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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猫要终止合约 何仙咕 18690 字 8个月前

“你知道我喜欢你,你一直知道,你故意不推开我,就是把我当成她,对吧?”周灵蕴不禁嘶吼出声,视线模糊,眼泪大颗滚落。

痛意翻搅,姜悯克制不住,也泪水汹涌。年轻生命的永逝,是她一生之无法释怀。

她无力辩解。

“我知道了。”点头,周灵蕴横臂大力擦拭过眼眶,“我知道她对你很重要,就像你对我来说那么重要的重要。而且我们都一样的无能为力,因为即便如此,我也不能离开你。”——

作者有话说:虽迟但到菇

第56章 她再也不能做自己

对峙的某个瞬间, 周灵蕴仿佛穿透时光的迷雾,猝然窥见了十五岁的姜悯。

她身穿与那人相似的白色棉质睡裙,赤足站立在旋转楼梯拐角, 透过飘飞翻卷的纱帘,看向窗外不断炸裂的雨花。

雨的尸液飞溅在玻璃窗, 在白亮闪电骤然降临的瞬间, 那张苍白浮肿的脸,泪与血混合着蜿蜒滴落。

那是她的挚友, 她的亲眷,更是她心心念念倾慕崇拜之人。

曾经,她们多么要好,却被生死阻隔, 此生缘尽东西,十五岁的姜悯,是否也曾像此刻的自己一样,心痛绝望到无以复加?

小时候,奶奶在地里干活, 常把她安置在田坎边大树的浓荫下, 她睡醒揉着眼睛坐起来, 找不到人, 就会哇哇大哭,以为奶奶趁她不注意偷偷死掉。

很长一段时间,周灵蕴以为那是一种恶毒的诅咒。她恐惧自己的“坏念头”成真, 黑白无常从地底下悄悄冒出来,把奶奶从身边夺走。

直到后来,年岁渐长,从书本的字里行间汲取到知识的养分, 才为那段惶惑的童年找到科学的答案。

是分离焦虑。

周灵蕴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生死。

她太年轻,经历浅薄,搜肠刮肚,书本上囫囵吞下的字句东拼西凑,企图模拟出姜悯那个被血泪浸透的世界,分担那沉重如山的苦痛,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真正的感同身受。

她不敢想象奶奶离开后的世界,姜悯却日日夜夜,浸泡在那片苦海。

她永远也无法超越一个死去的人。

“她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

重复着,周灵蕴轻若叹息,语调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当然。”姜悯回答当然。

猩红记忆如海啸兜头而来,她情绪彻底失控,双拳用力砸向床面。

“你就怪我,你只会怪我,可你有亲身经历过吗?她就死在我面前啊,触手可及的距离,纵身一跃而下,快到根本让人来不及反应!”

这是第一次,姜悯主动向周灵蕴讲述起那段往事。

“我们所有人,下到悬崖底部,寻找她的尸体,她整个碎掉了你知道吗?!她碎掉了!凸起的石块上,树枝上,草叶上,到处都是血,还有红白颜色的碎肉,挂得到处都是,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残忍的画面……”

姜悯双手不断抹去脸颊的泪水,声音低哑干涩,似乎要呛出血来。

“她的脸完全看不清本来的样子,五官被血糊满……不,她甚至都没有五官了,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那双弹琴的漂亮的手,天呐……”

仰天,姜悯喉咙里发出痛不堪忍的咆哮。

“我一直以为,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可她却这样残忍地对待我,我有时候真的好恨她。”

“她被装进尸袋,拉链上挂有她的发丝和碎肉,我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看到红色,一点也不能,还有蓝色,把她装进去的蓝色。”

“我不能吃肉,我看到肉就恶心,想吐,我每天都在哭,眼睛都要哭瞎了。”

“我在火葬场,看见她被推进焚尸炉,你知道吗?人烧出来的骨头还是好大块的,得借助工具细细研一道,否则根本装不进盒子。”

“她已经那么碎了,还要碎到什么程度,我问他们,还要碎到什么程度啊?!”

姜悯倒下去,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眼泪粘黏着发丝,糊在脸颊。

周灵蕴倚靠门框,缓缓滑坐在地。

房间里外,两个人的哭声高低交织着,如有实质,在地面凝聚成咸涩的泪海,倒灌口鼻,直至灭顶。

心碎成一片一片,再难拼凑起。

所有委屈和不甘都化作怜惜和内疚,周灵蕴扶着门框站起,慢慢朝她走过去,爬上床,从背后拥住她颤抖的身躯。

“对不起,我不应该找你吵架的,勾起你心底不好的回忆,害你伤心难过。”

周灵蕴闭上眼睛,听见什么东西,再一次被狠狠踩在脚下,碾碎的声音。

“是她的替代也好,我愿意,我愿意替她活下去,带着她的那一份,还有你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长大,长到十八岁,二十岁,长到跟你现在一样的年纪,甚至更久,到九十岁……”

这是她骨子里的善良与包容,却也掺杂着无法忽视的冰冷现实。

钱。

她花了姜悯太多的钱。

吃穿用度,住所庇护,甚至此刻,她还在向她贪婪索取着那点可怜的情绪价值。

还有奶奶。

奶奶在姜家被照顾得很好。

她欠她的,是这辈子都偿还不清的巨债。

那么,再为她碎一次又如何?碎吧,碎到什么程度都可以。

眼泪大颗大颗,顺着鼻梁滚落,融化在她的发丝,周灵蕴悲恸欲绝。

姜悯在极度的悲痛和疲惫中沉沉睡去,周灵蕴用打湿的棉柔巾给她擦脸,又取来她常用的晚安面霜,细致涂抹,随后摆正她手脚,给她盖好被子,关闭台灯,轻手轻脚离开房间。

外头漆黑一片,走廊感应灯在房门合拢的瞬间倏然亮起,橘光黯淡,似风中飘忽的火苗。

周灵蕴背靠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脸深深埋进膝盖,血与泪的碎片仍在脑海中翻腾。

感应灯光亮无声熄灭,将她重新投入黑暗。

泪水无声汹涌,这一次不再是为了姜悯,而是为了自己,为身处哀悯与现实夹缝中,被自己亲手碾碎的,名为“周灵蕴”的未来。

她再也不能做自己。

周灵蕴接到蛋挞电话,是在三天后。

蛋挞和小哑巴来到了她的城市,说要还她的钱,还要请她吃饭,周灵蕴不想让她们破费,约在快餐店见面。

蛋挞变了好多,但打扮依旧前卫,戴造型夸张的银耳环,身上很多钉子,一百斤的体重可能有十斤都是铁。

小哑巴不知是受她影响,还是被她操控,也差不离,穿一件很紧的大领口破洞毛衣,还涂黑色的指甲油。

周灵蕴一开始没认出来,店里走来走去,举着手机看,消息说她们早就到了,点了个全家桶还问她要不要吃圣代。

记忆中,蛋挞还是她们分别时,穿黑色卫衣素面朝天的邻家女孩,满身废铁叮铃哐当的瘦高女人上前拉扯时,周灵蕴吓了一跳。

“我啊!我!”蛋挞指着自己鼻子尖,“周灵蕴麻烦你看清楚呢,唐书瑶。”

