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晃竟已过去百年了。
修士神通广大,能做到凡人不可为之事,却仍有无能为力的时刻,云栖和玄明不知凶手,裴琢受到强灌灵脉的冲击,记忆也变得模糊,很多往事一时难以串联。
有时候,裴琢会想,移山换海不难,想在天底下揪出一只自己也记不得的老鼠,或许才是更难的。
地牢里的烟雾看着蓬松柔软,可浓雾深处又传来模糊凄惨的哀求,裴琢坐在浓雾做成的软椅里,嘴里哼着轻快的曲调,让手边的烟雾变成各种好看可爱的图样。
是了,长老们的一些预测其实是正确的,从自己中了情蛊,看见落星河的第一眼起,自己就一定会在旅途中保下落星河的性命。
他会不时关注对方的去向,观察对方的人脉,铭记对方的脸庞。
他会感谢命运,将老鼠的尾巴提前送给了他。
第86章 永远
裴琢从戒律堂出来的时候, 外面已经天黑,和过去的每一次审讯一样,他的衣服上没有血点, 身上甚至闻不到丝毫的血腥味, 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被留在漆黑幽静的牢里。
戒律堂的弟子们总想学习这份技艺,见他出来,两个值守弟子你碰我一下, 我碰你一下,最后一同朝裴琢提出申请,裴琢听完笑笑,允了他们轮流去牢里观察“刑讯成果”。
两人在戒律堂干活也有些年头了, 应该不会被轻易吓到吓到也没办法啦,裴琢毫无心理负担, 毕竟是戒律堂的人,总要习惯一些“食物香气四溢”的场面。
裴琢脚步轻快, 目的地明确, 他出了戒律堂, 又去了趟自己师傅闭关的地方,在门口和人家聊了些闲话。
他说话时也没闲着,拿着根枝杈在门口画画, 等画完一只小狐狸,天也聊完了, 裴琢拍拍没有灰的衣摆, 起身准备离开,就看见姬伏胜站在不远处等他。
以前要是裴琢很晚没有回家,姬伏胜就会主动来接他,对方总能找到他在哪儿, 或者直接闯入,或者守在门口,或者在某条小道上,突然就从阴恻恻的角落里不声不响地钻出来,把跟他同行的弟子吓一大跳,尖叫伴着裴琢银铃似的一串笑声。
对方做的准备也往往妥当,裴琢一过去,姬伏胜便递给他一个纸袋。
纸袋里面装着还热乎的小吃,裴琢取出一个放进嘴里,轻轻一咬,浓郁的汁水就在嘴里爆开,酱汁与肉馅的口感恰到好处。
在亲自操手一场刑讯过后,裴琢比起甜品就会更想吃些这样的肉食,他弯弯眼睛,边吃边和姬伏胜聊着点闲散的日常,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回了凌绝峰的家里。
直到目前为止,所有的一切都与小时候一样,但等踏入家门口,裴琢明显感受到身边人气势一变。
裴琢眨了下眼,悠悠瞥了眼对方,姬伏胜神色淡然,目视前方,俨然一副正人君子做派。
裴琢移开视线,转头回了自己屋里,姬伏胜迈开腿,紧紧跟着他,十分丝滑地也进了他的屋子。
裴琢在自己的小巢里转悠,看看自己窗台上的花,又碰碰自己床头的挂件,这串玉石风铃他很喜欢,碰一碰就会发出清幽好听的铃声,姬伏胜便安静地看着他摆弄,不时接上对方的话茬。
就这样又消磨了会儿时间,裴琢抱臂站在自己的床前,欣赏自己软乎乎的床褥和精心挑选过的被单图样。
姬伏胜也在欣赏,这长度,这宽度,一个人睡太空,两个人睡正好。
裴琢看向一旁的姬伏胜道:“该睡觉了。”
姬伏胜的喉咙动了下:“嗯。”
他的声音比一开始紧,显然裴琢方才那通“既没答应也没反对”的态度让他头脑风暴了许多,但他依然站得笔挺,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
只要没明说,就等于不用走。
裴琢撇过头,没忍住笑出声,视线在姬伏胜身上慢悠悠转了一圈,姬伏胜被他看得手脚僵硬,最后,裴琢弯弯眼睛道:“嗯——也行吧。”
*
姬伏胜最近思考了许多。
他过去修行无情道,除了年少轻狂时,因为裴琢产生过少许,一些,大量躁动的反应,在他和裴琢分开修行的这些年里,他自信自己比那庙里的高僧还要清白。
此为一胜。
而现在,他马上就要放弃无情道了,离美好的道心破碎就差那么一层窗户纸,这意味着他可以做很多事,他可以告白,可以追求阿玉,成功了就能发请帖,备仙礼,然后和阿玉
自己在外云游,积累了不少家产,放眼中洲,连鼎盛大家族都比不过他。
且即使修为要散尽重来,过去打下的基底也不会变,简单来说,他体力也很好。
此为二胜。
不过他无情道还没彻底破呢,他的修为还有用,现在说什么都是空谈。
姬伏胜觉得自己现在是上上不去,下下不来,偏偏阿玉见他这样,还要被他逗得笑个不停。
他对此分外无奈,但让他干脆赌气什么都不做,那只能说绝无可能。
而且换个角度来说,这说明他现在很讨阿玉喜欢,给阿玉带来了别人没法给他的乐趣。
此为三胜。
这要是放在擂台上,他已经成为天字榜第一了,怎么现在一点甜头都没尝到?姬伏胜想不通。
但他要做的事还是要做,裴琢歪头瞧着他,笑着说了声“也行吧”,眼里带着明显的揶揄和趣意——这通常意味着对方又要朝自己使坏了。
姬伏胜微微抬了下眉,反倒生出股胜负欲来。
他偏要看看结果会如何。
*
半个时辰后,山间夜色已浓,裴琢的屋里还亮着灯,姬伏胜躺在床上,眼神木然。
他盯着床顶,裴琢待在他旁边,姿势和他反过来,趴在床上用手支着下巴,被姬伏胜的神情逗得乐不可支,他笑个不停,弯着眼睛问:“感觉怎么样呀?”
