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亭亭楚楚,皓齿星眸
迎面而来, 是少女秀挺的鼻尖,视线骤然变暗,嘴唇覆盖上一层陌生的温软, 姜悯感受到心脏的停滞。
电流荡涤全身,头皮几乎蓬炸开, 她浑身僵硬, 动弹不得。
姜悯的少女时代,也曾在网络文学作品中获取到关于“吻”的各种夸张描写。
她当时只觉得好笑, 小作者们真的有接过吻吗?动不动就触电,变得硬邦邦又软绵绵,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搞笑呢。
就算、就算她们说的是真的,想体会接吻的感觉, 那直接摸电门好了!还费心找什么对象。
眼下,身入其境,她知道,是她肤浅了,傲慢了, 年少轻狂孤陋寡闻了。
如蜻蜓点水, 一触即分, 在周灵蕴往后撤离的那0.01秒内, 姜悯心中竟升起一丝眷恋,几乎控制不住要去抓住她手,央求她别走。
似有心灵感应, 或者说,是察觉到姜悯没有明显抗拒姿态,周灵蕴并未走远。
唇瓣分离,不过寸余, 她再次覆上,无师自通去加深这个吻,笨拙地追咬。
“唔——”
姜悯实在不愿承认,这么不体面的声音是从她嗓眼里冒出来的。
跟一个小她十岁的女高。
起初的僵滞过去,她体会到小说里的“软绵绵”。
她无法站立,如坠云端,身体不受控制朝后仰倒。
她却毫无所惧,她完全放松身体,坚信她会托住她。
果然。
腰部有一条手臂在稳稳承托着她的重量,她是冰块,在亲吻中融化棱角。
逆光,周灵蕴俯身投下的阴影中,终于,理智回归大脑,姜悯喘息着,手掌覆盖上她嘴唇。
“等等……”姜悯紧闭着双眼,深呼吸,平息心跳。
“姐姐——”少女黏软的呼唤。
“你放开我。”姜悯哑声。
扶她站稳,手臂撤离,周灵蕴乖乖站在她面前,两眼亮晶晶,眼底情绪仍沸滚,炙热粘稠。
姜悯撑额,迅速背过身去,蹲到地上。她抿唇,那里还残留着少女的绵甜。
“你……”她的声音好虚弱,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
“你头晕吗?”周灵蕴蹲到她对面位置,察觉到主人异常,像小猫用湿漉漉的鼻头来拱。
“我扶你进屋。”
“不要!”姜悯忽而拔高声调,朝前大力推搡。
周灵蕴不防她突然发难,跌坐在门前地垫。
姜悯抬起头,触及她眼中浓郁的委屈和不解,自责与愤怨同时在心底升起,交织着上涌。
“你干什么?你疯了,有病吧!”
眼底期待的光芒熄灭,周灵蕴垂下眼睫。
挨骂了。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这是猥亵知道吗?”姜悯用词极端,不堪入耳。
“对不起。”周灵蕴深深垂下头颅。
姜悯倏地起身。
也许是大脑供血不足,也许是气的,她一阵目眩,手扶鞋柜门,闭眼缓了好几秒,才大步从周灵蕴身侧走过。
女人带香的衣角扑打在脸,周灵蕴扭头,目光本能追随。
手心里全是汗,姜悯指纹锁试了好几次才把门打开,她用力跺着脚气冲冲回屋,从客厅一路暴冲至卧室,“咚”一声砸上门,身体摔打在被面。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姜悯握拳,恶狠狠捶床,不断捶床。
不是不可以亲,但不应该是现在!
这小孩搞什么啊!胆子忒大了。
让老太太知道算怎么回事?真成童养媳了。
在床上打滚,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在热烘烘黑漆漆的被窝里,脑海中不断闪现的,却是几分钟前,周灵蕴近在咫尺的脸。
余韵仍在回荡,搅动她五脏六腑,甜蜜与惊悚左右拉扯。着魔。
姜悯好讨厌自己。
因为她并不讨厌周灵蕴的吻。
可她不应该不讨厌。
身上闷出汗,呼吸也不畅,姜悯掀开被子坐起来,打开房间门。周灵蕴卧室就在隔壁,门敞着,灯黑着,人呢?
姜悯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四处没动静,客厅灯也没亮,只有从玄关处投来的一片暖白调几何光块。
姜悯走到门口,看见周灵蕴蹲坐在门垫,头抵在鞋柜与墙之间的夹角,肩膀一抽一抽,手臂正抹眼泪。
“还不回家,树桩子似杵那干嘛。”姜悯走过去要扯她。
周灵蕴提前察觉到,往旁边躲了下。
手抓空,姜悯一愣。
“不要碰我——”周灵蕴瓮声瓮气。
“干嘛?”姜悯皱眉。
“我脏。”周灵蕴说。
姜悯起初没反应过来,“哪里脏了。”
“嘴巴。”周灵蕴声音闷闷的,“我在学校吃屎了,又跑回家亲你,嘴巴是臭的。”
姜悯扶额,险些昏厥。
现在的中学生,学校里妈和爹,要么就是屎尿屁,说好的德智体美劳呢?
“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先恶心上我了。”
姜悯气得不轻,连连点头,说“行”,“你就在这儿蹲着吧,爱蹲多久蹲多久,蹲到天荒地老,干脆别回来了。”
说完就走,进屋“砰”一声甩上大门。
周灵蕴就真有本事不回屋了,姜悯洗完澡出来,瞧见房间里还空着,打开门一看,她竟靠着书包直接在电梯厅睡了。
姜悯走过去,踹了踹她的屁股。
周灵蕴扭身发怒,“你踹吧,踹死我,看谁给你煮饭,以后你就没吃没喝了!”
