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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报不如练剑 树上行歌 18693 字 3个月前

第81章 不可能

裴琢在船行的第二天就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妖族的体力耐力通常都强于人类, 烟兽又是以愈合力见长的种族,相比依旧精神萎靡,食欲不振的落星河, 裴琢早早表现出可以下地乱跑的活力, 又被江悬反复叮嘱“必须静养”。

其结果便是,裴琢的房间变得通俗意义上“雾蒙蒙”起来,纯白的烟雾充斥了整个房间, 像触之即散的流水,又像是蓬松软和的云朵,而裴琢的每日活动就是待在云朵中心的床上做毛绒玩偶。

他被“红殊”补充了不少新的烟气——或者,也可将其理解成是裴琢身体里属于烟兽的那部分产生了大量烟气, 来弥补失去的肉——体,总之, 新生的烟雾和原本的烟雾需要融合,在它们完美合为一体期间, 便有些多余的边角料和旧东西会被“舍弃”。

直观地来说, 裴琢掉了很多毛。

好在他掉得多, 长得更多,又用上骆元洲提供的御兽门独家秘方精心保养,现在依旧是一只皮毛顺滑, 尾巴蓬松的烟狐狸。

裴琢每天检查一遍,对自己的皮毛护理情况很满意, 那些换下来的毛便都被他拿来做些手工小玩意儿。

按照惯例, 他先给姬伏胜做了一个狐狸玩偶,又给盛正青和江悬各做了一个,接着裴琢开始尝试更多造型,做了小鸟、兔子、绵羊、蝴蝶等等。

他的皮毛特殊, 即使是对普通猫狗的毛发过敏的人碰到也不会觉得难受,只会觉得触碰到了丝丝缕缕的薄雾,可雾没有形体,手里的触感又十分真实。

江悬给裴琢做例行检查时,便看见裴琢用闲下来的那只手,将这些玩偶放在自己的被子上依次摆开,像被一群小动物团团围住。

裴琢的嘴角扬着十分标准的微笑弧度,他幽幽看了一会儿小动物们,忽然叹了口气。

江悬:?

裴琢感慨道:“饿了。”自己的玩偶做得有些太逼真了。

江悬:

有些时候,江悬会找御兽门的修士当自己的帮手,来叮嘱裴琢按时吃药。

于是修士拿着药和半杯甜水进了这外看白茫茫一片的“云海天宫”,出来时表情茫然,手里捧着个小巧的毛绒玩偶,嘴里可能还在小声嘀咕“从没摸过的触感”,“这到底算什么毛”等等。

他在船里其他人有意无意的视线中回了自己房间,过会儿便有同门弟子敲响他的房门,清清嗓表示“看你辛苦,下回就由我去给你送药吧”。

船上的日子风平浪静,非要说有什么摩擦冲突,那大概就是江悬对落星河和季歌表现出了很明显的抵触情绪。身为医修,他有在尽自己的本分给两人好好治病,但连面都不想和他们见,需的药物都是让别人转交。

盛正青好奇问他怎么回事,难道是鬼狐为他编的幻觉里有天罡宗的人,并在幻觉里烧杀抢掠,胡作非为,把他恶心到了?

江悬便冲乐呵呵的盛正青翻了个白眼,又抱臂皱眉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坦白道:“裴琢的胸口有道剑伤。”

有人曾在幻境里试图杀死裴琢,且目的大概率是拿走其体内的碎片,等琢磨明白是怎么回事后,盛正青就笑不出来了。

骆元洲眼瞅着身边的同门开始获得各式各样的小玩偶,便也有事没事就去裴琢屋里转一圈,裴琢边将手伸进自己的尾巴里团吧团吧,边和骆元洲从天南聊到海北,笑声充满房间,但骆元洲每次都是空手出来。

直到御兽门的船抵达目的地,众人下船之时,裴琢才笑眯眯掏出来一个比御兽门其他人的都大一圈的毛绒玩偶,递给面上笑得如沐春风,又总觉得有些丧气的骆元洲,一下子就跟小孩似的开心起来。

骆元洲代表御兽门,向清鹤观表达了充分的交好之意,盛正青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玩偶,看完又看一眼,跟江悬小声道:“没有我的大。”

“幼不幼稚。”江悬嫌弃道,顺便看了一眼玩偶,收回视线。

也没有他的大。

姬伏胜站在一旁,不动如山,镇定自若,认为自己在送礼顺序、数量、品种、造型、大小等诸多方面拥有绝对的优势。

告别了御兽门的修士,裴琢一行人乘坐灵舟,不到半天就返回了清鹤观,因为要等还魂草长成,季歌和落星河便又要在观里小住一阵子。

和上次不同的是,落枫被早早打发了回去。

他应该这趟返程中最没有存在感的人了,落枫气血攻心,境界破碎,整个人气色已大不如从前,他先前与众人闹了些不快,讨伐回来也不见好转。

甚至该说情况还变得更糟了些,左右萍水相逢,大家各有各的事要做,清鹤观的几位不会特意去找落枫修缮关系,这一路上,天罡宗那边的气氛又一直颇为沉默压抑,落星河和季歌也没再同往常一样亲密地说说笑笑。

落枫不知讨伐鬼狐的情况,关心落星河的伤势只能得到心不在焉的回应,就这样“随波逐流”般跟着同门回到了清鹤观,而落星河与季歌皆认为,比起留在这里无所事事,落枫不如趁早回天罡宗去,拜托门内长老们调养一番,或许还有机会恢复几成往日的水平。

他们保留了几分言语上的体面,而实际上,若不走歪门邪道又或碰上罕见机缘,落枫的修行之路已然能一眼望到头,不到一年,他大约连落家的侍从都当不上了。

至于落枫对此作何反应,是骤然崩溃,和人争吵着把事情弄得更糟,还是心如死灰,麻木接受,裴琢等人并不知情。

说来有些讽刺,比起季歌和落星河,倒是清鹤观的员工们兢兢业业地关注了下落枫的结局,送人走的当天,他们还悄悄举办了个欢送会。

难得有个按照天道书的内容正常下线,且下得毫不拖沓,说消失就消失的角色,实在令他们很感动。

其实按照计划,长老们一开始想开的是裴琢等人的庆功宴,但裴琢前脚刚下了船里的床,后脚便又乖乖躺到了百草堂的床上,主角之一还在养病,宴会便只能延后,他们只好先在“落枫欢送会”上欢乐一会儿。

欢送会散场时,三长老递给了二长老两瓶包装新潮的酒,说是给对方的谢礼。

二长老狐疑地看她一眼,警惕道:“没事送我礼干嘛?”