姬伏胜的喉结滚动了下,脸上还是那副无欲无求的,仿佛魂游天外的表情,他实话实说:“憋得难受。”
“哇,好可怜的伏胜。”
裴琢真情实感地点点头,一只手随意搭在姬伏胜的身上,姬伏胜的视线落上去,看着那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自己的腹部。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腹圆润,乍一看甚至让人觉得“柔弱无骨”,这是裴琢修为实力的体现,狐妖为了捕猎,化形的皮囊必然会符合人类的喜好,能注意指尖、手腕之类的细节——
那只手轻轻向下滑了一截,如细腻的软玉滑过山峰,姬伏胜的思路戛然而止,过了会儿接上——更说明阿玉对灵力精妙娴熟的掌控力。
裴琢将手拿开道:“这么可怜,那我就不逗——”
他刚移开的手一下子就被姬伏胜握住,对方的掌心滚烫惊人。
“”姬伏胜的眼神更木然了,把裴琢的手用力放回自己身上道:“不用。”
裴琢将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笑得肩膀都在不停抖。
“”姬伏胜觉得自己得想办法扳回一局。
他最近处理了不少和鬼域有关的事,空暇时基本都在默默思考他家阿玉,偶尔能听到依然对他忠心耿耿的下属颤抖着小声交谈:“大人脾气是不是变好了”“他这样看得我好害怕”云云。
总之,如何讨到更多甜头,姬伏胜也是认真思索过的。
恰好裴琢在一边说:“天罡宗的顾明衡应该快要来了。”
因为这件事,姬伏胜判断自己的修为还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所以也甘心暂做忍耐,他并不想在裴琢捕捉老鼠时,自己只能在远处干躲着。
裴琢大概也是因为这点,之前才阻止了他捅破那层窗户纸。
这样做本质是种“瞒天”,强行把修道成果绑在一句话上,尽管他的真实情感即便不说,也能从他的语言行为,动作声音等各种方面流露出来。
姬伏胜开口道:“我可以帮你。”
他太不习惯跟裴琢讲条件了,这让他顿了顿,才慢吞吞道:“但我有个条件。”
姬伏胜偏头看了眼裴琢,裴琢的眼睛睁得圆滚滚的,再次感慨着“哇”了一声。
他家伏胜都会跟自己谈判了。
但其实自己不用伏胜帮忙也行呀,裴琢乐起来,不过没有做出任何反驳,堪称乖巧地听着姬伏胜道:“你得亲我一”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带着一点香气,脸上的柔软触感转瞬即逝。
姬伏胜眼神发直,裴琢亲完,视线越过姬伏胜的腰腹,悠悠向下,看着明显更憋闷的那处叹道:“这是何苦呢。”
姬伏胜:“”
所以扳回一城了吗?他也不知道。
如果要总结一下姬伏胜刚才的行为,他自己觉得应该叫勾引。
勾引。
姬伏胜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根木头一样想得笔直。
这词乍一听要惊得别人从椅子上掉下去,但姬伏胜确实想得十分通畅和坦荡,他完全没有联系那种烟花巷柳里的“勾引”,可以说想都没想,这个词的出现甚至和情爱关系不大。
会这么说只是因为——他是裴琢的食物。
食物的行为就是靠色香味去吸引对方,让对方愿意在众多食物里选中自己。
那不然食物做的还能叫什么。
而裴琢十分顺畅地与姬伏胜同步,点点头道:“伏胜很努力了。”
他觉得姬伏胜现在看着又好玩又可爱,于是笑眯眯地认可道:“让我有些想咬断你的喉咙。”
他们交握的手还搁在姬伏胜的身上,带着人的体温:“或者剖开你的肚子。”
姬伏胜握紧他,看着裴琢言笑晏晏的模样,在浑身上下都分外难熬的燥热里感到种畅快。
“食欲”是和裴琢相处时,永远无法回避的欲望。
倘若习惯性用“人与人”之间的方式思考,那方才说的许多词语确实都会变味,人会考虑损失和收获,会考虑上下地位,最终发现自己无法在裴琢这里获得“人的优越”,乃至“人的平等”,而生出犹疑与猜忌。
席如就无法处理好这种感受,他总希望裴琢能“正眼”看待他,但裴琢其实从来没有瞧不起他,这件事的症结在于,裴琢永远不会用人族认同的“正眼”去看待任何人。
倘若席如能想通,别老纠结这种“凭什么人不能一出生就长八只眼睛五条腿”的蠢问题,他和裴琢的关系或许能缓和很多,但姬伏胜永远不会告诉他这些。
所以就说,自己肯定不是那种傻了吧唧给敌人送温暖的木头。
裴琢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姬伏胜的手指,对姬伏胜炽热的眼神弯眸笑笑,再收获一个更燥热和更无奈的眼神。
其实想了那么多,姬伏胜也没办法免俗,总会纠结“阿玉又怎么想”,“阿玉想到哪一步了”,“阿玉更喜欢什么呢”,裴琢见他这样,倒是也有顺势更深入地想一些道侣间的问题,但伏胜这样子很有趣嘛,所以裴琢决定暂时不告诉他。
而且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裴琢对一些事情没有犹豫,也不觉得需要去问姬伏胜的意见。
那天经地义,无需商讨,自古只有狐狸玩弄并咬死猎物,哪有反过来的道理?