紧了紧外套,又威胁说要去公安局,“我告你家暴。”
“我家暴?”姜悯指着自己鼻尖,“我还告你……”
她刚才在气头上,口不择言,现在是无论如何也讲不出来了。
落地窗外,城市万千灯火,默然璀璨,不开灯的房间,姜悯独自在沙发上坐了会儿,再起身绕过玄关来到电梯厅,将周灵蕴搀扶起。
“是我说错话了。我不应该那样说你,我用词不当。”姜悯弯腰拍拍她屁股,尽管那里并没有沾染上多少尘埃。
周灵蕴满脸如见鬼。
姜悯哭笑不得,摇头推着她往前走,“早点洗漱完休息吧,明天还得上学呢。”
她会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姜悯面色如常回到自己房间,打开床头小台灯,熄灭头顶大灯,再掀开被子躺进去,拿出手机。
跟舒颖的微信聊天界面,满屏黑绿。
[啊啊啊啊啊啊——]
[她亲我了她亲我了她亲我了]
[要死了要死了,已经死了一会儿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舒颖早些时候应该在忙,姜悯还要继续跟她发疯,消息正好弹过来。
[什么感觉?]
[我很好奇,真的。]
真的吗?姜悯立即被带歪,出神回味。
[很软,非常软。]
[像吃果冻,又像冰淇淋。]
[却是热的。]
[快爽死了吧。]
[姜大老板。]
舒颖字里行间竟有些咬牙切齿意味。
[你没试过吗?]姜悯好奇。
舒颖没应。
[那现在怎么办?]
姜悯服气。
[我问你啊,你问我?]
[我怎么知道,我家没养女高。]
舒颖附赠白眼。
真没用啊这女人,另外,她怎么有点酸溜溜的。
“嫉妒我?”姜悯嘀咕。
张口女高闭口女高的。
姜悯没想过要解决,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
周灵蕴说“喜欢她”,那怎么了,她姜悯何许人也,又美又飒,还幽默多金,小女孩不谙世事,天真懵懂,被吸引很正常。
再说,她懂什么?像喜欢小猫小狗那样,亲两口怎么啦!
别小题大做。
姜悯给自己洗脑。
周灵蕴昨晚没睡好。去年一整个冬天,把她捂白,今天刚过去的这个夏天,每日早出晚归也没怎么晒,洗漱台灯光下,她皮肤几乎透明,因此黑眼圈也格外的大而圆。
面巾打湿擦脸,周灵蕴倾身靠拢洗手台,扒拉开眼皮看。
昨晚偷偷哭过,红血丝尚未消退,她对着镜里的自己撇了下嘴角。不开心。
回头看了眼姜悯房门,紧闭着,应该还没起床,周灵蕴梳好头发,回房收拾起书包,准备出门上学。
刚出走廊,她愣住。
姜悯全妆状态,端坐在客厅沙发,目光在她出现的第一时间锁定她,显然早已等候多时。
姜悯是老板,不用打卡上班,她或许会早睡,但从不早起。
今天这是怎么了?
周灵蕴登时警惕,手撑墙面,“你要把我扭送去公安局吗?”
小孩从不藏着掖着,有话就说。
姜悯一时气笑不得,抓来手边一只彩虹小狗,砸向她。
周灵蕴伸手稳稳接住,搂在怀里,朝她迷糊歪了下脑袋。
在姜悯视角,画面的中心点,少女亭亭楚楚,皓齿星眸。
这个家,自她来到,增添许多浓郁色彩。
餐桌一侧墙面是她学校美术课上诞生的数幅抽象画作,搭配不同颜色和材质的画框,远看颇具艺术感。
她动手能力也很强,放假在家无所事事,买黏土来玩,捏了好多奇形怪状的小东西,装上磁铁,晾干涂色后贴在冰箱门。
常去精品店溜达,每次都要带几个娃娃回来,不知不觉,电视柜和沙发上堆了好多……
荒芜的花园,在她们相识的那个春天,重新焕发出生机,绽放花朵。
“今天是你的生日啊,昨天你不是还跟我要生日礼物来着。”
明知,这是对她的鼓励,正确做法,说是审讯也好,谈判也罢,总归不该是如此表现。可姜悯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她对她没办法狠心。
“我跟你们班主任老师请了假,你今天不用去上学,我们出去玩。”
“真的?”周灵蕴狐疑眯眼,“不是骗我出门以后,把我丢掉吧。”
暑期恶补《甄嬛传》,她自认闯下了滔天大祸,整夜惴惴不安,担心被发配宁古塔。
这话说得,相处那么久,还没给够她安全感吗?
姜悯心头涌起一阵难过,自顾摇头。
周灵蕴试探朝前迈步,手指点唇,眼里贼光冒,“可是生日礼物,昨晚不是拿到了。”——
作者有话说:给点阳光就灿烂猫
蔫巴菇垂死病中惊坐起——
第52章 姜老板,还沉醉呢
——“可是生日礼物, 昨晚不是拿到了。”
姜悯纵横江湖二十多年,不说神通广大,博物多闻, 商场数年打拼,阅人多矣, 勉强也算老成历练吧!
心湖泛起涟漪, 圈圈跌宕不休,姜悯实在不愿承认, 她被个小孩给撩了。
小她十岁的小孩!
而且、而且……
该死啊!还真让她撩到了。
“当然,当然,如果你觉得那也可以算作礼物的话,我没问题。”姜悯挺背沉肩, 毫不在意得非常用力。
“你不生气吗?”周灵蕴斜肩将书包放丢在姜悯一侧的单人沙发,在剩余的位置坐下,怀里抱着那只彩虹小狗。
姜悯微笑一耸肩,“为什么要生气。”
“你昨晚还说我猥亵你。”周灵蕴提醒。话说得那么难听,害她难过整晚。
“确实。”姜悯闭眼, 点头, “我承认, 我讲话难听, 我口不择言。”
她真诚道歉,下一句“但是”,又转换了语境, “假如是你,好端端走在路上,突然被路边窜出来的一只……”
她下意识想说“狗”,又自顾摇头, 认为不太贴切。周灵蕴更像只原地左右扭屁股,预备跑过来叨你一口的邪恶长毛奶牛。
长毛,会显得柔软,亲近,黏糊,而奶牛猫的神经质是众所周知的。
这是姜悯心中,周灵蕴的动物形态。
“好,我重新说一下我当时感受。比方说你好端端走在路上,突然从树上跳下一只猫,跳到你怀里,在你脸上不轻不重叨一口,然后迅速逃跑,你是不是也很懵呢?然后破口大骂。”
姜悯有在很努力把她往正道上引。
周灵蕴随即陷入思考。
半分钟后,她摇头,给出自己的答案。
“我不会生气欸,猫猫是多么高傲美丽的生物,猫猫主动贴贴,是人类的荣幸,跑来叨人更是要感激不尽,猫猫喜欢你啊,不然怎么不去叨别人呢?是吧。”
说着歪头,咧嘴笑出一排雪白的小牙。
姜悯无言以对。
怎么回事啊,好像说得还挺有道理。
但她不能被洗脑,大力摆臂,“歪理,全是歪理。”
“我们学校很多流浪猫,尤其在女生宿舍楼下,她们经常从外面带罐头和猫粮去喂,猫猫喜欢人,才会主动跟人贴贴。”
“而且还有一种说法……”周灵蕴竖指,机智道:“猫咪很灵的哦,好人坏人,它们自有分辨。坏人的话,猫猫是绝对不会靠近的。”
姜悯笑了,“那我还得感谢你?谢谢你看得起我,要不要发个红包奖励你啊?”