他顿了顿,又强调:“你之前还在群里骂我。”

“我又没骂错,你别钻你那牛角尖了。”三长老理直气壮道,把酒直接塞进二长老怀里:“这你也拿着。”

“伏胜的无情道会破,也有你一份原因吧?”

她的语气颇为笃定,二长老张嘴要说什么,三长老却是直接摆了摆手,和他丢下一句:“好歹我也是人家师傅,礼物就当我替我徒弟给你的。”

她说完便走了,也没打算听对方的回话,二长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将酒收回储物戒里。

他们的欢送会开在傍晚,结束时外面已是漆黑一片,大部分弟子都已回屋休息,只有巡逻弟子偶尔经过院子。

有弟子注意到二长老离开的方向不是自己居住的山峰,恭敬询问时,二长老便道:“散步。”

他散步的方向明确,在凌绝峰的旁侧,另有一高耸入云的主峰,百年来禁止弟子入内,只有长老们偶尔拜访,正是清鹤观的大长老云栖闭关之处。

二长老走到云栖紧闭的洞府门口,也不打算进去,直接往人家门口盘腿一坐,先是沧桑地叹了口气,接着就开始单方面和人家唠嗑。

他张口便是抱怨,抱怨天道书和现实的严重脱轨,抱怨盛正青没大没小地和自己叫板,又抱怨裴琢回来时那一身伤,和姬伏胜的无情道崩溃——当初费了半天劲结果还是竹篮打水,最后着重抱怨前些天三长老骂自己“狗东西”一事。

“结果老三其实一直不乐意给姬伏胜下禁制,那她当初不也没说,她不也选了按剧本走,怎么好意思骂我——不过她送的酒确实不错。”

二长老气呼呼道,顺便喝了口那委实不错的酒,砸吧了下道:“还不如我们当初!”

山头静悄悄地没有回应他。

改写山婆命运的念头由云栖起头,二长老玄明对此知情,并支持了云栖的做法,他们行动时意气风发,换来的最终结果便成了二人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说到底,本世界的命数终究只能由本世界的人来承担。

拨乱命轨之时,云栖大抵也生出过要与这无情秩序抗争,他愿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豪情,玄明亦受此感染,他们做得如此问心无愧,导致事发之后,掌门的反问如同一记火辣辣的耳光:“你能做什么?怎么可能是你来担责?”

代价只会落在忘忧山的民众、山婆与裴琢身上,就算为了控制事态,云栖会暂时负责维系忘忧山的灵脉,这份责任也会在裴琢成长至“合格”后,迅速转移到裴琢手里,他起了因,却只能由裴琢尝下果。

云栖能承受的最高的代价,也只有暂时卸下员工工作,来这山头闭关思过罢了。

二长老晃了晃酒瓶,闷不做声了一会儿,再开口时道:“我给狐狸崽他们送了一壶酒。”

“但酒也就是能让人喝醉而已,没什么特别的,说它能让姬伏胜破道?可指望不上。”

“说白了,我压根就没想着帮忙,就是好奇结果。”

这世上成不了的姻缘,他们怎么撮合似乎也无济于事,这确实存在的缘分,他们百般阻挠,即便不提供助力,似乎也架不住别人喜欢。

二长老把空酒瓶塞回去,重新站起来道,“结果就是,我们的确就是帮路人。”

“云栖,我知道你听得见。”他抬手敲了下云栖洞府的门,最后道:“别钻你那牛角尖了,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狐狸崽好,但你要想走剧本,你闭关结束自己折腾吧,这回我是懒得弄了,帮不上你。”

“别说兄弟我不厚道啊”二长老嘟囔道,随身带的传讯灵笺忽然响了一声。

他顿了下,狐疑地掏出灵笺一看,随即瞪大了眼睛。

灵笺上,云栖给他回道:我知道

云栖:掌门给我看了剧本

云栖:天道书的任务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完成

第82章 簪子

裴琢回来后的日子过得很充实。

虽然他在百草堂静养了三天, 但这三天里来看望他的人可不少,房间里的人进进出出,有长老也有各个堂的弟子, 偶尔, 值守的人还会看见落星河在裴琢的门前驻足。

戒律堂的弟子们一般都是空手来的,他们没什么麻烦困难需要裴琢解决——这些活暂时都将由席如负责,其他人多是忙完手里的任务后, 三三两两地结伴探望裴琢。

膳堂的弟子们则来得分散,来时常带着东西,且无一例外是他们新做的吃食,不过有时候, 他们也会被百草堂的医修拦下,听对面头疼嘱咐:“吃的已经够多了, 真不能再送了。”

膳食堂的小弟子听了叮嘱,拿着自己的食盒垂头离开, 刚走几步就被一缕轻烟偷偷拉住衣摆。

他跟着轻烟绕到百草堂的后门, 裴琢正靠在窗边笑眯眯地朝他挥手打招呼, 那盒新做的芙蕖云片糕配莲茶便在这个下午一半一半进了他俩的肚子。

姬伏胜都是在旁人散尽后的晚上才出现,他回来后便十分忙碌,别的弟子常常看不见他的人影。

裴琢有一些事情想让姬伏胜帮忙调查, 此外,姬伏胜毕竟要弃道重修, 之后不可避免地会有一段颇长的“孱弱期”, 魔尊的身份就成了烫手山芋,总需要他提前做些处理和准备,敲打些值得敲打的属下。

趁着储存的修为尚未用完,姬伏胜白日干活, 晚上才惯例来裴琢这里磨蹭一会儿。

盛正青与姬伏胜相反,固定每天上午会来找裴琢唠一会儿磕,分享观里的新鲜八卦,有时候还能顺便蹭上几口膳堂的饭菜。

“落枫欢送会”结束后的第二天,盛正青便跟裴琢神神秘秘道:“我听说二长老昨天在师傅门口叫骂了半个晚上。”