不过,有件事或许需要提前告知一下。
裴琢笑眯眯道:“伏胜,我要咬你一下了。”
姬伏胜迅速道:“好。”
他话音刚落,咽喉就被利落扼住,掐得他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姬伏胜原本是本能应答,此刻回神裴琢动了真格,他的喉咙传来火辣辣的痛感,那双手依旧白皙好看,但掐人的力道又稳又狠,完全是以死斗的方式。
这样做能够掐断任何一丝呼救的可能。
和裴琢平时对待朋友乃至陌生人的态度截然不同,他的动作强硬,不给人任何喘息的空间,虽然提前打了招呼,但出手速度极快,悄无声息,与狩猎别无二致。
姬伏胜的腰腹因条件反射绷紧,裴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不变的弧度。
那双金色的竖瞳轻轻眯起,姬伏胜从那双眼睛里,看见并不遮掩的,对濒死人类丑态的欣赏,和堪称恶劣的玩味笑意。
裴琢俯下身来,姬伏胜感到对方的头发蹭过他的衣衫,伴着让人目眩神迷的清香,他的后颈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
有那么几秒,姬伏胜想到云游时见过的一种食肉饮血的花朵。
和过去的舔舐,以及那个浅浅的牙印不同,裴琢这次咬得更深,虽然他也收了力道,但那瞬间的冲击足让任何人相信,对方完全能一口咬至看见森森白骨。
可是,倘若是真正的捕猎,裴琢是不会这样做的。
一些云雾轻柔地缠上了姬伏胜的手臂,给他一种自己只是在被对方温柔拥抱的错觉。
姬伏胜喟叹一声,甚至下意识反抱住了裴琢,将手扣在对方的腰侧,他的手紧了一下,在疼痛中感到种直冲头顶的颤栗酥麻。
裴琢松开姬伏胜,还是那副笑盈盈的面孔,姬伏胜感到自己有什么东西滑过自己的脖颈,那地方应该是被咬出了一点血,但他不甚在意。
反正以他的体质很快就会愈合,而且这是他的优势,如果要让裴琢挑选食物玩具,能留到最后的,一定会是质量最好,最难弄坏的。
裴琢垂眸看他,看得坦然平和,又夹杂着几分审视,他用行动向他坦诚一些事实。
如果他们真的选择彼此,姬伏胜不会被裴琢捧在手心,轻柔呵护起来。
野兽因某人而小心收敛利爪与獠牙的场面不会出现,甚至恰恰相反
旁人能理解这样的裴琢吗?旁人能感受到这里面的特别与爱意吗?
有些时候,姬伏胜真心希望裴琢能拥有更多懂他的朋友,还有些时候,姬伏胜看着裴琢想,
如果有第二个人能懂得这些,他不会让那人活于世上。
裴琢忽然轻声笑起来。
他似乎被姬伏胜的反应取悦了,弯弯眼睛重新悠哉躺下,好像身后有条慢条斯理摇晃的尾巴。
单看他们现在的姿势,颇像一对要在床上度过一个火热夜晚的爱侣,裴琢的嘴唇比刚才红润些,让姬伏胜想起晶莹饱满的朱果,可那双柔软的唇瓣一张一合,却是说:“也许有一天,我会在这种时候吃了你。”
“可以。”姬伏胜毫不犹豫开口。
他的嗓子还保留着某种火辣的痛感,其实不适合说话,但姬伏胜忽然福至心灵地,意识到自己该在此刻袒露一些想法。
于是姬伏胜道:“你吃了我一个,境界必然会突破圆满,若你就此飞升做了仙妖,就不会再有妖族的欲望。”
“所以,只要你吃了我,你不会再吃第二个人。”
而自己会化作裴琢的灵力,裴琢的血肉。
血红的眸子盯着裴琢,姬伏胜语气笃定,他已经忘记自己是从何时开始这样想,但只要提起,他的言语间就会带上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满足。
“只有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哎呀。
一阵短促的沉默后,裴琢道:“呀。”
姬伏胜愣了愣,身体反应比脑袋快,心尖先晃晃悠悠提起来。
他说错话了?姬伏胜下意识张了张嘴,他还未想明白,就见裴琢脑袋上“砰”地跳出两只三角状的狐狸耳朵。
“呀。”裴琢又道,这声调比刚才的欢悦一些,他从床上坐起来,有什么毛茸茸地东西“嗖”一下蹭过姬伏胜的脸颊,让姬伏胜又是一愣。
一晃眼的功夫,火红的大尾巴也跳出来了,裴琢将自己的尾巴搂在怀里,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头顶的耳朵不自觉地微微晃了两下。
姬伏胜呆然看着对方,在裴琢专注的,开心的,像撒了一把星星进去的眼睛里,忽然觉得整个人的水分都被这视线烘烤,他分外口干舌燥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我能亲你吗?”
