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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报不如练剑 树上行歌 23464 字 3个月前

第71章 安睡

裴琢第二次睁开眼的时候, 看见的是全然陌生的树林。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以月白为底色的布料顺滑, 还保持着流云般的洁净, 衣摆上没有任何脏污和血渍。

比之前清爽不少。裴琢弯弯眼睛,他站在原地定了下方位,稍加思索后开始朝东前进。

都是擅长幻术的妖, 若把他自己置于鬼狐的立场去换位思考,不难猜出对方要制作怎样的幻境。

大家眼下正处在第二轮幻境里,而在上一轮里——裴琢挨个算过去,盛正青的幻觉肯定会聚焦于他的“愧疚”, 最便捷的做法,就是直接朝他展示他所讨厌的妄想画面。

考虑到愧疚来自下蛊也许他会看见自己对落星河痴迷不已?

但什么样的痴迷会让正青受不了?裴琢有些好奇, 又想象不出自己的那副样子。

下一位,江悬的幻觉大概会去激发他的迷茫和执念, 诱使他做出与过去不同的选择, 再向他展示这种新选择的“甘美”。

这种幻觉最好在选择发生前就拦下来, 好在现实之中,江悬擅闯地牢就是自己拦下来的,再拦一遍并不费力。

姬伏胜的幻觉不需要额外加工, 只需顺从他的愿望,将他的深层记忆挖出来, 让他重新体验一次即可, 最好的情况下,九境无情道直接溃毁,鬼狐眼里最大的隐患也就被抹除了。

而伏胜打的也是借助鬼狐来刺激他自己找回记忆的主意,某种意义上来说, 他与鬼狐当时组成了短暂的“同盟”关系。

裴琢将拳头抵在唇边咳嗽了几声,步伐轻快而稳,对自己的幻境他也早有预料,或者说,早在宝城的那场浓雾里他就已经见识过了——他肯定会不停地杀人。

在首轮幻境被破开之前,裴琢杀的人怕是有几百个。

忘忧山的村民们,清鹤观的长老弟子们,熟悉的脸,不熟悉的脸,熟悉的名字,不熟悉的名字,不同的四肢,皮肤,毛发,骨骼。

人们说着各种各样的话,拿着各不相同的武器,冲向裴琢就像义无反顾冲入火中的蛾。

也像“扑通扑通”跳入滚水里的饺子,裴琢坐在尸堆上数人头时想到这个比喻。

他的衣服因为吸饱了血水,黏在身上又湿又重,像被打湿后晒不干的皮毛,裴琢偶尔会抖抖衣袖,感觉自己重新穿了身红衣裳。

如果姬伏胜破境再慢一点,他还能用那些大大小小的死人骨头拼好一副山水隐居画,就像人类厨子也很爱给食材雕个繁复造型什么的。

裴琢想着想着又咳嗽起来,他弯下腰,撑着树干停了几秒,起身眺望上方——蓝天白云又高又远,但时不时地,天空会像海市蜃楼般刹那模糊,而后恢复原状。

第二重幻境并不稳定。

鬼狐恐怕也没多少精力去维持这新一轮幻境,它的“工艺”明显粗糙许多,姬伏胜眼下应该也正在幻境里四处破坏,令鬼狐疲于修补。

目前天空的恢复速度还太快了,还不到崩毁的时候。

裴琢收回目光,继续循着空气里的味道寻觅队友。

之前的杀戮的确刺激了他的野性,让他的五感更为敏锐,搁在平时,他不会闻见空气里这股“香味”。

顺着这股味道,裴琢走到了树林深处的一处水潭,潭水幽深,反常识的肉香穿透平静的水面泛上来,裴琢偏了偏头,不确定自己找到了谁。

脑海里的情蛊“叮”一声上线,赞叹出一串“阵阵芬芳沁人心脾,令人神往,渴望细细嗅闻”,裴琢惊讶地眨了眨眼,旋即被逗得笑了下。

这下他知道自己碰见谁——

平静湖面忽然乍起,掀出几丈高的水帘!

一条足有水桶粗的绿鳞巨蟒自水中跃出,它盘旋而上,蛇首两侧羽翅舒展,闪闪发光的鳞片之间,隐约可见一道白色身影,被蟒蛇身躯束缚到不得动弹。

常见的幻影把戏。

伴着一声快要震破耳膜的尖啸,巨蟒张开血盆大口,猛地攻向裴琢,裴琢脸上的笑意未减,在对方攻来的瞬间就化作轻烟。

轻烟绕过几道水柱,最后凝成“一点”,它像颗被弹射而出的水珠,于转眼之间就洞穿了巨蛇额头。

巨蛇的第二声啸叫尚未发出,庞大的身躯就瘫软倒下,蛇身像绳子一样拍打水面,几丈高的水花再一次飞溅,裴琢现出人身,精准捞住另一个下坠的单薄身影。

他揽住了落星河的腰,脑海里自动滚出大段句子,对方双目紧闭,之前怕是一直迷失在幻境里,衣服因为被水打湿而贴紧了皮肤。

配合他们此时的距离,显然给了迷心蛊很大的发挥空间。

如果这个蛊是个活人,感觉对方现在都要喜极而泣了。裴琢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听见落星河发出声微弱的呛咳。

落星河睫毛颤抖,双眼慢慢睁开,在看见裴琢时怔住。他的目光清明而柔软,眼眶一瞬间变得通红,裴琢捕捉到对方眼中绮丽的色彩。

“——”

……?

在情蛊的高声赞美里,裴琢弯起眼睛,松开了揽着对方的手。

落星河满是依恋的表情随之定格,变化,在下坠中从疑惑迷茫转向惊诧,最后“噗通”一声,整个人直直掉入水中。

裴琢打了个哈欠,靠在洞穴的墙边上。

他的面前是一团温暖的柴火,对面则坐着面色铁青的落星河。

也不知落星河具体在幻境里遭遇了什么,总之,裴琢选择把对方扔进了水里来让人“清醒清醒”,而此举显然卓有成效,自打落星河挣扎着爬上岸,对方没再朝裴琢露出半分好脸色。

这里离之前的水潭不远,落星河在水里耗费了不少体力,裴琢也不太想继续走动,一人一妖不需要费劲交谈,就在发现洞穴后默契地选择了停下休息。

天道书中也有这段,第二重幻境中裴琢斩下了巨蛇幻影,和落星河在洞穴中彼此依偎着烤火取暖,气氛暧昧火热,而真实情况就有些尴尬了。

不过裴琢也不在意,他身子发冷,在火堆旁懒洋洋地蜷缩着,落星河则穿着濡湿的单衣,正用火烘烤他的外袍。

外袍干的速度很快,很快,落星河抿了抿唇,神情复杂地看了眼裴琢。

裴琢打了个哈欠,他注意到对方的视线,没看懂对方欲语还休的表情。

他有些懒得思考对方表情的深意,于是决定使用自己最早学到的一种人类通用应对法——裴琢朝落星河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落星河的表情一时间很精彩,羞愤,委屈,试探,失望爆炸式的情绪展现让妖摸不着头脑。