据说对方喊得极具感情,内容大约有,“什么意思?!知道不可能你还让我干?!你屁都不放一个?!”,“感情就我一个扮黑脸是吧!”,“云栖你给我滚出来解释!”,“你有本事闭关你有本事开门啊!”等等。

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不清楚,裴琢边听边感慨:“师傅和玄明师叔关系真好。”

“是吧。”盛正青点点头道,边说视线边在裴琢身上扫来扫去,重点观察裴琢身上那些被包扎好的地方。

之前因为条件有限,江悬在船上做的处理都比较简单,他一直不太满意,现在终于回了清鹤观,回来当天江悬就把裴琢重新包扎了一遍,导致裴琢明明在逐渐痊愈,单看身上缠的那些绷带药膏,好像伤势还比一开始更严重了点。

盛正青最近爱干的便是看伤口用的绷带有没有变少,药膏有没有停用等等,从而判断裴琢哪里已经彻底好全,到达“江悬认为可以了”的程度。

他一这么干,裴琢就会很想往对方嘴里喂点儿什么吃的。

裴琢也确实这么做了,盛正青嚼着对方喂的点心,嘴巴不停,脑袋不停,眼睛不停,一心多用,思维时常跳跃,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再开口时,也不说长老们的事了,而是道:“说起来,燕重楼好像又有在附近活动的迹象。”

只能办“落枫欢送会”,办不了“落枫与燕重楼欢送会”的重要原因便在于此,很难判定燕重楼到底算不算正常下线,他下了吗?如下。

而裴琢一听就笑起来,用开心的语气笃定道:“小鸟回过味儿来了。”

裴琢在鬼狐的巢穴大谈了一番“不会怪燕重楼”,让燕重楼的内心震动不已,如同将死的枯枝沐浴了第一缕暖阳。一段时间里,他觉得他心甘情愿为裴琢做任何事,任何代价都不值一提。

只是,这种想法在牢里就诞生过很多次了。

它反复诞生,又反复破灭,燕重楼总会意识到:他又被裴琢耍了。

他因而再次恨对方恨得牙痒。

可“不会怪你”又确实是裴琢的实话,如果他们将来还会再次见面,燕重楼憎恨地质问裴琢时,裴琢就会如实告诉他,并表示自己很满意,其实应该夸奖他。

他总会再次回到循环里。

小鸟以后究竟如何,裴琢不甚在意,他也咬了一小块点心吃,勤奋解决屋里堆积的吃食,倒是主动问:“落星河他们怎么样了?”

盛正青被他吓了一大跳:“你打听他干嘛?”

裴琢笑吟吟开口:“好奇嘛。”

盛正青却是一副不安心的表情,他下意识看向裴琢的胸口,那里干干净净,一点儿疤痕都没有。

落星河刺得不深,原有的剑伤早已痊愈,盛正青看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的对裴琢道:“师傅快闭关出来了。”

“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是代理长老,下午的长老议会,我打算办一件大事。”

裴琢眨了眨眼睛,盛正青没说他具体要做什么,不过这个问题在第二天便得到了解答——落星河来看望他了。

对方一进来,裴琢便意识到“少”了些什么,他脑海里那个本该响个不停,夸出大段赞美的迷心蛊似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就这么忽然没了,还让妖有点怀念,都没能和情蛊告个别。

裴琢偏了偏头,他现在再看落星河,总觉得对方有点陌生,跟落星河缺了点什么似的,某种程度上甚至变得“普通”起来。

毕竟天下的食物有很多,但永远自带推销语录的食物可是独一份,裴琢认为长老们的情蛊确实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他的确在蛊的作用下对落星河产生了深刻的印象。

真要算下来,这情蛊其实和幻境里的燕重楼一样,帮了他一些忙,不知道这种帮助,是否也算长老们竭力维护的“命运”。

落星河脸色苍白,他毕竟也在讨伐中受了伤,之前一直住在位于走廊尽头的病房里,和裴琢离得极远,现在人已经能随意下床走动,但身上仍带着些散不去的愁闷和疲倦。

等待还魂草的种子发芽长大,据说需要一个月左右,这段时间,落星河和季歌应该会一直住在清鹤观。裴琢听来看望他的弟子们七嘴八舌说趣事时,听到过一点关于其他门派的八卦:季、落二人似乎在回来后,关系就变得有些疏离。

和裴琢门口的人来人往不同,落星河的屋子十分冷清,季歌有时候回来看他,言语间虽然亲密,但人很快就会离开,若是搁在以前,看季歌与落星河形影不离,才符合弟子们的印象。

而现在,落星河独自一人,有些拘谨地坐在裴琢床边的椅子上,看上去总有话想说,又迟迟说不出来。

经历完这遭鬼狐的讨伐,落星河的心境可谓大起大落,现在对裴琢彻底没了那点儿旖旎的念头,若不是有件事他始终惦记在心,他也不想尴尬地待在这儿。

裴琢对他的到来并未表现出反感,甚至主动递给他一块桃酥,似乎已经忘记了当初山洞里发生的事:“你看上去心情不大好,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鬼狐会影响幻境里的人的情绪,诱使他们争吵,互相仇视,”裴琢笑了笑,柔和道:“我昏迷前和你说了些重话,希望你不要介意。”

他笑得亲切又放松,毫无山洞里的那种压迫感,让人觉得句句都真诚可信,落星河的肩膀不知不觉间放松下来

对方知不知道自己在鬼狐的影响下,不小心刺了他一剑?

裴琢未提此事,落星河看着对方毫无阴霾的模样,犹豫了下,摇摇头道:“裴道友不必这样说,我当然不会介意。”

他又道:“我也没遇到什么烦心的,只是我一贯会给我的师兄写信,最近提笔,却不知道写些什么。”

“清鹤观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呢。”裴琢支着下巴,笑吟吟介绍:“灵溪峰的七星阵,一羽崖的洗砚池,下周比武台还会有一场弟子考核,你如果有兴趣,都可以去看看。”

“而且不止观内,这周边一带也有不少不错的景色。”裴琢想了想补充道:“我小时候,我婆婆就很爱带我去山上——”

落星河的眼睫颤了一下,道:“裴道友说的婆婆,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位莲香?”