裴琢眨了下眼,耳朵又轻轻晃了一下,耳朵里侧的白绒毛看得姬伏胜心尖一阵阵发痒,然后他就听见裴琢没忍住的一阵笑声。
裴琢笑弯了腰,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意,他从自己毛茸茸的尾巴背后探出脑袋问:“那你怎么还躺着啊?”
“?!!”
床晃了一下,姬伏胜的吻在下一个瞬间压下来。
短暂的相接后,唇瓣在若即若离的位置分开,床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响声,床头柜上的风铃叮铃叮铃,发出一串碰撞的玉响。
裴琢伸出手,轻轻点了下姬伏胜的后颈。
于是无需再次询问,姬伏胜再次吻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我这本写得好清水啊(茫然)
无情道的问题(甩锅(。))
说来狐鸡相处的异常感放在文明背景里会更明显呢x也许校园背景在彼此眼里lovelove中,外人看一眼姬老大身上缠的绷带再看一眼那粉红的氛围,就只能快速离开小声跟人吐槽“好一对颠公快走快走”
第87章 帮我
顾明衡有时候会想起山婆。
山婆, 自己真心爱过的女人,虽容貌称不上是绝色,比不上自己的师弟落星河, 但很符合自己的喜好, 甚至是自己的初恋,顾明衡以很复杂的心情怀念她。
也许他本不会怀念如此漫长的时间,山婆本该成为他人生里的一个剪影, 纪念他懵懂赤诚的真心,但如今,黏在身上的重压,迟迟没有长进的修为, 从身体深处漫上来的空虚和蚀骨酸痛,无时无刻不提醒着顾明衡过去发生的一切。
前任尊上注意到了魔修的日渐衰落, 决定效仿初代尊上,创造出一条全新的灵脉, 带来第二个鬼域, 为此与大妖鬼狐达成了合作。
虽是合作, 但双方显然不会信任彼此,鬼狐不肯积极汇报自己的研究进展,尊上也没打算把所有的期望都压在鬼狐身上, 鬼狐研究期间,他们亦探寻过许多别的方式。
对天罡宗的渗透便是其中之一。
说来也是奇妙, 渗透天罡宗的过程比想象中容易太多, 天罡宗外看风光,内部早已矛盾重重,争权不休,掌门更是因为境界迟迟未有寸进, 早已有入魔的迹象,前任尊上决定行动时,正赶上对面宗门发生内斗,实力空虚,而己方的脸魔功法大成,换脸之术出神入化。
天时地利人和,仿佛天意都决定让他们得利。
可惜,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件事耗光了尊上的运气,以脸魔为首,留在天罡宗的这批魔修逐步掌控住了天罡宗上层,灵脉计划却频频发出意外,少有实质进展,如今,尊上甚至被一个外来的小子夺权,死在了鬼域。
新的魔尊胸无大志,暴虐成性,睚眦必报,留在鬼域的尊上旧部皆命丧其手,万幸天罡宗离鬼域路途遥远,又一直是秘密行动,新魔尊应当不清楚他们的动向。
首领已死,若是计划进展甚微,脸魔等人可能也就歇了开辟灵脉的心思,偏偏顾明衡已经在阴差阳错下搞到了一半的灵脉,他们当初花了那么大功夫,才让这半截灵脉稳固在顾明衡身上,突然收手着实不甘。
再说,知道这事的人变少了,就等于以后要来瓜分灵脉的人少了,尊上活着时不敢升起的念头,现在难免有些蠢蠢欲动。
顾明衡无所谓谁得利更多,他只想从痛苦里解脱出来。
灵脉太“重”,也太“阴晴不定”,一旦有不稳定的迹象,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恐怕只有九境高手才能长久担负得起。
要不是山婆想起对方,顾明衡心有愧疚,又有愤怒。
他自认他是个讲道义的人,比如他年少时曾玩心大起,干脆在外扮作一介凡人,还认了一个孑然一身的游商做义父,临别前,他送给对方一面宝镜,助其在买卖上无往不利,也算全了一场缘分。
再比如——他曾想过帮山婆隐瞒。
顾明衡曾因一场讨伐身受重伤,慌乱下逃入忘忧山中,他昏迷不醒之际,是山婆发现了他,将他带回山洞中照看。
顾明衡在朦胧视线中看见对方关切的眼神,感受到对方用素手打湿白帕,轻柔擦过自己的额头,原本冰封的心在这一刻骤然动了一动。
他觉得山婆是喜欢自己的。
虽然山婆从未表露心意,但洞穴里的点滴相处做不得假,顾明衡伤好之后,曾鼓起勇气,邀请山婆与自己一同离开,没想到山婆竟睁大了眼睛,连连摇头拒绝。
顾明衡几次追问原因未果,两人分开时气氛不算愉快,但平心而论,顾明衡自诩自己不会因此仇视山婆。
甚至恰恰相反,鬼狐意图在莲城启动灵脉阵法,失败得蹊跷,脸魔等人不是没有怀疑过这里面另有隐情,而天罡宗的门派秘宝天元镜可以探寻各地灵气的动向,最适合探查灵脉窍眼,脸魔掌握秘宝后,就有意观察过那些灵气越发充沛的地带。
忘忧山曾好几次引起过脸魔的主意,都是他顾明衡周旋了过去!
