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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被沈云眠赋予厚望的三周年结婚纪念日, 仅剩一周。

这些天,她将所有闲暇都投入其中,固执地亲自敲定每个细节, 像一个偏执的工匠,试图用这场盛大华丽的表演, 掩盖内里千疮百孔的真相, 甚至奢望能唤醒俞笙一丝旧日温情。

当晚, 她将反复修改后最终确定的方案打印装订。厚厚一册捧在手中,沉甸甸如同她全部的希望与忐忑。

她需要一个自然的借口, 走进俞笙的房间, 说上几句话, 哪怕只关乎这场“戏”。

走到俞笙卧室门前,抬起的手尚未落下, 门内便传来一阵轻快含笑的说话声。

那笑声……让沈云眠怔在原地,心脏被微麻的酸涩轻轻撞击。

她已多久未曾听过俞笙这样笑了?不是社交场合的疏离,也非愤怒时的讥讽, 而是这般放松的鲜活笑声。

卧室内, 俞笙正靠在床头, 举着手机。

屏幕那端是索菲亚阳光灿烂的脸, 背景似是个绿意盎然的庭院。

“俞笙,你什么时候再来呀?我已经开始想你了!”索菲亚的中文带着些口音,听上去有些滑稽, “我还想和你一起去冲浪,下次一定教会你骑在浪尖上!”

俞笙被她扑面而来的热情逗得再次弯起唇角, 放缓声音:“好啊,等我有时间。”

“噢!我阿姨说过你们东方人的说话艺术!”索菲亚夸张地捂着嘴,表情幽怨, “‘有时间’通常等于‘没时间’,对不对?你在敷衍我!”

被直接戳破,俞笙无奈揉了揉眉心,只好坦诚:“好吧,最近确实忙,可能抽不出时间过去。”

“啊……这样啊。”

索菲亚的脸瞬间垮下,像只失落的大型犬,但几秒后,眼睛重亮起来,兴致勃勃地提议,“没关系,你不来找我,我可以去找你玩啊!我还没去过你的国家呢!”

俞笙有些惊讶,劝道:“这短途旅行。你……最好先跟家里商量,别冲动。”

门外,沈云眠将俞笙带笑的回应听得清清楚楚。

每个字都像冰冷细针,扎入心脏。

那个金发女孩,她们竟还有联系,如此亲密!俞笙对她竟这般耐心,嫉妒与恐慌混合的火腾地烧遍全身,摧毁了她所有的理智。

“砰!砰!砰!”

她再难忍耐,几乎用砸的力道,重重敲响房门,打断室内的对话。

门内笑声戛然而止。

片刻,房门被拉开缝隙,俞笙侧身打量着她,并未完全开门,身体挡在门口,眼神清晰表达着“有话快说”。

“有事?”声音清冷。

沈云眠心脏剧烈收缩。

她很想不管不顾地质问:索菲亚究竟是谁?为什么还有联系?为什么对她笑得那么欢快?尖刻话语在舌尖翻滚,几乎冲破喉咙。

可残存理智死死拉住她——不能再吵了,不能再将她推得更远。

沈云眠用力攥紧手中方案册,指节泛白。她深吸气,极力压下翻腾情绪,将册子前递,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生硬转开话题:“纪念日的流程细节,我定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求,或想添加的环节吗?”

俞笙目光甚至未在那凝聚无数心血的册子上停留一秒,只抬眼看她,唇角勾起毫不掩饰的讥诮:“沈云眠,我早说过,这只是对外做戏。怎样都无所谓。”

她顿了顿,不耐几乎溢出:“别再拿这种事烦我。”

说完,不等沈云眠有任何回应,“砰”地一声,干脆利落地关上门。

沈云眠僵立门前,望着眼前冰冷的将她拒之在外的门板,双肩瞬间塌陷,所有坚持与伪装土崩瓦解。最终,她默默转身,步履沉重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空荡冷清。

她走进浴室,想洗个澡。然而,目光不自觉落向那洁白马桶。

刹那,不堪回首的一幕清晰重现——

俞笙毫不犹豫地摘下那枚象征婚姻的戒指,决绝扔进马桶,随汹涌水流消失不见……尖锐闷痛再次自心脏深处蔓延,疼得她几乎弯下腰。

恍惚间,脑子里似乎闪过了一个清晰的执念。

戒指!对,需要一对新的戒指!

在那样盛大的纪念日上,岂能没有戒指?或许……一对新的戒指,能成为新的开始?这想法一经出现,便带着病态的执拗,牢牢占据她的脑海。

次日,沈云眠就迫不及待地从李秘书那里要了设计师的联系方式。

而不出所料,面对她的要求,那端的设计师再次礼貌而坚定地拒绝:“非常抱歉,沈女士,这是我的原则,婚戒定制是唯一的。”

挂断电话,沈云眠沉默坐于办公桌前,望着窗外灰蒙天空。

几分钟后,她猛地起身,按下内线电话,语气是破釜沉舟的决绝:“立刻给我安排最近一班飞往F国的航班。对,现在就安排。”

长达十余小时的飞行,沈云眠毫无睡意。

当她风尘仆仆,直接站在那位白发苍苍的国际知名设计师面前时,身上那股上位者的矜持骄傲,在开口瞬间,消散殆尽。

“格雷先生,冒昧打扰。”

她的声音因长途飞行与紧张而沙哑,艰难地讲述着自己与妻子的过往。

讲她与妻子的初遇,讲那些曾短暂存在的温暖时光,讲她自己的傲慢与冷漠如何摧毁一切,讲那枚被冲入下水道的戒指,讲她此刻深入骨髓的悔恨与绝望……她未掩饰错误,甚至将不堪赤裸摊开在对方面前。

“……我知道,这一切糟糕透了。”沈云眠固执地看着设计师的眼睛,“但我真的希望有机会,用一个全新的、代表我忏悔与心意的信物,去尝试弥补万一。那场纪念日,于她或是戏,但于我……是最后的机会了。”

她微低头,以近乎卑微的姿态恳求:“请您……破例一次,帮帮我。”

设计师一直沉默听着,沉默许久,最终点头,“好吧,我答应你。为你这份……不想留遗憾的心。”

“谢谢!谢谢您!”她连声道谢。

随后几天,沈云眠推迟所有非紧要工作,亲自守在设计师工作室。

她参与每个设计细节的讨论,戒圈宽度、钻石切割角度、内壁刻字字体……皆提出己见,其认真专注程度,甚至超过经手的任何巨额商业合同。

纪念日前一天,她终于拿到那对精心打造的对戒。

打开丝绒盒子瞬间,即使见惯珍宝的沈云眠,眼中也掠过惊艳。

戒指设计极尽精致,主钻周绕细碎辅钻,宛若众星捧月,线条流畅优雅。她小心取出女戒,置于掌心端详,指尖轻抚内壁那圈刻字——她与俞笙名字的缩写,代表着永恒的符号。

她不由自主勾起唇角,闭上眼,想象明日蔚蓝大海中央,漫天绚烂烟火下,她将这枚戒指郑重戴在俞笙无名指上的画面。俞笙或会惊讶,或会有一瞬动容……只要有一点点,哪怕只一点点软化,便已足够。

——

时间很快到了结婚纪念日当天。

俞笙醒来,望着天花板怔忡了片刻,才想起这个被强行赋予意义的日子。

房门被轻轻敲响,沈云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甚至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的语气:“笙笙,醒了吗?我预约了造型师,时间差不多了。”

俞笙没有回应,径直起身洗漱。当她打开房门时,沈云眠已经等在外面。

她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剪裁贴身的长裙,妆容精致,试图掩盖眼底的疲惫,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比平日明亮的眼神,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某种期盼。

看到俞笙,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希冀。

“车已经准备好了。” 她侧身让开,姿态放得很低。

俞笙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仿佛她只是空气。

而沈云眠始终紧紧地望着她,就连做造型的整个过程,也全程陪同。

她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目光几乎未曾从俞笙身上移开,时而试图与俞笙搭话,从今日的天气聊到游轮晚宴的流程安排,精神显得异样高亢,仿佛要用这过分的热情驱散两人之间凝滞的冰冷。

俞笙始终闭着眼,任由造型师摆布,对沈云眠的所有话语,只以单音节的嗯敷衍,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造型完毕,镜中的俞笙美得清冷而疏离,看上去就没什么生气。

“我们……先吃点东西吧?” 沈云眠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小心的试探,握着包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胃口,我先走了。” 俞笙干脆地拒绝。

“等等。” 沈云眠急忙拦住她,搬出了早已想好的理由,“外面肯定有记者蹲守。如果我们不同时出现,不同乘一车,恐怕又会引来不必要的猜测和报道……”

又是这一套。

她厌倦地蹙起眉,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多做纠缠,直接转身走向了门口。

沈云眠只当她默认了,连忙跟了过去。

加长的豪华轿车内,空间宽敞,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沈云眠几次张了张嘴,想要寻找话题打破这令人难堪的沉默。但俞笙明显并不想说话,始终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留给她的只有一个冷漠的侧影。

沈云眠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她的右手始终紧紧攥着那个小巧的手拿包,那里面丝绒盒子里的戒指,仿佛是她此刻全部勇气的来源。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正想鼓起勇气再度开口。

突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预兆地炸开!