裴琢和将死的鬼狐对话时提及了这个名字,名字听着陌生,不是什么名人,像一根落在湖面上的羽毛,掀不起波澜。

可或许是因为整日静卧在床,无所事事,身边也没个解闷的人,落星河整天在床上想东想西,总是想起顾明衡随身携带的那块玉牌。

顾明衡有时会将那玉牌拿在手中细细摩擦,露出仿佛在怀念,又十分复杂的神色,落星河以为那是对方的重要之物,心里曾为此泛起古怪的情绪,没忍住开口:“师兄的玉牌看着真漂亮。”

令人诧异又安心的是,顾明衡二话不说便把玉牌解下来递给他,任由他随便把玩,于是那少许的不舒服全然消散,都变作了满足和愉快。

落星河记得那玉牌上刻着漂亮的莲花,还刻有一个“香”字。

“是的,我和我婆婆以前住在忘忧山。”提起婆婆,裴琢明显变得开心起来,他拍了下手,像是忽然想起了某事:“说起来,你的簪子和我婆婆的还蛮像的。”

落星河的内心莫名一沉。

这簪子是顾明衡送给他的。

眼见着落星河思绪飘远,不知在想些什么,裴琢弯弯眼睛,笑着开口,言语间隐约可见他的两颗虎牙。

“忘忧山也很漂亮,你要是有兴趣,等伤好全了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

当天晚上,落星河提笔给顾明衡写信。

外出时给顾明衡写信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平日里的大小琐事,吃过的饭菜,看见的景象,最近的心情能书写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落星河写得顺畅,落笔从不迟疑。

只这回,他犹豫了片刻,在信中加入了他与清鹤观修士的聊天,并提及自己收到了邀请,之后或许会去忘忧山的莲香家里转转。

落星河将信送出,一整晚都睡得不踏实,第二日便收到顾明衡的回信,他飞速将信拆开,细细读过,顾明衡的态度瞧着并没有哪里奇怪。

顾明衡一向会耐心地附和他,关于“莲香家”的部分自然也有回应,他的用词都很正常,表达了对这莲香家的好奇,但重点落在让落星河玩得开心上,几句带过后,就继续讲起别的事。

落星河看了半天,不禁想,真是他多心了?

那簪子又怎么解释?巧合?

在天罡宗里,的确有顾明衡一直倾心于某位女子的说法,但对方具体姓谁名谁无人知道,且只要和顾明衡走近一些,就会发现他不近女色,平日最疼爱的从来都是小师弟落星河,故这说法一直被落星河等人看作空穴来风的谣传,想必是爱而不得的女修诋毁师兄清誉。

如果裴琢的婆婆就是谣传里那位女子落星河抿唇,说不上心中是什么滋味儿。

他不禁又怪起鬼狐那个逼真的幻境来,他明明刚借此看清了自己对顾明衡的情谊,现在就发现顾明衡或许心里还有别人,这等落差,比“幻境和现实里的裴琢”好不了多少。

可,那枚能够寓意“莲香”的玉牌,顾明衡是会独独拿给他随手把玩的,再者,裴琢的这位婆婆,早就死了不是么?

思来想去,落星河正常写下回信,暂时不再提关于“莲香”的事。

等待还魂草生长期间,落星河去了裴琢介绍过的七星阵和洗砚池,并正式与裴琢约好了去忘忧山逛一逛的日子。

落星河认为还是得亲自去一趟才能安心,但日子当天,他未能等来裴琢,只等到了另一条消息——

季歌早些时候被捕,人已经被关进清鹤观的地牢里了。

作者有话说:

好像收尾也没那么快……(试图计算还会写多少章中)

这周没有申榜,更新速度会慢一些(比划)

第83章 告诉我

地牢之中, 灵光烛火照亮了四面的墙壁,季歌跪坐于地,手脚皆被铁链所束缚。

他身上有些挣扎和打斗造成的痕迹, 但并未受什么重伤, 季歌抬起头来,他的正对面摆放着一张圆桌,桌子左侧坐着裴琢, 见他看向自己,弯眼朝他笑笑。

牢房里除了裴琢还有两人,皆是戒律堂的弟子打扮,其中一人季歌认识, 对方身穿紫色道袍,头戴珠光宝器, 样貌不俗,是戒律堂的次席席如。

另一个季歌没见过, 对方是戒律堂的三席, 平时负责做裴琢和席如的下手, 他看上去颇为悠哉,背靠着栏杆,偶尔不动声色地瞥一眼席如, 见对方没有动静,就又理所当然地站在裴琢身后不远处。

如果季歌是戒律堂内部弟子, 就会从这轻松悠闲的气氛里品味到几分诡异, 首席作为主审坐在前面,后二席站于身后,饶是夜教少主燕重楼都没得到过这种待遇。

席如满脸写着不耐烦,他看都懒得看季歌, 一直盯着裴琢的背影,人始终保持沉默。

可以的话,他倒是更想先开口骂骂站在另一头的三席,席如在心里烦躁地啧了一声,在对方再次投来视线后瞪了对方一眼。

他不想看见裴琢,但也分得清主次,干不出那等叫外人瞧清鹤观笑话的蠢事!