周灵蕴定睛一看,大为震撼,“唐书瑶,你怎么变亚比了。”

蛋挞大笑着推她一把,“你懂不少啊,周灵蕴,你可以。”

老朋友见面,周灵蕴坏情绪一扫而空,但对蛋挞还是有些埋怨,“那么久才联系我,是不是把我忘了?”

“今天是我二十岁生日。”蛋挞捡起一根薯条插在汉堡上,挤了点番茄酱。

周灵蕴大惊,“那你不早说,我们约个好点的地方。”

蛋挞双手合十许愿,半分钟后睁开眼睛。

“这地方挺好的,周灵蕴,真的,正合我心意,我跟小哑巴拿着你的钱,买票进城那天晚上就是在快餐店睡的,我们点了两个汉堡,服务生送了一杯可乐,我们在那过了一夜。”

“生日快乐。”周灵蕴话没说两句,嘴一瘪开始哭。

蛋挞起身坐到她身边,搂着她肩膀晃,“哭什么呀开心点,我听万玉说你过得挺好的。”

吃穿不愁,还有学上,确实挺好的。周灵蕴用力吸了下鼻子,手背抹眼睛。

“但那不是我的钱,是姜悯的钱。”

蛋挞看出她不太高兴,“先跟你说件能让你高兴的事,好吗?”

小哑巴去拿了圣代回来,周灵蕴选了个草莓味儿的,小勺挖着吃。

蛋挞问她,还记不记得住她家客厅的那个残废男人。

周灵蕴当然记得。蛋挞说他死了。

“我爸把他杀了。他跟我妈告状,我妈拿走我跟小哑巴攒的钱,跑了。后来我跟你借钱,我跟小哑巴也跑了,我爸带着他在外面打工赚的钱回家,结果家里只有个残废男人……”

她们走了以后,残废没人管,只能爬去楼道要饭。

他没有家,也不肯上街,非守着那空屋,逮着人就不松手,死死抱住人大腿,求赏口吃的。

楼上住户被烦得受不了,也是见他可怜,几家商量着,轮流给他送饭,拿点吃的换个清静。

“我爸回家,家里到处都是屎,老婆孩子全没有啦,只有个忠心耿耿的残废,没穿裤子坐在楼道里,说‘你回来啦’,哈哈哈……”

蛋挞笑起来,笑得双肩不住发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他就把他杀了。”蛋挞撩了把头发,挺直后背,手指头戳着心脏位置,“十三刀。”

周灵蕴怔怔地看着她。

蛋挞招招手,小哑巴立即把肩上挎的那个帆布包递过来。

“你看。”蛋挞掀开包,她专门去银行取的现金,“欠你的,一分不少。”

她把周灵蕴书包拉链打开,帆布包叠几下塞进去。

“其实钱早就攒够了,不来见你,是没想好怎么跟你说,我爸最后居然变成一个杀人犯。”

蛋挞说她准备干直播去了,当网红,跟小哑巴做情侣账号,利用他的残疾人身份。

“他还是不肯说话了,我怀疑是治不好了。”

蛋挞又叽里咕噜说了好多,周灵蕴默默听着,手里的草莓圣代早已融化,粉色的糖水在杯底积了浅浅一层。

她还在想残废男人的事。蛋挞说,其实他爸没想杀残废男人,是残废男人求着他杀的。

“他说他活得没意思。”

周灵蕴抓起一根冷掉的薯条,塞进嘴巴,蛋挞撞她肩膀,“欸,那你怎么样,过得好吗?大老板的小童养媳。”

似一道耳边雷,周灵蕴如梦初醒。

第57章 你只是像她,你不是她……

周灵蕴想起几年前, 跟蛋挞、万玉和小哑巴在县城聚会那次。

在烧烤摊的红棚子底下,蛋挞不住用胳膊肘撞她,示意她角落共享一碗炒饭的两个女生。

她们说姜悯是同性恋, 喜欢女孩子。

她们说姜悯看上她了,想跟她好。

她们也奇怪, 说为什么呢?为什么一定是你周灵蕴呢?

作为朋友, 她们当然希望周灵蕴能好,飞黄腾达过上好日子, 一人得道鸡犬飞升嘛,也能带带她们。

但她们更担心周灵蕴被欺负,被骗,有认真分析过其中利害。

最后的结果是猛挥下胳膊, 说“不管啦”。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大家一致认为周灵蕴即使被骗,也是赚的。

而且是大赚。

周灵蕴于是又想起来,姜悯其实一早就告诉过她的。

关于为什么是她这个问题, 是有原因的。只是后来姜悯忘了说, 她好日子过昏了头, 也忘记去问。

“我跟她小时候喜欢的那女孩子长得像, 但那个女孩已经不在人世了。”周灵蕴终于可以完整又清晰地说出这句话。

蛋挞坐在她旁边,两手抓着自己的生日汉堡,呆呆看着她, 半天咬不下去。

周灵蕴朝她笑一下,“所以我是那个女孩子的替身。所以,姜老板帮我找学校,把我接到她的家, 供我吃喝,也许只是为了弥补遗憾。那个女孩子十五岁就跳崖自杀了。”

心平气和说完,安静两秒,自顾摇头,“不是也许,就是。是事实。”

蛋挞咬下一口汉堡,默默咀嚼一阵咽下,转头看向她,“周灵蕴,你是不是喜欢你老板。”

周灵蕴往嘴里塞了根软绵绵的薯条。

“周灵蕴。”蛋挞严肃叫她。

周灵蕴抬起头。

蛋挞皱眉看她一阵,叹了口气。

“我跟小哑巴在服装厂打工的时候,厂里老板的儿子也喜欢我。他以为小哑巴是我弟弟,觉得我带着个残疾弟弟,很不容易,经常给我买东西,还给我钱花。但他长得特别丑,特别丑,我跟小哑巴一样变成残疾,变成瞎子也不可能喜欢他的,他有钱又怎么样呢?我跟小哑巴以后也会有钱。”

蛋挞说,她没有拒绝那个丑八怪,小哑巴也是。

“我们得活下去,我们需要钱,吃他买的东西,就不用自己花钱买,哄着他骗着他,反正是他心甘情愿,他喜欢撒钱就撒钱喽!”

