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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报不如练剑 树上行歌 23464 字 3个月前

指甲刺进指腹,带来轻微的痛感,落星河盯着裴琢,缓缓放下了自己的手,眼下还有一个办法,能够打破僵局。

说到底,他们都是天元体。

若不是裴琢对他那么冷漠,令他意识到现实与梦境的落差,他绝不会想出这个主意。

上一层幻境里,落星河做了一个十分漫长的梦。

那个梦关乎他,也关乎季歌、落枫、顾明衡等他所熟悉的人们,但他们在梦里出现的次数不多,真正与他在梦里携手共度的,是清鹤观的裴琢。

那个幻境跌宕波折,又绚丽美好,在尝过些许成长的酸甜苦涩后,他最终登上了至高无上的王座。

明明听上去如此梦幻而遥不可及,可那梦里的每一束花草,每一缕微风,每一次双手交握的触感都如此真实,像有温柔的光辉自高天降洒于他,从此再无转移。

落星河在幻境里忘记了其他人,也忘记了他对顾明衡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幽微情愫,睁开眼看见裴琢的瞬间,他几乎要以为这是命运,结果下一秒就跌入了水中。

梦里的裴琢向他宣示至死不渝的爱情,如果是梦里的裴琢,哪怕他忘记了一切,也一定会握紧他的手,告诉他“那就让我来为你创造新的回忆”,而现实里的裴琢只会发出声轻笑,甜蜜地提醒他——

——“我们没有那么熟吧?”

落星河用力咬了下下唇,留下渗血的齿印。

倘若他们早早分开,自己没有留在这里担惊受怕,饱受恐惧煎熬,他就不会胡思乱想,情绪不会激愤至此。

倘若没做过那场只有自己当真的梦,他才不会多看裴琢几眼,更不在乎对方说了什么。

可梦里的誓言字字句句如在耳畔,无论那是否是真的,总归是他相信过的。

既然信过,被背叛的怒火和恨意便无法抑制地在胸膛里滋生,一个声音悄然钻入落星河的脑海,附和他的想法:只有自己在承受这种酸涩和苦楚,对方真的值得如此吗?

幻觉只是幻觉,他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裴琢,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梦境,他的目的一直很纯粹。

他来是为了得到鬼狐巢穴里的还魂草,帮助师兄顾明衡突破滞留境界。

顾明衡才是那个会关心他,爱护他,朝他许诺誓言的人,在那个梦里,他直到最后才惊觉师兄对他抱有怎样炙热的情感,若他早些察觉——不,其实他一直隐隐有所感念,也不怪梦里的师兄会那样看着他,控诉裴琢才是那个外来者。

与裴琢的梦里经历是假的,可与师兄的点滴回忆都是真的。

他与裴琢并不相熟,裴琢也亲口承认了他们关系里的“虚情假意”。

而且如果就这样不管,裴琢也会死,不是吗?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只能这么做了,不是吗?

动手吧。脑海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温柔的呢喃低语,像暗夜里轻舞的鬼魅,蛊惑着落星河,落星河吞咽下口水,感受到喉咙的干渴。