落星河堪称“娇俏”地瞪了裴琢一眼——情蛊如此形容道,接着他转过身去,背对裴琢撩开自己的头发,解开了自己的衣裳。

迷心蛊立刻运作:三千青丝撩起,露出大半后背,其肤白胜雪,没有一点瑕疵

说白了就是外袍已经烤干,该脱掉里衣穿上外袍,继续烤里衣了。

落星河迅速换好衣服裹紧,他不自在地转过身来,内心抑制不住地怦怦直跳,发现裴琢早就在百无聊赖地注视火堆。

裴琢目前没有食欲,抛开迷心蛊不谈,他看着落星河的雪白肌肤就像看一块被开水烫过的猪皮。

落星河的手不自觉掐紧了掌心,裴琢忽然听到对方冷冰冰开口:“裴道友若觉得我添了麻烦,直接说出来便是,不必强行与我一处。”

“”

裴琢想了想,认为落星河并没有恢复正常。

对方不知道在幻境里看见了些什么,导致现在无法自控地对他态度大变,人着实是想法很多的东西,落星河嘴上说的话不好听,但比起“厌恶”,不如说是一种委屈和抱怨。

裴琢懒懒地笑了下道:“怎么突然这么说?”

落星河用带刺的目光盯着他,又忽的移开视线:“裴道友根本不是真心想要救我。”

“你会救我,只是因为我们是门派商定的队友,抛下我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落星河垂下眼睫:“若非如此,你应该不想管我吧。”

“啊,”裴琢感慨道:“是在说这个啊。”

他又夸奖道:“你想得很透彻。”

落星河睫毛轻颤,心底滑过一丝落寞和懊恼,他张开嘴还未回话,裴琢便笑着道:“但那又如何呢?”

落星河一时愣住:“什么?”

“我为什么一定要真心想救你呀?”裴琢托着腮,笑眯眯反问对方:“我们关系有那么好吗?”

“我救了你,且不图你任何回报,你不仅不感谢我,还对我挑挑拣拣,因为我没有完美满足你的期待。”裴琢拖长音调道:“落道友想要的东西好多呀——”

“干脆我一开始就不要管你,任你自生自灭好了,反正我也不是真心,说到底”

落星河的脸在裴琢甜丝丝的话语里越涨越红,眼底几乎要流露出一点气恼的泪水,裴琢瞧他这样顿了顿,然后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捂着肚子笑了好几声,朝落星河轻轻扬了下下巴,似乎终于觉得对方有意思了些:“落道友觉得自己会真心待我吗?”

“我当然!”落星河忽然大声道,很快又自知失言,止住话头。

他咬了下下唇,脸色满是不甘,分明过去他一直对裴琢反应平平,如今却显得对他的态度极为在乎。

“那更糟了。”裴琢点点头,“我家婆婆和我说过一个理论。”

他拿树枝拨弄了几下炭火,懒散道:“要小心那些喜欢得太轻易的人,他们基本上恨得轻易,而且一旦恨起来,可比喜欢的时候浓烈多了。”

裴琢轻快提醒道:“毕竟你看,我们没那么熟不是吗?”

他们在现实中没有发生任何值得铭记的共同回忆,突然谈起真心,怎么可能不“轻易”?

落星河脸色发白,又仿佛蒙受了天大的羞辱,在他有限的视野里,大抵从未遭遇过如此拒绝。

他捏紧拳头,忽的站起来,口吻是前所未有的冷硬:“裴道友说得对。”

这人还是不懂。裴琢下了结论,对这个结果也毫不意外,又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落星河深吸了口气,背影有种已然与全世界为敌,只能靠自己独行的孤寂,下定决心道:“我这就去找季歌,不劳烦裴道友,你就——”

他边说边又瞥了眼裴琢,这一回却微微怔住:“你这是怎么了?”

裴琢慢吞吞地眨了眨眼,一下,两下,视野中跳跃的火苗有些模糊。

他忽然又有些想笑,自己的情蛊对象,这个叫落星河的人类,其语气中的担忧和焦急并不是假的。

对方刚才一味地沉浸在自己那千回百转的思绪里,所以迟迟没有发现裴琢的异常,被裴琢说得头脑冷静些后,才终于意识到裴琢其实一直都面色苍白,而且正越来越虚弱。

以人的标准来看,这究竟能否成为“真心”呢?裴琢懒洋洋地思考了一秒这个问题,又将其抛之脑后,他嘟囔道:“有些困。”

现实里的鬼狐此时肯定正在吞吃自己的血肉,对应到幻境里,他自然也会身体状况越来越差。

妖族之间的厮杀,本就是确定谁才是猎物的过程。

“你要出去最好趁早,待会儿可就出不去了,留在这也可以,外面的幻影进不来。”

裴琢叮嘱道,他换了个自己觉得舒服的姿势,没管落星河的最终去留,合上有些沉重的眼皮道:“我得睡一觉了。”

作者有话说:

外出中……!(走来走去)

算是出来旅游嘞……在想换个新地方会不会促进码字效率呢之类的事(。)

最近脑海里突然冒出了很多隔壁文的番外(())然后在想但是这边也要更新哇……!陷入艰难的时间j精力分配难题x

不过这边番外其实也有蹦出来!校园paro之类的x 如果换到“打架不好杀人更是不能随便杀”的偏现代背景里,裴姬的相处模式的异常味更足一些呢……

类似于校霸老大脸上的伤是哪里来的啊是打群架了吗不愧是老大!→其实是学校里的那个经常笑眯眯的乖乖优等生做的。(但二人其实是真的关系很好正在lovelove中)

第72章 回忆中的约定(上)

师傅在乞求他。

裴琢想, 他不是第一次见对方露出这种表情。

他的师傅,清鹤观的大长老云栖,此时正嘴角绷直, 下颌收紧。

庞大的灵力以他为中心流转, 于地上蔓延出繁复陌生的法阵,周遭的树木沙沙作响,而云栖充耳不闻, 只是注视前方。

对方像棵无力做些什么的老树,又或一块被外力劈成两半,滚落进泥浆里的石头。

一片白色的花瓣掉在裴琢的手背上,空谷幽兰在他的怀里垂下脑袋, 原本盛放的花束此时有些发蔫,金黄色的细蕊没精打采地耷拉着。

在云栖身侧, 姬伏胜半跪于地,狼狈地发出一阵阵呛咳, 他像把干柴, 每一次抵抗都是徒劳的燃烧。

在裴琢的记忆里, 姬伏胜从未如此绝望又固执过,被吐出的大量鲜血伴随着骨骼被挤压的好听脆响渗入土地,又被新的血覆盖, 对方快把自己的脏腑呕出来。

血与肉的香气弥漫开,自然而然地带来食欲与饿感, 姬伏胜正在变得越来越好吃, 也越来越苦涩。

毕竟操刀处理食材的不是自己,裴琢迎着云栖的视线想,食物变得发苦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云栖木然地看着他。

实际上,裴琢并不认为长老们讨厌姬伏胜。

就像长老们也不讨厌他, 愿意与他分享时间、秘密、吃食和巢穴,人的喜欢是真的,裴琢有眼,有耳,他靠自己的感官来确定这一结论,但人很难单凭喜欢做事。

短暂的对视几秒后,裴琢主动与云栖错开视线,他走过一动不动的云栖身旁,弯下腰将手覆在姬伏胜的身上。

已经开启的术式无法停下,裴琢捂住了姬伏胜的嘴,轻声阻止了对方近乎自虐的反抗。他拍了拍对方的背,另一只手接到一颗混着泪的血,姬伏胜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带着滚烫的热度。