难道他做得不够多吗?做得不够好吗?他一直在保护山婆!
直到脸魔心意已决,若再执意隐瞒,恐怕只会引来猜忌,被视作叛徒,顾明衡才不得不答应。
忘忧镇被屠当天,顾明衡一人悄悄潜入山上,意图带走山婆,他当时想得很清楚,如果山婆愿意跟他走,他也甘愿放弃这魔修高位,从此和对方双宿双飞,浪迹天涯,若她不愿性命攸关,也顾不得许多了,先将人带走,以后再作解释,她总会懂的。
时至今日,当时发生的种种还历历在目,顾明衡完全没料到山婆会反抗得那样激烈,竟好似他其实是她的仇人!
顾明衡怒上心头,大声控诉自己曾为山婆做过的种种,要不是他帮忙拖延,忘忧山的人早就该死了,甚至现在他都在救山婆的命,山婆却不知感激,倒用一种让顾明衡极度恼火的眼神看着他。
“感谢?!你居然还有脸让我谢谢你?谁要你做这些了!”她高声喊道,拼尽全力一把推开顾明衡,转身就要往山下跑,顾明衡脚步踉跄,站稳的那一刻只觉怒火猛地窜上头顶,变作极为强烈的恼恨。
她以为她是个什么东西!
等顾明衡回神之时,他已经将长剑捅入山婆体内。
*
落星河最近格外忧愁。
他在清鹤观唯一的同门,季歌,前些日子被捕,眼下人正关在戒律堂的地牢里。
得知此事的落星河倍感混乱,冷静下来后想打听情况,但因为他的同门身份敏感,戒律堂的弟子都拒绝向他透露,只会说些“查清楚后自会告知”一类的空话。
他又想去找裴琢,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结果连裴琢的面都见不到。
对方先前还对自己表现得很亲切,现在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冷漠的态度只叫落星河想起他们被困在鬼狐幻境里的时候,他咬了下下唇,后知后觉自己被裴琢给骗了。
落星河没有办法,抱着满肚子的疑惑和不安,在清鹤观煎熬了两天,好不容易等到消息,却是说天罡宗的弟子季歌经过审讯,已确定其私自盗取清鹤观的秘宝,妄图携秘宝潜逃,按规应当处刑。
他们好歹也在清鹤观待过这么多天,可从没听过清鹤观还有劳什子藏起来的秘宝!
落星河大为不解,想想季歌近来颇为古怪陌生的态度,又半信半疑,他也试图朝戒律堂提出申请,想与牢里的季歌见上一面,但因为“事关重大”,申请的许可始终未能通过。
自己一介天罡宗弟子,在清鹤观根本什么也做不了,甚至因为和季歌来自同一门派,落星河明显感受到许多清鹤观弟子已经对他心生提防。
他们心里戒备,自己现在看清鹤观也不像什么好人,落星河只觉自己是进了虎穴蛇窝,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向天罡宗传信,和大师兄倾诉近来发生的种种事情。
直到今天,他的心情才终于有所好转,天罡宗收到消息,几次与清鹤观沟通未果,干脆直接亲自登门,想与掌门及一众长老当面商量。
会议开始前,落星河与天罡宗的长老们见了一面,被好一阵嘘寒问暖,他适才心中酸涩,后知后觉这讨伐一路自己受了多少委屈,长老拍了拍他的肩膀,怜惜他近来遭遇,答应他必然会为自家弟子讨回公道。
虽然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时间紧迫,落星河很快便与天罡宗的人们分开,他不能参加会议,在大门转了两圈,迎着门口把守弟子的视线,只好叹了口气,决定改去附近的小亭等候。
落星河心事重重地转过墙角,等他刚行至无人的房屋背面,一只手就拉住了他,另一只手随即捂上他的嘴。
落星河心中一惊,刚要反抗,便听身后人开口:“嘘,是我。”
熟悉的声音让落星河眼睛一亮,他当即转身,压着兴奋的语调小声开口:“师兄,你原来来了!”
“你和季歌都在这儿,我怎么会不来。”
顾明衡温柔笑道,将落星河拉入房檐下的阴影中,落星河靠上顾明衡的胸膛,这才意识到他们离得有多近,白皙的脖子当即透出淡淡的粉色。
他小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没和师傅他们在一起”落星河又飞速道,说话间思路已经转过几转,顾明衡没理由瞒着长老们私自前来,但对方偷偷找自己说话,现在也在警惕周围,明显是想要避开清鹤观的修士。
落星河问道:“师傅他们有别的任务要给你?”
“星河果真冰雪聪明。”顾明衡笑道,仍旧亲昵地半揽着对方,落星河脸色更红,却又蹙起眉毛,轻声数落他道:“都什么时候了,师兄怎能如此不着调。”
顾明衡一向很喜欢对方这劲头,他从胸腔里发出阵低笑,视线顺势扫过落星河头上的冰玉发簪,眼神微微闪烁。
某种意义上,顾明衡认为落星河是更完美的山婆。
落星河更加貌美,性格也更乖巧懂事,最重要的是,落星河懂得心疼别人,体谅自己的难处,他不会背叛天罡宗,更不会背叛自己。
顾明衡轻轻叹了口气,或许是因为时隔多年后,即将故地重游,现在想起山婆,他的心情比以往都难以平静。
“星河。”
顾明衡将手搭在落星河的肩上,温柔道:“你会一直向着我的,对吗?”