“好啊!”周灵蕴爽快答应。
辩不过她。
姜悯辩不过她。
于是,再一次不禁感慨——现在的小孩,真是不得了,脑瓜太灵光啦!
但姜悯不得不承认,人与人之间,气场微妙,跟周灵蕴在一起,她很放松,她可以畅快做自己。
大概是一开始,周灵蕴就见识过她暴躁刻薄的一面,她在她面前,从来不用伪装,情绪显化鲜明。
直言不讳,肆无忌惮,有屁就放。
没有明确制止周灵蕴的出格,姜悯承认,她有私心。
她孤单得太久,她贪恋这温存。
她没辙地拉起周灵蕴,“书包放回去,换上我给你买的新衣服,我们出去玩。”
一天时间,没办法走太远,就在市郊区的湿地公园,她们今年春天来过,但秋天又是不同的景象。
桂花开了,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芬芳。菊园花类繁多,花瓣精巧卷曲似华丽的裙摆,凑近细致观察上面的纹路,不由感慨自然的神奇之力。
树下有红黄两色的彼岸花,大片,见花不见叶,一旁竖有科普标示,学名叫石蒜,多年生球根植物,全株有毒。
沿河植满高大的梧桐,在数个冷峭的夜晚和薄雾泛起的清晨,悄悄改变了叶子的颜色,随后脱离枝干,悠然而下,并不因离别而伤神。
生日啊,每年都要过的,一开始,姜悯是想显摆显摆的,但周灵蕴对那些过于刻意的东西好像并没有表现得多感动。
姜悯通过对她日复一日的观察得出结论,相比仪式感,周灵蕴更注重陪伴。
用小孩的话讲———跟姐姐在一起,吃屎也开心。
姜悯唯有闭眼叹息。
她不会跟她一起吃屎的。
也不准周灵蕴吃屎!
吃完屎再来亲她,像什么话!
“姐姐你看你看,我捡到一片好完美的银杏叶!”周灵蕴呼喊着跑来,树叶举到姜悯面前,展示。
姜悯接过,点头表示赞许,周灵蕴找她索要手机,“装在你手机壳里,给你当护身符,怎么样?”
“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
姜悯本是随口,周灵蕴还真列举出几项。
如长寿、永恒、爱情与坚韧。
“银杏树是地球现存最古老的树种之一,二叠纪至今,也就是大概2.5亿多年前,它就存在了,在人类的祖先甚至连猴子都不是的时候呢,活化石呢!”
周灵蕴掰开姜悯手机壳,金黄的树叶找好位置卡进去,再小心把壳子归位,递还给她,随后退步,屈膝,双手抱拳,“姜大炮姐姐,要长命百岁哦!”
挑眉,姜悯翘首想象,“一百岁?希望我那时候牙齿还没有掉光。”
“那我就活到一百一十岁。”周灵蕴蹦蹦跳跳。
姜悯顿时不满,“干嘛!你凭什么比我多十岁!”
“啊?”周灵蕴抓脑门,“因为你比我大十岁啊,我想活到跟你一起死。”
姜悯都有点不确定了,“难道,不是九十岁?”
大眼骨碌一转,周灵蕴慢慢转身走开,嘴里嘀嘀咕咕,“好像是哦——”
快跑,迟了要被骂,花那么多钱上学,学了个寂寞。
姜悯闭上嘴巴,低头翻转手机,似乎透过壳子抚摸到其下模糊又清晰的叶脉纹路。
有点接近她们之间的关系,刻意被隐藏,却时刻存在,难以忽略。
抉择,生活中无数不在,简单是同一款式不同颜色的衣物。更大些,高考填报的学校,一些关系的终结或延续,友情类。再大,是公司新项目的推进,新产品的诞生,要慎重,因为关乎到很多人的饭碗。
单论感情,姜悯经验确实少得可怜。
小皮靴鞋跟踩在铺满落叶的黄金大道,姜悯把手机揣进包里,慢慢往前走。
周灵蕴已经跑出老远,河边弯腰埋着脑袋不知道看什么。
——“我想跟你活到一起死。”
小孩姐不需要经过她的同意,小孩姐心中自有安排。
心中感觉奇妙。
很扯啊!
算是情话吗?怎么就一起活到死了。
又甚为奇特。
姜悯当然有收到过别人的表白,内容大差不差,什么你很漂亮啦,很有气质啦,或会严肃考量她经济实力,甚至无礼冠以各种迂腐的传统女性价值……
太过直白,让人一眼就看穿,不分性别,全在她雷点蹦迪。
可非要她说出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答案也只是含糊的“感觉”二字。
那些家伙啊,甚至还比不上一个女高中生。
没发觉,一想到她,不自觉就堆高苹果肌,暗暗一阵傻笑。
姜悯后知后觉,腮帮有点酸,随即内心严肃谴责自己。
NO!不可以,她还是个孩子啊!
另外一个声音却说道:对啊,她只是个孩子,所以你紧张什么?
姜悯混乱。
前方,小孩爬上路边一颗歪脖子树,使劲冲她招手,“姐姐快来,帮我拍张照片,尽量把我拍得威风些!”