对方栽倒进自己怀里,裴琢学着人类的方式摸了摸姬伏胜的头发,抬头对云栖道:“他得休息了。”

云栖的嘴唇动了动,人并未转身,回避了裴琢的目光。

在云栖更年轻的时候,他凭自己的冲动、勇气、冒失、自信与自大,执意改写山婆的结局,命运最终令山婆惨死在忘忧山,令她和裴琢经历惨痛的离别。

自己犯下了如此严重的过错,于是云栖做出反省,汲取经验,并试图靠自己得到的教训重新照看孩子,却似乎阴差阳错地再一次搞砸了。

他犯下的错误到底有多大?某个瞬间,云栖迫切地渴望求证,又可耻地希望裴琢缄默不言。

他乞求他。

婆婆过世的那天,师傅也这样子沉默地看过他。

于是裴琢最终什么也没说。

*

乞花节后的姬伏胜变得很“冷淡”。

动物们不是最先察觉这种变化的,却是反应最大的,树上的小鸟与松鼠,林间的白兔和狐狸为此叽叽喳喳,吵吵闹闹,最终某个清晨,一只麻雀落在了裴琢房间的窗沿上问:“你们在一起了吗?”

它圆溜溜的黑豆眼里带着好奇、探究与某种深思熟虑的严谨,闪烁着名为智慧的光辉,裴琢正要给窗边的花换水,闻言反复眨了眨眼睛。

一般来说不该猜测吵架了吗?裴琢琢磨着,听小鸟头头是道地作出分析:“你们在过完人的求偶节之后,就变得很奇怪。”

“那个人现在早上都不去你的巢里了,也不总黏着你了,五天里有三次晚上回来时都没给你带吃的,也不送你花和亮闪闪的石头,连梳毛都不勤快了,所以我猜,你们肯定——”

“你们肯定是在一起了!”另一只小鸟俯身冲降到窗边,挤开原来的鸟抢答道,它无视同伴啾啾啾的抱怨,信誓旦旦地接过话茬:“我们观察过,人都是这样的。”

“结婚前特别热情,结婚后就越来越冷淡,你们现在看着关系不好,说明你们已经在一起了。”

第一只的鸟气鼓鼓地抖了抖毛,又补充道:“不过我也发现,人们吵架后也会这样——”

另一只鸟立刻叫道:“那他们也是先在一起,然后再吵架,最后和离分开的!”

哇,自己和姬伏胜居然已经发展到离婚这一步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通知自己呀?

裴琢被它俩逗乐,掌心里变出一把香喷喷的灵种,边递给小鸟边问:“你们最近开始对人感兴趣啦?”

两只小鸟一闻到香气,立刻将争吵抛之脑后,欢喜地将头扎进裴琢的掌心里。它们边用喙轻轻敲对方的手,边你一声我一声地谦虚回答:“我们也才研究了一点点。”

“好厉害呀。”裴琢继续笑眯眯问:“这么多研究成果,有没有和别人分享过啊?”

在他亲切的声声问询下,两只小鸟叽叽喳喳地把几次动物会议的内容都吐露了个干净,谜底最后揭示——动物们先前闲聊,聊着聊着打起了赌,赌裴琢会在人的求偶日,即乞花节上答应人的表白,还是更想选择妖族做伴侣。

小鸟们压了裴琢的人族室友胜出,他们为此赌了三颗大果子,还有明年春天的率先筑巢权。

这可是一等一的大事,说是下了血本也不为过,它们简直是最看好姬伏胜的动物,一只小鸟问:“我们赢了吗?”

“嗯——”裴琢抱着双臂,拖长音调思索起来,“这就说来话长了——”

他看见两只小鸟凝神静气抬头望他的样子,没忍住轻笑了声,只道:“可是首先,我没在节日上收到表白呀。”

“啾?!”第一只小鸟瞪大眼睛,似乎完全没料想到还能有这种情况——何止它,过去的三次动物谈话里都没谁想过,它下意识问道:“一个都没有吗?室友又把别的人偷偷赶跑了吗?又偷偷吓唬他们了吗?”

裴琢坦诚道:“伏胜已经不这么做了,他会正大光明吓唬别人的。”

“那,那,”另一只鸟再次抢过话头,试着做出假设:“如果他那天其实和你表白了的话——”

那他就算没死,也会变成废人吧。裴琢想,伏胜当时的反应估计超出了长老们的预期,在师傅他们的假设里,他应该早早陷入沉睡,或者以更快的速度放弃,不必承受与法阵强行抗衡的痛苦和反噬。

如果任由姬伏胜抗争下去,他将得到怎样一个灰败惨淡的未来,无疑是显而易见的。

于是就像一起出任务时,总会由裴琢去指挥姬伏胜做什么一样,裴琢又一次做出了双份的选择。

“假设只是假的,不能拿来替换赌约,总之,你们的赌约不成立。”裴琢轻巧地戳了戳小鸟毛茸茸的脑袋:“就别想那些没发生的事啦。”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把完整的一章一口气发出来……其结果就是一回头发现了如此恐怖的未更新时长(默)

总之还是先拆成上下两份,后面应该保底还有四千字,这两天就会发的嘞

第73章 回忆中的约定(中)

相比动物, 人们的接受速度要快上许多。

姬伏胜的冷淡,或者准确来说,“他与裴琢相处时的幽微变化”, 不少弟子甚至根本察觉不到。

若要挨个打听, 一些人或许还会感到纳闷,认为两位师兄的相处模式没发生什么改变,一如既往十分要好。

毕竟就像小鸟举的那些例子一样——姬伏胜黏着裴琢的时间少了, 但二位还是会经常一起出现。

姬伏胜给裴琢买东西的次数少了,但他还是爱隔三差五送对方些什么。

姬伏胜原本话就不算多,如今更是惜字如金,但裴琢和他说话, 他依旧句句皆有回应。

以前若有事要请教裴师兄,可能聊着聊着一扭头, 就发现姬师兄已经神秘出现在了自己背后,正阴恻恻地盯着自己, 现在就没有这种烦恼, 可如果因此得意忘形, 姬师兄还是会变得很吓人。

动物们眼里的世界要更为单纯,亲密与疏离有着格外明显的边界,而以人的视角来审视, 可以说姬伏胜变得没以前那么爱“黏妖”,但实话实讲, 不能指责他对裴琢“不好”。

何况姬伏胜修的是无情道, 就算姬伏胜真的性情大变,连裴琢也一并拒于千里之外,人们也自有合理的解释:想来是因为姬伏胜的修为更上了一层楼。

盛正青不负责姬伏胜的“潜在员工培育审查工作”,他知道长老们会干涉姬伏胜的修炼, 但不知具体内情,故而一直将干涉视作一种帮助。

事实也的确如此,长老们下的禁制剔除了姬伏胜修炼路上的最大“阻碍”,自乞花节后,他的修行可以用突飞猛进来形容。

大家还是朋友,老姬也在朝得道飞升的人生目标稳步前进,盛正青大喇喇坐在裴琢身边,坐得问心无愧,坐得理直气壮,还能跟对方摇头开玩笑:“老姬最近好冷漠,我要求不高,他将来别杀友证道就行。”

裴琢被他逗得笑起来,配合地露出认真的表情,保证道:“真有这一天,我会保护你的。”

“小琢——”盛正青耷拉下眉毛,握住对方的手感动道:“我也一样!他若真要杀你,我肯定挡在你前头!”