蛋挞说,得罪他没好处,他是老板儿子。所以她经常带着小哑巴跟丑八怪约会。

“小哑巴在,他也不敢对我做些什么。后来我们离开了,我说要带小哑巴治病,他说治不好就回来,走的时候另外给了我一笔钱,我们没有跟人闹僵。他花钱,我给他提供情绪价值,我们双赢。”

最后的最后,蛋挞勾着周灵蕴的肩膀,说你明明知道她是你老板。

“你怎么可以喜欢自己的老板?老板只是用来搞钱的工具,我们现实一点,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好吗?”

蛋挞反复强调,姜悯只是她的老板。

“你给老板做饭,打扫卫生,晚上陪睡,你是老板的人形玩偶,你代替那个死掉的女孩子活着。老板花钱供你吃喝上学,老板替你照顾家里的老人,天经地义。”

蛋挞说,别觉得你欠她的,互惠互利罢了。

“你当她傻?真做慈善啊,知道那些有钱大老板为什么喜欢捐款,因为可以少交税,你把天底下的人都当观世音菩萨啊!”

蛋挞噼里啪啦说了好多,她喝干所有人的可乐,摸着肚子仰靠在座椅,说“好爽”。

“今天说得好爽,好久没说这么多话,上次还是跟服装厂老板的儿子。”

小哑巴只能听,不会说,她平时都懒得张嘴说话,吵架用手语,太累,胳膊酸。

听到服装厂老板儿子,小哑巴生气了,两手捏住自己的鼻子,好像拧了把大鼻涕,朝人用力地甩过来。

周灵蕴不解,蛋挞翻译,是讨厌的意思。

蛋挞抓了下自己的脸蛋,也朝小哑巴用力地甩回去。

周灵蕴看出来了,“丢脸?”

蛋挞连夸她聪明。

分别前,周灵蕴学了好几个骂人的手语,蛋挞穿得很少,快餐店门前,抱着周灵蕴,浑身瑟瑟在抖,却仍不住抚摸她发顶。

“替身就替身嘛,不管了。活着,吃饭,睡觉,好好上学,听我的,人这一辈子还长着,别因为眼前这点小困难就屈服,就想不开……”

蛋挞跟周灵蕴差不多高,但鞋底比块砖头还厚,她穿件黑皮衣,周灵蕴眼泪在她肩膀淌成两条河,用力点头,说“知道了”。

“走了,拜拜。”蛋挞和小哑巴在地铁站入口,用力挥手道别。

周灵蕴跟在她们后面一起下楼梯,蛋挞回头发现,“舍不得我啊?”

“我也要坐地铁回家。”周灵蕴说。

三个人一起笑起来,在电动扶梯上笑出鸡打鸣的声音。

蛋挞和小哑巴要去高铁站,周灵蕴在中途下车,这次是真的拜拜,周灵蕴提前站起来,跟蛋挞抱了一下。

“记得给我发消息。”

要分开的时候,周灵蕴察觉到阻力,她惊讶抬眸,蛋挞认真地看着她,“你会嫌弃我吗?害怕我吗?因为我爸是个杀人犯。”

周灵蕴摇头。

“杀人的是你爸,不是你。我们是永远永远的好朋友。”

车门开,蛋挞笑着推开她,“回家去吧。”

车龙呼啸而去,周灵蕴拿出手机,给蛋挞发消息,把没说完的那半句发出去。

[对于残废男人来说,死或许真的是一种解脱。]

周灵蕴走出地铁站,外面天黑透了,下起毛毛雨,蛋挞回复说“好”。

除此外,没有一条新消息。

脸埋进高领毛衣,周灵蕴走在被雨淋湿的灰黑色人行道地砖,还是忍不住哭了。

五颜六色的周灵蕴,在这个冬天变得黯淡。

她没有刻意去模仿谁,模仿那个叫黎双的安静的女孩,她变得沉默而忧郁,她不再没心没肺只会傻乐。

周灵蕴回到空荡荡的家,那天,她给姜悯盖完被子出来,哭了会儿,然后回房睡觉,第二天早上醒来,家里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直到现在。

周灵蕴在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碗底是昨晚的青椒炒肉,她只开了一盏餐厅灯,灯下混着眼泪慢吞吞吃完,洗碗,回屋写卷子,到点洗漱上床睡觉。

姜悯离开的这些日子,她都是这么过的。

其实好几次,她想打电话给姜悯,想问问她为什么要走,该走的明明是她。

却没有勇气拨通。

那天的姜悯哭得很厉害,几乎死去,她不愿看到她的眼泪。

姜悯回到家,是在周灵蕴期末考试结束。

周灵蕴在房间用洗地机清洁地面,噪音太大没听见门响,直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姜悯,捂着心口,半天没缓过来。

女人依旧精致漂亮,即便是臃肿的冬装也不曾削减她分毫的美丽,她妆容完美,那日的狼狈失控全不见踪影,好像还新做了头发,皮肤也更加红润通透。

“你回来了。”周灵蕴张开嘴巴,喉咙发出干哑音节,才发现自己感冒了。

她欣喜若狂,不禁喜极而泣,眼眶急速泛红,“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呀!”

姜悯“嗯”一声,好似没听见,“期末成绩出了没?成绩单给我看。”

周灵蕴蹭着眼泪,赶紧去书包里翻。

姜悯低头查阅。

化悲伤为动力,周灵蕴成绩又提升了。

“还行吧。”姜悯把成绩单递还,转身离开房间。

周灵蕴赶忙追去,“你吃饭了吗?我给你做饭,你想吃什么。”

不当心,膝盖撞在门框,她忍痛一瘸一拐,几乎是哀求,“你不要走好不好,我保证以后都乖乖听话,不要丢我一个人在家。”

姜悯转身,眼底有厌烦。

“周灵蕴,其实我对你成绩一直都不是很满意,但我知道这种事强求不得。我的建议是,把时间和精力都花费到学习上,别整天东想西想尽做些无用功。”

泪珠滚落,分不清膝盖和心脏哪处更痛,周灵蕴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强求不得是什么意思,因为我不够聪明是吗?我没办法像她那样考年级第一,是吗?我想照顾好你,想回报你,让你吃好睡好,怎么也成罪过了,你一开始不是很享受吗?”