他安静地站起来,右手中悄无声息地出现把长剑。

剑身轻薄纯白,带着霜雪般的冷冽,是顾明衡备好奇珍异宝,亲自拜访剑庄,托匠人耗费七七四十九天打造而成,落星河于入境那天收下此礼,发誓会一辈子好好珍惜。

挥动此剑,飘逸出尘,旁人盛赞剑法锋芒暗藏而不失仙姿。仔细想来,此番讨伐之旅,这还是落星河第一次拔剑,没想到对准的却不是妖邪。

落星河慢慢地接近裴琢,裴琢合着双眼,呼吸轻浅,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

对方的脸色苍白,好像平白流失了许多血液,落星河俯视着裴琢,很难形容自己的感受,裴琢的视线其实有时会让他觉得心里发毛,像在被某种大型的妖物窥伺。

但现在,裴琢只是安静地、无害地蜷缩在这里,直到此刻,落星河才能通过裴琢,联想到那种在山间嬉闹跳跃,无忧无虑,身形娇小的柔弱野狐。

剑在刚刚提起时带着轻微的颤抖,在一次深呼吸后被拿稳,冰凉的剑尖对准裴琢的心脏。

落星河需要剖开对方的胸膛,取出裴琢体内那块天元体的碎片,再融入自己体内炼化,助他们脱离困境。

这做法的确不够体面,但实属无奈之举。

若日后清鹤观不甘不愿,他也愿意听从师门处置受罚。

落星河咬住后牙,剑尖抵上裴琢的皮肤,脑海里的声音越来越大。

他必须做出决断。

落星河闭了闭眼,手上再无犹豫,剑尖用力刺进皮肉,鲜红的血顺着纯白的剑身涌出,如在裴琢胸口盛放的海棠。

还不够。

还远远不够,他必须动作更快,更狠,刺向更深的地方——

下一秒,一股狂暴的力量重重打在他的身上,几乎要碾碎他的骨头,落星河甚至来不及发出声惨叫,整个人便如断线木偶般倒飞出去!

他径直撞上洞穴的石壁,滚落在地沾满一身尘土,“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落星河意识涣散,眼前阵阵发黑,只觉浑身上下的骨头散架,五脏六腑都被搅在一起。

接着,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缠上了他的手腕。

那触感就像蛇爬行留下的影子,早已深深刻入落星河的脑海,他骤然清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影子——影子拥有了形体,如狂乱舞动的蛇群,咬上他的四肢,将他极其粗暴地一路拖拽回裴琢身边。

地上的碎石滑破他的衣衫,留下道道血痕,落星河尖叫不止,披头散发地被扔回火堆旁边,影子爬上洞顶,将他整个人吊了起来。

他双眼睁圆,在空中惶然转过半圈,惊恐地对上燕重楼猩红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紧急到来现场的是——想不到吧,是我小鸟哒!

第77章 救他吧

天道书中, 落星河于讨伐鬼狐一战,达到了将近圆满的程度。

在故事开篇,他尚且做不到心无挂碍地吸收他人的碎片, 燕重楼也未将自己的碎片彻底交付给他。

书的中后期, 燕重楼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再未出场,但他其实一直都在默默关注落星河的动向。

如果现实能严格按照书中所述发展,原本在宝城时, 他俩就应当有些幽微而默契的互动。燕重楼就像保护落星河的影子,悄悄帮他解决了许多麻烦事,而落星河冰雪聪明,对此有所料想但不点透, 二人一直保持着种隐秘的联系。

燕重楼见证落星河一路走来,也愈发为其折服, 书中有云,落星河靠自己的人格魅力获得了这块碎片, 其他世界中有故事叫诸葛亮七擒孟获, 本世界也有落星河三劝燕重楼。

与鬼狐决战之时, 燕重楼于幻境中再次现出真身,替落星河挡下了致命一击。

身负重伤之际,他将自己剩下的碎片力量也全部交给落星河, 助其修为再涨一截,击溃鬼狐, 至此, 燕重楼才算真正抵达个人结局,从书里“功成身退”了。

禁锢着意识的第三层幻境中,裴琢自凌绝峰的山头远眺,注视着已然变成血红色的天空。

外界看来, 他正昏睡不醒,对周遭一无所觉,实则不然,在这里,裴琢的胸口同样绽放着一朵血花,肌肤与衣衫的白净衬得它越发娇艳。

而山洞里的裴琢做不出任何反应,与他几步之遥,落星河早已灰头土脸,满身血污,最初尖锐的哭喊嚎叫现在都变成了气若游丝的呻吟。

对方哭也哭了,求也求了,模样委实称不上体面,饶是裴琢的情蛊也夸不出什么花来。

这倒是解决了裴琢之前一直好奇的一件事:如果他将落星河揍得鼻青脸肿,客观意义上令其“毁容”,情蛊还能一如既往地做出赞美吗?