“哇,”裴琢点点头道:“好可靠的正青。”

“”院子里练剑的姬伏胜忍了又忍,终于是忍不住重重咂舌,直接收剑转向盛正青:“你不如现在就试试。”

“啊?”盛正青愣住,眼见姬伏胜要把自己扔去比武台,立刻将头摇成拨浪鼓:“不了不了,同门打架可不好。”

姬伏胜冷笑了声:“你试都不敢试,真有那天你以为你挡得住?”

盛正青将眼睛瞪成铜铃,叫起来:“你不要说得和你真打算杀友证道一样,很吓人的!”

“你也没有杀的价值。”姬伏胜皱眉道,转而看向裴琢,裴琢被他俩的对话逗得乐不可支,早就在旁边笑了半天,此时注意到姬伏胜的目光,托着腮朝他弯弯眼睛,态度和以往别无二致。

“”

姬伏胜眉头松动,面上忽然流露出些无奈,还夹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和恼意,而这些情绪很快便被心象世界的大雪所掩埋。

他张了下嘴,又很快闭上,眼里闪过一丝困惑,最后什么也没说。

裴琢了然,姬伏胜喊不出他专用的昵称。

“阿玉”的称呼时常停留在他的嘴边,每每要冒出时又被咽回去,而姬伏胜想不明白为什么。

类似的情况不时就会发生。

前几天姬伏胜外出回来,新买了一把样式漂亮的梳子,他拿着梳子习惯性要进裴琢的房间,很快就在门口停下脚步,裴琢能看出对方神色中一闪而过的困惑和迷茫。

乞花节那个沾满花香的傍晚,浑身染血的姬伏胜曾说“自己绝不会忘记”,现在的姬伏胜不出所料地将某些事忘了个干净,但也仍多多少少保有着过去的习惯。

他下意识想帮裴琢梳头发和尾巴,想喊裴琢“阿玉”,又做得磕磕绊绊,经常有头无尾——他想不起来自己要这么做的理由。

对方的这幅样子有时会看得裴琢笑起来,不禁想要逗逗他,但一般来说,裴琢最后什么也不会做。

“说起来,小琢戒律堂那边忙完了吗?”

盛正青为了逃避写作切磋,读作单方面挨打的比武台对练,绞尽脑汁地转移着话题:“姬兄不是就快出去云游了嘛,二长老说要送践行礼,可能待会儿就来找你们了。”

“还没,我这就要过去。”裴琢笑眯眯道:“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只是以前关过的犯人擅自跑回来了而已。”

戒律堂有时候就会出现这种情况,关押的罪人因为某些原因离开了地牢,过段时间又自行回来,而且说什么也不肯再走。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曾由裴琢主管,一旦回来也由裴琢负责处理。

姬伏胜听见这个话题,莫名顿了一下,表情有些恍惚,盛正青见其注意力成功被引走,赶紧继续追问:“那要让他走吗?我记得这人好像不是私自越狱,是家里人做了交涉,提前换出去的”

结果好不容易打点通了,这犯事的倒霉儿子偏想坐牢,啧啧,盛正青一阵唏嘘,琢磨着道:“欸,能不能把这人留下来当个打杂的啊?”

“那得从明年的入门考试开始,先当上正规弟子,再申请入戒律堂,直接收下不符合戒律堂的规矩。”

“而且已经放过他一回了,哪能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戒律堂也不缺做杂务的。”裴琢轻飘飘道:“我没打算要他呢。”

“那我呢。”姬伏胜脱口而出道。

他问完便怔愣住,似乎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盛正青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摸了摸脑袋,迟疑道:“姬兄想做杂务?”

“还真是头一次听见这种要求”盛正青看着姬伏胜瞬间黑下来的脸色识趣闭嘴,裴琢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他笑着将一块小桃酥放进嘴里,恰到好处的甜味在舌尖绽开,让他眯起了眼睛,刚刚的小插曲也被新的话题盖过去:“我猜玄明师叔要送的礼物是他自酿的酒。”

从膳房带出来的茶点都已经吃完,裴琢端着空托盘站起来,准备先把托盘放回膳房,再去戒律堂处理事务,嘴上闲聊道:“前些天听师叔提过来着,据说用了秘密配方,酿出来的味道世上绝无仅有。”

盛正青悄悄撇撇嘴,对这个“绝无仅有”毫无兴趣,这话也就能跟本世界住民讲讲,纯靠信息差装样子,放在“现代社会”可不稀奇。

二长老的现代酒经过审批,允许在可控的小范围内向本世界住民分享,不过裴琢和姬伏胜都不爱饮酒,平日都喝茶汤,或自制的花蜜水,二长老怕是得不到新的酒友。

盛正青扭头看了眼姬伏胜,总觉得对方现在的情绪格外复杂,他头脑风暴了一会儿,朝姬伏胜大胆提议:“别难过,你要是舍不得走,不想出去云游了,大胆地说出来,我们不会笑话你的。”

姬伏胜阴恻恻地盯着他,裴琢努力了下还是没憋住,再次被逗得轻笑了几声。

盛正青从来不会把裴琢和姬伏胜往别的关系上想,天生就少那根弦,不过严格来说,裴琢不认为盛正青也是种木头。

恰恰相反,盛正青有时候很敏感,想得也很多,倘若裴琢和姬伏胜是一对早已互诉衷肠、人尽皆知的伴侣,裴琢可以预料,盛正青现在会满心忧虑,根本不会这么自在。

“我就先走啦。”裴琢轻快地挥挥手离开,临走前又看到姬伏胜眼中的烦躁和苦闷。

他站在那里,因为无法给自己那想要跟上去的冲动一个合理的解释,而选择理智地留在原地。

该将这种种表现视作长老禁制的“残余副作用”,还是视作姬伏胜潜意识与禁制抗争的“努力”?

如果是后者的话,裴琢想,只是这样是不够的。

姬伏胜保留了些过去的习惯,但大多时候仍然不会去做,姬伏胜或许感到焦躁不安,但他一定会准时外出云游,独自离开清鹤观,这绝非指责,如果双方立场互换,裴琢也会为了追求更高的境界出门远行。

而如果换裴琢来做出“努力”,比如下定决他心之后要不管不顾游遍世间,只为寻觅到两全之法,既能护住姬伏胜周全,又能安全地解开无情禁制——

——那可不行。

云栖身上还背着忘忧山的灵脉,但他其实与灵脉并不契合,只是当初山婆死时裴琢还太过年幼,不得已而为之,随着时间将越发松动。

裴琢的首要任务是尽快变强,从云栖那里接过灵脉的重担,这点从他进入清鹤观起就没有变过,达成之前也决不会变。

届时时间怕是已经过去百年。

倘若他们早已相爱许久,曾立下过山盟海誓,裴琢或许会为姬伏胜的细节表现动摇,生出缥缈的希望,转变想法——

——会吗?裴琢其实从未想过这种问题。

就像鸟儿们的假设一样,“如果姬伏胜成功向裴琢表白了,裴琢会不会答应呢”?