巨大的冲击力从侧面狠狠袭来,车身猛地一震,瞬间失控地偏移,玻璃碎裂的尖锐声音刺破耳膜!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在危险降临的刹那,沈云眠的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猛地扑向身旁的俞笙,用力将她护在自己身下,迎向了撞击最猛烈的方向。

俞笙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巨大的惯性和冲击让她瞬间眩晕,额角不知撞上了什么,传来一阵钝痛。

紧接着,她感到有温热带着腥气的液体,一滴,两滴……落在她的脸上。

那温度,烫得她心尖一颤。

混乱中,她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对上了沈云眠的脸。

鲜血正从她的额角不断淌下,划过苍白的脸颊,显得格外刺目。

沈云眠的睫毛颤抖着,似乎用尽了全力才维持着一丝清醒,目光紧紧的望着她。而右手依然紧紧握着那个已经变形的手提包,指缝间甚至隐约可见丝绒盒子的棱角,仿佛那是她至死也不愿放开的执念。

“沈云眠!”俞笙听到自己声音里的惊慌,陌生得不像她自己。

沈云眠强撑着笑了笑,气若游丝的声音几不可闻:“别…担心……没…事……”

“笙笙,我多想…亲自给你戴上……”

最后几个字,似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微弱得如同叹息,带着无尽的遗憾。

俞笙怔怔的望着她,艰难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不等她消化这巨大的冲击,紧接着,又是一下来自后方的剧烈撞击。

俞笙只觉得后脑传来一阵剧痛,眼前猛地一黑,最后残存的意识也如同断线的风筝,飘散在无尽的黑暗里。

——

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腔,带着医院特有的冰冷气息。

俞笙的眼睫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以及苏清语写满担忧的脸。

“俞总!您醒了?” 苏清语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和如释重负,“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俞笙尝试动了动身体,一阵剧烈的头痛和眩晕感立刻袭来,让她忍不住蹙紧了眉头。她虚弱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还好。”

医生很快闻讯赶来,为她做了基础的检查。翻看眼皮,测试反应,动作专业而迅速。

“俞小姐,您运气很好。” 医生放下小手电,语气平和地告知,“因为有有效的缓冲和保护,您主要是轻微的脑震荡,身上有一些软组织挫伤和玻璃划伤,但都不严重。观察一下,如果没有其他不适,很快就可以出院。”

有效的缓冲和保护……

医生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混乱的撞击,破碎的玻璃,天旋地转的失控感……以及,那个不顾一切扑过来,将她牢牢护在身下,用身体为她筑起屏障的身影。

还有,那滴落在脸上,带着体温和腥气的血……

沈云眠!

俞笙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猛地看向医生,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医生!和我一起送来的那个人呢?她怎么样了?”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沉缓,带着职业性的谨慎:“您的爱人……情况比较严重。她首当其冲承受了大部分的撞击力,颅骨有骨折,颅内是否有出血还在进一步检查,内脏也可能有损伤……目前,还在ICU观察抢救。”

ICU…抢救……

俞笙怔在那里,陷入一种巨大的震惊和茫然之中。

苏清语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轻声唤道:“俞总……”

俞笙仿佛没有听见,只是有些僵硬地掀开身上的薄被,试图下床。身体的疼痛和眩晕让她动作迟缓,但她目光却异常坚定地望向门口的方向。

“俞总,您要去哪儿?您需要休息!” 苏清语急忙扶住她。

“ICU。” 俞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带我去看看。”

苏清语知道劝阻无用,只能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一步步朝着ICU重症监护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冗长而寂静,消毒水的气味浓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转过拐角,ICU那扇紧闭,象征着生死界限的厚重自动门映入眼帘。

门外的等候区长椅上,坐着两个身影。

一位是沈家的老夫人,沈云眠的奶奶。她穿着一身深色旗袍,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尽管腰背挺得笔直,试图维持着惯有的威严,但那紧握着拐杖微微颤抖的手,和眉宇间无法掩饰的憔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而周雅琴在看到俞笙出现的瞬间,就猛地从长椅上弹起,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声音尖利得划破了走廊的宁静:

“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害的!要不是为了你,云眠怎么会变成这样?”

俞笙嘴唇紧抿,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去反驳。此刻的她,更像是一个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击得有些失神的旁观者,所有的情绪都被封存在看似平静的外表之下。

苏清语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想将俞笙护在身后。

“够了!” 一声低沉却极具威势的呵斥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沈老夫人用拐杖重重顿了一下地面,目光锐利的扫向周雅琴,“还嫌不够乱吗?在这里撒泼,能救回云眠?”

周雅琴被婆婆的气势所慑,悻悻地退后两步,瘫坐回椅子上。

沈老夫人这才将目光转向俞笙,目光复杂:“俞笙,现在你总该看清楚了吧?在那种关头,云眠她……第一反应,也是唯一的反应,是护着你。”

俞笙麻木的眸色微微动了动,这一切都太过沉重,让她一时难以消化。

愣了一会,她才抬起眼,目光越过奶奶望向那扇紧闭的ICU大门,声音沙哑的问:“她……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奶奶眼底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也随之瓦解,她垂下头,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手术刚刚做完。但医生说了,情况恐怕不容乐观,还没……还没脱离危险期。”

走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爬行,漫长如同几个世纪。

半个多小时后,那扇沉重的自动门终于滑开。一名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神情疲惫而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医生摘下口罩,尽可能措辞严谨:“病人的开颅手术已经完成,清除了部分瘀血和碎骨,目前……刚刚度过最危险的生命体征不稳期。”

一丝微弱的希望刚刚燃起,却被医生接下来的话打入冰窖。

“但是由于病人头部受到的撞击过于严重,脑组织损伤程度还需要进一步观察。接下来的48个小时是关键的窗口期,如果病人能够自主醒来,后续恢复的希望会大很多。如果……”他顿了顿,似乎不忍说出那个残酷的可能性,“如果无法醒来,那么……有可能会陷入长期昏迷,也就是植物人状态。”

植物人……

这个词如同最终的审判,沉甸甸地落下。

周雅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几乎要晕厥过去,被旁边的人慌忙扶住。

奶奶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她强忍着巨大的悲痛,上前紧紧握住医生的手,声音哽咽地恳求:“无论如何,请一定要救救我孙女!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专家,不惜一切代价!沈家…不能没有她……”

医生理解地点点头:“老夫人,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

这时,ICU的门再次打开,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

沈云眠静静地躺在上面,头上包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测生命的线缆,屏幕上的曲线和数据微弱地跳动着。

她看起来过于安静,与平日里那个清冷自持,运筹帷幄的沈总裁判若两人。

一行人默默地跟在病床后,看着沈云眠被推进了毗邻ICU的独立观察室。隔着巨大的玻璃窗,只能看到她静静地躺在那里,毫无生气。

苏清语担忧地看向俞笙,只见她神情空洞,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离了。

她低声劝道:“俞总,您脸色很不好,先回病房休息一下吧?这里有任何消息,我会立刻通知您。”

俞笙没有反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沉默地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她靠在床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空气中的某一点,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玻璃碎裂的巨响,一种不真实的荒谬感包裹了她。

没想到,两个人居然还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再次被捆绑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要来了,下一章沈云眠醒来重生,开始沈总的火葬场新篇章。

第57章 沈云眠重生(重修)

黑暗, 无边的黑暗。

记忆碎片如同决堤洪水,裹挟尖锐冰碴,冲撞进沈云眠的意识。

起初是麻木的钝痛。

她的妻子死了。

像巨石投入深潭, 涟漪却被纷繁事务压平。

她冷静的处理一切,沈氏不能乱, 无数眼睛盯着, 她甚至没太多时间感受失去的痛苦。葬礼上, 她站得笔直,接受慰问, 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戚与克制。

她以为自己足够强大。

可当喧嚣散去, 夜深人静, 那被刻意忽略的空洞才显露出它狰狞的本相。

回到空荡荡的九溪湾,再也没有为她亮着的那盏灯, 再也没有那个会笑着迎上来的身影。空气里,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在一点点消散,每一个角落都在提醒她, 那个人, 真的不在了。

原来, 失去一个人, 是从抽走生活中所有与之相关的细节开始的。

每一个细节都是一把凌迟的刀。

而麻烦也在俞笙走后,逐渐接踵而至。

母亲的挥霍变本加厉,沾染不该碰的东西, 欠下巨额赌债,闹出大丑闻。妹妹沈星瑶, 没了俞笙管教,越发无法无天,飙车伤人。她焦头烂额收拾烂摊子, 第一次清晰认识到,过去那些年,俞笙为她,为这个家,默默承担了多少。