“毛病,也不怕摔跤。”话虽如此,姜悯仍是配合举高手机,并指挥周灵蕴调整动作。
原相机直出,却丝毫不折损她光洁白净的脸蛋,那笑容璨若星辰,眼底倒映着头顶澄澈的蓝天。
姜悯低头审视几秒,敲字发朋友圈。
[小猫上树。]
舒颖来得那叫一个快。
[姜老板,还沉醉呢。]——
作者有话说:发烧,加姨妈痛,蔫吧菇稍微少点
今年确实不太好,情绪问题反反复复,很容易应激,手抖,上月洲找我玩时候,我跟她说,我瘦到92斤了,结果七月底,掉到86。没有食欲,吃饭只是维持生命体征。
第53章 她想用力推开她
我就沉醉, 我不能沉醉吗?
这可是女高欸!
小孩姐在河边滩涂地捡石头打水漂,起初不得章法,胡打乱打, 但很有钻研精神,跟旁边老大爷认真学习技法。
姜悯坐在路边户外长椅, 敲字私聊舒颖。
[怎么, 不许啊。]
[你嫉妒。]
[嫉妒,有用吗?]
[女高欸, 可不是谁都有本事弄到的。]
好像她肚子里的蛔虫,她心里想什么,舒颖全知道。
姜悯洋洋得意,整张脸五官全在往上扬。
[如何呢?]
[眼看她起高楼, 眼看她宴宾客。]
舒颖不慌不忙回复道。
姜悯霎时变脸。
她知道还有一句,舒颖故意不讲。
——眼看她楼塌了。
[贱人。]
姜悯咒骂。
[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舒颖丢来几个面带红晕笑脸表情。
年底,周灵蕴准备期末考,学习忙起来,姜悯倒闲, 冬季是茶销淡季。
姜悯每天接送小孩, 陪小孩吃饭, 空闲用来保养头发和皮肤, 确实,小孩胶原蛋白充足,吹弹可破的小脸让她很有压力。
期末考之后就是放假, 放假就能回老家见奶奶,还有万玉。只是蛋挞和小哑巴一直没消息。
天气很冷,教室虽然开了空调,但很臭, 男生的头油味,脚臭味和汗味混合,周灵蕴逢课间必要逃离,外出透气。
趴在走廊尽头围栏,旁边几个女生聊天,话题还是那些,谁喜欢谁,递了情书但被拒绝,谁跟谁被家长抓包,导致分手。
最后总结,好像冬天情侣很爱分手。
“是吗?”周灵蕴脸蛋枕着自己的两条胳膊,偏头。
“对啊,听说分手的不少,反正没有夏天那么热情了。”对方完全不认识她,仍热心回答。
周灵蕴摆正脸蛋,眨巴眨巴眼睛,朝前呵出口长长的白气。
谈恋爱被家长发现,就会分手,是的。但如果喜欢的人就是家长呢?她真是智慧啊,直接从根源解决问题。
周灵蕴自顾笑出声。
最近月考,年级排名有显著提升,姜大炮也很久没骂她了,周灵蕴每天心情都很好。
只是最近跟奶奶视频通话变少了,学习任务忙是一方面,奶奶说手机看多了眼睛疼。
“可以拿远些看。”周灵蕴想办法,“我看到你就好了嘛。”
手机屏幕里是冬季青黄相接的开阔草坪,周灵蕴问在哪里,奶奶不说,只叮嘱她好好读书。
“马上高三了,要考大学了。”
周灵蕴手机架在书桌,向奶奶展示自己的最新月考成绩,担心她看不清楚,干脆一项一项报出来。
“我现在很稳定了,考大学没问题的。”
“可以的嘛,我们乖宝,脑瓜聪明的,咱家第一个大学生。”奶奶笑着,声音像冬天穿透云层的一束太阳光,从很高很远的地方落下来,照在身上暖暖的,感觉却稀薄。
周灵蕴总觉得奶奶声音有点不对劲,好像没那么有活力了。
她挂断电话,去找姜悯,女人歪在沙发看电视,也有些不明,“是吗?回头我打个电话问问老妈。”
是老板,是主人,也是姐姐。有姜悯在,周灵蕴没什么好担心,“那我学习去了。”
等到周灵蕴第二天早上背着书包进学校,姜悯才给老妈去的电话。
老太太每隔段时间要回山上老房子看看,打扫卫生,说什么都拦不住,一定要去。说那是她家,也是跟娃儿的家。
谷香岚不放心,每次都叫春梅跟着,可紧看着紧看着,还是在眼皮子底下出了事情。
人年纪大了,身体机能老化,打个喷嚏都能骨折,老太太想把周灵蕴房间窗帘拆下来洗,踩着小板凳要上桌,没站稳,摔了,腰椎压缩性骨折。
亏得还没爬高,离地也就二十来公分,不然这条老命真就悬了。
人倒在地上,当时就昏过去了,春梅简直是魂飞魄散,姜爸听说消息,从厂里喊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上山去抬,山下救护车等着,下山直接拉县里医院。
好在没有危急性命,只是动弹不得,苏醒后卧床制动,缓慢康复。
“最近可以坐轮椅了,春梅每天推着她下楼散步,别担心,没大碍。”谷香岚安抚道。
“怪不得最近打视频都不露脸,惹小孩起疑心了。”
姜悯随后询问该不该告诉周灵蕴,谷香岚的建议是不要,“不是快期末考了,放假你想办法拖延一阵,过年回来差不多康复。”
姜悯应好。
谷香岚随后感慨,“你说人的身体真是奇怪哈,老了怎么伺候都不行,闲着吧,是指定要闲出毛病的,忙着呢,一忙过了,忙出头了,不说心肝肺,老骨头就先吃不消。”
她也是奔六的人了,有这个担忧和想法很正常,好在自我调节能力强,又自顾说着什么凡事得有个度,要学会掌握平衡云云。
这通电话,让姜悯倍感压力。
人还没到中年,就体会到上有老下有小的强烈窒息感和压迫感。
老妈老爸倒是还好,才五六十,正是拼的年纪,好好保养,后面还有好几十年活头。
姜悯担心老太太,还有周灵蕴。
周灵蕴每晚放学回来缠着她,问她打电话了没,姜悯都不敢在客厅坐,太显眼,成日躲在房间。
可有什么用呢,她不能反锁门,否则更惹小孩疑心。
抱着电脑躺在床上,空白文档一阵乱敲,姜悯故作懊恼,使劲一拍脑门,“对不起啊,今天工作太忙,我给忘了。”