对方的语气里含着几分强硬,但落星河并不讨厌,他愣了愣,下意识抬头撞上顾明衡的视线,不知为何,对方的眼神让他自心底深处生出些慌乱。
可是,落星河又想,他没什么可犹豫的。
他向着师兄,一如师兄一直向着他,鬼狐朝他展示了错误的幻境,但也让他察觉了师兄的真心,打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有哪里动摇。
落星河的心跳渐渐加快,他轻声道:“当然了师兄为何突然这样问?”
顾明衡便笑起来,笑得一如既往如翩翩君子,他点点头道:“星河,你已经清楚我有师门的任务,我便直说了,我有事需要你帮我。”
“我需要你带我去你信里提到的,那位山婆的住处。”
作者有话说:
顾明衡看着落星河想山婆,对比后选落星河,落星河看着顾明衡想裴琢,对比后选顾明衡,师兄弟何尝不是一种默契。
第88章 戏耍
今天是忘忧山“山禁”的日子。
“山禁”不是镇上的固定节日, 它可能许多年没有一次,也可能隔几个月就来一次,具体日期由镇长的老人告知, 顾名思义, “山禁”这天,镇上的人们禁止踏入忘忧山。
据说,如果在“山禁”这天进山, 人很可能会遭遇危险,甚至丢了性命。
平时分外熟悉的山林,会变得诡影重重,阴风阵阵, 怎么绕都绕不出去,普通人误闯进去, 唯一的办法只有待在原地,祈祷山神来救自己。
不过, “山禁”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住在忘忧镇上的小孩们从未经历过“山禁”, 如今突然碰上,比起害怕,更多的还是好奇。
胆大的孩子甚至会生出种“偏要上山瞧瞧, 看看传说到底是不是真的”的心思,然后被长辈揪着耳朵数落一顿。
有禁令在, 就不能和平常一样进山里玩, 大家的游玩场地因此改到了镇口。忘忧山前的一块平地上,一群孩子正在踢球玩,一个皮肤黝黑的高个青年站在旁边,反复清点着小孩的数量。
他伸出手指, 将在平地上撒欢玩闹的孩子们点了一遍又一遍,一旦有谁跑着跑着靠近了山林,就会立刻引起他的警惕。
还有几个孩子不去踢球,而是待在青年旁边闲聊,其中一个问:“朱大哥,你还要数几遍啊?”
“哪有几遍不几遍的,我忙着呢,没空和你们耍。”被唤作朱大哥的男人挥了挥手,继续一个个点过玩游戏的孩子,模样像在用手指头进行十以内的加减算术,瞧着委实不太聪明。
“十二,十三没人偷跑吧?”
有你这么看着,谁偷跑得了,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孩子撇撇嘴,先摇了摇头,又实话实讲:“除了阿亮,别人都在。”
阿亮要上山采药,天没亮就溜进了山里,孩子们本来没太在意,还想着给阿亮打掩护,哪想到朱家人态度这么认真,当时就吓哭了两个小孩儿,哭哭啼啼地全招了。
“朱大哥今天都要数数了?”另一个小孩蹲在地上问:“阿娘她们不让上山,朱大哥也不进山劈柴了?”
“劈柴?我没事儿劈什么”朱老大纳闷道,话没说完又反应过来,改口:“噢噢,劈柴!对,唉,你看这事闹的,今天都劈不了柴了!”
小孩们对视一眼,敏锐注意到朱老大话里的漏洞,但基于朋友情谊,默契地决定不戳穿人家。
朱家人口很多,除了朱老大,还有朱二,朱三,朱四反正平时神神秘秘地不见人影,问就是全家以砍柴为生,平时都忙着在山上砍柴,卖给他们头顶的主人家。
有几个孩子认为这话肯定是骗人的,真按照他们嘴里说的那么勤奋,日日砍夜夜砍,忘忧山早该被砍秃一块儿了,朱家几个人平时绝对都在偷懒。
他刚才自己都说漏嘴了!
“山禁就这么吓人吗?”一个小孩岔开话题,好奇问道:“朱老大,你知道山禁的时候山上有什么吗?会有吃人的妖怪吗?”
他们世世代代定居在忘忧山旁边,平时看这山要多亲切有多亲切,还能在山里捉迷藏玩儿,很难想象它会变得很危险。
“叫大哥。”朱老大没好气道,他瞅了眼山顶,飞快移开视线,过了会儿又瞅了眼山顶,孩子们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山巅绿葱葱的,背后的天是澄净的蓝,跟平时看着毫无区别。
朱老大缩了缩脖子,嘀咕道:“山里有能吃了野猪的狐狸,做错事就要被丢到山上喂狐狸。”
小孩们“哇”地吵闹开,七嘴八舌道:“真的假的?哪有能吃了野猪的狐狸啊?”
“那得多大个儿啊?”
“我只听说山上有山神呢。”
“山神打得过狐狸吗?”