这如今是个没意义的问题,而裴琢不会去思考没意义的事。

唯一的事实是,裴琢和姬伏胜从未私下许诺过誓言,乞花节也未能给他们的关系带来新的变化,一切都尚未发生,一切都未能开始。

云栖剪下了一朵花苞,于是它绽放时的模样就变成了谜题。

自己眼下不会不管不顾地向姬伏胜迈步,自然也不该要求姬伏胜做些什么,又或用暧昧不明的方式延长他的苦恼。

裴琢穿过走廊,仍能感受到身后人执拗的注视,对方仍站在那里,无法向前,又不肯移开视线。

盛正青对突然就跟块石头似的姬伏胜丈二摸不着头脑,伸手在姬伏胜眼前晃了晃,对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盛正青摸了摸头,莫名觉得对方现在很难过,便安静下来,一时不再打扰

看得好明显啊。裴琢转过弯,最后一片衣角也消失在拐角,他忽然有些好奇,伏胜他,究竟能努力到什么程度?

如果他——

裴琢想了一秒,轻轻笑了声,继续毫不迟疑地朝膳堂的方向去了。

第74章 回忆中的约定(下)

解决戒律堂的事的确不需要花多少功夫。

裴琢走进前堂时, 那位前罪人都快把值守弟子的衣袖扯断了,二人在激烈拉扯中听见裴琢的声音,十分同步地齐齐扭头, 脸上的表情让裴琢没忍住笑了下。

接着, 他们又十分默契地一同朝裴琢“扑去”。弟子一个箭步蹿到裴琢身后,保下了自己的衣服,另一个男人“噗通”一声跪到了裴琢跟前, 扯住了他的裤脚,开始语无伦次的道歉。

裴琢听了一会儿前罪人的剖白,在他愤恨地指责过去的他选择离开裴琢,有多么愚蠢自负、不可理喻时, 笑着问他:“不能当成是我选的吗?”

男人怔愣住,嘴里的忏悔戛然而止, 他下意识抬头,和对方金色的竖瞳对视, 裴琢垂下视线, 像在看一只落入陷阱后浑然不觉, 皮包骨头的年迈野兔。

“如果我对你更好一些,你会不会当时就不想走呀”

可是裴琢没有这样做。

男人呆然仰视裴琢,他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 无论是当时的离开还是现在的反悔,裴琢都对他的举动毫不意外。

他浑身发起抖来, 又忽的卸了力气, 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戒律堂的弟子互相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上前架住他的胳膊,原本执拗无比的男人此时像滩烂泥,他们不费什么力气就把对方赶了出去。

弟子把这纨绔少爷送还给他们家的仆从, 解决完这个小插曲,裴琢顺便指点了下簇拥过来的师妹师弟们的问题,处理了几件杂事,准备离开时又在门口遇上了席如。

裴琢本没想与对方拌嘴,席如看见他时就脸色一沉,他目不斜视安安分分地从对方旁边经过,席如的脸就更黑了。

对方从背后叫住他问:“你和姬伏胜吵架了?”

席如嗤了声道:“怎么,你没忍住要吃了他,他总算发觉你的本性,没那么眼瞎了?”

“你觉得我忍不住吗?”裴琢诧异道,指了指席如身侧的一面镜子,意有所指:“可不想被那种刚下定决心不要搭话,结果马上就搭起话来的人说呢。”

“————裴琢!!!”

裴琢弯弯眼睛,无视席如恼羞成怒的吼声离开了戒律堂,等他回到凌绝峰,刚好赶上二长老一脸心虚地从屋里出来。

二长老看上去有些惊讶,摸着脑袋嘟囔:“外来的酒没法消化吗?”

也不知道这个“外面”指的是什么“外面”,二长老见到裴琢就止住了话头,绷紧脸色咳嗽了两声。

二长老将手负在身后,充满长辈威严地与裴琢交谈了一番,表明自己特意来送姬伏胜践行礼,聊表长辈心意云云。

裴琢双臂抱肩,严肃点头,也将二长老的说辞高度概括了一番:“也就是说,师叔触犯长老例行门规第三百二十一条,私下教唆门内弟子饮酒误事,直接把伏胜灌倒了。”

“咳咳!”二长老咳得更大声,与裴琢据理力争,半盏茶功夫后,他以全权负责对方三个月的零食花销为条件,换来了裴琢笑眯眯地口头答应会保密此事。

等二长老溜走后,屋子周围就彻底静下来,裴琢偏头想了下,没进正门,直接改去了侧亭。

小亭中央,姬伏胜正盘腿坐着,头埋在臂弯之间,上半身趴在一张矮桌上。

凌绝峰的房子最初只有正中央一间,后来经过裴琢和姬伏胜的打理,这里加一点,那里修一点,如今各间屋子焕然一新,整体规模也已然扩大了不少。

侧亭少了墙壁遮挡,裴琢站在小桌面前,偏头看去,正好能一览凌绝峰的蜿蜒山色,层峦叠嶂的绿色山峰绵延起伏,偶有风声吹过,便有松涛悦耳之声。

平日闲暇,裴琢和姬伏胜便常坐在这儿看景饮茶,吃些糕点,倒是不曾饮过酒。

姬伏胜此番云游历练,估计要花上许多年,前些日子,他还找上裴琢,约定历练回来后要与其酣战一场。

裴琢记得姬伏胜皱眉瞧了他半天,还是那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苦相,最后,姬伏胜没头没尾地笃定道:“若我将来修入九境,离登天只差半步,你应当是我最后的生死劫。”

九境时的生死劫……他们过去倒也没打得这么激烈过。

若修士真到了九境,便没那么容易死掉,光是剖心挖骨可不够。裴琢发散性地想过这件事,他要么毁了姬伏胜的道心,要么就吃了对方,才算得上是“生死劫”。

自己也没道理对伏胜做这种事啊。

矮桌上摆着家里常用的杯盏,和一个从没见过的瓷瓶,裴琢弯腰拿起它,在瓶口处嗅嗅,闻到一股醇厚的酒味。

瓶中还有一些酒水,裴琢晃了晃,一时有些好奇,干脆也坐下来,在姬伏胜对面拿出杯子,给自己倒了一点儿。

清冽的酒呈现出清泉一般的透明色泽,保险起见,裴琢只抿了一小口,接着便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这酒和他想的一样又辣又苦。

奇妙的是,喝下这酒后,酒劲并未被体内灵力自然消解。

怪不得修士也能被灌倒。

看来不是姬伏胜修行不到家,纯属二长老的酒太“作弊”,裴琢又揉了几下脸,确认自己还能灵活做出各种表情,而后他撑着下巴,看向仍趴在桌上的姬伏胜,伸出手戳了戳对方的胳膊。

姬伏胜没有反应。

对方如今不像木头了,跟石块似的,所有的情绪都被裹进了岩石的硬壳之下,裴琢又轻轻戳了几下姬伏胜,指尖感受到属于人类的柔软温度。

可以肯定的一件事是,等姬伏胜外出云游,不再时不时接受自己在他眼前晃的刺激后,裹着他的壳一定会更厚更硬。

他现在疑惑苦闷的次数有些频繁,但再过上百年,姬伏胜将理所当然地淡忘更多事。

他会达成新的想法自洽,拥有新的习惯,不会再有那么多莫名想不通的地方了。

即便偶有疑惑,那个念头也会如逡巡游过的鱼,眨眼就被抛之脑后,成为“错觉一般”的浅淡违和。

说起来……明明喝一口就能明白这酒没办法消化,怎么就一直喝到醉的程度了?