“我给奶奶打视频,没人接。”周灵蕴耷拉着脑袋,忧心忡忡坐在床边,扭头,“要不你现在给谷阿姨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老这么糊弄也不行,姜悯拿出手机,说好的好的,现在就打,其实在微信提前报备,让老妈别接。
“嘟嘟嘟——”
姜悯向周灵蕴展示手机屏幕,“没人接,八成是睡了,老年人都睡得早。”
起床哄着周灵蕴进房间,“明早我再打,我发誓一定打。”
周灵蕴也没什么好办法,“那我提醒你。”
一次两次,姜悯糊弄过去,三次五次,周灵蕴也不傻,“奶奶是不是出事了。”
她表情认真,肯定的句式,列举姜悯近来种种反常,“你不是喜欢拖延的人,相反还有点急性子,而且你总借口说忙,虽然我不懂怎么开公司做生意,但我知道茶树在冬季是休眠期,再忙也忙不过二三月,那时候你还能挤出空闲刷剧打游戏呢。”
姜悯确实不擅长撒谎,她从小到大的生长环境,没有撒谎的条件和必要,除去本身性格里跳脱的部分,她为人一向坦荡。
毫不夸张说,此生所有龌龊都给了周灵蕴。
持续高压,姜悯实在难以抵挡,只能残忍告知真相。
“我要回去看奶奶。”周灵蕴当即道。
“马上期末考了。”姜悯提醒。
周灵蕴说她知道,“可奶奶只有一个,我还年轻,学习什么时候都来得及。”
她是懂得感恩的小孩,知道奶奶一人拉扯她长大不容易,奶奶是她心里最重,超越一切。
姜悯点亮手机屏幕,耐着性子安抚,“可是已经很晚了,你现在要走也走不了,我们只能坐高铁回去,高铁晚上不运营的。”
周灵蕴先是问“为啥不运营”,很快反应过来这个问题并不重要,提出二套方案,“那我打车回去。”
姜悯不允许。
周灵蕴也知道不现实,太远了,也太晚了。
她双眼泛起晶亮,一屁股坐在沙发,“那怎么办啊,奶奶生病了我都不知道,我好不孝,她养大我多不容易,她生病,我不在身边……”
心底一片潮湿软烂,姜悯两三步上前,双臂环住她,“奶奶没事了,在康复了,就是不想让你担心,不愿影响到你的学习才叮嘱说不要告诉你。”
姜悯懊悔极了,她怎么就那么沉不住气。
“你说她是去拆窗帘的时候才摔的,她肯定想我了,奶奶想我了。”
周灵蕴嘴巴瘪瘪,眼泪掉下来,“奶奶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悲伤会传染,姜悯已经开始预想她将来会有多难过,可生老病死,非人力能抵抗。
忍不住,偏过脸亲吻她咸涩的腮,姜悯郑重承诺,“我也是你的亲人。”
她说,我们也是亲人,我是你的亲人,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我们相处那么久,我们对彼此来说,都是很重要的人。
我需要你的陪伴,你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周灵蕴紧锁的眉心缓慢舒展开,姜悯哄着她去洗澡,“今晚来我房间睡吧,我陪你。”
那个吻之后,她们有好一阵子没一起睡了。
“真的吗?”周灵蕴眼底火苗重燃。
姜悯说完立马后悔。
她为什么总在犯蠢?
“当然。”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春蕾每一次期末考试,都会按照成绩重新分班,考试对周灵蕴来说非常重要。
她需要安慰,鼓励,还有很多很多的爱。
她也真的长大了,在她们携手走过的每一次清晨和日落。
天气寒冷,被褥里却一片潮热,少女的吻在颈间持续升温,热烘烘软绵绵,若即若离,挑动她神经。
姜悯紧闭双眼,努力装作无事发生,却无法抵挡,有可耻的贪恋和欲望破土,心底扭曲着生长。
“姐姐——”
她湿热的鼻尖抵靠在咽喉正中位置,手臂紧紧缠绕着腰肢,低声呼唤。
“你说的,我们永远都是亲人,永远不会分开,对吗?你说。”
“是。”喉咙泛起酥麻痒意,姜悯声音在发抖。
她想用力推开她,不能,更不舍——
作者有话说:今天菇好些了。
昨天更新的那章,菇躺在床上呀,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年龄差,没算明白,真是昏头了,直到今早才恍然。
哎呀,人家好笨!(握拳轻敲脑袋)(眨眼吐舌)(超绝夹子音)
第54章 “笑起来就不像了。”……
她黝黑的双眸在夜晚更显深沉, 像黑洞,无声把人往里拽,姜悯以前从来不知道, 周灵蕴竟有这样的本事,这样的魔力。
太热了, 浑身痒, 好似有蚂蚁在爬,姜悯手撑在周灵蕴肩膀, 被窝里窸窸窣窣往后退,“我有点口渴。”
是借口逃离,也是灼烧感到达界限,她难以承受, 担心自己失控做出些什么。
周灵蕴一向以姜悯为圆心点,初始被推拒的迷茫消散,她醒过神来,手背擦拭过湿润而滚烫的唇瓣,率先掀被起身, “我去给你倒水。”
也好, 只要能暂时把距离拉远些, 腾出空让她喘口气。姜悯点头。
接过水杯, 小口抿,慢慢咽,姜悯掀眼, 看周灵蕴乖巧跪坐在面前,不由笑。
“干嘛这么看着我。”
“我也好渴。”周灵蕴目光锁定在姜悯红润饱满的唇。
她眼神专注极其攻击性,姜悯被她盯住,又是不自觉一抖。
“渴你就喝水呀。”姜悯声音闷在玻璃杯里。
“我刚喝过了。”周灵蕴回答。本能而陌生的生理反应让她有些苦恼, 她使劲扯了把睡衣领口,“可我还是好渴,是晚上吃咸了吗?”