她的问题注定不会有答案。

“我不是找保姆!”姜悯忽而拔高音调。她转身,细长手指连戳在周灵蕴肩窝,眼尾和嘴角勾起讥诮弧度,“你觉得我是没钱请保姆吗?我请你做了?谁稀罕你做饭了?”

“那你别吃啊!”周灵蕴赤红着眼,大声。

倒吸一口凉气,姜悯震怒,对她的抵抗情绪反应极为强烈,“周灵蕴,我警告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大吼大叫!”

“我当然有。”由爱生痴,由痴生嗔,周灵蕴昂起下巴,目光挑衅,“我是黎双的替身,我任性的资本就是我这张脸。”

姜悯面上震骇久久不散,她微张口,不可置信。

“我说错了吗?”周灵蕴向前一步,逼近她。

她的一反常态并不是毫无由来,心底的声音在默然对峙间愈发清晰。

求求你了。

求求你。

不要。

长久的静默。

最后的最后,真真假假,所有伪饰狡诈,化作口不择言的滔天之怒。

“你没说错,你有任性的资本,但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我希望你搞清楚一件事情。你只是像她,你不是她。”

话毕,姜悯摔门而去。

第58章 她会小心恪守本分

周灵蕴不想再跟姜悯吵架了。

她想给她做饭, 看她大口快乐地吃,眯起眼睛竖起大拇指夸奖说“我的小猫真棒”,然后拉开一罐果啤, 举高跟她碰杯,庆祝这美好而圆满的一天。

周灵蕴想回到从前, 但她知道回不去了。

姜悯总借口加班, 留在公司,跑去朋友家或酒店过夜。

导致她们之间距离拉长的是她的任性妄为。

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偏离原本轨道,甚至想贪婪索取更多。

没错,是姜悯对她太好,把她惯坏了。

“漂亮姐姐好像很久没来学校接你了。”连朵朵都察觉到周灵蕴与姜悯之间的异常。

周灵蕴埋头写了会儿题, 从抽屉里摸出一罐薄荷鼻通,凑到鼻端猛吸。

教室里太臭了,空调机把人身上所有的气味吸进去,搅拌成一团又吐出来。

毫不夸张讲就是吃屁,无时无刻不在吃屁。

“借我闻一下。”朵朵搁笔, 伸手讨要。

周灵蕴拧开瓶盖递过去, “我们吵架了。”

朵朵吸猛了, 浑身一抖, 闭着眼睛半天才缓过劲儿。

“为什么?”

每想起那个夜晚,那场血泪交织的控诉,还有她离去时巨大的摔门声, 周灵蕴都忍不住眼眶发热,鼻头泛酸。

她接回鼻通盖好盖子,小绿瓶手中把玩,摇头, “她不喜欢我。”

朵朵意外,“之前不是都允许你亲她了,为什么突然说不喜欢。”

“可能只是把我当成别人。”周灵蕴闷闷说。

朵朵“啊”一声,“对哦,我都忘了,忘记你是……”

忘记你是被包养的小童养媳一枚吖。周灵蕴心底自动补全了朵朵未完的话。

她的事情,朵朵都知道,当时还给她出主意,说要不直接上嘴亲。

周灵蕴听话照做,开始效果还不错,后续发展却完全超出她们预料。

连爱情军师朵朵也束手无策,周灵蕴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死翘翘了。

姜悯一定很讨厌她吧。

她勾起她的伤心事,学不好好上,还整天想东想西。

期末考后,周灵蕴又补了两个星期的课,春蕾直到过年前一周才放假。

姜悯在电话里通知她,今年不回去了,要跟家里人出国旅游。

“家里人……”

周灵蕴默默咀嚼着这个词,显然她被排除在这个温暖的范畴之外。

没多问,周灵蕴自己买票坐车回家。

山上的老房子奶奶早就打整好,电话里喜滋滋说今年还熏了腊肉,周灵蕴手机里听着就口水流。

她提大行李箱,另背个书包,扛着箱子吭哧吭哧爬到一半,路边大石头上一坐,觉得自己有点忘本了。

山上路人空手都难走,更别提带个大箱子。

过几天城里日子,真是,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出门车接车送的,体力也大不如前,周灵蕴端碗猪油鸡蛋饭坐在家门口的小板凳,好半天手还在抖。

奶奶笑话她笨,回屋给她拿了个勺出来。

周灵蕴把碗搁在大腿,换勺挖着吃。

奶奶高兴,说“金窝银窝,怎么都不如自己的狗窝”。她提把扫帚,院里东扫扫西扫扫,走过摸摸周灵蕴的头,欢喜得很。

“回家了。”

“回家了。”周灵蕴重复。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沉默的黛色山峦,风清冷,云缥缈,眼前一切都是她熟悉的,原始而真实的贫瘠与宁静,周灵蕴满嘴喷香的猪油鸡蛋炒饭,默默看一阵,往嘴里塞口饭,视线回落在门前布满裂隙的青灰色水泥坝,忽然就想通了。

她吃完饭,拿出手机给蛋挞发了条消息。

[你说得对。]

山上没信号,对话框徒劳地转着圈,最终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发送失败。

“没关系。”周灵蕴对自己说。

反正她想通了。

腊月二十八晚上下了场雪,山上海拔高,雪化成冻,压断了电线,三十晚上只能靠煤油灯和蜡烛照明。

周灵蕴一点没觉得不习惯,跟奶奶一起写了春联,祭了祖宗,吃完年夜饭,守着噼啪作响的柴火盆说了会儿话,不到八点,祖孙俩就洗漱钻进被窝。

山里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被现代文明污染的,最为纯粹的夜,像一汪平静的湖,容纳所有未解思绪沉入梦乡。

梦里,周灵蕴是田埂边树荫下无忧无虑的小女孩,馒头就水也吃得很开心,吃饱两手搭在圆滚滚的小肚子上,脑袋一歪,睡过去。

梦中梦,甜美怡然。

高三了,学习紧,初八就得返校补课,周灵蕴计划是初五走,到那边自己安静待会儿,写几套卷子。

她没想到姜悯会来,在初四的上午。

她穿黑色短款羽绒服,宽松的短绒外裤,雪地靴,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长途跋涉的疲惫清晰可见。