看来是不能。

除非去特意进行一些精密的操控,故意营造“楚楚可怜”的氛围,没有谁经历酷刑时的模样会是漂亮的,刑罚本质是充满恶意的凌虐手段,只会让犯人变得丑陋。

虽然裴琢觉得比起地里刚挖出来的土豆,土豆片、土豆泥的状态更有诱惑力些,但人很难对碎尸块生出“真美丽啊”之类的感想。

血水的味道在洞穴里弥漫开,落星河每尖叫一声,裴琢这里的天空都会更红一些

对方这样搞得自己有些饿。

“可惜了。”黑色的雾气在他身边凝聚,嘲弄着发出低语:“你救的那个人类差一点儿就能杀了你,却冒出来了个外来者。”

裴琢真情实意地感慨道:“你看起来好忙啊。”

一边要在现实里重塑肉身,一边要分出精力修补第二轮的幻境,一边还要在这里和自己说话。

“你也就能逞口舌之快。”空气里传来诡异的响动,像将大块骨头放在嘴里嚼碎的咯吱声,鬼狐阴恻恻开口:“你和红殊一样,卑鄙,阴险,自负,自以为是。”

“哇,怎么突然骂妖。”裴琢将手放在嘴边惊叹道,又笑眯眯追问:“这是在生什么气?让我猜猜,你是不是还没能把‘属于你’的那部分分出来?”

“闭嘴!”那声音恼恨道,音量骤然抬高了好几度,在裴琢的好几声咳嗽里叫嚷:“你怎么敢!红殊怎么敢!这是我的身体我的血肉!她竟敢混进去不干不净的东西!!”

说得好像自己的母亲玷污了他一样,“咳!哈哈。”裴琢脸色愈白,他捂着腹部,笑得倒是十足的开心,朝鬼狐说话时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你看不出来剩下的部分是什么吗?”

他那竖状的瞳孔此时看着更为锐利,饶有兴趣地盯着空中的黑雾:“要不要猜猜看?毕竟你自诩很了解我的母亲。”

明明只是团没有形体的雾气,裴琢却似乎能通过它感受到鬼狐尖锐的注视,巨大的金黄色竖瞳犹如满月,他们拥有一模一样的眼睛。

裴琢笑着道:“只要你再仔细感受感受——”

“你只会用这种蠢笨的方法拖延时间?”鬼狐打断了他的话:“待我把你吞吃干净,挖开你的记忆,照样能知道红殊做过什么。”

“不如想想你会怎么死,是身体先被啃食殆尽,还是意识先死在这里。就算有虫子钻进来打扰——”

黑雾轻蔑道:“我照样能让人剖开你的心肝,让你体会钻心剜骨、沦为废物,永世不得超生的滋味。”

“是吗?”裴琢轻轻笑了一声,懒洋洋道:“那你大可试试。”

他胸口的血花变成了更深的红褐色,略有向四周扩大的迹象,裴琢眺望着远处翻滚着红云的天色,那连绵起伏的群山被红天吞没,仿佛有谁从天空投下了一把火,让山野一并熊熊燃烧。

燕重楼仍在折磨着落星河。

黑雾紧紧盯着裴琢,片刻后凑近道:“你让那九境小儿破坏我的幻境。”

“你自知你并非全由我的骨肉再造而成,我见到你身边有九境修士,又必然要引你们入幻境,我则趁机吞吃你的血肉,重塑我的肉身。”

“我肉身若成,自有办法对付那九境修士,但你这掺了杂质的躯体拖慢了我的速度,偏偏阵法既启,便不得中断。”

“那九境小儿又用下三滥的粗鄙手段对付我的幻境,若幻境崩塌,我必遭反噬。”

“你设计令我不得不两头兼顾,多方应付,妄图令我心力交瘁,这般强拖下去,幻境和肉身我必舍其一,无论舍谁,我都会遭你反咬一口。”

“红殊啊红殊,你的孩子当真和你一样无耻。”那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嘎吱声再次响起,鬼狐恨声道,又嗤笑起来:“可惜他们赶不上!”