水杯放置在床头矮柜,姜悯趁机挪远,“睡觉吧,睡着了就不渴了。”
“真的吗?”周灵蕴将信将疑。
“真的。”姜悯熄灭床头灯。
黑暗中察觉到她的靠近,咳嗽了声,“早点睡,明天你去上学,我回去看看奶奶,具体情况回来告诉你。”
老太太还是管用。周灵蕴不再继续她天真的侵犯,立即平躺,“好,那我不打扰你了。”
姜悯长舒一口气,可算逃过一劫。
但令人有些难以启齿的,是心底某处角落翻涌的失落。
真不亲啦?
姜悯闭上眼睛,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我真贱啊。
老太太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每天进行康复训练,其实好得差不多了。
她能下地,但还不能长时间走动,接回家每天被允许在院里溜达一小时,这都闲不住,给春梅种的小葱和白菜浇水除草。
姜悯给老太太说了很多周灵蕴的事,说她成绩每次月考都会提升名次,照这个趋势,考大学肯定没问题,还能上个不错的学校。
“老太太啊,咱自己也得保重好身体,别折腾,别让孩子担心。”姜悯告诫说。
家里人劝了好多次,老太太固执得很,成天惦记她山上那小屋,隔三岔五去一趟。姜悯说事情没瞒住,周灵蕴受到影响,还扯谎说孩子学习成绩下滑,她立马老实了。
“不去。”老太太直摆手,“不折腾了。”
“这就对了嘛。”姜悯从包里摸出几张周灵蕴校庆和运动会的照片,“看看。”
老太太赶紧接过去,歪过身子朝向窗户,就亮看,手不住在上面摸,“这是今年的?”
“秋季运动会的,她们校庆也紧挨着。春蕾的校庆不是每年都有,所以今年格外热闹,因为她马上高三了嘛,再迟一年,就不能像今年这么玩了。”
姜悯说周灵蕴体育也不错,个高腿长,跑得快,“小时候锻炼出来的吧。”
老太太看着看着,开始抹眼泪,拉着姜悯的手说话,一个劲儿感谢。
“你是她的恩人,大恩人呐——”
“不说这些。”姜悯真心的,心里话,“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她需要我,我也需要她。”
屋里一堆人,沙发上坐着,七嘴八舌,都劝老太太别哭了。
姜爸说:“相遇即是缘分。”
谷香岚说:“两个孩子的缘分。”
春梅幸福合掌:“亲上加亲。”
老太太点头,怀里掏出手绢,擦擦脸,然后抬头问:“她伺候得还行吧?”
姜悯神色变得微妙。
开车回去的路上,姜悯满脑子都是老太太最后那句“她伺候得还行吧”?
姜老头当即变了脸色,事后追到房间,问她到底什么居心,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邪恶怪癖。
要换作从前,姜悯必与他大战三百回合。偏偏,她底气不足,嗯嗯啊啊,半天讲不出来。
姜老头笃定,“你心虚。”
发根炸立,姜悯感觉脑袋都大了一圈。
“小人之心。”她心孤意怯,气少无力。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姜爸目光锐利,横指她,“你就是找替身,满足你那什么见不得人的,那什么欲。”
“什么欲?”姜悯反问。
她只知道亲嘴欲,她很想亲嘴。天知道她有多想跟人亲嘴。
“白月亮。”姜老头空闲也看过几部短剧。
“我只知道蓝月亮。”姜悯笑着,松了口气,老头啥也不懂。
“反正你自己知道。”老头最后警告,叫她谨言慎行。
姜悯降下车窗,任由初冬的寒风涌入,冰冻脸颊。姜老头不知道,现在情况比他嘴里的“白月亮”糟糕一百倍。
为了让周灵蕴放心,姜悯给老太太拍了很多照片,有比较正式坐在沙发上的,还有老人下地走动时一些较为生活化的。
周灵蕴抓着手机,一张张翻看,再抬头看向姜悯,眼底泛起晶亮。
“又哭。”姜悯赶紧去拿纸,“我给奶奶看你的照片,她反应跟你一样,也是哭得稀里哗啦的,哎呦,劝半天……”
话没讲完,她撞来怀里。
姜悯呆住,捏住纸巾的手,五指缓慢收拢。
“一天一夜,你开车去开车回,我上课都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你走了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过分,都是我害的,是我害你那么辛苦。”
周灵蕴紧紧拥住她,打底衫质地柔软,可以清晰感受到其下她纤细的骨骼,看起来超厉害无所不能的姐姐,原来是这般的小巧玲珑。
还是我长大了。闻到她发间熟悉的馨香,周灵蕴暗想。
稍分开些,手掌仍把握在她腰肢左右,周灵蕴与她面面相对,神色无比认真,“我们可以接吻吗?”
有过上次的经验,周灵蕴这次变老实了,她有在征求姜悯意见。
气氛为何扭转得如此之快。姜悯脸上还是那种大家长般的慈祥的笑,她愣在半途,面部肌肉持续收紧,嘴皮黏住上牙,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表情有多僵硬丑陋。
少女目光炯炯,饱含期待。
姜悯忽在这瞬间意识到,小孩是不能惯的。
尚未建立起完整的人生观价值观,甚至基本的道理伦理标准,她一切随心而为,她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不应该。
讲道理?
她不懂人事,歪理却一套一套,姜悯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又被她套进去。
笑意收敛,姜悯闭眼,沉了口气,伸手解开她马尾发圈,任由那凉滑的长发流泻,于指缝间细细梳理,“又长长了好多。”
周灵蕴乖巧点头,“很久没剪过了。”
她小时候留长头发是为了拿去卖钱,小学毕业那年卖过一次,五十块。
“以后你不用卖头发贴补家用。”姜悯将她披散的长发分拨至两肩,身体后倾,笑盈欣赏片刻,“星期天,我带你去拍组写真吧?”