正是晌午,天气还不错,周灵蕴坐在屋门前的小板凳,面前是张饭桌,桌上铺了块干净的蓝布,上头堆着她的习题册和书,她正埋头写。

解题专注,周灵蕴毫无所觉,直到对方站定在桌前,桌面投下大片阴影。

低矮的土坯房,四处烟熏火燎的痕迹,门前少女穿一件臃肿的旧棉袄,脸颊和手背被冷风吹得通红。

姜悯视线低垂,神色复杂难辨。

“姜,你怎么……”周灵蕴惊讶万分,声音有些干涩。

她匆忙起身,腿肚撞倒板凳。

“来接你回去。”姜悯声音同样沙哑,视线凝固在对方依旧清润无害的黑眸。

“你不是出国了。”周灵蕴每天掰着手指头算,跟她有一个多月没见。还以为此后再也见不到。

摘下手套,姜悯手掩唇,转身背对她,咳嗽两声,回头,“不请我进去坐坐?”

“哦!哦!”周灵蕴急匆匆往屋里跑,去叫奶奶,又碰掉几本书。

姜悯弯腰捡起,放回原位,抬腿迈过门槛。

晚饭是蒜薹腊肉,香肠和米饭一起蒸,米香跟肉香混在一起,勾得人肚里馋虫爬,周灵蕴另烧了个汤,解腻,三人坐屋门口吃的。

奶奶吃完饭就出去了,笑呵的,说去找邻居玩,不打扰她们说话。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周灵蕴洗了碗,问姜悯要不要在山上过夜,得到肯定答案,回屋去收拾床。

周灵蕴的单人床躺不下两个人,她抬了两根板凳架在床边,上头铺几块木板,翻箱倒柜忙活一个多小时才算把床铺好。

姜悯洗漱回来,脱下羽绒服扔到周灵蕴的书桌上,穿着毛衣躺上去。

周灵蕴想出去,跟奶奶睡,姜悯叫住她。

“那你铺床干嘛?”

周灵蕴手搭在门框,“床小,我担心你半夜掉地上。”

“那你走吧。”姜悯扯来棉被盖住身体。

被子晒过,有暖融融太阳和洗衣粉味道。这个家穷归穷,到处都打整得很干净。

周灵蕴去找奶奶,结果发现老太太从里面把门闩上了。

“你不去陪老板睡觉,来我这儿干啥?”奶奶说啥都不开,甚至把灯熄了,说要睡觉,让她别吵人。

周灵蕴只能回房间。

姜悯挪到了床里侧位置,面朝墙躺,周灵蕴耷拉着脑袋在床边闷闷坐了会儿,脱下外套,在她身边小心翼翼躺下。

床拓宽了些,还是窄,两人侧身躺着,背对着背,身体不可避免紧挨,可以清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黑暗中,谁也没有说话,刻意回避着之前所有的不快,空气近乎凝固,唯有窗外呼啸而过的山风。

姜悯睁着眼睛,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感受着身下硬邦邦的床板硌着骨头。十好几年,周灵蕴都是这么过的。

“冷吗?”姜悯轻声问道。

她不在她身边这些日子,有没有不习惯呢?

“还好。”周灵蕴声音蒙在被子里。

“三十那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了。”姜悯继续说道。

胸腔漫长起伏一下,嘴里吐出的热气闷在被窝里,反扑到眼睛上,弄得眼眶潮乎乎。

周灵蕴摇头,“山上没有信号。”

“我知道。”姜悯又是两声低咳,“所以我来找你了。”

她是什么意思,示好吗?

“我不会跑的。”周灵蕴打开手电,坐起来重新点上灯,“你可能感冒了,我去给你弄点枇杷膏,奶奶熬的,止咳。”

“周灵蕴!”姜悯忽而一声高喊。

门边驻步,周灵蕴惊愕回头。

烛光摇曳,女人眼底有温润的珠光闪动,是泪吗?她不确定。

“其实我没出国,我一直在朋友家。”姜悯掀开被子坐起来,起身朝她走过去。

“我领养了一只小猫。在朋友家的地下停车场遇到的,它躲在我的车下,那只小猫就是我理想中的你的样子,是一只很可爱的奶牛猫,长毛奶牛猫,真的,我从来没想过,它真的会出现在我面前……”

就像你。

像你突然出现在我生命中。

“那很好啊。”周灵蕴背对着她,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

“小猫很可爱。” 她就在身后,近在咫尺,周灵蕴却不敢回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小猫很可爱。”姜悯重复。

她难道忘了吗?她就是她的小猫呀。

周灵蕴当然没有忘记,姜悯无数次,把她比作小猫。

可她同样没有忘记,姜悯曾经是有过一只小猫的。

——“不想养了,就送人了。”

是姜悯当时原话。

“我去给你拿枇杷膏。”周灵蕴打开房间跑出去。

晃动的手电光柱切割黑暗,周灵蕴背抵在门板,张开嘴大口喘息,拼命压抑着汹涌而上的泪意。

她绝不会忘记,女人曾疾言厉色警告,“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她会小心恪守本分,绝不越雷池一步——

作者有话说:今天去医院了,所以迟了点

第59章 她好没骨气

姜悯最近过得很不好。日子像团被水泡过的旧报纸, 皱巴巴,沉甸甸,透着股霉味儿。

她对烟其实没什么瘾头, 寄居在舒颖家的这段日子,大概是无聊, 总有种焦躁感, 像细小的蚂蚁日夜啃噬着神经,嘴里干得发涩, 手边也空落落的,欠缺点什么。

她想抽烟,但忍住了。

毕竟是寄人篱下,整日吞云吐雾的, 实在不像话。况且抽与不抽改变不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还是解决不了。

姜悯总是控制不住地搓手指,舒颖看出她的异常,下班绕道去了趟超市,回来给她带了个吹泡泡的小玩具。

姜悯哭笑不得, “什么意思啊舒老板, 我又不是小学生。”

她上下晃晃, 塑料管里的泡泡水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试试吧。”舒颖脱下外套, 身体陷进沙发,抓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最适合你这种窝囊废。”

姜悯到来后, 舒颖发现自己喜欢上看电视了。

不一定非得看些什么,就这么放着,听个响也行,让家里不至于太空, 太静。

她们都太寂寞了。

“我以前也抽,后来觉得没意思,戒了,我知道你瘾犯了,又不想复吸。”舒颖说。

姜悯想解释一下,其实她从来就没瘾,对什么都没瘾。

但这话现在说出来,有点站不住脚。她完全可以预想到舒颖会如何嘲讽。

——“对烟或许没有,对人就未必了。”