裴琢想起分开前姬伏胜难过又执拗的注视。

……让妖惊讶,他家伏胜都学会借酒浇愁了。

裴琢眨了眨眼睛,接着很轻地笑了声,偶尔,他承认自己也会觉得这样有些有趣。

“爱”究竟是什么呢?人类在话本里将两个人之间的爱表现为珍视呵护,但他并非人类,他对清鹤观的每一个人都抱有与爱护无关的食欲。

他看着姬伏胜时常像凝视一只雏鸡,当他用爪子覆上对方的羽毛,当他察觉对方可以任由自己翻弄时,他就一定会升起玩耍的趣意。

如果自己将对方的硬外壳直接敲开,情况会变成怎样?

就像直接用石头去砸贝类的脆壳,用爪子的尖端划开动物的肚皮那样,如果十分粗暴应对姬伏胜的无情道,他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外壳被敲开的速度太快,自己是否会觉得不够尽兴?但如果这过程冗长又麻烦,自己会以多快的速度感到无聊?

多有趣,自己似乎很容易就能让对方死掉,但是呀,如果要自己彻底遵从自己的心,那他是不会去做的。

裴琢轻轻笑起来,他收回自己的手,又伸了个懒腰,重新站起来走到亭边。

自己才不要闷在屋里喝苦味的水呢,现在天色未晚,更适合出去玩一会儿。

裴琢盘算着,他回来时听戒律堂的小弟子们说山下今日新开了集市,刚好——

一股大力突然自身后拉住了他,裴琢顺着力道后仰,随即跌落入一个炽热的怀抱。

姬伏胜从背后抱住了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廓。

“阿玉。”

双臂进一步收紧,带着庞大的执拗将裴琢牢牢圈进怀里,苦闷的声音重复道:“阿玉。”

“我”

声音响起,又消退,姬伏胜含糊呢喃着,裴琢大概能猜到他想说什么,但那剩下的话语又没了声息。

话语就在姬伏胜的嘴边,又被反复咽下,他似乎靠着此时头脑的不清醒逃脱了禁制的一部分束缚,但这仍旧不足以让他彻底挣脱掌控。

“我,我明明——我”姬伏胜嘀咕道,将怀抱再度收拢,仿佛想把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肉。他咬紧牙关,低头埋在裴琢的肩头,近乎悔恨地重复:“阿玉。”

小小的沉默后,裴琢带着笑意开口:“怎么这么难过。”

裴琢偏了偏头,金黄色的竖瞳移过去,近乎审视地注视着姬伏胜,话语轻巧又柔和,“我在这儿呢,你现在应该好好睡一觉。”

姬伏胜的手下意识攥紧,脱口而出的话语里几乎染上恨意:“我不要!那样你”

“嗯?”

“你,你会不要我。”

姬伏胜吸了口气,他咬着后牙,声音低哑发抖:“你要抛下我。”

醉鬼真是不讲道理。裴琢眨了眨眼睛,移回视线看向山外的景象,他窝在姬伏胜怀里,由着对方屡次试图说出剖白的话语,又屡次以失败收场。

对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大幅度起伏,裴琢听着对方的声音越发低弱,像垂死呜咽的野狼,他想,姬伏胜说得也没错。

“爱”究竟是什么呢?

爱是树根下长出来的蘑菇,被松鼠藏进树洞的果子,山路边上散落的石头,他年幼时可以拿在手里开心地把玩很久。

爱是山婆拥抱他时鲜活的心跳,是轻轻抚过他后背的掌心体温,是朋友笑着搭在他肩上的胳膊。

爱,或许也是师傅看向他时愧疚的目光,是名为红殊的母亲对他成功的创造。

山婆不在了,无法告诉他更多事情的答案,莫说更多不同种类的爱,直到她生命的最后,裴琢也没弄懂“朋友”与“食物朋友”的区别,而往后的一切只能他自己思考。

裴琢再次轻轻偏过头,和姬伏胜对视,那双深红色的眼瞳摇曳着,裴琢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和由他带来的难以言说的焦躁与苦闷。

“伏胜,”裴琢冷静地,清楚地提醒对方:“你再努力下去,待会儿就又要吐血了。”

“”姬伏胜长久注视着裴琢,在这一刻的面孔于乞花节的傍晚重合,他的喉结滚动了下,带着血的铁锈味:“无所谓。”

“如果我让你停下,你会答应的,对吗?”

“别这么对我。”姬伏胜的面庞扭曲了下,眉毛紧皱在一起,他把脸再度埋进裴琢的颈窝,吸着气道。

“求你了。”

“求你了”

裴琢眨了下眼睛,他转回头,看向远处的群山,感受到肩膀上的些许濡湿。

这让他不禁又眨了下眼睛,干脆将身子向后仰去,完全躺进了姬伏胜的怀抱里。

一段时间内,他们就默默保持着这样,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会儿后,裴琢叹了口气,轻声道:“这样啊。”

“伏胜,这不是无所谓的事。”

裴琢去牵那只环绕在自己腰腹的手,那条胳膊之前一直箍得很紧,此时被他牵起来却没有花任何力气,裴琢捏了捏对方的手背道:“若你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若你因此成了废人——”

裴琢平静道:“我可不会在阻止了你好几次后,还要被你的决断感动得一塌糊涂,决定照顾你一辈子。”

“我知道。”姬伏胜急切地闷声道,“我没这么想过,我——”

“我知道。”裴琢轻声应道,他顿了顿,竟是轻轻笑起来,叹息着开口:“所以,我们来约定吧。”

“我们还不够强,现在没办法安全地解决禁制,放着无情道不管,你失去的感情又会越来越多。”

“等你睡一觉醒来,肯定就忘记想和我说什么话了。”

“但如果——”

如果再过百年,姬伏胜也依旧保留着过去的习惯,依旧无意识地渴望呼喊裴琢的称呼,无意识地想借用醉酒找回对裴琢的感情——

“如果你以后真的能打破禁制,对我说出乞花节时想说的话,我也没有改变想法”裴琢将一根食指抵在唇边,轻声笑着道:“那我就答应你,如何?”

“不过你到时候都九境了,放弃起来可没现在这么容易。”裴琢想了想,一时低声笑起来,看向姬伏胜的眼睛里带着明亮的喜意和狡黠:“这就不是我要考虑的事了,你自己想吧,毕竟我是你的生死劫啊。”

姬伏胜喉结滚动,再一次深深收紧怀抱,他抬起头来,湿漉漉的睫毛一缕缕黏在一起。

“嗯。”姬伏胜应道,直勾勾地,长久地凝视着裴琢,像是把对方的模样连同誓言深深刻印在脑海里。

“好。”一只手按住裴琢的后脑,姬伏胜忽然起身,脸朝他的方向压下来,裴琢感到某种蜻蜓点水的触感擦边他的唇边。

而后对方一头栽倒进他的怀里,与乞花节时一样,姬伏胜闭上眼睛,在裴琢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久违地申请了榜单……!