还有人担忧地问:“那阿亮怎么办啊?”
“老二、老三会把他带回来的。”朱老大安抚道,心里面其实也在突突突打鼓,他们各司其职,自己就负责门口这一片,要是这些香嫩多汁的小崽子少了一个他真不知道怎么跟“主人家”交代。
朱大哥心里发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再次开始清点人数,踢球的孩子们听见那边突然变热闹起来,不明所以地纷纷停下,其中一个朝朱大哥招了招手:“哎!玩不玩啊!”
“又没人看着你!”另一个孩子也大声保证道:“我们不往山上跑。”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朱老大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摆正一张面孔道:“我被看着呢,可不能偷懒。”
*
山里,落星河和顾明衡已经摸到了山婆的洞口。
天罡宗原本没打算让落星河参与其中,想让季歌先去探路,结果季歌被抓进了地牢,落星河跟裴琢一起去山婆住处的约定自然也打了水漂。
不过关于洞穴在哪儿,落星河的确有些头绪。
之前说好要一起去山里时,裴琢曾简单描述过上山的路线,提及到沿途一些让人印象深刻的风景,还讲了两件在家附近玩的趣事。
说者无心,听着有意,落星河的记忆一向很好,这些话再结合顾明衡残留的些许印象,不难找到山婆的洞穴。
这一路上,落星河也终于从顾明衡嘴里听到了事情的“全貌”。
清鹤观竟然与魔修有所勾结。
先前和他们同行一道的姬伏胜,已经被探查出曾多年活动于鬼域,而清鹤观一直放任此人在门内肆意行事,恐怕不单是这九境弟子,而是长老乃至掌门,都已经暗地里靠拢了魔教。
一番言论听得落星河心惊肉跳,想想姬伏胜一路上的狠戾,清鹤观几人铁板一块的态度,竟是越想越觉得师兄的话可信。
季歌盗取秘宝一事疑点重重,很可能是障眼法,对面设下了圈套,有意阻止他们进入忘忧山,天罡宗此行兵分两路,长老们与清鹤观当面交谈,同时也吸引清鹤观的视线,顾明衡与落星河则趁机上山。
昔日顾明衡拿走了一半灵脉,逃走得匆忙,对另一半灵脉不知去向,而光是为了固定住这一半灵脉,就已经耗费了他们大量精力,加上过去忘忧镇被屠后,清鹤观就加强了对周边地带的保护,寻觅另一半的计划一直进展缓慢。
现在无数条线索交汇,忘忧山也变得越来越可疑。
顾明衡自从上了山,就对自己的猜测越发笃定——忘忧山的草木长势十分茂盛。
倘若另一半灵脉已经被挖走或溃散,这山上就不会是这样一幅生机勃勃的景象,特别是越往山洞的方向走,沿路草木灵气就越来越充沛,顾明衡甚至有种自己体内的滞涩灵力也变得通畅的感受。
“应该就是这儿了。”穿过郁郁葱葱的树林,眼前的景象也变得开阔,落星河注视着眼前的山洞,咬了下下唇轻声开口:“师兄可有印象?”
“我已经知道你和那位莲香小姐是朋友,也知道她死前将一半灵脉给了你,”落星河飞速补充道,表情颇为犹豫:“但”
顾明衡在他对面绷紧了脸色,模样令落星河生出些烦躁,大师兄似乎对自己的怀疑感到不满,可对方越这样,倒叫落星河更想开口质问:“你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这么问了后,顾明衡反倒放松下来,对方轻笑了声,看着落星河笃定道:“自然。”
他顿了顿,又道:“我的心意究竟如何,星河难道不知道?”
他这么一说,落星河便立刻红了脸色,嗔怒似的瞪了他一眼。
倘若时间足够,顾明衡倒不介意和落星河再多说些几句,但现在,从灵脉重压下解脱的希望近在眼前,饶是顾明衡,也失去了几分应对师弟拈酸吃醋的余裕,他上前两步,接近洞口,背对着落星河露出有些怀念的神色。
时隔百年再度回到这里,眼前的景象看着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朝洞内打量,还能看见一张平整的石桌和几张木椅,洞侧的架子上错落摆放着大小不一的盒子。
那里面有布匹,有首饰,有餐具,顾明衡渐渐想起更多过去的往事,连山婆的面容都变得清晰。
他的视线黏在柜子上,桌椅上,和更里侧的床榻上,眼前的每一个物件,都越瞧越合自己的心意,让顾明衡有种想靠得更近的冲突。
清鹤观的“秘宝”,或者说,另一半灵脉,很可能就在这里,顾明衡越发这样笃定,随着靠近洞内,他的灵力也越来越躁动,仿佛他身上的灵脉拉扯着他,让他去找那丢失的另一半。
顾明衡没忍住,又往前走了一步,心情激动的同时脑海里划过一丝浅淡的违和。
这也有些太顺利——一脚踏入山洞的瞬间,顾明衡的脸色猛地一变,他前身后仰,下身用力,向后方暴退,右手握住长剑向身前一挡,与突刺而来的雾刃猛然相撞!