没多说,姜悯道了声“谢”,走到阳台,打开窗户。

深冬时节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空调风吹热的脸颊略散去几分干热,她呵出一口白气,泡泡棒举到嘴边。

一连串透明泡泡飘出来,被风推着挤着,呼啦一下就跑远,沉沉夜色中,悄无声息,快速破裂消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香精混合着洗涤剂的甜腻气味,取代了记忆中烟草的焦苦。

姜悯在窗边站了一个多小时,吹完了罐子里全部的泡泡水。

“感觉怎么样?”舒颖回头。

姜悯一屁股坐沙发,“我好想小孩。”

不怎么样,没有用。

其实姜悯有去学校看过,在周灵蕴放学的点。

围巾,墨镜,棒球帽,姜悯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好比通缉犯,远远看周灵蕴从校门口走出来,两手插兜,表情酷酷的。

在她们常见面的位置,周灵蕴会习惯性默默地站上一会儿,搓搓脸,跺跺脚,实在等不到,才颓然抬步离开。

她在等她。

学校周六上午补半天课,下午不忙,周灵蕴不坐地铁,选择走回去。

姜悯跟过一次,走了快两个小时,到小区门口,腿肚子累得直打颤。她不敢回家,最后又灰溜溜打车去找舒颖。

年前,老妈给她打电话,说今年过年想出去玩,问她要不要带小孩一起,姜悯不敢说她们吵架,借口周灵蕴学习任务紧,拒了。

过年前一周,姜悯给小孩发短信,胡扯要出国,小孩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自己买票回老家了。

在舒颖家的那段日子,时间黏稠而缓慢。

舒颖冰箱里塞满速食和饮料,姜悯没什么胃口,常常是饿急眼才胡乱往嘴里塞点东西。舒颖有时候会带外卖回来,她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说预制的,没小孩做的好吃。

舒颖有时候觉得姜悯很烦,有时候又庆幸她在。

两个人拌嘴,总好过一个人流泪。

姜悯看出舒颖不开心。舒颖从早到晚垮个批脸,姜悯问她是不是有故事,她不想说,姜悯故作惊恐抱住自己,“那你不会是暗恋我吧!”

舒颖闭眼,吸气,说“你好贱啊”。

姜悯“哈哈哈”笑,“那你就是被人甩了,还没走出来。”

舒颖最近迷上便利店自制鸡尾酒,她举杯浅抿,冷笑一声,“金主文学嘛,都是我当年玩剩下的。”

有故事。姜悯愿意用自己的跟她交换,舒颖又一声冷笑。

“你的故事,不用说,我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那你呢?跟你的小童养媳be了?”姜悯不想步她的后尘,打探其中经过。

“你小心点吧……”舒颖也没盼她什么好,“翅膀硬了,终究是要自己飞的。”

过年前两天,舒颖回老家,姜悯无处可去,窝在客厅沙发,连灯都懒得开,遥控器按来按去,无聊的相声小品节目怎么都躲不过去。

十二点,开始唱《难忘今宵》,姜悯忍不住给周灵蕴打了个电话,手机却提示说无法接通。

山里没信号。

那只小猫是姜悯在地下停车场遇到的。她想开车出去逛一圈,寻思过年城里人都走光了,路上肯定不堵。

出电梯的时候又想,真不堵就回家吧,趁小孩不在家,去她床上睡。

床是我买的呀,枕头也是我买的,我还不能睡啦!姜悯努力说服自己。

刚出电梯,她就看到一团小小的黑白影子嗖地钻进车底。

她急吼吼追过去,双手撑地,撅着屁股,歪头朝车下张望。小猫在车底下规规矩矩坐着,穿白靴,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

姜悯捏着嗓跟小猫说话,让它别动,她现在就去买吃的。

她跑去便利店买了一包火腿肠,回来的时候发现小猫竟然还在。

命中注定,这只小猫就是她的。

之前养过,姜悯有经验,提着小猫后脖子翻过来看,笑了。

“你是小女孩呢。”

小猫三四个月大,之前应该是有猫妈妈带的,身上很干净,冬天出生,身上也没什么虱子。

姜悯把小猫带回家,头两天喂煮熟的鸡胸肉和鸡蛋,初二初三陆续有店铺开门,才把小猫的吃喝拉撒一套置办齐。

她们的眼睛很像。

姜悯看着小猫,总想起茶厂门前与周灵蕴的初见。

小孩黑黑圆圆的大眼睛一瞬不瞬把她瞧着,好奇得很。

有小猫撑腰,再见周灵蕴,姜悯有了底气。

“它起初有点认生,跟你一样,总缩在门边看我,我想朝它走过去,它调头就跑。晚上熄灯以后它悄悄出来活动,你猜我怎么知道的,踢脚线旁边的感应灯一直在亮,它还喵喵叫呢。”

姜悯入乡随俗,学周灵蕴,也端个大碗坐在门口吃炒饭。饭里是昨晚剩的蒜薹腊肉,香得要老命了。

“第二天,它就开始玩我给它买的玩具,我在房间,听到玩具叮铃叮铃响,它好开心。它什么都能玩,外卖送的一次性筷子和勺子,甚至只是一个破塑料袋。”

姜悯喋喋不休,讲述关于小猫的一切。

周灵蕴吃完饭,捧着空碗坐在姜悯身边,没有急着离开。

“回家看看小猫吧。”姜悯最后说。

周灵蕴扭头看她一眼,又低头看看她碗里的饭,催促说“快点吃”。

姜悯大口往嘴里塞,含糊说“好香啊”,中途又想起她的小猫,“哦对了,它可能是一直流浪的缘故,吃饭很快,每天要吃五六顿,几乎无时无刻不守候在碗边,一双大眼睛看着我……我们要早点回去,不然小猫会饿肚子。”