“写真?”周灵蕴好奇眨眼,“那是什么。”
预约了影楼和摄像,姜悯大概选定了照片风格,甚至等不及周天,周六上午补课结束,学校门口接到人,直接带过去。
周灵蕴第一次拍写真,被要求一动不动坐在梳妆台前,大眼睛闲不住地转来转去。
“我第一次化妆欸,原来有这么多步骤。”
姜悯撑桌站在一边看她,略一扬眉,想起什么,“不对吧,应该是第二次。我们刚认识的时候,蛋挞给你化的那大烟熏妆,不记得了?”
周灵蕴大叫,不许她说。
长大了,好面子了。
唇边笑意自然流露,姜悯回想起那时,心中颇多感慨。
其实她一开始就没打那主意,不是吗?虽然她们的相遇确实过分戏剧了。
她被她吸引,初始动机确实也谈不上清白。
想到待会儿要做些的事,姜悯心里有点难过。
可她实在受够煎熬。
场景早就布置好,日系少女风,环境整洁明亮,周灵蕴换上过膝白裙,微微缩着肩,榻榻米上小碎步挪。
房间暖气充足,她倒不是冷,是害羞。这么多人看着她,还要凹造型,好不习惯。
“为啥一定要拍写真呢?”周灵蕴按照摄影师要求,抻直双腿坐在蒲团,捧书假模假式在那看。
“长大之前留下一些照片。”姜悯答。
周灵蕴低头闷笑。
她好开心!姐姐带她来拍照呢!
“咱们可以放松些,大笑,说话都没问题。”摄影师耐心引导她更多动作。
周灵蕴顺手抓来只毛茸小熊搂在怀里,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更加自然,“梓涵也拍过,是古装的,我看过照片。”
姜悯回头,屋内扫视一圈,“到钢琴那边看看呢?”
周灵蕴听话过去,双手架放在琴键,胡按乱按,却发现没声儿,“这个坏了吗?”
“那是道具。”摄影师笑着解释,又“欸欸”说好,“就这样,笑容大一些,你笑起来特别好看,很明媚。”
“她们都说我笑起来好看。”周灵蕴受到鼓舞,极为愉悦,眯起眼睛,咧嘴展示她两排雪白的标志小牙。
“还是别笑了吧。”姜悯抬身走向她,双手握住她肩膀,把正身体,“手背撑起来,呈握球状,想象你手里抓个鸡蛋,弹琴的时候最好认真些,别笑。”
周灵蕴认真掌握要领,尽管她面前只是一台道具钢琴。
“可摄影师说我笑起来好看,明媚。”
“别笑。”姜悯淡声重复。
“笑起来就不像了。”——
作者有话说:菇来惹——
第55章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离开……
——“别笑, 笑起来就不像了。”
周灵蕴后半程果然不再笑。
也笑不出来。
她后知后觉,身上穿的这条白裙子根本不是她的风格。
她讨厌暗沉和寡淡,喜欢一切色彩鲜艳的东西, 她的外套,长裤和鞋子, 甚至内衣, 多是饱和度适中的清新马卡龙色系,白色当然也有, 但数量并不多。
她喜欢的颜色,是她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
不被困难打倒,永远热情热烈,乐观积极。
可再明媚的小人, 也有心低意沮的时候。周灵蕴几次强牵嘴角,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书本上的“胸口像压块大石头”,是多么具体真实的感受啊,她快要无法呼吸。
还有钢琴。是啊, 为什么是钢琴呢, 她从来没学过钢琴, 她毫无音乐天赋, 唱歌都跑调。
她也不喜欢披发,好麻烦好碍事,她根本安静不下来, 长发一跑动就糊得满脸,黏在嘴唇,遮住眼睛,连路都看不清。
这些与她格格不入的事物为什么会出现在她身上?
因为姜悯喜欢。因为相册里的那个人类似装扮。
所以从头到尾, 她的身份没有改变过。
是她得意忘形了。
“怎么突然变得忧郁。”摄影师打趣,适应风格也很快,“好,来咱们继续保持,这样也很漂亮,不一样的味道……”
周灵蕴忽就笑了。
苦笑,恍然大悟的笑。
所以,姜悯会带她来拍写真。一天一天,她长高长大,五官发生变化,很快就要不像了,只能用照片留住时间。
那瞬间的念头,周灵蕴想跑,想回家去,找奶奶。
可见到奶奶,她该说些什么呢?