“掺了杂质又如何?这依旧是我的身体!你不过是个盗匪,我吃了你,只是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你的骨肉本就是我的所有物,它本就属于我!”

“你从哪学来的这么多文绉绉的词?”裴琢笑着问他:“吃了太多人魂,也变得一定要喊出个大义由头才能开始行动了?”

厮杀落败的一方,其血肉便是胜者的口粮,裴琢将视线悠哉转回黑雾身上,只问:“你既然这么有把握,怎么还要在我面前演戏?”

“要是你真这么悠闲,就不会想尽快吃掉我的魂魄,你禁锢我的意识,又蛊惑落星河杀我,想让我先一步在幻境中死去,结果却被燕重楼阻拦——太多的事都超出了你的预料,事情早就脱轨了,不对吗?”

那双隐藏在黑雾里的眼睛又在阴森森地盯着他,鲜明的情绪如滚烫的岩浆,鬼狐似乎恨不得现在就咬断裴琢的喉咙。

但伴随着某种巨型野兽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威胁低喝,黑雾的声音远比想象中平静:“小鬼,别太自以为是。”

“你区区五境修为,就胆敢在我面前卖弄幻术。”雾气在空中膨胀,扩散,逼近裴琢道:“我早知你在那四境身上埋了锚点。”

鬼狐阴恻恻道:“如果我真的利用他去杀你,你反而会借助他的灵力挣脱禁锢,意识回归本体。”

“可惜,那魔修想要救你,却毁了你的计划。”它嘲弄着,又不乏得意道:“——不,从一开始你的计划就不会成功!若那四境杀你,我根本不会让他用上灵力,你从一开始就醒不过来,现在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是吗,那我夸夸你?”裴琢不咸不淡地回道,随即听见一声带着恼恨的低吼,没忍住闷笑了两声。

他右手搭在腹部,胸腔起伏轻而缓慢,仿佛呼吸都是一种疼痛,但说话时的气息始终很稳,仿佛精气神很好,望着红云叹息着道:“谁都没能察觉他的存在夜教的秘术是不是很厉害?”

发挥到极致的无声无息,像自然而生,无人在意的阴影,逃得开层层叠叠的牢狱禁制,藏得了吞元兽人来人往的船肚,甚至能瞒过幻术师的眼睛,钻入这幻术的裂隙。

“小鸟多有趣啊。”

裴琢弯弯眼睛夸赞道,语气熟稔亲昵,要不是鬼狐能感知到燕重楼心中那无比汹涌的情感,窥见了其记忆的一片半角,他几乎也要误会裴琢多么信任喜爱对方。

单纯的小鸟,可爱的小鸟,断了线的小鸟——“所以,”裴琢再次问道:“你为什么要和我演戏?”

幻术是以巧计胜强敌的法术,越是面对心性薄弱之人,幻术就越强大恐怖。

以前的燕重楼大抵不会在幻术面前任由宰割,可他是从裴琢手中飞走的鸟。

“燕重楼很强,精神却尤为脆弱,你影响他怕是比影响落星河容易得多。”裴琢又道:“既然落星河指望不上,你直接蛊惑燕重楼来杀我不就好了?却要拉着我扯东扯西,说些废话——”

“啊,该不会不是演戏,而是你真的做不到吧?”

裴琢笑眯眯地看向黑雾,伴随着一声地动山摇的怒吼,捂嘴发出一连串的呛咳。

“红殊,红殊!!我只恨不能亲自在红殊面前剥了你的皮,拆了你的骨!”

这话题怎么就又转到母亲身上去了?裴琢垂眸擦掉掌心的血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鬼狐和小鸟还挺像。

燕重楼的心智如此脆弱,连风中的残烛都比不过,轻轻松松就会受到鬼狐的低语影响。

怎能无法控制?怎会无法控制?