周灵蕴无声叹气。

“我走的时候没放多少粮,我担心它心里没数,把自己吃撑,回头撑死了。”姜悯眼巴巴看着周灵蕴。

“那你还不快点吃!”周灵蕴忍无可忍。

吃完就下山吧,回去了。

周灵蕴发现自己变得娇气。

往年冬天,屋檐下挂的冰溜子是她最爱的玩具,她掰下来拿在手里滑来滑去,有时还会好奇塞进嘴里嚼。

她喜欢玩冰,玩雪,常常冻得双手通红,每次都是实在受不了才跑回屋,把手伸到火上烤。

冷热交替,最多也就是手背干裂起皮,从未生过冻疮。

这才回来几天,才写了几张卷子,都没怎么干活呢,手指头竟然肿起来了。

周灵蕴的手又痛又痒,她希望被发现,又不要被发现。

她们吃完了饭,但还没有洗脸,因为奶奶从她们一起床就把饭端过来了。

姜悯去拿周灵蕴挂在墙边的洗脸毛巾,发现它冻得硬邦邦,这点破事就让她兴奋得不得了,举着毛巾跑过来,在周灵蕴后背不停地打。

周灵蕴缩着肩,旧棉袄被打得“邦邦”响。

姜悯还是那个姜悯。幼稚姐姐。

“有完没完!”周灵蕴大喝一声。

姜悯惊奇,“冻硬了!好厉害。”

有什么厉害的,少见多怪。

她们用一块毛巾洗脸,周灵蕴把手伸进水盆里泡着的时候,姜悯终于发现异常。

“你长冻疮了。”

姜悯把周灵蕴的手从盆里捞出来,用毛巾擦干水,扯开自己的羽绒服拉链,把她的手塞到胳肢窝底下。

“不能骤热,知道吗?”她声音低下来,“得慢慢暖。”

周灵蕴手指摸到姜悯羽绒服里面穿的那件毛衣,触感细腻温柔。

姜悯身上还很香,那种热烘烘暖融融,从皮肤底下散发出来的,只属于她的香。

我好生你的气啊!

可是我也好想你啊。

周灵蕴心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靠倒在姜悯怀里。

她觉得自己好没骨气,好好哄,人家随便说几句话她就扛不住了。

“好痒好痛!”周灵蕴脸颊红红,不知是冻的,还是羞的。

姜悯收紧手臂环抱,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对不起,都是我害的。”

周灵蕴想,姜悯应该也是有点喜欢她的。不然干嘛大老远到山上来找呢。

即使不来,她最终也是要回去的。

她是给人做替身,但从书本汲取的知识,终究是刻在自己脑子里的,谁也夺不走。

可是当姜悯用力抱住她,把她手塞在咯吱窝暖着,说“我们回家吧”的时候,周灵蕴又忍不住开始幻想。

她心底酸痒一片——

作者有话说:虽迟但到菇

第60章 来我房间

周灵蕴以前一直听人家说, 下坡路是最好走的。

实则不然。

扛着大行李箱爬坡很累,中途要停下来休息好几次,到家两条胳膊酸得连饭碗都端不起。

但那种感觉很踏实。

周灵蕴站在坎坡边低头往下看, 山路崎岖陡峭,每一步都得万分小心, 看准了再起步, 前脚踩实了后脚才跟,否则啊, 连人带箱滚下去,那滋味可不好受。

太阳出来,头顶明晃晃,白金的一团, 周灵蕴后背起了层薄汗,停在路边喘气的时候,感觉这条下山的路很像她和姜悯现在的关系。

好累,她每一步都走得好累。

双手沉甸甸,更要管住自己的脚, 留神别打出溜, 滑了, 摔了。

她开始对姜悯疑心, 对方未必会接住她。

姜悯早都自顾不暇了。

“我帮你拿吧。”姜悯走到下面一个相对平缓的小坎上,转过身,仰脸朝周灵蕴伸出手。

她来得匆忙, 两手空空甚至洗漱都没带,跟周灵蕴用同一把有点豁毛的牙刷,以及冻得硬邦邦带破洞的洗脸毛巾。

但她一点也没嫌弃,跟周灵蕴有关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有趣。

“你不行。”周灵蕴摇头拒绝, 扶着树干把行李箱降下放稳,随后蹲身迈腿。

她身上的负担,就如同手边这只笨重的大箱子。这次山路之行,让她尝到了深刻的教训,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有些东西,该搁置了。不能再让它拖累自己前行的脚步。

好几次,周灵蕴在心里恶狠狠发誓,要好好念书,考大学,可当她回到姜悯那个飞在半空中的家,打开门看到那只瘦小的猫咪时,她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将这只毛茸茸的小生命抱进怀里,低头亲吻它冰凉的鼻尖。

“它好小啊。”周灵蕴蹲在地上,小猫温顺窝在她臂弯,没有表现出害怕,而是充满好奇睁着大眼睛看她,好像她们前世就认识了。

姜悯蹲在周灵蕴对面,小孩姐傻乎乎的大朋友一枚,两手按在自己毛茸拖鞋的鞋面,“你喜欢吗?”

“喜欢!”周灵蕴用力点头。

她捏起小猫还没修剪过指甲的小爪子,粉肉垫软乎乎的。

“它好乖,都不抓人……”话没讲完,怀里的小东西开始不安分扭动身体,尖细的小爪勾住她毛衣袖口,拉出一根长长的毛线。

小猫很活泼,细细长长四条腿,每天在家里跳来跳去。姜悯觉得它长得特别像刚认识时候的周灵蕴。

周灵蕴返校那天,一进教室就迫不及待把小猫的照片拿给朵朵看。

照片里还有姜悯,她捏个小瓶正在给猫咪喂奶,小猫一只前爪搭在她手背,两条后腿撑在瓶底,可乖。

“叫什么名字呀。”朵朵问。

“小猫。”周灵蕴继续给她划拉照片,疯狂展示。

朵朵点头说“知道”,“我是问你,你的小猫叫什么名字!”

“我的小猫就叫小猫。”周灵蕴回答说。

朵朵半张嘴,无言几秒,“好特别的名字啊真是,好特别哦!”

周灵蕴笑得东倒西歪。

“我是姐姐的小猫,小猫又是小猫的小猫。”

“什么绕口令。”朵朵说不懂你们的情趣。

朵朵其实很喜欢猫咪,但她说自己是个没家的人,可能要等到大学毕业,开始自己租房才能养猫。

“首先,必须要有一个没有任何人可以赶我走的地方,然后是一份工作。”

“梓涵呢?”周灵蕴记得梓涵家养了好几只猫咪,“你可以去她家玩猫,还有我家。”

朵朵从书包里拿出笔袋,长长叹了口气,然后摸了摸周灵蕴的头。

“你真的相信爱情吗?我不相信爱情,我更不想跑去别人家里撸猫,我只撸自己的猫。如果没有,我可以一直忍住不撸。”

话音刚落,旁边突然有人出声:“为什么不相信爱情。”

周灵蕴抬头,竟然是梓涵来了。

朵朵一愣,眨巴眨巴眼,反应也快,“爱情又不能当饭吃。”

梓涵在她桌上放了碗打包的牛肉面,还有满满一大口袋零食。旁的半句没讲。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后桌男生跳起,兴奋尖叫,“爱情可以当饭吃的韩朵朵,可以的!”