她曾视作理所当然的“安稳”,是俞笙用多少隐忍付出换来的。

悔恨如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几乎勒出血。

她不由想起了妻子难得失控时对她的控诉:沈云眠,你真是个冷漠又迟钝的人。

开始她不能理解,后来漫长的时间,她终于明白了一些东西。

俞笙早就开始对她的冷漠失望了,所以才会越来越沉默,甚至直到死的那一刻,都没有给她打一个电话。而迟钝的后遗症,也在漫长的时间中慢慢显露出,她以为自己强大到可以处理好无常的离别,可事实证明,她的痛苦只是来的更漫长而已。

她开始害怕回家,害怕独处。一个人的时候,回忆无孔不入。

俞笙等她到深夜强撑的睡意,被她敷衍拒绝后黯淡的眼神,失去孩子后独自承受的苍白沉默……那些她曾忽略的瞬间,都变成最锋利的刀,反复凌迟着她。

在漫长的日子里,她一点点回忆着曾经的点点滴滴,试图寻找一些慰藉。

可是想的越多,越是清晰的感受到俞笙曾经对她的爱有多浓烈,可这开始的爱有炽烈,熄灭的便有多么的绝望。她在一遍遍的回忆中,慢慢明白了一个可悲的现实,她居然在妻子走后,才明白自己有多爱她。

爱到当奶奶以沈家需要继承人为由,让她再婚。一个疯狂的念头,在绝望里慢慢滋生,冲破了她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智。

她的妻子,只有一个,无人可取代。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孩子,那也该是两个人的孩子。

她动用了两人放在生殖中心的卵子,通过人工受孕,怀上了孩子——

她和俞笙的孩子。

怀孕过程异常辛苦。强烈妊娠反应,身体浮肿,夜不能寐。

每一次不适,都让她不可抑制想到俞笙。

当初俞笙怀上孩子时,是否也这般辛苦?而她当时在做什么?忙着开会、应酬,甚至在她孕吐脸色苍白时,只会说‘好好休息’。那个她们共同期待过的孩子,因她疏忽冷漠,没来得及看世界就离开。而她的妻子,独自承受身体和心灵双重创伤。

无数深夜,沈云眠抚摸日渐隆起腹部,泪水无声落下。

这份迟来感同身受,像迟到刑罚,让她痛不欲生。

她的精神开始变得不正常,开始频繁地梦到妻子。

梦里的俞笙,依旧是年轻时的模样,会对她温柔地笑,会嗔怪她回家太晚,或者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用那双盛满星子的眼眸望着她。每一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面对满室空寂和冰冷的现实,那巨大的落差感几乎要将她逼疯。

后来,幻觉开始悄然出现。

起初很模糊,只是偶尔的失神。她会从书房加班到深夜,疲惫地一抬头,仿佛看见俞笙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微微蹙着眉,用她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说:“云眠,别太累了,早点休息。”她会在客厅独自枯坐到天明,恍惚中感觉身边的沙发微微下陷,仿佛俞笙就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她。

渐渐地,幻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她甚至能听到俞笙在她耳边低语,能感觉到俞笙指尖的温度。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身旁伸出手,脸上露出一种痴迷而恍惚的 微笑,喃喃自语:“笙笙……你回来看我了,对吗?你舍不得我和孩子,对不对?”

她常常抚摸着腹部,对着空气喋喋不休:“笙笙,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子。你看到了到了吗?她在动,这次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她,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痛苦了……”

时而痛哭流涕地忏悔:“笙笙,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不该忽视你,我不该让你那么难过……”

时而又会陷入美好的幻想,卑微地乞求:“笙笙,别走……求求你别离开我。你看,我怀了我们的孩子,我们一家三口好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你给她取个名字吧,我们会有很长很长的未来……”

已经升任沈氏副总裁的苏清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忧心如焚。

直到沈云眠的情况越来越严重,甚至在主持重要会议时都会突然神情恍惚,对着身旁的空位喊着笙笙露出轻笑,苏清语才不得不强行将她带去看心理医生。

诊断结果冰冷而残酷——重度抑郁伴随严重的妄想症状。

医生开了药,再三叮嘱必须按时服用,积极配合心理疏导。

可沈云眠看着那些白色的药片,眼神里充满了抗拒和恐惧,她紧紧抓住苏清语的手,声音偏执:“清语,你不懂……不能吃,吃了药,我就看不到她了,也听不到她说话了。只有这样,我才能感觉到她还在我身边……她没有丢下我……”

她贪婪而病态地沉溺在那些虚幻中,那是她无边苦海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她活下去的虚假支撑。她甚至开始害怕康复,害怕变得“正常”,因为清醒意味着要再次直面没有俞笙的现实。

日子就在这种半清醒半混沌,真实与幻觉交织的状态中缓慢流淌。

沈云眠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公司的核心事务不得不越来依赖苏清语。

一次,艰难地交代完一个重要的跨国项目细节后,沈云眠没有立刻让苏清语离开。她疲惫地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过分苍白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强烈的厌世感。

“清语。”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被耗尽所有生气后的虚无,“你说,我拼尽全力维持着沈氏集团这个庞然大物是为了什么?我失去了最在意的一切,守着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苏清语心头猛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沈总,您别这么说……”

沈云眠无力地抬手制止了她后面的话,目光空洞地飘向窗外,没有焦点。“清语,我太累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她说着,缓缓抬起另一只手,用手掌死死地遮住自己的眼睛,似乎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此刻的狼狈与脆弱。然而,温热的液体还是无法抑制地从她的指缝间滑落,一滴滴,接连不断地砸在光洁的桌面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湿润印记。

“清语,我真的…太想她了……”

“想到……快要疯了……”

声音里浸透的绝望,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黑雾,让见惯风浪的苏清语也忍不住为之动容。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根本无法触及那悲恸的万分之一。

后来……

沈云眠终究没熬到孩子出生的那一天。

在俞笙周年祭日的清晨,佣人在卧室发现了她。

浴缸被血色染红,一尸两命。

割腕的刀滑落在地,仿佛在无声的记录着一切。沈云眠身上还穿着俞笙生前某次偶然夸赞过好看的那件酒红色真丝睡裙,面容异常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奇异而解脱般的轻微弧度,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不再有痛苦的长眠。

……

纷乱而痛苦的记忆如同退潮的海水,在此刻戛然而止。

沈云眠的脑子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她死了吗?人死了之后,竟然真的还会保有意识?那她的笙笙离开的时候,是否也是同样的感觉?

她茫然地想着,突然间,另一股完全不同的汹涌的记忆,如同海啸般排山倒海地强行涌入她的脑海!

两个截然不同时空的意识在她脑海中激烈地碰撞、撕扯。

她看到了一个与记忆中温婉柔顺截然不同的妻子,她会毫不留情地对她动手,会用淬了冰的眼神和刀子般锋利的话语攻击她,会清晰而坚定地、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那个唯一的要求:离婚。

而她那些笨拙的小心讨好,那些放下所有尊严的卑微挽留,在另一个视角下,都成了舞台上自娱自乐的小丑表演,显得那么滑稽可笑,引不起对方丝毫的动容,只换来了更深的不耐烦与厌恶。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刺耳的刹车声、剧烈的撞击感、四处飞溅的玻璃碎片……

“笙笙——!”

一声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呐喊,猛地冲破喉咙的禁锢,也彻底冲破了意识的迷障。

沈云眠猛地睁开了眼睛。

刺目的白光让她不适地眯起了眼,消毒水那熟悉而讨厌的气味钻入鼻腔,耳边是医疗仪器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她怔怔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醒了!病人醒了!” 旁边传来护士充满惊喜的呼喊声。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名医生和护士迅速围到床边,开始为她做详细的检查。沈云眠如同失去提线的木偶,茫然地任由她们摆布,但她的内心深处,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回来了。

回到了……俞笙去世前的三年。

这个认知让她在最初的狂喜之后,迅速被更深的寒意攫住。

另一段清晰的记忆告诉她,妻子突然判若两人的转变,似乎也在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她的笙笙,或许早她一步,携带着前世的记忆与伤痛也重回了这个世界。

那些冷漠,那些厌恶,那些迫不及待想要逃离的行为,并非无缘无故。

那是被她多年的冷漠忽视伤透心,独自在凄凉中离世后,积攒了两世的怨与恨!

她不曾想过,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竟让俞笙承受了如此多的委屈和痛苦。甚至到死,都是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带着对她,对这段婚姻的彻底失望。

俞笙该怨她,更该恨她。

这一刻,沈云眠甚至感到了一种近乎怯懦的惶恐,她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个对她只剩下厌弃的妻子。靠近,或许是再次的伤害。远离……光是想到这个可能,她就痛得无法呼吸。

在沈云眠的恍惚中,医生已经给她做完了细致的检查,确认她的生命体征已平稳,可以转入普通VIP病房。

得到消息的奶奶和周雅琴很快赶来。

奶奶眼底是不易察觉的疲惫,走到床边,先是关心沈云眠身体状况。

沈云眠简单回应,目光有些飘忽。

没多久,奶奶话锋一转,又开始习惯性说教:“云眠,你是沈家唯一的继承人,肩上担子多重,你清楚。这次你命大,万一……出意外,沈家这么大摊子,该怎么办?