离开家的前一晚,奶奶千叮咛万嘱咐,要伺候好老板,说机会得来不易,老周家八辈子的祖宗骨头一齐冒青烟才换来的机会。
她跑不掉,她花了姜悯好多好多钱。
悒悒不欢,终于捱到拍摄结束,白裙子是姜悯带来的,周灵蕴也不打算换,穿上鞋就要往外走。
“欸!”姜悯叫住她,示意她前往试衣间。
“我不换。”周灵蕴套上鞋子,坐在小板凳上不动,面无表情,目视前方。
“外面很冷的。”姜悯走过去推了下她肩膀,“你就穿这个出去?冻感冒了我可不给你治。”
“你当然要治。”周灵蕴倏地抬头,用力看她,上眼皮瞪出两个小小的眼泡,“不然你上哪儿找这么像的,你以为好找啊。”
“找什么?”姜悯一时没反应过来。
话她说了,事儿也做了,但这是第一次,她同样陌生,忘性。
周灵蕴冷笑,“你自己清楚。”
这不是跟老板说话的态度,她恼羞成怒,也是被姜悯惯坏了,小任性。
姜悯后知后觉,周灵蕴在问责。预料之中的结果,但她没想到周灵蕴反应来得那么快。她好敏锐。
她没忘,她始终在意,只是装作不记得。
“在说什么?”转变来得太快,姜悯反应不及,故作不解。
“你自己清楚!”周灵蕴大声重复。
影楼工作人员好奇投来视线。刚才不还好好的,其乐融融的,姐姐带妹妹拍写真。
怎么突然吵起来了。
“回家。”姜悯弯腰扯她手腕,拉着她往更衣室走,“去把衣服换了,别让我说第二遍。”
周灵蕴用力甩开,越过姜悯。
她换回自己的衣服,白裙装进纸袋,因用力过猛,右拳直接把袋底掏个大洞。
裙子捡起来,她使劲把它揉成一团,塞进书包,气不过还打了两拳。
姜悯候在更衣室门外,看周灵蕴背着书包气鼓鼓走出来,大跨步往前,好像全世界都与自己无关,径直下台阶走到影楼外。
暗自垂睫想了会儿,姜悯一声低叹,最后跟摄影师沟通几句,支付定金。
室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猝不及防一脚迈进寒冬,冷意砭骨,毛毛细雨中,城市缄默,行道树下路人脚步匆匆,归家心切。
周灵蕴吸了吸鼻子,下巴埋进毛衣领口,眼眶极速变热。
她蹲在影楼门口,脸迈进臂弯,强忍着不掉泪,嘴里呵出的热气把两腮熏到湿热。
不久,身侧传来动静,是影楼工作人员送姜悯出门。周灵蕴脸蛋左右在袖子上蹭蹭,抬脸深吸一口气,起身。
晚饭都没吃,开车回家,期间二人一路无话。
那句“回家”,让周灵蕴误以为姜悯会对今天这场拍摄有所解释。
说漏嘴,还是口误?都没关系,她可以继续骗她。
出电梯,换鞋,进门,姜悯拎包径直回房。
周灵蕴目送她背影消失,期待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书包丢在地毯,不开灯的房间,周灵蕴脱力倒靠在沙发。
她有反思,是姜悯对她太好,让她有些不知天高地厚,贪图得太多。她也承认自己近来得寸进尺,开始蹬鼻子上脸,无穷索要。
是警告吗?周灵蕴更倾向自己内心的答案。
真正的审判降临之前,她想尽力一试。撑身坐起,周灵蕴打开大门走出去,穿鞋下楼。
她在小区楼下的超市买菜,像往常惹到姜悯冒火那样,用女人喜欢的菜式讨好,故意在厨房制造响动,吸引注意力。
姜悯其实挺好哄的,有时闻到饭菜香味自己就憋不住先从房间里出来了。
挥舞锅铲,奋力烹炒,好几次,似乎是她热热的呼吸吹拂起鬓角碎发,周灵蕴回头,却空空如也。
直到最后一道小炒肉起锅装盘,周灵蕴发现是耳朵边有撮头发没扎好,挠得脖子痒。她这时候还能笑得出来,笑自己笨。
解下围裙,打好米饭,饭后水果也洗切装盘,周灵蕴敲响她房间门。
没有拒绝,姜悯来到餐桌旁。
“姐姐吃这个。”周灵蕴讨好给她夹菜。
姜悯视线低垂,不辨喜怒,闭口默默咀嚼。
周灵蕴努力想从姜悯今日的反常中收获些什么,内心有不好的预感,却抵制,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饭后姜悯回房,周灵蕴把碗筷和砧板塞进洗碗机,丢了颗凝珠进去,擦桌擦地。她手脚不闲着,脑瓜也是,还有一个办法——侍寝。
洗净自己,镜柜里偷了瓶姜悯的香水,偷偷喷在睡衣里面,周灵蕴再次敲响她房门。
“进——”女人言简意赅,音色偏冷。
双手搓搓脸蛋,搓出个乖巧的笑模样,周灵蕴压下门把手走进去。
“姐姐,我来陪你睡觉好不好。”
姜悯以为她知难而退了。
谁成想,竟是完全会错意,越贴越近。
冲动之下,选择的方式或许有些偏激,但效果立竿见影,整个下午,周灵蕴都没来黏她。
直至此刻,周灵蕴似乎康复,卷土重来。
细一挑眉,姜悯将周灵蕴上下打量。
“确实我挺喜欢你的,你很懂事,也一直都知道我想要什么。但你现在确实太小了,我们之间即便要发生关系,也不是现在。”
大概一直以来,满脑子龌龊的那个人是她自己,不当心,真心话讲出来。
小脸迷糊,周灵蕴心跳骤然失序,“什么?”
什么什么关系,是她想的那样吗?是书上写的那种吗?
“你奶奶没告诉你?”姜悯已经是梦到哪句说哪句的程度,脑袋一团浆糊。
面上茫然褪去,周灵蕴顿时醒悟过来。
原来,原来,真是她搞错了。姜悯怎么会不喜欢“她”呢。
想了那么多办法,花了那么多钱,把她接到身边,精雕细琢,怎么可能不喜欢。
夜深人静时,耳边低柔的哄慰呢喃,带着醉意的模糊了界限的亲昵,慷慨赐予的拥抱,以及见惯的她唇边那抹宠溺笑意……
所有所有,不是对她,只是透过这张相似的脸,抵达她记忆中的“她”。
“发生……关,关系?”巨大的羞耻感如岩浆喷涌,周灵蕴每一个字都吐露得异常艰涩。
她睡裙外裸露的小腿和手臂皮肤生起鸡皮疙瘩,她明明穿着衣服,在姜悯冷漠的注视下,却如同赤.裸。
原来在她眼中,她不过是个玩意。
她眼底的研判明明白白告诉她,货品尚未达到可使用标准。
姜悯胸腔漫长起伏,“有什么好意外的,难道不是你自己说的?这么快就忘了,小童养媳。”
是,没错。
周灵蕴点头,她没忘,她是姜悯的小童养媳,小时候暖床,长大了陪睡。
“是我忘记了。”
忘记自己只是一个用来承载她未竟情感和欲望的容器。
鼻端香气缭绕,丝丝缕缕,从领口钻出,清新花朵香此刻变得无比刺鼻,像一层黏腻的油污包裹身体,提醒她刚才的举动是多么可悲又可笑。
“你喜欢她,是吧?你很小很小的时候,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就喜欢她了,像我喜欢你这样喜欢着她,忘不掉她,是吗?”
姜悯沉默。
答案够明显了。
“可惜她再也不能长大,你永远也无法靠近她,所以你只能,你只能……”
周灵蕴双手捂住脸,她说不下去了。
姜悯视线垂落在白底碎花的绵绸被面,模糊而痛苦的记忆浮现,她无法控制自己,眼眶泛起红烫的泪意。
“是的,她再也不会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