朵朵拆开一包溜溜梅,散给前后桌同学,对周灵蕴比较特殊,让她自己挑一包。

周灵蕴拿了包小熊软糖,撕开包装,塞进嘴巴。

她发现自己总能从朋友们身上学会一些道理。

朵朵说,爱情不能当饭吃;蛋挞说,我们现实一点,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好吗?

就连总是没心没肺傻乎乎的万玉也提醒,你不要被人骗了哦!

没有人骗我,我没有被骗。

周灵蕴心里对自己说,我是自愿的,

跟姜老板莫名其妙的战争莫名其妙开始,又莫名其妙结束。

日子变回从前,姜悯工作不忙的时候会开车去接周灵蕴放学,她们一起找地方吃饭。

姜悯饭桌上照例吐槽客户,周灵蕴附和说对呀对呀,那些家伙真是太不识抬举了。

非要说有什么跟从前不一样的,是周灵蕴不再缠着姜悯侍寝了。

她对自己的生活很有规划,每天放学,十分钟陪小猫玩耍,一分钟铲屎,十五分钟洗澡,完事回房写卷子,闹钟响直接上床,倒头就睡。

起初姜悯还担心小孩故态复萌,又缠着她这啊那的,要亲,后来发现是自己想多了。

日子久了,她察觉到冷落,心里挺不是滋味,发信息向舒颖求助。

[她都不理我。]

[只跟小猫玩。]

舒颖倒是难得好脾气。

[那你不会主动?]

[你在骄傲什么。]

[过来人经验?]

[你现在是不是很后悔啊,当初没有挽留。]

姜悯忍不住犯贱。

[你屎吃多了?]

[恩将仇报?]

舒颖反问。

姜悯笑得前仰后合。

她丢开手机,下床轻手轻脚摸到门边,拉开条门缝往外看。

尽管超绝不经意,还是被灵敏的小猫捕捉到动静,从周灵蕴书桌跳下,跑来门边,仰头看她。

臭小猫,诡得很。

姜悯冲它挥拳,打开门走出去。

小猫一路跟到厨房,姜悯打开冰箱,提了串葡萄出来,小猫撑身,急切挠她裤腿。

“馋猫,臭猫,什么都想吃。”

姜悯去柜子里给小猫找猫条,她没有周灵蕴那么好的耐性,撕开塑封,把肉酱挤进小猫的饭碗。

这招果然有效,小猫不再缠着她。

又切了个苹果,一并装盘,姜悯端去周灵蕴房间,桌上搁。

题海中抬头,周灵蕴怔然,“过年了?”

不是预想中的反馈,姜悯装贤惠装不到三秒,垮脸,“你什么意思。”

“哇哇,好感动——”周灵蕴连连拍巴掌。

姜悯气笑不得,忍不住打了她一拳。

周灵蕴痛叫一声,反手摸后背,脸埋进臂弯。

姜悯顿时紧张,“不是吧,我没用力,我真的没用力。”

周灵蕴抬头,手背抚去脸颊碎发,粲然一笑,“骗你啦!”

“混蛋!”姜悯又打她一拳。

这次是真打痛了,周灵蕴“嗷”一嗓。

姜悯嘟嘴,给她揉揉胳膊,“那对不起行了吧。”

一语双关。

尽管姜悯之前已经道过很多次歉。

她之前一直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明明先推开的人是她,为什么还那么难受。

舒颖给出的答案,十分高深莫测。

——“被爱与爱,都同样重要。”

姜悯后来有认真思考和复盘。

周灵蕴很爱她,不论是员工对老板的爱,还是妹妹对姐姐的爱。

她亦然。

爱是相互的。

说出来有点肉麻,还显得挺自作多情。

但事实如此。

她们彼此相爱。

周灵蕴不搭理她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沉甸甸的,像一朵积满了雨珠的乌云,随时随地,要掉眼泪。

她们的关系里,她显然是被爱的那一个。

失去爱,好不适应,简直要不能呼吸。

于是,忍不住再一次靠近。

好矛盾,姜悯讨厌这样的自己,却无法控制自己。

哪怕是饮鸩止渴。

在姜悯脑袋里乱七八糟想着这些的时候,周灵吃完果盘里最后一块苹果。

这个姜大炮在想些什么呢?周灵蕴轻推一下果盘,在桌面制造出细微响动。

姜悯吸气,回神,视线回落盘中。

“好家伙,你全吃完了,是一块没给我留。”

周灵蕴无言。

是谁说已经刷牙,还装作煞有其事,说什么果糖太高,会造成皮肤氧化。

“老板的爱心小水果,千载难逢,当然要光盘。”周灵蕴耸肩,发尾摇晃,撇嘴。

姜悯发现她脸上开始出现那种城里小孩惯有的,超欠扁的笑。

得意什么?姜悯端盘起身。

小猫吃完零食,回到门前,不住舔嘴。舔着舔着,突然一屁股坐地上,翘起腿来,埋头清洗自己。

“吼,你跟她一样哦,就会吃,整天就吃吃吃。”姜悯训小猫,无端迁怒。

周灵蕴右手握拳,抵唇低笑。姜悯将要转身离开时,她“欸”一声,叫住她。

“又干嘛?”姜悯没好气回头。

“你晚上要不要跟小猫睡啊。”周灵蕴感觉自己一下就热起来了。

“小猫?”姜悯开始没反应过来。

“它好像并不是很喜欢我,它不是一直都跟你睡,大概也觉得我是一个很讨厌的家伙吧?对啊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人,没什么朋友,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身边的各种关系。养的两只小猫都不黏我,吃我喝我,还合伙孤立我……”

在怪她哦!周灵蕴简直要翻白眼,欸这个姜大炮真的好不讲理。

“我的意思是在我房间!”

不管了,周灵蕴大声说道:“小猫当然不会去你房间啦,我让你过来……”

嗯,来我房间——

作者有话说:本来早该更了,丢稿了,怎么都找不回来,气得我浑身冒汗,这章写了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