒。
林良虽然没有孩子,却知道喝酒对孕妇不好。新平公主似乎没那么在乎肚子里的孩子。
但把新平当做自己贵人的林良是不会说出真相的。
他煞有介事道:“唉,还不是公主太挂心苏将军您,强撑着害喜的身子也要出了尚园,找我来关照苏将军。
公主招待我在尚园吃了顿便饭,可席间,公主连醪糟圆子都不敢吃,说是里面有米酒,为了孩子她便不碰了。
那时您还只是个监军,还不是将军,公主便这样关心孩子和您,两位夫妻恩爱,我实在艳羡不已啊!”
苏安腼腆地笑了笑,心里更记挂新平公主了。他暗暗下定决心,等自己日后回来京城,一定要千倍百倍地补偿公主。
“呦呦呦,林监军,说的好像您是新平公主的奴才一样。”林闻密阴阳怪气道。
林良义正辞严:“这是什么话?新平公主本就是天下极好的女子,又为苏将军的血脉辛苦劳累,林某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苏将军,难道林某说的不对吗?”
“没有,林监军说的一点不错。”苏安点头道。
苏安想,觉得新平公主好的人,又能坏到哪去呢?
他心里的那杆秤不知不觉远离了林闻密,而逐渐向林良靠拢。
“对了,突厥,按理说,苏将军是不是该回京述职了?”
苏安点点头:“正是呢,我还想为公主和我们未出世的孩子带些西北的特产回去。听说西北的玉最养人……”
“苏弟!”林闻密忙出声:“我带你去城镇最西头那家……”
林良却打断了林闻密的话,不紧不慢道:“苏将军,我知道城镇东头有家玉坊,老板是京城人士,品味高雅,听说京城的知味观就是他家的,那里玉的式样更符合京城人的口味,公主也许会喜欢。不如苏将军与我同去看看?”
苏安忙点头:“那就麻烦林监军陪苏某同去了。”
林闻密站在原地,气得咬牙跺脚,却无可奈何。
几日后突厥求和,苏安也应召回京商议。
此时新平公主也收到了林良的来信:
“驸马切询殿下害喜之状。卑职已回禀:殿下为子嗣辛劳异常,害喜严重,寝食难安。驸马闻之甚忧,如今驸马归期已定,不日抵京。
驸马心系殿下玉体违和,伏请殿下万望善加珍摄。饮食起居务请谨慎周全,静养为要,以安驸马之心。”
这显然是在提醒新平是时候开始装贤妻良母了。
“三个月,这个时候是不是该显怀了?”新平公主烧掉来信,喊道:“红萼,去拿个枕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