落星河爆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难以想象他还有力气哀嚎地这么聒噪,听得鬼狐恨不得将其一爪拍碎。

燕重楼简直是张废牌!

他明明那么恨裴琢——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啃食殆尽。

可如果试图滋养他的仇恨,蛊惑他去亲手杀了裴琢,他竟然反倒会对落星河越发感到暴怒,将对裴琢的恨悉数变成对落星河的残忍。

恨裴琢,然后对伤害裴琢的人下手更狠?

狗屁不通的逻辑!裴琢到底对这小子做过什么??

许是感受到了鬼狐的困惑,裴琢忽然很轻地笑了两声。

鬼狐的心情瞬间跌倒谷底,太像了,这笑容和该死的红殊一样令他作呕。

红殊,红殊,红殊。他不能亲手杀了红殊,就势必要毁了红殊的“作品”。

不,红殊他也要杀,倘若红殊尚存人间,他就要将其追杀至天涯海角,倘若红殊确已身陨,他也要挖出她的尸骨,集齐她的残魄,让她活着再死一次!

他必须,他一定——

鬼狐凝视着燕重楼,在燕重楼和落星河都看不见的视野里,漆黑的浓雾已然充满了洞穴。

记忆被更深地窥探,他人的,容器的,自己的,可恨的红殊带走了他的血肉,还抢走了——

忽的,各种零零碎碎的线索串联成一线,原本躁动不已的黑雾突然凝滞,而后让人深感不安地静了下来。

裴琢轻轻眨了下眼睛,看向再度变得平静的雾气。

洞穴中,燕重楼表情变得恍惚,而落星河猛然发出一声哭叫,他的肩膀处鲜血淋漓,一大块肩肉被影子硬生生挖了下来。

燕重楼双目猩红,他低下头,十指紧紧扣住头皮,抵抗着那股钻入脑海,翻搅不止的疼痛。

但,那脑海里的声音变了,不再挑拨他与裴琢的关系。

它说:“救救裴琢吧。”

——“喂他吃肉吧。”

作者有话说:

鬼狐试图修改燕重楼小鸟号机械核心,让其为己所用,却发现里面的各种零件和说明书压根对不上,电线不知道怎么安的

裴:不好意思这是我新装的系统

第78章 千算万算

传言, 曾有魔修献祭万千生魂,于灵气稀薄之地“创造”出一条灵脉。

灵脉灵气充裕,修行者取之修行, 进境可谓一日千里, 一时之间,魔修声名大噪,引来追随者无数, 后人将魔修看作初代魔尊,此地亦更名为鬼域。

在众魔修口中,初代魔尊此举乃“以人手夺天地造化”,“以人躯行仙神之事, 但在他人眼里,这创脉之法过于阴毒残忍, 只是一场残虐的屠戮。

各洲各门将其列为禁术,联合讨伐魔尊, 最终, 这人造灵脉的秘术昙花一现, 便彻底失传。

虽是失传禁术,不少正派弟子甚至已将其当作虚构的话本故事,但放眼各洲, 仍有不少修士对此暗中关注。

鬼域里的魔修们喝酒闲谈时,“有志气”的那一批也常畅想, 会有哪位魔尊带领他们再创灵脉, 夺回鬼域的昔日风光。

鬼狐研究此法多年,依靠流传下来的只言片语,旁人提供的资料典籍,和自己的推演实验, 他终于确立了再创灵脉的方法。

这不是初代魔尊的原本做法,但鬼狐确信他比对方做得更稳妥、更周全,他将莲城选做证道的最终场地,又挑选了合适的人子做承受灵脉法阵,给灵脉定型的“阵眼”。

阵法若成,则由“阵眼”来背负灵脉的重压,他可以毫无负担地将灵力化为己用。

“红殊不仅拿走我的骨肉,还带走了灵脉的阵眼……原来她将此阵种到了你的身上。”

妖瞳紧紧盯着裴琢,黑雾绕着他转圈,像是在评估某件大型物品。

红殊,自视甚高、奸诈狡猾的红殊,她对自己的实验心血不屑一顾,讥讽那是“无趣的东西”,到头来,还不是用他研究的阵法,造出这么个玩意儿。

“拙劣的仿品。”

鬼狐的语气里带着愉悦,他更用力地咬合利齿,裴琢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发出一连串呛咳,圆斑状的血点滴落在地。

“怎么不像刚才那样伶牙俐齿了?”