沈云眠静静的听着,内心麻木。

经历前世种种,她早对奶奶这种将家族传承置于一切之上的观念免疫。

沈云眠兀自沉浸在对俞笙的愧疚中,根本没在听奶奶说什么。

直到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逆着走廊光,轮廓有些模糊。

但沈云眠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一刻,她的心跳几乎停滞。

她的妻子,她日思夜想的人,终于出现在了她面前。

跨越两世光阴,历经生死轮回,再次看到她鲜活站在自己面前……沈云眠有无数的话想说,可是千言万语在胸口翻腾冲撞,话到嘴边,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她只能怔怔的望着眼前的人,干涩的喊了一声:“笙笙……”

赶来的俞笙不知道沈云眠此刻内心暗涌的情绪,只是因为沈云眠救她带来的微妙波澜,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她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语气平和:“沈云眠,你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我没事!只是皮外伤,医生说问题不大,你别担心!”说话间她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俞笙身上,目光仔细逡巡着她的脸庞,急切追问:“你呢?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车祸那么严重,你有没有好好检查?”

这一连串急切的关怀和过于专注的视线让俞笙不适。

她微微蹙眉,心底升起了淡淡的怪异感,眼前的沈云眠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淡声道:“我没事。一点轻微脑震荡,休息几天就好了。”

沈云眠还没来得及接话,俞笙的态度,率先点燃了周雅琴的怒火。

她早就看不惯俞笙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尤其是现在,自己女儿为她躺在病床上,她竟连句像样的感谢都没有!当即冷哼一声,声音尖锐刺耳:“哟,我们俞大小姐架子可真大!云眠为了你差点连命都没了,你板着张脸给谁看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沈家欠了你的!要不是你,我女儿能遭这份罪?差点就被你害死了!”

这话难听又不讲道理。

俞笙脸色沉下,刚要反驳,一个比她更冷厉的声音骤然响起。

“够了!”沈云眠猛地转头,脸上毫不掩饰的警告,“这里没你的事,出去!”

周雅琴被女儿呵斥得一愣,随即骂道:“沈云眠!你还有没有良心,我可是你妈,我说错了吗?要不是她……”

“我让你出去!”沈云眠声音带着极度不耐烦的戾气,没再看周雅琴一眼,直接叫来了保镖,冷声吩咐,“把她请出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进来。”

保镖训练有素,立刻上前‘请’还在叫嚷的周雅琴。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沈云眠,你这个不孝女,你就护着这个扫把星吧!”

周雅琴挣扎着,骂声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连沈老夫人都措手不及。她皱紧眉头,看着面色冰寒的沈云眠,才开口道:“云眠,在外面别闹得太难看了,让别人笑话。”

周云眠对奶奶的话不置可否,直接道:“奶奶,您年纪大了,今天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车祸的事情,我让人处理。”

沈老夫人被她态度噎住,心中诧异,自然听出了孙女话里的送客之意。

她没有接话,而是将目光从孙女转向了俞笙,语气理所当然道:“笙笙,云眠这次为了你可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你以后可不要再耍性子了。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你照顾好云眠,安心过日子吧。”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俞笙耳畔嗡鸣。

沈云眠救了她,她的心情本就复杂,但是此刻挟恩图报,想要将之前的伤害一笔勾销,反而激发了她的抵触情绪,心里极其不舒服。

她张嘴欲言。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奶奶,您该回去休息了。”她目光平静地迎上奶奶的视线,一字一句道:“以后,我和笙笙的私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这毫无感情的话,让沈老夫人彻底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病床上的沈云眠。

等她反应过来,被冒犯的怒意瞬间涌上。她精心培养的继承人,竟为了俞笙,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她,公然挑战她的权威!

“好,好!沈云眠,你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

沈老夫人气得脸色发青,最终什么也没说,带着一身怒气转身离开病房。

喧闹的病房彻底安静,只剩下沈云眠和俞笙两人。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俞笙实在不知道此时该跟沈云眠说些什么,于是看了她一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说:“你刚醒,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说完,她不再看沈云眠,转身走向门口。

见她要走,沈云眠顿时慌了,随即做出了堪称无脑的冲动。

她猛地扯掉身上所有的东西,不顾疼痛和后果,赤脚向俞笙跑去。

俞笙脚步刚刚迈出,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响动,夹杂着仪器被扯动的警报声。她还没来得及回头,温热的身体便从后面猛地贴上来,紧紧环住她的腰。

她下意识低头,视线所及是沈云眠紧紧交叠在她的手腰间。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的敷料,此刻因用力,针头显然已被挣脱,鲜红血液正从留置针的伤口处不断渗出,顺着苍白手指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地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俞笙心底那点因对方受伤而勉强压下的烦躁,瞬间飙升到顶点。

才刚醒就开始发疯吗?扯掉针头,赤脚跑下床,就为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

她用力挣扎,手肘试图向后顶,想要挣脱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可沈云眠的手臂收得死紧,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任凭她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沈云眠你干什么?放开!听到没有!”俞笙声音带上明显火气。

然而,回应她的不是辩解,也不是松开。

而是一滴滚烫液体,猝不及防落在她裸露脖颈上,那温度灼得俞笙一僵。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沈云眠将脸深深埋在她颈窝处,温热泪水濡湿她的颈侧肌肤。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泣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带着颤抖和无尽卑微的哀求,在她耳边沙哑响起:

“笙笙,让我抱抱你……求求你……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那声音里蕴含的巨大悲恸,让俞笙反抗的动作不由自主停滞一瞬。

沈云眠手臂收得更紧,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滚烫泪水簌簌滑落,混合着脖颈间敏感的触感,给俞笙带来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战栗。

“这不是梦……”沈云眠声音哽咽,带着近乎神经质的执念,“笙笙…我的笙笙……”

俞笙僵直身体,站在原地,一时忘了反应。

而沈云眠的内心更是翻江倒海。她想告诉俞笙自己也重生了,知道自己错得多么离谱,会用尽余生补偿她。

可是,另一个充满恐惧和怯懦的声音,又立刻将其压下。

现在的俞笙,对她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抗拒。

就连此刻这个拥抱,都是她借着车祸救人的由头,近乎无赖地强求来的。

她们之间那点微薄的缓和,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如果此刻坦白……

沈云眠几乎能想象到俞笙的反应,两人恐怕连现在勉强维持的婚姻也会被她亲手斩断?俞笙会更加坚决地离开她,彻底从她生命里消失。

光想到这个可能性,沈云眠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悸,环抱俞笙的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几分,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幻影一样消散无踪。

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她艰难地将即将脱口的真相咽回,心里默默地安慰自己:不急,等俞笙看到她的改变,等她在俞笙心里有那么一点点好感的时候再说

正好此时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的声音,打破了病房内诡异而紧绷的寂静。

“怎么回事?仪器报警了!沈小姐,您怎么下床了?!”

俞笙闻声回过神来,猛地将沈云眠推开。

沈云眠猝不及防,被她推得踉跄一下,后退半步才勉强站稳。

她似乎完全没在意自己差点摔倒,也没在意手背上重新开始渗血的伤口,只是失神地望着俞笙,那双刚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眸,执拗地追随着俞笙的身影。

护士看到沈云眠手背上的血迹,连忙上前想要查看:“哎呀!沈小姐,您的手怎么弄成这样了?快回床上躺好!”

沈云眠对护士的惊呼和动作毫无反应,只是怔怔的望着俞笙不动。

直到护士叫来值班医生,半强制地将她请回病床上,重新为她连接好各种监测仪器,处理手背上狰狞的伤口,她都异常顺从,没有一丝反抗。

医生一边调整输液速度,一边语气严肃叮嘱:“沈总,您刚醒,伤势还不稳定,情绪不宜过于激动。这次是万幸,下次可不能再这样擅自挣脱仪器了,非常危险。”

沈云眠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俞笙身上。

这种被死死盯住的感觉,让俞笙浑身不自在,心底那份怪异感越来越浓。

这绝不仅仅是车祸后遗症,或一时情绪激动能解释的。她忍不住脱口而出:“沈云眠,你脑子是不是被撞傻了?”

“没有,笙笙。”沈云眠微怔了一下,目光贪婪地在俞笙脸上流连几秒,然后才像是用尽极大克制力,笑了笑,柔声说:“你……回去休息吧。你也受伤了,要好好休息。”

俞笙看着她过于温柔的笑意,心里没有丝毫动容,反而升腾起一种更加毛骨悚然的不适。眼前的沈云眠太反常了,反常到让她感到陌生。

她皱紧眉头,不再多说,转身离开病房。

门外,俞笙走在空旷走廊上,脚步越来越慢。沈云眠那双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睛,忍不住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太奇怪了。

沈云眠……到底怎么了?