希望能靠外部压力让自己勤快一些(走来走去)

当初原本的计划里我是想在四月份前就完结的呀……(远目)

总之先试图在周四到来前囤一点稿……

第75章 有时候会想

裴琢摸了摸姬伏胜的脑袋, 再抬眸时,视线掠过衣角和亭柱,定格到了虚空的某一点上。

他弯弯眼睛, 朝着那处空气道:“你怎么总在翻我的记忆?”

话音刚落, 他怀里的姬伏胜,连同矮桌上的酒水杯盏都模糊了身形,像裹上了一层厚重的水汽。

原本具体鲜活的人与物, 皆变成了大片的色块与弯曲的线条,接着如水面泛起的涟漪般,不留痕迹地消失不见,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裴琢眼前就只剩下了空荡荡的房间,和凌绝峰不变的景色。

裴琢支起上半身, 用手撑着下巴,继续对着虚空琢磨道:“你想看到什么?我的弱点?我的婆婆?”

“啊, ”他轻笑了声, 又道:“还是说, 你只是想再看一眼我的母亲啊?”

周围的景象扭曲了一瞬,伴随着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刺耳嘎吱声,裴琢猛地低头咳嗽, 他的身上看着没有伤口,一股鲜明的疼痛却顺着腹腔传入四肢百骸, 来自他现实中被吸收着血肉的身体。

“咳……哈哈!”裴琢笑起来, 声音里带着由衷的开心与兴奋,一团黑色的雾气出现在空中,阴恻恻沉声道:“该死的小鬼……”

它话语里的憎恶又引起两声轻笑,裴琢换了个姿势, 懒散倚靠在一根亭柱上。

想必在落星河眼中,他还在山洞里沉沉昏睡。

他们本就在第二轮幻境里,现状应该是鬼狐捕获了他的意识,专门给他搭建了一个“更深一层的幻境”,让他无法正常醒来。

鬼狐现在就在这儿,当着它的面寻找幻境的薄弱处并不容易,而如果自己不能从内部解决,就需要一个足够强烈的外界刺激,直接从外面将他唤醒。

裴琢望着无边无际的山色想,需要等一会儿。

只需要等一会儿。

*

树林里时不时传来爆破之声。

成片的树木在黑白色的剑光里被拦腰砍断,土地崩裂,云层闪烁,天空被撕出缺口,露出漆黑的浓雾,又在几次眨眼后弥合。

在一开始,当凌厉剑意扫荡过一片树林时,会伴随沙石飞溅、鸟雀惊飞、野兽奔走,响起一连串更细致更富有层次的摧枯拉朽的声音,渐渐地,这些连贯的细节都消失不见,天空漏洞的修补速度也慢了许多。

盛正青自跌入第二轮幻境后就迷失了方向,怎么转都找不到人影,现在只需朝着响声走。

他听着已经犹在耳畔的巨大动静,再看看那已经和“真实”无缘的天空,摸着下巴嘀咕:“绝对是小琢教的。”

依靠自己的实力在幻境里狂轰滥炸,和制造幻境的人比拼“破坏和修补”的速度,让幻术师疲于维护幻境,一看就是裴琢会指使姬伏胜去干的事。

修行幻术的同门小弟子被这样来上一遭,基本都要委委屈屈地抱怨一番:“幻术不是这样子打的。”

他们应该在幻境里接受试炼,要么磨炼心境,战胜心魔从而突破幻境,要么就抽丝剥茧寻觅幻境漏洞,与自己比拼对幻境构筑的理解,互相推测对方使用的手法,用灵力进行细微而精妙的干扰,展开一场属于幻修之间的对决幻术是主张以巧劲胜强敌的美丽技法,怎么可以靠蛮力强行破开,幻术不是这样子打的!

然后他们的小裴师兄就会在旁边笑个不停,轻轻敲一下弟子的脑壳道:“但是输了就是输了。”

像这样子上一课,主要是为了提醒弟子们不能完全依赖幻术,也要注重修士的基本修行,实力差过大的情况下,就会出现这种根本不管幻境里的三七二十一,靠硬灌灵力硬生生把幻境撑爆的“作弊”修士。

不过小弟子们的实力显然没法和鬼狐比,绝大多数情况下,大家也不提倡与幻术硬碰硬,强如魔尊姬伏胜,轰炸火力这么猛也没能让幻境直接崩溃,幻术的确是“以弱胜强”的麻烦法术。

盛正青越接近响动中心,前行速度就越慢,他小心翼翼踏出一步,脚边的草丛动了一下,一束剑光刹那间划过去,切开盛正青耳边的一缕碎发。

“”

“?!!?!”

“等等等等!!”

盛正清立刻高声喊道,姬伏胜和江悬对视一眼,下一秒,林中便跑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自己人!!”

盛正青一口气跑到二人跟前,这才松了口气,他拍掉头上衣服上沾着的树叶草籽,定睛一看,除了姬伏胜和江悬,天罡宗那个季歌也在。

对方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正趴在一个大号的药葫芦上,估计这一路都在被葫芦运着走。

盛正青还没开口,江悬就言简意赅道:“没找到裴琢和另一个,葫芦上那个被幻觉魇住了,暂时死不了,过会儿就该醒了。”

“噢噢……”

以天道书的剧情来说,对方的确不会命绝于此,盛正青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挨个看看对面俩人,没忍住问:“……你们这么盯着我干嘛。”

“你没被鬼狐干扰。”江悬看着盛正青的一脸傻样笃定道,旋即皱眉:“鬼狐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一定有谁受了影响。”

不是他们,那就只能是裴琢、落星河那边了。

江悬面色沉重,盛正青嘴角一抽,脑海里自动回想起一大段情侣抱团取暖亲密依偎的原文剧情。

严格来说,他们进入幻境前的氛围算不上好,但姬伏胜和江悬都没朝盛正青追问下蛊的事,姬伏胜闭上眼,片刻后啧了一声,江悬道:“找不到?”

“嗯。”

到处都没有裴琢的气息。

姬伏胜按照裴琢的要求,在幻境里四处破坏,顺便“打捞”走丢的队友,在船上时,姬伏胜曾追问对方:“不能先来找你吗?”

“倒不是不行”当时的裴琢道:“想找到我恐怕没那么容易,还是先找别人比较快。”

“何况快又不代表好。”他又笑了笑补充道:“你会在正确的时候来的。”

“什么时候算正确。”

“和以前一样。”裴琢便道,“你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就正确。”

姬伏胜睁开眼,面色冷淡,一道裹挟着凌厉怒气的剑意骤然划过草地,撞击到幻境的“边界”,发出巨大的轰鸣。

江悬和盛正青下意识看了眼,对这动静毫不意外,江悬转过头对盛正青道:“指望他气上头直接把幻境砸开也行,不过最好还是在幻境里面找到人。”

第二重幻境相对粗糙,他们应该都处在同一层幻境里,但,江悬分析道:“我们在这儿绕了好几圈,之前根本找不到你。我之前在同一个地方待了半天,后来突然就听到了姬伏胜弄出来的动静,那动静其实离我很近。”

“听懂了吗?”