三席收到警告,爽快耸了下肩膀,继续闭目养神。

季歌扫过他们,大概明白了二人的定位,正常来说,他们应该算做裴琢的左膀右臂,协力裴琢审理,三席的注意力本质集中在裴琢身上,倘若审讯出了意外,他会是那个最先保护主审者安全的人。

说来戒律堂的席位安排也是奇怪明明该按照实力排位,次席和三席的境界却都比裴琢要高。

但看他们散漫的态度,又似乎早就在心底笃定自己只是来充个过场。

季歌的视线移到裴琢身上,对方脸上挂着弧度不变的笑容,圆桌上还摆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盛着少量清水,表面漂浮着一张“圆形面皮”。

裴琢将那“面皮”挑起来,它看上去薄如蝉翼,上面开了三个洞,两个圆孔在上方并排,靠下的位置还有一个。

人皮面具。

裴琢与季歌单刀直入道:“你是魔修。”

季歌的脸抽动了一下,早些时候,这张面具正扣在他的脸上。

它能幻化出落星河的面孔。

本来,季歌应该先落星河本人一步,代替对方去裴琢的“婆婆家”看看,结果季歌刚和裴琢碰面,还没说上几句话,周围就出现数名清鹤观的高境弟子,以最快的速度将他按倒在地。

季歌本想再挣扎一番,裴琢却率先蹲下,右手抚上他的脸庞,将那原本不可能徒手摘掉的面具轻轻松松揭了下来。

失去意识前,他忽的感到种毛骨悚然,而后便听见头顶的狐妖轻快道:“抓住你了。”

再次转醒,季歌便已经身处在这儿地牢之中,修为被封,身上也没了任何能联系外界的法器,这还能有什么不知道的,打从一开始,裴琢就是冲他来的。

季歌心里发沉,盯着裴琢,只道:“裴道友从何时起这样想?”

“是你审我还是我审你?”裴琢笑眯眯反问,语气甜蜜又亲切,乍一听还以为是在亲昵的调侃。

若问何时起疑,自然是在宝城的时候。

骆元洲说吞元兽不仅能吸引妖兽,还能吸引魔修,而在抵达宝城第一天的迷雾中,季歌比自己还要快地发现吞元兽化形的客栈。

裴琢将那人皮面具扔回托盘里,又笑着道:“原来脸魔一直藏在天罡宗。”

人皮面具本身为变化之术,裴琢曾经捉过的一只“鸟”——姬伏胜手下的魔修千幻,修行的就是这种法术。

只是千幻尚未习得这招剥皮换貌,其师傅就死于鬼域的争斗,经由姬伏胜调查,如今还会□□,且将其制作得如此精妙,连季歌这种外行都可以随心使用的,只剩下了师祖脸魔。

裴琢的指尖沾上了一点水渍,三席起身,默默地凑过来,往桌上放了张干净叠好的手帕。

席如没忍住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帮他干活的时候怎么不见这么殷勤?

三席老神在在,本来按照门规他就直属于首席,要不是裴琢经常不在,他哪用在次席手底下忙活。

季歌没空理会那俩站着充数的,他冷冰冰盯着裴琢,嘲讽道:“裴道友真是敏锐,何必还要将我捆在这里,花费力气审问?”

“想来裴道友只需坐在这儿畅想一番,自然弄得明白任何事的前因后果。”

“居然这么看好我。”裴琢感慨道,又点点头说:“那我便再多猜猜,我猜,你们是为了灵脉来的。”

“鬼狐想要成功复现灵脉,势必要收集大量资料,这天底下仍保有最多资料的地方就是鬼域,而有能力为他提供这些的,想来应是鬼域魔尊。”

无视了季歌糟糕的脸色,裴琢似乎真不打算从对方嘴里得到些什么,他慢条斯理地拿手帕擦了擦手,自顾自道:

“依靠脸魔的变化术,你们怕是很早就渗透进了天罡宗内部,从正邪两道寻觅创造灵脉的方法,要是能成功,前任魔尊想来能凭此——”

“哎呀”,裴琢止住话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倒是彻底没戏了,毕竟前代魔尊已经死了。”

要是眼神能杀人,裴琢大概已经被季歌盯出了好几个烟窟窿,他笑眯眯地朝对方摊开手道:“你们自认在筹谋震惊天下的伟业,结果却像刚出场就死掉的喽啰呢。”

“噗。”他背后的三席没忍住笑了一声。

鬼域里效忠前代老魔尊的旧部都已被姬伏胜清洗干净,只剩下他们这些远在天罡宗的残党,复兴鬼域的大计眼看夭折,偏巧鬼狐竟有复活的迹象,季歌打着讨伐鬼狐的目的来,暗地里是为了收集与灵脉相关的情报。

“我猜”裴琢偏了偏头,目光终于随意地落向季歌,对方绷紧了神色,显然不打算让裴琢窥探出任何事关魔教的端倪。

话题却忽然转到了季歌个人身上:“你最近对落星河态度大变,是不是先前在鬼狐幻境里,看见心上人和人家发生了什么啊?”

季歌的脸色刷的变了,裴琢讶道:“嗯?这个也猜对了?”

季歌僵住神色,裴琢轻笑了声,慢悠悠地在脑海里翻找着,那个自己只听了一遍就牢牢记住的名字是

他轻声道:“顾明衡。”

季歌和落星河经常流露出对这位大师兄的关心,涉及对方的性命话题时,季歌关心则乱,时常反应得比落星河还要在乎。

顾明衡对外视落星河为亲弟弟,对其多加关爱,季歌信了这个说法,也不时用对待自家弟弟的态度关照落星河。

鬼狐所创造的只是幻象,但季歌和落星河仍备受其影响,归根结底,大抵是那幻境里有着十分贴合他们现实的部分,导致他们被“点醒”了吧。

“我猜——”

裴琢又开口道,季歌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裴琢瞧他这样,似是觉得有趣,连笑了好几声,弯弯眼睛道:“——好吧,我还是来问你好了。”

“忘忧镇曾被魔修屠戮过一次。”

魔修普遍以杀戮养性,夺人性命不需要任何理由,两个魔修只是路过某地,忽然心血来潮便打起了赌,赌屠村时谁杀的人更多,这样的例子不在少数。

裴琢偏了偏头,语气始终平和,仿佛在说一件普通的见闻:“镇上人皆被魔修所杀,未留下一个活口,运气着实不算好。”

“只是有一件事说来奇怪。”

“不光是山下的村落,就连在山中隐居,离镇子很远的人,也死在了自己家里。”

“若是魔修随性而为,他们的目标只有镇子里的人,肯定不会大费周章地专门上山搜寻。”

“家中物品没有被烧毁,和镇子受袭击时的模样并不相同,人头上的簪子倒是不见了。”

裴琢笑了声道:“这就更奇怪了。”