第58章 索菲亚来了(重修)……

俞笙回到自己的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喧嚣。

她躺回病床,闭上眼睛, 沈云眠醒来后那双异常执拗的眼眸便清晰地浮现出来。那眼神,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不再是愤怒的控诉, 更非小心翼翼的讨好, 而是一种…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专注。

这让她感到陌生, 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

她试图理清自己的感受。

在沈云眠昏迷不醒的时候,她的心情确实是复杂的。有对突发车祸的后怕, 有对自身无恙的庆幸, 但更多的, 是一种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上。如果沈云眠真的因为保护她而有什么不测,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结果, 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

毕竟,那是生死关头下意识的选择,做不得假。

好在, 沈云眠醒了。得知这个消息时, 她无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连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这口气松了, 那沉重的负担似乎也轻了些许。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毫无芥蒂地继续和沈云眠生活下去。破镜难圆, 覆水难收。那些经年累月的失望,早已在她心上烙下了太深的痕迹, 不是一次奋不顾身的相护就能轻易抹平的。两人如今的关系,更适合像两条曾经交汇又各自奔流的河,流向各自的未来。

“或许…”俞笙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在心里对自己说,“等沈云眠出院,身体状况稳定后,可以再尝试真正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这次,她不带怒气,不涉恩怨,只客观地分析两人如今的状态,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愿。因为这次本能的相护,她愿意将之前对沈云眠的忍耐阈值再提高一些,给予更多的沟通机会。尝试寻找一个对彼此伤害最小的方式,好聚好散,甚至…如果可能,未来作为偶尔问候的朋友,也未尝不可。

正当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了病房的寂静。

俞笙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妈妈’。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按下接听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平常:“妈,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了?”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温静带着哭腔的焦急声音:“笙笙,宝贝!你怎么样了?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啊?”

俞笙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终究是没瞒住。

她连忙安抚道:“妈,妈您别急,别担心。我没事,真的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在跟你讲话吗?”

“你还骗我!”温静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新闻上都报了,说你们出车祸了,很严重!你快告诉妈妈,你到底怎么样了?”

“妈,您听我说。”俞笙连忙解释道,“新闻总是喜欢夸大其词。我真的没事,就是一点轻微的脑震荡,身上有些擦伤,医生都说观察两天就能出院。沈云眠……她是伤得比较重,但她现在已经醒了,脱离危险了,您别担心。”

“我不信!你开视频,快让妈妈看看你。”温静坚持道,语气里是全然的担忧和不信任。

俞笙无奈,只得切换到视频通话模式。

屏幕那头立刻出现了温静写满焦虑的脸庞,以及她身后同样一脸关切的姬尔。

“妈,您看,我真的没事。”俞笙将摄像头对准自己,缓缓转动镜头,让母亲能看到她的全身,“你看,没伤吧?胳膊腿都好好的,就是额角这里有点肿,过两天就好了。”

温静凑近屏幕,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确认女儿确实没有其他明显伤痕,精神状态也尚可,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吓死妈妈了,真是吓死妈妈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这时,姬尔也凑了过来,确认她没事后,才问道:“笙笙,你……有接到索菲亚的电话吗?”

“索菲亚?”俞笙一愣,摇了摇头,“没有啊。怎么了?”

自从上次视频后,这个热情似火的金发女孩确实没再联系她。

姬尔和温静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些许无奈和担忧。

姬尔叹了口气说:“这个孩子……她之前跟我们说,想给你一个惊喜,偷偷订了机票去国内找你了。还把手机号换了,我们之前也联系不上她。还是她昨天用新号码给我们打电话,我们才知道她居然跑去了中国!我们告诉她你出了车祸,她一听就急了,说马上要联系你,也不知道联系上没有……”

“什么?索菲亚来中国了?”俞笙吃了一惊,随即想到车祸时自己的手机被撞毁了,后来一直是苏清语帮她处理通讯和临时用的手机,“我的手机在车祸时坏了,可能是那时候她给我打电话没打通。”

她心里不由担心,索菲亚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算太通,可别出什么岔子。

“是啊,我们都担心死了。”温静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焦急,“这孩子性子冲动,又是在国外……”

“妈,姬尔阿姨,你们别太担心。”俞笙压下心中的担忧,反过来安慰她们,“索菲亚既然到了,肯定会再联系我的,我这边马上想办法找找她。”

话音刚落,屏幕上就跳动出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俞笙心中一动,立刻对视频那头的母亲和姬尔说道:“妈,姬尔阿姨,有个陌生来电,很可能是索菲亚,我先接一下!”

“快接快接!”温静连忙说道。

俞笙迅速接通电话,将手机放到耳边:“喂?你好?”

“笙!谢天谢地,终于联系上你了。”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索菲亚那极具辨识度、带着明显外国口音却又充满活力的中文,声音里充满了喜悦,“我听阿姨说你出车祸了!你怎么样?严不严重?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过去看你!”

俞笙悬着的心这才放下,连忙说:“索菲亚,我没事,只是小伤,已经在医院了。你呢?你现在人在哪里?安全吗?”

“我在机场附近的酒店,我很好,很安全!”索菲亚语速很快,“你把地址告诉我,我这就打车过去找你!”

“不行!”俞笙立刻拒绝,让索菲亚一个人打车过来她实在不放心,“你别乱跑,就在酒店等我,我马上安排人去接你。把你的酒店名字和具体位置发到这个手机上,听话!”

“好吧……”索菲亚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下来,“那你快点哦,我等你!”

“好,保持联系。”俞笙挂断电话,立刻又给温静拨了回去,简单说明了情况,“妈,姬尔阿姨,联系上索菲亚了,她人在机场附近的酒店,很安全。我现在就安排人去接她,你们别担心了。”

“好好好,联系上就好!”温静和姬尔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妈,“俞笙看着屏幕里母亲依旧带着倦容和担忧的脸,柔声道,“您和姬尔阿姨也别太着急赶回来了,我这边真的没事了。你们定好机票告诉我班次就行,路上注意安全。”

“宝贝,妈妈已经订了最早的机票,明天就能到。”

温静语气坚定,“看不到你,妈妈实在放心不下。”

俞笙知道拗不过母亲,只得点头:“好,那明天我去接您。先这样,我得赶紧找人去接索菲亚。”

结束和母亲的通话,俞笙立刻拨通了苏清语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那边传来苏清语干练的声音:“俞总?”

“清语,你现在方便吗?有件私事需要你帮忙。”俞笙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的苏清语似乎顿了一下,随即回答道:“俞总,我现在在沈总病房,您有什么事情?”

在沈云眠那里?俞笙有些意外,但她没多问,直接说道:“清语,我有一位国外来的朋友,叫索菲亚,现在在机场附近的华盛酒店。她人生地不熟,我不放心她一个人过来,你忙完后开车去接她一下吧,我把她的联系方式发给你。”

“好的,俞总。”苏清语利落地应下。

“好,麻烦你了。注意安全。”

俞笙说完,将索菲亚的电话号码通过短信发给了苏清语——

与此同时,沈云眠的VIP病房内。

苏清语站在病床边,姿态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刚刚赶过来,等待着沈云眠的指示。然而,沈云眠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打量着她。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下属,更像是在透过她审视着什么别的东西,带着感慨,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沈云眠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前世直到最后,苏清语扛起了沈氏的大部分重任,是个能力卓绝且值得托付的人。可惜,这一世,她先遇到了笙笙,成了笙笙最得力的臂膀。不过这样也好,跟在笙笙身边,或许比在沈氏更能施展她的才华。

苏清语被沈云眠看得有些发毛,忍不住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沈总,您…找我有什么事?”

沈云眠恍然回神,眼底那复杂的情绪迅速收敛,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只是这份冷静之下,似乎又多了一些不同以往的深沉。她开口道:“叫你来,主要有两件事。”

“警局那边刚传来消息,车祸的调查有结果了。”沈云眠的声音冷了下去,“是林若烟买凶做的。”

苏清语瞳孔微缩,脸上难掩震惊:“林若烟?她竟然敢…”她虽然知道沈总之前对林若烟采取了严厉的报复,却没想到对方会疯狂到如此地步。

“嗯。”沈云眠眼神锐利,“这件事,我希望由你去跟进,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依法严惩,绝不姑息。我要她为自己愚蠢恶毒的行为,付出最沉重的代价。”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要将前世今生因林若烟而起的麻烦和伤害,一并清算。

苏清语心中凛然,立刻应道:“是,沈总,我明白了。”

沈云眠点了点头,对苏清语的执行力毫不怀疑。她顿了顿,继续说:“第二件事,是关于沈氏和俞氏目前几个合作项目的。”

苏清语立刻打起精神,以为沈云眠是要询问细节或者做出调整。

然而,沈云眠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大跌眼镜:“我知道笙笙…俞总那边,由你主要负责这些项目的推进。以后,只要是利于俞氏发展的项目方案或者投资需求,你可以直接形成书面报告递交给我,我会尽快审核批准。资金和资源方面,沈氏会给予最大限度的支持。”

苏清语彻底愣住了。

沈总这是经历了生死考验后,幡然醒悟,不爱江山爱美人了?但是不管因为什么,这都是件好事。只要能赚钱,能推动项目,苏清语当然乐见其成。

心中念头飞转,苏清语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恭敬地回应:“好的,沈总。我会整理好相关方案,尽快提交给您。”

两人正说着话,苏清语的手机忽然响了。

看到是俞笙打来的,苏清语立刻接通了,两人简单说了几句话交代事情。

苏清语挂断电话,立刻道:“沈总,我需要先去帮俞总接个朋友,再去警局处理林若烟的事情,您还有别的事……”

话未说完,沈云眠忽然接口:“什么朋友?”