下一秒,原本坚实的洞穴出现不自然地扭曲,如泡沫幻影般转瞬消散,只有白雾铺天盖地地涌出,如同无数凌厉的剑刃。
顾明衡脸色僵硬,一把抱住落星河再次后退,白色的烟雾自四面八方射出,目标直指顾明衡。
顾明衡单手抵挡不及,剑刃三两下就割破他的衣袍,在他的大腿和胳膊上划出长长的血刃,血味顿时在雾中漫开。
落星河脸色惨白,在危机之中看出这雾气只冲着顾明衡一人,大喊:“师兄,别管我了!”
白光闪过,顾明衡再次挥开雾刃,他咬咬牙,另一手松开落星河。
然而,像是为了戏耍他们一般,在顾明衡松手的刹那,那流云般的雾气从他身侧堂而皇之地穿过,调转矛头直指落星河!
“星河!”
顾明衡脸色大变,落星河尖叫一声,下意识闭上双眼,接着被一股巨力推了出去。
情急之下,他被顾明衡的左掌击中,避开雾刃飞了出去,落星河跌落在地打了几个滚,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就听见顾明衡发出一声惨叫。
献血喷涌而出,顾明衡单膝跪地,死死握住自己的左手,手上鲜血淋漓。
落星河跌跌撞撞靠近,就看见那血滩之中掉落着两根断指。
顾明衡的左手上留下一个光滑利落的切面,露出鲜红的软肉,仅余两根手指。
还有一根
白雾稍稍散开,裴琢自雾中信步而出,单手捏着顾明衡的一截断指,那上面还挂着一枚戒指。
他笑眯眯道:“等你们很久了。”
“你要一直跪在这儿?”裴琢偏了偏头,脸上挂着不变的笑意,周围的白雾剑刃齐齐对准顾明衡。
他似乎下一秒就能将顾明衡捅成筛子,却堪称乖巧懂事的,用发甜的语调礼貌问道:“需要让你休息会儿吗?”
落星河身体发颤,他看了眼裴琢,又立刻移开视线,小声道:“师兄”
“退后。”
“师兄——”
“退后!”
落星河被吼得浑身僵住,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面色凄然,裴琢看看他,又看看顾明衡,被这“苦情鸳鸯”的场面逗乐了,没忍住笑了好几声。
他在这儿看得悠哉,对面的顾明衡则没什么好脸色,对方深深吸了一口气,身上的气息徒然暴涨,在刹那间突破了灵脉的重负。
顾明衡动了。
他如离弦的箭矢,于瞬息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直直朝裴琢冲去,落星河完全看不清他的动作,也能感受到那一招一式皆凌厉狠辣,密集的攻势如雨点般朝裴琢射下。
但——实力太过悬殊了。
落星河苍白着脸,眼睁睁看着顾明衡和裴琢交战几个来回后便迅速败下阵来,顾明衡甚至摸不到裴琢的衣角,而那白烟剑刃却越划越深,已经不是简单地割开皮肤,而是变成从顾明衡身上剜下一片片肉来。
这场面看着渗人,甚至让人有些生理性地反胃,落星河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得出结论——这根本不是战斗。
裴琢明明能轻易了解他们的性命。
周围的白雾不知何时漫入森林像个圈一样将他们围了起来,落星河在顾明衡的惨叫中后退一步,背部碰上白烟,感受到明确的阻力。
他们被裴琢关了起来。
这里已经成为裴琢的狩猎场,裴琢一直在戏耍他们。
裴琢在玩弄他们,就像吃饱喝足的狐狸,依旧热衷于用利爪和尖牙咬断猎物的肢体。
落星河脚下无力,看着顾明衡像无头苍蝇一样被裴琢施加的疼痛激怒,做出徒劳无功的反抗,既感到绝望,又从绝望里生出几分愤怒。
缭绕烟雾中,裴琢笑着道:“好弱啊。”
落星河握紧拳头,没忍住开口:“师兄那是因为!”
“星河!”顾明衡喝道,他喘着粗气,警惕地看着裴琢,裴琢却笑着接上话茬:“因为背了一半的灵脉?”
“可是,我也背着一半。”
裴琢摊开手道:“说明或许不是灵脉的问题——”
“只是你的师兄,着实太过愚钝了。”
落星河哑然,顾明衡神色变得极差无比,他忽然大吼一声,直直朝裴琢攻去,裴琢跳跃躲开,顾明衡单手捏决,裴琢背后忽然生出滋滋响声。
裴琢当即转身避让,躲开了身后的雷暴法术,原本拿着的那截断指脱落,顾明衡已经冲了上来,他目标明确,立刻伸手握住了自己那截食指,与此同时,他的右眼传来一阵剧痛。
“啊啊啊!”
裴琢收手,轻巧地向后落地,和顾明衡拉开距离,脸上还是笑吟吟的,他朝顾明衡轻快地挥了挥手,食指和中指之间,赫然夹着一枚血淋淋的眼珠。
顾明衡的半边脸都是血色,此时看着如同地狱来的恶鬼,手上还死死握着自己的食指。
他阴狠地盯着裴琢,哪还有半点风光霁月的大师兄的模样,顾明衡咬紧牙关,食指上的戒指突然发出耀眼的光芒。
伴着一阵嗡鸣,无形的灵力如看不见的波浪,层层向外扩散,连清鹤观的大堂都能将其感知。
忘忧山中浮现出数个传送阵法。
作者有话说:
赶上榜单……!!
应该马上就能完结了……码得快的话后面就一口气放出,慢的话就一章一章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