宝城的匠人外出闯荡,于忘忧山落脚,他曾以当地特有的忘忧花做灵感源泉,结合家族独有的技艺制出簪子饰品。

黑檀木簪,簪首镶嵌由上等冰玉雕刻而成的忘忧玉兰,冰玉垂珠一步一摇。

山婆在匠人这里买了簪子,也买了裴琢的红玉耳坠,若匠人能将家族技艺发扬光大,若他的首饰铺子持续经营下去,名声传得更广,同样款式的簪子或许也会变多,可惜魔修们在这之前便屠了整个镇子。

如今的忘忧山,也没人再做这种簪子了。

初次见到落星河的那天,迷心蛊在长篇大论中,明确提及了簪子的样式,裴琢研究情蛊的“极限”,又让其吐露出簪子所用的技艺与他的耳坠一致,皆为宝城石家人的手艺。

他在宝城专门打听拜访了这户人家,印证了其祖上有自己的“食物朋友”。

不是“相似”,而是落星河与山婆戴的就是同一支簪子。

它在山婆家里消失,由顾明衡送给落星河。

裴琢的视线落回季歌,道:“我只想知道,山婆到底是怎么死的?”

“灵脉本该完整,却平白亏损了一半,如今只能当一个容纳亡魂的容器,少的那一半又去了哪里?”

季歌死死盯着他,脸上只有阴狠神色,哪还有半分当初的模样,他冷淡道:“我怎么知道?”

“我一没见过二没听过,你说的这人如何死的,与我何干?”

“听上去裴道友是想为自己的婆婆报仇,可惜你找错了人,我帮不上你,或许那灵脉本就是破的,只是对方骗了你呢?”

“你想不到别的原因吗?”裴琢轻轻笑了一声:“灵脉不完整,倘若我把剩下的那一半要回来呢?”

他慢条斯理地提醒道:“不过我要拿回来,那个现在正拿着另一半的人,定然是要殒命了。”

季歌顿时脸色煞白,他张嘴欲骂,喉咙却好似忽然被一双手扼住,半点声响都发不出来。

“嘘。”裴琢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他道:“废话就不必说了。”

裴琢走近季歌,席如和三席互看一眼,竟转身退了出去,与此同时,纯白的烟雾在房间里扩散。

烟雾替代锁链拢住季歌,季歌干呕一声,被无形的压力压得弯曲脊背,他的眼睛猛地睁大,感受到自全身各处传来的鲜明触感。

烟雾露出利刃,如同抵住他皮肤的千百把尖刀。

茫茫雾气中,他只能看见裴琢的衣角。

季歌再次感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惊恐,他打了个激灵,汗毛直立,忽然明白了这种感受的缘由。

牢房哐当合拢,季歌挣扎着抬头,在阴冷的牢房里看见一双金色的兽瞳,像草丛中的野兽终于露出身形,打量他早早锁定,不容他人插手的猎物。

伴随着一阵剧痛,季歌发出惨叫,身上的第一块肉如鱼片般被薄薄削掉,雾气中的声音说,

“你很快就会告诉我的。”

作者有话说:

总之先提前祝大家假期快乐——

第84章 往事如烟

莲香刚被红殊捡回来时, 人只有瘦瘦小小一个,每当莲香问红殊是否想吃掉自己,红殊便会“哈”地笑一声, 朝她懒懒一挥手道:“拿来填牙缝都不够。”

它挥出的雾气拍到莲香身上, 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起来,红殊不想化形的时候,身上弥散的烟雾能填满一个三人多高的洞穴, 莲香仰头看看它,再瞅瞅自己身上的肉,认同了这一说法。

她好像没什么用处,红殊也不管她, 如果问红殊留下自己,是不是也想像狐仙一样“创下恩泽伟业”, 红殊就会嘲弄道:“我对那玩意儿可没兴趣。”

这在莲城会被当成“大不敬”,是要施以烙刑的, 不过莲香的神官们都被狐仙大人给吞进了肚子, 反倒是莲香这个仪式祭品活了下来, 她只会长舒一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

严格来说,红殊不算留下了莲香, 只是不会赶她走,莲香也从不去往别处, 尽管她知道忘忧山下有人的城镇, 若她到镇上安家,甚至远走高飞,红殊不会阻拦她。

莲香就在忘忧山的洞穴里长大,她是灵脉的窍眼, 忘忧山的草木因她变得越发丰盈,又以这山上的勃勃生机反哺莲香,她的寿限也变得绵长。

倘若划好灵脉的脉络,再填入数量足够的生魂,红殊就能完成鬼狐未能实现的计划,成为自古以来第二个改写天地灵脉走向者。

但红殊对再创灵脉之法着实是毫无兴趣,它另有别的东西想要研究,莲香后来好奇问它,化成人形的红殊便不咸不淡道:“哦,我打算造个孩子出来。”

“”

“??!”

红殊化形时的模样为女子,莲香睁大眼睛,视线上上下下看她,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她实在看不出对方对“成为母亲”一事有何执念,竟执着到造也要造个孩子。

那些痴男怨女,人妖相恋的故事在她脑海里翻滚,随后她就被红殊弹了脑瓜:“想错了。”

“我可看不懂你们人那套,想想就无聊又憋闷,还特别麻烦。”红殊半躺在轻烟里,说得情真意切,她见莲香不懂,便撇过头张口吐出一口轻烟。

新生的白烟飘在空中,像有意识般聚拢不散,红殊朝莲香抬了抬下巴道:“喏,这就是烟兽的孩子,刚造的,很新鲜。”

下一秒,另一缕烟气飘荡过来,和那缕白烟融在了一起,二者再没什么区分,红殊平静道:“呀,孩子死了。”

莲香:“”

红殊快活地笑起来,她对母亲的理解和看法,大抵是莲香这个人永远无法感同身受的,红殊亦没想过与对方解释,她悠哉道:“所有同族里,我定是对繁衍最感兴趣的一个。”

烟兽没有繁衍的说法,它们之间的“烟雾交合”,本质是场“捕猎”,获胜的一方将吞并败者,成为掌管烟雾的唯一意识,而这天底下的许多族群——交合,竟然不但没有死伤,还会造出来一个新玩意儿。

因为不明白,所以反倒显得有趣,一开始只是简单的好奇,后来发现了某件事,红殊便彻底起了兴致,她对莲香道:“这世上人、妖皆能与同族结合,人与妖则会诞下混血,唯独妖与妖之间什么都造不出来。”

“若我偏要造呢?”