苏清语正想说话,一抬头,骤然对上了沈云眠变得锐利和深沉的目光。

她对于上司的情绪一向敏锐,当即明白这事恐怕不简单,一时没开口。

“苏秘书,“沈云眠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紧紧盯着苏清 语的眼睛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刚才电话里提到的索菲亚……是怎么回事?”

苏清语被沈云眠陡然转变的气势和追问弄得微怔,但想到刚才沈总的慷慨,而且如此准确说出对方的名字怕是早就听到了,于是如实回答道:“是俞总的一位外国朋友,名叫索菲亚,刚刚抵达本市。俞总担心她不熟悉环境,吩咐我去机场附近的酒店接她一下。”

那个女孩,竟然追到国内来了!

这件事,瞬间唤醒了她脑海中所有关于那个金发女孩的记忆。俞笙对她……似乎也很不一样,至少比对自己要耐心和温和得多。

如果……如果这个索菲亚趁此机会,对俞笙展开更热烈的追求呢?俞笙会不会……会不会被她打动?毕竟,和索菲亚在一起时的俞笙,看起来是那么的放松和快乐,那是她很久都未曾给予俞笙,也未曾见过的模样。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沈云眠就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恐慌。

她好不容易才重新获得了一次机会,好不容易才看到一点点模糊的希望,绝不能让任何人破坏,强烈的危机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

苏清语看着她失神的模样,更是许久不作声,无奈提醒:“沈总?”

沈云眠回过神来,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对苏清语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好的,沈总,那我先走了。”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

几乎是在门合上的瞬间,沈云眠猛地掀开了身上的薄被,动作间牵扯到头部的伤口和身上的多处挫伤,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和眩晕,但她却浑然不顾。

她必须立刻去见俞笙。

现在,马上!

那个索菲亚……她绝不允许她有机会靠近俞笙,绝不允许!

第59章 她早就没资格说不了(重……

俞笙刚回到自己病房不久, 正想躺下歇会,门却被轻轻推开了。

她诧异抬头,只见沈云眠竟独自一人, 扶着门框站在那里。她脸色苍白得吓人,宽大的病号服更衬得她身形单薄, 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才刚醒没多久, 头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 就这样跑过来?俞笙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无奈与烦躁。这人,到底又在发什么疯?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问:“你怎么过来了?医生允许你下床了吗?”

沈云眠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倚着门框, 微微喘息着,那双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落在俞笙脸上, 里面翻涌着俞笙看不懂的复杂情愫。

她缓了几口气,才低声开口:“我…我听清语说,你那个外国朋友……索菲亚, 来了?”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 却又带着难以掩饰的在意。

俞笙蹙眉, 不由感到一阵可笑, 就因为这个特意跑来问她?语气也不由冷了下来:“是来了。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云眠被她直白的反问噎了一下,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她垂下眼睫,避开俞笙锐利的目光, 声音更低了:“笙笙,你能不能……别跟她走那么近?”

“不能。”俞笙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回答得干脆利落,“沈云眠,索菲亚是我的朋友, 我跟谁交往似乎还轮不到你来过问。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沈云眠的心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密密匝匝地疼。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嘴脸多么难看,像极了那些她曾经最不屑的、善妒又狭隘的人。可一想到俞笙面对那个金发女孩时露出的笑,强烈的恐慌就攫住了她,让她无法保持冷静。

她找着各种蹩脚的理由:“我不是要干涉你,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你需要静养,那个索菲亚,性格比较闹腾,她来看你,万一吵到你休息,不利于你恢复……”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连自己都觉得这些理由苍白无力。

俞笙静静地听着,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清晰的嘲弄:“沈云眠,你怎么知道索菲亚性格活泼外向?你调查她了?”

沈云眠瞬间语塞,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的心虚,仓促地移开了视线。

她这副模样,无异于默认。

俞笙心底的厌烦更甚,之前因为车祸而勉强维持的耐心,此刻已被消耗殆尽。

她抬起眼,直直看向沈云眠,一字一句地,清晰地戳破了那层窗户纸:“沈云眠,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了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实根本原因只有一个。你在吃醋,对吗?”

出乎俞笙的意料,沈云眠这次没有否认,也没有愤怒。

她抬起眼,迎上俞笙的目光,那双总是清冷自持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痛苦和坦诚的卑微,“对,我是在吃醋……笙笙,我心里很难受,快要疯了。”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仿佛卸下了所有骄傲的盔甲,将最不堪、最脆弱的一面赤裸裸地摊开在俞笙面前:“我知道我这样很难看……但我控制不住。只要想到你会对别人笑,会和别人走得近,可能会……喜欢上别人,我这里……” 她抬手,用力按住自己的心口,“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俞笙静静地听着她这番近乎剖白的话语,脸上没有任何动容的神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交织。

许久,俞笙才缓缓开口:“沈云眠,你早就没有这个资格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狠狠砸在沈云眠的心上。

她身体猛地一颤,微微蜷缩了一下,那只按在心口的手收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她垂下眼眸,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俞笙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并无快意,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我们之间,早就已经结束了。现在维持的婚姻不过是个空壳,离婚是迟早的事,我希望你能认清这个现实。”

她顿了顿,目光清冷地落在沈云眠惨白的脸上,继续说着残酷的事实:“所以,无论我和索菲亚只是朋友,还是将来……我真的会喜欢上别人,都与你无关了。你没有立场,更没有资格,来过问我的私事,干涉我的交往。”

“不!” 最后那句话,仿佛瞬间点燃了沈云眠脑海中那根最敏感的神经,触及了她最深层的恐惧。她猛地抬起头,情绪骤然失控,激动地反驳道,声音尖锐而破碎,“你是我的妻子!你不能喜欢别人!不能……”

剧烈的情绪波动牵动了内腑的伤势,话未说完,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猛地袭来。她捂住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咳得弯下了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沈云眠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伴随着那无法言喻的心痛和绝望,软软地向前倒去。

“沈云眠!”

俞笙脸色骤变,急忙上前扶住她下滑的身体,朝着门外焦急地喊道。

没多久,医护人员迅速赶到,将陷入昏迷的沈云眠紧急送回了病房进行急救。

俞笙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再次关上的病房门,心情复杂难言。她真的没想故意气她,那些话,不过是她基于现状,认为最理智、最应该摊开来讲清楚的事实。

过了一会儿,主治医生从病房里出来,走到俞笙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含蓄的无奈:“俞小姐,沈总的身体状况还很虚弱,尤其是内腑有震荡损伤,情绪实在不宜过于激动。这次是急火攻心,加上本身伤势未愈,才导致了咳血和昏厥。幸好发现及时,已经稳定下来了。请您……暂时还是尽量不要刺激她为好。”

俞笙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最终却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麻烦您了。”

医生看了看她,又补充道:“沈总已经醒过来了,您……要进去看看吗?”

俞笙沉默地摇了摇头,“算了吧,不见我,她或许能恢复得更快一些。”

确认沈云眠没有生命危险后,她转身,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回到空无一人的房间,俞笙靠在床头,只觉得身心俱疲。

和沈云眠的每一次交流,都像是在打一场耗神费力的仗,让她感到无比的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后苏清语带着索菲亚走了进来。

“笙!”索菲亚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冲到床边,湛蓝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用带着口音的中文急切地问道,“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快让我看看!”

“索菲亚,我没事。”俞笙挤出一丝安抚的笑容,“真的,只是轻微的脑震荡和一些皮外伤,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对不起,笙,我不该这个时候跑来打扰你养病……”

索菲亚看着俞笙略显苍白的脸色,有些自责地低下头。

“别这么说,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俞笙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你阿姨姬尔和我妈妈明天就回来了,你先在我市区的公寓住下,等她们到了再说,好吗?”