盛正青感觉江悬看自己的样子就像看一个不想教又不得不教的傻子:“姬伏胜一直在搞破坏,正常来说,这么大且不间断的声音我应该在很远的地方就能听到,而不是毫无预兆地突然在我耳边炸开。”

“我听得懂!”盛正青对江悬眼里的怀疑发出抗议,补充道:“我也是突然就听见了,但你们这个地方其实我前脚刚来过。”

他推测道:“我们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其实有错位,所以才互相找不到。”

他们的确都在同一层幻境里,但对空间、时间的感知恐怕颇为不同,而姬伏胜一直在幻境里消耗鬼狐心神,鬼狐难以维持感知上的细微影响,大家这才进入了“同一片树林”。

裴琢那边或许也是这样,比如盛正青觉得他们只在幻境里待了一小会儿,裴琢那边的体感却是待了很久——

——这是盛正青从天道书的字里行间分析出来的,如果大家的时间完全同步,很难想象书里的队友们已经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俩主角还有闲工夫甜蜜亲热上老半天,杀完鬼狐这些队友也还活得好好的。

“鬼狐怕是把剩下的精力都花到了裴琢身上,它的神魂肯定也在那儿。”江悬抿了抿唇,看上去对现状并不乐观,“姬伏胜说,现在可能是裴琢说的第二种情况。”

盛正青的心顿时咯噔响了一下。

鬼狐是没有实体的鬼,没有肉身令它无法跨过飞升的门槛,也帮助了它躲藏,想要杀了它,就必须在幻境里找到并撕碎它的神魂。

那如果鬼狐有了肉身呢?

重塑肉身并不容易,毕竟绝大多数时候,与灵魂相性绝佳的原初身体早就成了地里的一抔黄土,鬼只能寻觅外界的合适的灵魂,合适的肉——体做质料。

越是高境的鬼,对材料的要求也越苛刻,大家在船上提到此事时,裴琢曾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以开玩笑般的语气道:“我怎么样?毕竟我们都是妖嘛。”

冷静,冷静。

天道书的决战基本只描写了裴琢和落星河那边的情况,他们余下的都是“等待拯救的龙套”定位,理论上其实什么也不用做,也应该什么都不做……

“”盛正青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他吸了口气,忽的道:“我倒是有个办法。”

他从怀里拿出张符纸说:“这是传位符。”

符的前身是“换位符”,使用的结果是直接把落星河给换进了天元兽的肚子里。

自那之后,盛正青一直在尝试改进符的效果,他道:“如果落星河遇到性命攸关的危险,凭借此符,就能让我们直接出现在他周围。”?什么人名突然冒出来了??江悬诡异地看了盛正青一眼。

江悬问:“你们很熟吗?”

盛正青坚定道:“不熟。”

不熟你搞这么个符??江悬:“那你对他你脑子,你眼睛,你居然那以后他想看病,我也不是不能给他打个折。”

盛正青把头摇成拨浪鼓:“完全没有的事!”

“我只是出于代理长老的责任,帮忙照看一下别的修士的安全!”盛正青胡乱扯了个理由,赶紧看向姬伏胜道:“你无情道是不是不太行了。”

“快毁了。”姬伏胜轻描淡写道:“不碍事,拖不了后腿。”

这人现在是一点儿开玩笑的闲心都没有,盛正青的喉结滑动了下,认真开口:“那如果我说,落星河和小琢的关系其实很亲密,比——你和小琢关系还要好许多——”

江悬更加诡异地看了眼盛正青,这回像在看一个死人,盛正青顶着两人的视线,仍旧硬着头皮道:“你想不想杀了他?”

“”

某种如同实质的威压在空气里凝聚,像阴冷刺骨的风,又像厚重黏稠的水汽,让人的呼吸都变得不畅,但盛正青手中的符却迟迟没有亮起。

“啧。”姬伏胜眉头紧锁,重重咋了声舌,不情不愿地开口:“我会等出去。”

想肯定是想的,但这不是最重要的,眼下有另一件比什么都重要的事压在心头,哪还有心思琢磨别的,姬伏胜道:“我只想找到阿玉。”

盛正青点了下头,又道:“我现在跟你说真心话,绝对的,毫无保留的实话。”

“我做了让我很后悔的事,一开始我也想告诉自己,这么做小琢未来会过得很好。”

“但实际上,绝对不会。”

盛正青举起根手指,认真道:“落星河现在很可能和裴琢在一起,你可能觉得落星河威胁不了裴琢,但我认为,如果落星河在,裴琢或许会过得很不好。”

“非常,非常不好。有时候我甚至会想,要是我能杀了他就好了。”

“”

姬伏胜的眉毛动了下,下一秒,几人的身影直接从原地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噢……!有榜了……!

哇本来还在想或许会直接轮空也说不定……感谢大家不离不弃的支持[三花猫头]

欸本来要定时到六点更新的结果直接按到了发布()

第76章 决断

落星河坐在洞穴里, 他抱着膝盖,眼睛紧盯着裴琢,手上拇指与食指的指甲碰在一起, 无意识地反复磨蹭。

这是他心情烦躁时的一个坏习惯, 只有季歌、顾明衡等少数关系好的人才知道。

季歌看见他这样,就会问他“这是谁惹我们家星河心烦了”,拉他出门散心, 大师兄顾明衡则会轻轻地弹一下他的脑壳,笑着说他“怎么还跟个小孩儿一样。”

但他们不在这里,洞穴里陪伴落星河的只有冰冷坚硬的地面,洞外妖兽的低声咆哮, 和坐在他对面陷入昏睡的裴琢。

裴琢自说了要休息一会儿后就闭上了眼,落星河怎么喊他也喊不醒。

偏偏落星河也没办法一走了之, 他一开始确实想走,可等他回过神来时, 洞穴外竟然已不知何时聚集起了大量高阶妖兽。

它们在洞口徘徊, 不断尝试撞击结界, 对他们虎视眈眈、垂涎三尺——这明显是鬼狐干的,鬼狐是冲着他们来的!

洞口的结界由裴琢进来后布下,落星河没有修补它的方法, 而眼下裴琢昏迷不醒,结界不知道能撑多久, 一旦它们妖兽闯进来

他们会死?

死在幻境里, 被鬼狐吞并意识,连一缕残魂都留不下,连投胎转世都做不到?

落星河盯着裴琢的睡脸,感到种如坠冰窟的寒冷, 明明他正好好地坐在地面上,却只觉得人身处虚空,正惶然无所依地下坠。

他在犹豫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不能寄希望于裴琢醒来,他不是蠢货,看得出来裴琢昏迷的异常,鬼狐或许已经捕获了裴琢的意识。

干坐在这里不动,外面的妖兽迟早闯进来撕碎他们,到时候他们两个都会死,自己必须想办法。

可他境界不高,难以独自面对鬼狐,外面幻化出的妖兽一只倒还好,这般成群结队着实难以应付,反抗如同螳臂当车。

还有一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