红殊的眼睛少见地格外明亮,她看着莲香,这个背负灵脉的窍眼,这件能让拥有者飞升做仙的祭品,只是兴奋又笃定地问:“别人做不得,不代表我做不得,若我真能创造一个全新的生命呢?”

绝无仅有,开天辟地,违背常理。“我要做就做这天下的第一个,别人已经做过的事,再做有什么意思。”

直到今天,莲香——山婆也牢牢记得红殊说话时那眉毛微挑,眼里带笑的模样,她有时候看着裴琢,这个诞生时融合了红殊一半烟雾的孩子,会问他:“咱们琢儿想要更多和自己一样的朋友吗?”

不是食物朋友,也不是其他妖兽,同族往往最能互相理解,可这天底下,从过去到将来,恐怕都不会再有裴琢的同类了。

年幼的裴琢挂着笑抬头看她,那双眼睛可比他那弧度不变的嘴角灵动许多,他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是看出了山婆在烦恼,朝山婆脆生生道:“我不想呀。”

“我是唯一一个呢,”裴琢伸出手,煞有介事道:“肯定比和别人一样好玩啊。”

他说得真心实意,山婆便一扫愁容,笑着揉揉他的头发感慨:“你和你娘好像啊。”

裴琢融合了红殊的烟,鬼狐的骨、血、肉,他是不掺杂任何人类血脉的混血,烟兽与狐妖之子。

现在想想,红殊的确不能理解两性种族的结合,若与不喜欢的对象有了孩子,大部分人都不会情愿,而裴琢有一半来自鬼狐,却没谁将之当做父亲,只当做裴琢诞生需要的耗材。

创作这样的“作品”绝非易事,在红殊存于世上的最后年头里,她将所有的精力放在了自己的研究上,还给莲香带回来了一位“室友”。

山婆记得对方是名男子,身体虚弱,往往说几句话便要咳嗽半天,快要把肺都咳出来,样貌也十分阴郁。

他身上裹着种死气,像个病弱膏肓,已经无力回天的病人,可有时又会给人一种气度不凡的感觉,对方刚来时,莲香会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总觉得没办法直视他的脸。

莲城的神官们也会这样教育人,说仙家之姿岂能直视,逼迫别人在狐仙像前俯首跪拜,意识到这一点后,莲香就突然生出股不愿,偏要扭过头来,大大方方打量男人。

她这么做后,红殊就噗嗤一声笑起来,点点那个瞧着也就二十来岁的男人道:“喏,这位爷爷死前要住在这儿了。”

“哎呀,他活不了几个年头了,你不愿意也忍忍罢。”她单方面拍板,与莲香介绍:“这位如今应是天底下的第一大罪人。”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男人,他那张木然的脸抽动了下,一时间,眼里流露出极为强烈的憎恶来:“那是他该死!”

“他活该彻底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才对得起我们,竟还妄想转世复活?”男人捏紧了手里的拐杖,执拗道:“红殊,你说你有办法我才来找你,一旦做出此事,你也会是违背天道的罪妖,你究竟敢不敢?”

“你我都快活到头了,竟还要在乎这些虚名?”红殊便畅快地笑起来:“我想做的本来就不合天道,再加一个也不嫌多。”

莲香听不懂他们的谈话,只是从那天起,她的内心便咯噔响了一声,冥冥之中产生种预感,那感觉令她惶然无措,沉默惊惧中还夹杂着几分愤怒,后来莲香才明白那预感叫“曲终人散”。

红殊和男人,都死在了裴琢降生的那一天。

红殊对漫长寿数没有追求,来时是一缕轻烟,去时一半消散于天地,一半融入裴琢骨血,她离去时笑得如此开心,如此快活,仿佛从此对这世间再无留恋,便决意要乘风远行,笑得让莲香难以为她哭泣。

男人本就只有一口气在,他一直注视着那团烟狐,在所有的材料完美融合,裴琢成功降生后,他也忽然从喉咙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右手不住拍着自己的大腿,笑声听着又畅意又苦恨。

那笑声似乎耗尽了他余下的所有力气,男人笑罢,喃喃着“好,好”,渐渐就没了声息,只睁着一双眼睛,仍然注视着裴琢,莲香凑近看他,便发现他已经气绝了。

莲香安顿好了后面的事,几天后坐在洞穴里发呆,那只还没能化出人形的烟狐狸就在洞内洞口玩。

它是新生的妖物,外形看着像只狐狸幼崽,但好像还不能很熟练地掌握烟气,导致那一身红绒毛时不时就飘出几缕烟来。

莲香偶尔看它一眼,那妖怪一会儿在转圈追自己的尾巴,一会儿又趴在洞口晒太阳,一会儿站起身来,钻进草丛里,过会儿叼回来一个树上落下的野果,它瞧着自得其乐,和山间任何一只误入此处的野兽无甚区别。

洞穴空荡荡的,自己过去和他们在一起待了那么久,一转眼的功夫,这里就只剩她一个了。

一个两个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说死就死!

莲香忽的感到阵气恼,她蹭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只烟狐狸因此一惊,嗖得化作一团烟雾躲到一张石桌后面,又探出个狐狸脑袋瞧她。

莲香抿唇,不理对方,她也要做那说走就走的人,反正红殊也说过,妖兽有妖兽的活法,在山间肆意长大再正常不过,根本不需要什么长辈去教养。

莲香跨上自己收拾好的包袱,脑袋里已经飞速盘算好了,她这就下山去镇上,她在镇上认识好多人,也有吃饭的手艺,她要找点活计攒点钱,攒够了就离开这伤心地远走高飞,去

去哪呢?