“好,我都听你的。”索菲亚乖巧地点点头,情绪显得异常低落。

两人简单地在病房里用了晚餐。

期间,索菲亚虽然还是忍不住会说些她在路上的见闻,但声音都放低了许多,时不时还会小心地观察俞笙的脸色,生怕累到她。俞笙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温暖。

饭后,俞笙便安排司机将索菲亚送到了自己的公寓休息——

另一边,沈云眠从昏沉中醒来,入眼依旧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喉咙里还残留着血腥气,心口的闷痛一阵阵传来,提醒着她昏迷前发生的一切。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剜着她的心。强烈的妒忌和恐慌如同毒蛇,盘踞在她的心头,啃噬着她的理智。

护士送来的营养粥摆在床头,早已凉透,她却看都没看一眼,毫无食欲。

满脑子都是俞笙如果真的喜欢上那个外国女孩,自己该怎么办?

放手吗?不,绝对不可能!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她就觉得呼吸艰难,仿佛要窒息而死。

可是,不放手,她又能做什么?

如今的她,在俞笙眼里,只是一个纠缠不休、令人厌烦的前奏。她那些挽留和可笑的醋意,除了将俞笙推得更远,似乎起不到任何作用。

这种明知道结局,却无力改变的绝望,比身体上的伤痛要痛苦千百倍。

沈云眠蜷缩在病床上,任由绝望将她慢慢吞噬,几乎难以成眠。

而另一个病房里,俞笙同样毫无睡意。

她实在理解不了现在的沈云眠,甚至忍不住怀疑这人是不是抖M。以前她满心满眼都是她,事事以她为先,像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换来的却是长达数年的忽视。如今终于想通了,决心放手,好聚好散,她反而像变了个人,不依不饶,情绪激动到两次气得吐血。

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摆脱这令人疲惫的捆绑?难道真要等到沈云眠把自己作死在这病床上,她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吗?

两人各怀心思,在黑暗中无声地煎熬着,直到天际泛起了模糊的鱼肚白。

第二天一早,俞笙顶着淡淡的黑眼圈,感觉太阳穴还有些隐隐作痛。

她拿起手机,先给母亲温静打了个电话。

“妈,你们航班几点落地?”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和疲惫。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温静关切的声音:“宝贝,我们中午11点半准时到。你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有没有好好吃早餐?”

“我好多了,您别担心。”俞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平稳些,“我安排了司机小张去接你们,车牌号一会儿发您微信。您和姬尔阿姨长途飞行也累了,先回住处休息一下吧,我这边真的没事,医生都说恢复得很好。”

“那怎么行!”温静立刻反对,“看不到你平平安安地在我面前,妈妈怎么能放心。我们直接去医院看你,就这么说定了!你乖乖在病房等着。”

俞笙了解母亲的性子,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反而会让母亲更担心,只得无奈地妥协:“好吧,那你们路上小心,直接来我病房就好。”

挂了电话,俞笙揉了揉眉心,长长吁出一口气。

没过多久,主治医生带着护士过来查房。仔细检查了俞笙的情况,测试了她的反应后,医生点点头:“恢复得不错,脑震荡的症状已经基本缓解了,身上的挫伤和划伤也在愈合。再观察两天,如果没什么问题,明天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俞笙道了谢,在医生准备离开时,问了一句:“医生,隔壁……沈云眠的情况怎么样?稳定了吗?”

医生翻看了一下手中的记录本,公事公办地回答,“昨晚后半夜有点低烧,但用了药已经退了,目前生命体征平稳,颅压也降下来了。就是情绪……似乎还是不太稳定,忧思过重,这对她的恢复很不利,需要绝对静养。”

听到沈云眠情况稳定,俞笙放下心来。

既然身体无碍,她就更没有任何理由去见面了,免得彼此尴尬,或者又不小心刺激到沈云眠那脆弱的神经,再上演一出“吐血昏厥”的戏码,那这婚怕是更难离了。

中午时分,病房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交谈声。

门被推开,温静和姬尔风尘仆仆地赶来了,脸上都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与显而易见的担忧。

“笙笙!”温静一进门就快步走到床边,紧张地捧起女儿的脸,上下左右仔细打量着,“快让妈妈看看!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疼不疼?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医生怎么说的?”

“妈,我真的没事了,你看,活蹦乱跳的。”俞笙配合地动了动胳膊,脸上努力挤出轻松安抚的笑容,“医生都说我恢复得很好,过两天就能出院了。您别担心。”

温静这才放下心来,取出带来的保温桶,小心翼翼地拧开:“笙笙,你看妈妈给你带了什么?你最爱吃的鸡茸玉米粥,我特意提前让张姨现熬的,炖了很久,米粒都化开了,清淡又营养,快趁热吃点。”

保温桶打开的瞬间,一股温暖而清甜的香气立刻弥漫在略显清冷的病房里。

看着母亲殷切而带着些许后怕的眼神,俞笙心头一暖,她接过温静递来的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粥的温度恰到好处,鸡茸的鲜和玉米的甜完美融合,熨帖着胃也熨帖着心。

“谢谢妈,很好吃。”

趁着俞笙喝粥的间隙,温静坐在床边絮叨,语气里满是后怕和心疼:“……听到消息的时候,妈妈魂都要吓掉了,你说这好端端的怎么会出车祸呢?那个肇事的人抓到了吗?真是太可怕了……”

俞笙耐心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安抚着母亲受惊的情绪。

然后转向面带关切的姬尔,微笑着说:“姬尔阿姨,索菲亚我已经安排她在我市区的公寓住下了,很安全,您不用担心。”

姬尔感激地点点头,用流利的中文温和地说:“谢谢你,笙笙。给你添麻烦了,真的很抱歉,索菲亚这孩子就是太冲动了,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等见到她,我一定好好说说她。”

“没关系,姬尔阿姨,她也是担心我。”俞笙笑了笑。

又坐了一会儿,俞笙见母亲温静虽然强打着精神,但眼底的红血丝和眉宇间掩饰不住的倦容清晰可见,知道长途飞行加上担惊受怕,母亲的身体肯定也到了极限。

她便又开始柔声劝她回去休息:“妈,您看您,眼睛都是红的,肯定在飞机上也没休息好。我这里真的没事了,您和姬尔阿姨先回去倒倒时差,好好睡一觉。不然您要是累病了,我不是更担心吗?”

温静本来还想坚持多陪女儿一会儿,但看着女儿眼中真切的担忧,又确实感到一阵阵疲惫袭来,最终在俞笙温和而坚定的目光,以及姬尔也从旁劝说“让笙笙也好好休息一下”的联合攻势下,终于妥协了。

“好吧好吧,那妈妈先回去休息一下,晚点再来看你。你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带过来。”温静站起身,又不放心地替俞笙掖了掖被角。

“不用麻烦了妈,医院有营养餐,或者我想吃了自己点外卖也行。您回去就好好休息,别操心我了。”俞笙连忙说道。

将一步三回头的母亲送走,俞笙躺下,终于感觉到了些许睡意。

——

接下来的两天,俞笙和沈云眠没再见面。

而俞笙通过全面检查,确认只是轻微脑震荡和一些皮外伤后,办理了出院手续。

站在病房门口,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转向了沈云眠病房的方向。

病房门虚掩着,俞笙轻轻推开,看到沈云眠正半靠在床头,李秘书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着工作。

沈云眠的脸色依旧苍白,额角还贴着纱布,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只是那专注在她抬眼看到门口身影的瞬间,骤然碎裂,被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喜取代。

“笙笙!”沈云眠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不顾手上还连着输液管,下意识就要坐直身体,同时飞快地对李秘书挥了挥手,示意她停下。

李秘书立刻噤声,恭敬地转向俞笙问候:“俞总。”

俞笙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沈云眠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上,语气平淡:“我要出院了,没什么事,跟你说一声。你们继续。”她说完,便准备转身离开,仿佛真的只是来完成一个通知的义务。

“等等!”沈云眠立刻出声挽留,笨拙地寻找着借口,“你做过全身检查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医生怎么说?公事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完了,不急。”

一旁的李秘书何等精明,立刻接口道:“沈总,您刚才交代的事情我都记下了,会立刻去办。您和俞总慢慢聊,我先出去了。”她说完,朝俞笙礼貌地笑了笑,几乎是脚下生风般迅速退出了病房,还体贴地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内顿时只剩下两人。

沈云眠看着俞笙依旧站在门口,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用气音问:“笙笙,你……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

俞笙没说话,也没动作,显然没有进一步交流的打算。

沈云眠垂下眼睫,带着浓重的涩意艰涩开口:“笙笙,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你,好不好?我们……”

“沈云眠。”俞笙冷静地打断她,“这个话题,等你出院后我们再谈吧。”

闻言,沈云眠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惨白。

她怎么会不明白?所谓的“出院后再谈”,等待她的绝不会是什么好话。沈云眠勉强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你回去,家里杨阿姨都收拾好了吗?”

俞笙随口嗯了声,然后道:“你先休息吧,我走了。”

见她再次转身,沈云眠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拉住她的手腕。指尖刚刚触碰到俞笙微凉的皮肤,俞笙便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隐隐带着些警告的意味。

沈云眠悻悻地收了回来,柔声叮嘱:“……你回家好好休息,别太累了。”

俞笙嗯了一声,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沈云眠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久久地望着那扇门,嘴角泛起一丝浓重的苦笑。活了两世,几十年,她亏欠妻子的实在太多。

而前世妻子走后,那痛苦而漫长的日子,告诉她一个简单而残酷的事实:

不管俞笙想做什么,她早就没资格说不了。

现在只要她的笙笙还好好活着,在她眼前,就好。

第60章 沈总的自我认知(重修)……

出院后, 俞笙没怎么休息就回到了公司,积压的工作扑面而来。

然而,第一天下午, 苏清语就火急火燎地敲开了她办公室的门。

“俞总!”苏清语将一沓厚厚的文件放在俞笙面前,动作间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您快看看这个!”

俞笙疑惑地拿起文件, 翻看起来。

这是几个近期正在推进的与沈氏集团合作的重要项目策划案。然而, 越看,她的眉头蹙得越紧。这些方案里的条款, 从沈氏集团的角度来看, 简直堪称”割地赔款”, 利益让步之大,完全不符合沈云眠一贯锱铢必较的商业作风。

“这……”俞笙愕然抬头, 看向苏清语,“你怎么做到的?”

苏清语失笑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俞总, 您这可真是高看我了。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这分明都是您的功劳。”她进一步解释道:“这几个项目, 我最初提报的条件预留了充足的谈判空间。按照以往的经验, 沈总那边肯定会打回来反复拉锯好几轮。可这次……我递上去之后, 沈总那边几乎没有任何异议,直接就让法务走流程签字了。速度快得我都怀疑是不是看错了。”

俞笙拿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心中也十分惊讶。

之前不管沈云眠如何示好, 也从未拿公司作为筹码,做出如此失智的事。

苏清语观察着俞笙变幻不定的神色, 识趣地没有再多言。

片刻后,俞笙深吸一口气,将文件轻轻放回桌上, 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既然签了,就好好做。”

“明白,俞总放心,我去忙了。”苏清语点头,拿起文件,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俞笙却无法再专注于眼前的报表。沈云眠这种完全不设防的行为,让她感到一种强烈的不适与无从适应。她不喜欢这种明晃晃欠人情的感觉,尤其还是欠沈云眠的。

犹豫再三,她还是拿起了手机,联系了当事人。

电话几乎是秒接的。

“笙笙!”沈云眠欣喜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完全不像重伤未愈的人,“你吃饭了吗?别太累,要注意休息……”

俞笙默默听着,有些意外沈云眠竟有如此’废话连篇‘的一面。

“我打电话是想问项目策划案的事。”俞笙打断她,切入主题,“为什么签那种条款?这对沈氏不利。”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沈云眠的声音变得异常认真,甚至郑重:“笙笙,那些都不重要。公司利益,项目得失……在我心里,都比不上你。我只想你开心。”

俞笙明白地告诉她自己的态度:“……沈云眠。你这样做,并不能改变什么。”

“没关系。”沈云眠答得飞快,“你给我打个电话,我就很开心了。”

俞笙彻底无言,这种不计代价的讨好,只让她感到无力和烦躁。

她沉默两秒,什么也没说,直接挂断了。

沈云眠这样毫无底线的示好,已经严重成了她的负担,她真的忍不下去了——

医院VIP病房。

沈云眠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略显苍白的脸。屏幕上,是她与俞笙的聊天界面,绿色的信息条几乎都是她单方面发出的。

【笙笙,今天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记得按时吃饭。】

【工作别太晚,早点休息。】

而对方的回复,往往隔了几个小时,甚至更久,只有一个简短的【嗯】,或者干脆没有回音,充满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沈云眠心底一片绝望,她几乎能预见,出院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结局。

前世失去俞笙的痛苦如同梦魇,日夜啃噬着她的心。迫切想要见到妻子的渴望,又如同野火般在她胸腔里燃烧,让她无法安心躺在病床上等待。

沈云眠猛地掀开被子,按响了呼叫铃。

“我要出院。”她对赶来的主治医生说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医生皱着眉头,看着手中的检查报告:“沈总,您还需要观察,内脏有轻微挫伤,现在出院风险很大,我强烈不建议……”

沈云眠打断他,眼神执拗,“我必须出院,我会签署免责协议。”

医生实在拗不过她,只得无奈答应。

沈云眠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办理了出院手续。

她没有立刻回九溪湾,而是让司机将车开往了一个熟悉的方向。车轮碾过市区喧嚣的街道,最终停在一栋安静的楼下。

她熟门熟路地乘电梯上楼,推开了心理医生陈婧咨询室的门。

陈婧正低头写着什么,闻声抬头,看到来人是沈云眠时,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

“沈总?”她十分惊诧道:“听说你出了车祸,怎么不在医院好好休养,跑到我这里来了?”

沈云眠摆了摆手,动作间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和疲惫。她径直走到沙发旁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自己。

“我没事。”她声音沙哑,省略了所有寒暄,直奔主题,“陈医生,我过来是想问问,笙笙……俞笙最近有没有来复诊?她的情况怎么样了?”

陈婧打开电脑,调出档案,快速浏览着最近的记录,“俞小姐最近一次复诊是在上周。从记录来看……她的情绪状态比之前稳定了很多,焦虑和抑郁的指数有明显下降。这是一个非常积极的信号。”

沈云眠默默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陈婧继续客观地陈述,语气不带任何个人感情:“根据俞小姐的自述和评估,她的自我调节能力在增强。更重要的是,她有意识地在远离那些让她感到巨大压力的……源头。这种’保持距离‘的策略,对她情绪的平复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沈云眠的心猛地一沉。

她努力回忆着上周的时间点,那个时间……似乎就是她放下所有尊严,说出”哪怕做床伴也可以”的时候。

再往前追溯,是那场源于药物,激烈到近乎掠夺的情事之后。

在她经历了从身体到自尊的全面溃败,痛苦不堪、卑微乞怜之后……俞笙的情绪,却在好转。

她不想承认,却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每一次她的吃瘪,她的痛苦,她的被羞辱,仿佛都成了妻子情绪好转的催化剂。

她的笙笙,真的……就这么厌恶她吗?

厌恶到,她的痛苦,竟成了对方的良药?

这个念头带来的刺痛,远比车祸留下的内伤更让她难以呼吸。

沈云眠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了那个她恐惧答案的问题:“她……真的就这么厌恶我吗?”

陈婧推了推眼镜,声音平和,却字字如刀,剖开血淋淋的真相:“从心理学角度分析,当个体长期处于一段充满压力、消耗性高,且感到被束缚的关系中时,挣脱束缚、远离压力源本身,就会带来巨大的解脱感和情绪改善。这与’厌恶‘这种具体情绪或许无关,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的生效。”

她顿了顿,看着沈云眠瞬间失血的脸色,还是补充了那句最直接的判断:“而且,俞小姐明确表示过,远离您,让她感觉呼吸都顺畅了。所以,是的,如果她能持续远离您这个最大的压力源,她的病情肯定会好得更快,恢复得更好。”

“闭嘴!”

沈云眠猛地低吼出声,带着一种被彻底撕开伪装后的狼狈和绝望,“别说了……”

陈婧立刻噤声,咨询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沈云眠颓然地靠在沙发背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抬起手,用力按着刺痛的太阳穴,许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陈婧一眼,踉跄着离开了咨询室——

回到九溪湾,房子里一片冷清。时间还早,俞笙显然还在公司。

沈云眠漫无目的地在空荡的客厅里转了一圈。熟悉的家具,熟悉的摆设,却到处都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也感受不到一丝烟火气。

她该做点什么?

她像个被困住的游魂,茫然地在空荡的房间里走来走去,不知该停下来干什么。

最终,她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停在了俞笙卧室的门口。

她犹豫了一下,像一个小偷般,带着心虚和渴望,轻轻地拧开了门把手。

房间里弥漫着俞笙身上常用的那款淡雅香氛的味道,很好闻,却也让沈云眠的心更痛了几分。这里的一切都残留着俞笙的气息,却又无比清晰地标示着,这里不再欢迎她。

她贪婪地注视着房间里的一切。

梳妆台上摆放整齐的护肤品,衣帽间里挂着的属于俞笙的衣物,床头 柜上看到一半扣着的书……

每一个细节,都让她在脑海中勾勒出俞笙在这里生活的画面。

那些她曾经触手可及,如今却已遥不可及的日常。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宽敞的双人床上。

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沈云眠一步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在床沿坐下。然后,她慢慢地,侧身躺了下去。

她仿佛不敢占据太多位置,只蜷缩在床的一侧,生怕惊扰了什么。

伸出手,将俞笙平时盖的那床被子轻轻拢进怀里,把脸深深埋了进去。

柔软的被子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体温和气息,像是一剂勉强起效的镇痛药,暂时麻痹了她千疮百孔的心脏,抚慰着她连日来的疲惫与惊惶。

这一刻,沈云眠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

她紧紧抱着被子,仿佛抱着最后的希望,蜷缩在属于俞笙的领地里,沉沉睡去。

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依旧痛苦地紧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