她站在门口,离那潇洒肆意的自由就差一步,只觉这茫茫天地间,竟没有她的去处。

天公也不做美,天上的乌云好似等了半天,现在终于掐准了时候,轰隆一声闷响后急急降下大雨,大颗雨滴溅上她的脚背。

莲香一瘪嘴,竟忽然难过得有些喘不上气,好似所有的情绪都于此刻反扑了上来,她放在包袱,背靠着石壁,将脸埋在腿上,听着外面雷声轰隆隆响个不停,心里咒骂,响那么大声干嘛,活人都快给劈死了!

一个毛茸茸的团子忽然挤进了她的怀里。

那感觉有些奇怪,又有实体,又像捉不到的烟雾,莲香抬起头,感到脸上一阵温热,狐狸用前爪扒住她的手臂,伸出舌头,舔掉了她的泪水。

莲香怔怔看着它,半响后很轻地沙哑开口:“我们一块儿住吧。”

作者有话说:

虽然已经大年初二了但总之,大家新年快乐!!!

第85章 须臾百年

裴琢拥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他在婆婆的照看下长大,忘忧山说安全很安全,说危险其实也危险, 在裴琢的记忆里, 山上有时会出现昏倒或迷路的食物,而婆婆善良,一般看见了不会不管, 而是把食物带回洞穴照看两天,再将食物送走。

那些食物多为凡人,会被裴琢施加的障眼法迷惑——或许是因为血脉特殊,他天生就会这个, 总之,凡人下山后认不大清通往洞穴的路, 把事情说得朦朦胧胧,久而久之越传越神秘, 莲香就有了山婆的别称。

山婆和镇子上的人都相处得很好, 有时还能交到些外地朋友, 云栖和玄明便是她在小镇上意外认识的。

在故事原本的轨迹中,山婆会被一位来镇上做生意的游商哄骗,跟对方一同离开忘忧山, 去追求普通人的幸福,她会同游商的儿子结婚, 最终因丈夫死在一方窄小的墙院里。

云栖刚看到这几行文字时瞪大了眼睛,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感觉每个字单拿出来认识,合在一起就成了完全理解不了的句子,一阵惶然心惊过后, 他脑海中最先浮现出的念头是,莲香为什么会跟游商走?

这太不符合莲香的性格,她虽不曾明说,但明显热爱着忘忧山的山水,那种迫切想要逃离居住地的人,和早已决定长久留下的人,看待周围的眼神是截然不同的,莲香提到山下的小镇,山上的草木,提到和裴琢在一起的有趣日常,眼睛永远亮晶晶的,云栖很难从对方的脸上移开视线。

云栖拉着玄明,二人又暗地里观察了一番,发现这游商果然不是什么好人,莲香只是被游商手里那面迷人心智的镜子照到,一下子就决意离去了。

等到她离开忘忧山,到了全然陌生的地方,若某日那蛊惑的咒术骤然解开,云栖不敢去想莲香会是怎样的心情。

事已至此,正义的天平彻底倾斜,推动着二人做出决定,他们为朋友义薄云天,甘愿承受任何惩罚,再说——相比莲香在陌生的地方受苦,结局再坏能坏到哪里去呢?

云栖和玄明最终偷偷毁掉了游商的镜子,莲香后来与游商见面,果然见得毫无波澜,心里没有任何要离开的念头。

云栖和玄明谨慎观察了一年有余,莲香与裴琢一直生活得开开心心,他们也悄悄打听过游商的事,对方改去了南方行商,一次意外卷入当地争斗身亡,再没机会做那招摇撞骗之事。

裴琢与山婆的住所在变得越来越好看,家里有漂亮精致的家具,裴琢从各处搜来的花果,随着裴琢长大,他交到了一些“食物朋友”。

每当裴琢这样说,莲香就会纠正裴琢的用词,只是,裴琢隐隐觉得,婆婆会不时纠正他,只是为了避免他在人群里遭遇不必要的麻烦,但她并不认为他的想法是“错的”。

年幼的裴琢吃着烤好的肉,好奇地问她:“想吃人也没关系吗?”

“嗯嗯这个有点儿”婆婆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但很快叹了口气,揉揉他的脑袋道:“哎呀,想想也无所谓啦。”

红殊认为裴琢是完全自由的,无论他成为什么样,是变成霸占一方的吃人妖兽,还是收敛野性融入人群,她大概都会拍手称好,所以她离去得分外潇洒。

莲香做不到这样,她想来想去,不想裴琢吃人成性——作为他的人类婆婆,这样她会很难过的,但也不想裴琢被约束,她像所有负责任的长辈面对小孩时那样苦恼,到底怎么样才算对,才算好,但又总得不出结论。

最后,莲香跟裴琢说:“自由地长大吧,你和人本就是不同的。”

什么算自由呢?

剧痛从身体各处涌来,腹部的血完全止不住,莲香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个漏斗,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无法阻挡的速度流逝。

她就快要死了。

而比死亡更让她恐惧的是,她清晰地感受到因为自己身为窍眼破碎,那股属于灵脉的力量已然变得极度不稳定。

它像一张贪婪张开的大嘴,呼唤着这山上山下的众多亡灵,要榨干他们的魂魄变作纯粹的灵力。

它急需一个新的窍眼。

裴琢将她使不上劲的身体撑了起来,心跳前所未有地快,他一路狂奔过来,胸腔因此剧烈起伏着,反复尝试把莲香稳妥地背到自己的背上。

莲香的心在发抖,她已经被那失控的灵脉压得说不出话来,唯有泪水混着血滑落进衣衫里,她紧紧咬着牙,面容几度扭曲,颤抖着握住裴琢的肩膀。

那力道时松时轻,将选择的天平摆到她的眼前,将她的心扔进油锅里煎熬,莲香发出一声仓惶的哽咽,几次卸力松手后终于发狠地握紧裴琢,那濒临破碎的一半灵脉,带着决然的气势涌入裴琢的身体。

裴琢几乎是立刻就痛苦地倒在了地上,因那骤然降临的重负吐出大口黑血,莲香也因此跌落地面,她一直睁圆着眼睛看着裴琢,看着裴琢就此被灵脉所缚,流不尽的血泪浇灌土地,她的眼瞳渐渐没了生机,匆忙赶来的云栖和玄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