黑雾在空中变幻着形状,阴森森地嗤笑:“就算你能把自己变成一团雾,我也照样能让你感受到被拆骨吞肉的滋味,要是你现在求我,我或许会考虑让你死得舒服点儿。”

“咳咳!是啊”裴琢剧烈咳嗽着,他抹掉嘴边的血,抬起头来看向鬼狐,在这时候竟还带着笑道:“你怎知我不会将疼痛千百倍地还给你?”

裴琢的眼神让鬼狐感到强烈的不悦,但他很快又咧开嘴上扬,在现实里露出森森利齿。

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再次响起,裴琢缓慢地眨着眼睛,他在痛苦面前不是在嬉笑就是在沉默,总无法做出令鬼狐满意的反应。

于是那痛感就变得更深切,更缓慢,裴琢捂住自己的腹部,重新靠着柱子望向远处的天空。

天空依旧翻滚着血色的红云,浓厚的云层遮蔽天幕,像无法逃离的囚牢。

“装模作样。”黑雾绕至他的身侧低语:“无所谓,我也没打算让你死得轻易。”

“我会彻底毁掉你想要的,让你崩溃求饶,被我吞吃殆尽。你是红殊的孩子,你活该被我挫骨扬灰一万遍,经历从未有过的绝望。”

洞穴中,燕重楼的头里传来阵阵剧痛,脑海里的那个声音包围着他,指挥着他。

但它不再妄图挑拨仇恨,反而带着甘美和甜蜜,它说:“你不想救他吗?”

裴琢快要死了,他的状态每分每秒都在变得更差,他就快撑不下去了,他死了,你可怎么办?

你可怎么办?

“闭嘴!!”燕重楼对着死寂的洞穴大吼,那声音却轻柔低喃:所以——把肉给他吧。

人肉对妖族是美味的珍馐,上好的补品,何况大家同为天元体,食用落星河的肉,于裴琢百利无一害。

你有什么可犹豫的?

“我,我……”

若你这么做了,你就救了他,等他醒来,他会夸奖你,他会接纳你——他或许会容许你留下来。

燕重楼发出声声痛苦的低吼,撕扯自己的头发,几乎恨不得钻开自己的脑袋。他一手捂着头,另一手握着一块鲜血淋漓的肩肉,落星河被扔在一边,早已因为剧痛昏死过去。

搁在数秒前,燕重楼会让对方再次清醒过来,就像对方之前每一回昏迷时那样,但现在他已无暇顾及。

燕重楼神色不断变化,他茫然走到裴琢跟前,在对方的面前跪下。燕重楼呆然注视着裴琢,过了会儿嘟囔:“你想吃吗?”

你觉得呢?裴琢无声地问他,小鸟。

身负灵脉者,不可吞食人肉。

一旦吃下人肉,妖必沾染贪欲,阵眼受到污染,灵脉无法定型,便有溃毁风险。

可这些隐秘——裴琢是从未与燕重楼说过的。

燕重楼的神情迷茫,那条拿着肉的胳膊迟迟没有放下。

脑海里的声音还在响个不停:裴琢是妖,他当然需要吃人肉,你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吗?他从一开始就把人当食物来打量,或许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他早已——

不。燕重楼在心里反驳道,裴琢从不吃人肉。

他了解裴琢——对,他了解对方,他看得出裴琢在人肉一事上的认真,裴琢曾经夸奖过他这一点。

裴琢夸奖了他。

裴琢对吃食很有一番讲究,吃点心就不能光吃点心,要搭配好看的托盘,有趣的景或故事,用于解腻的茶水,茶点按照时下节令亦多有不同。他若要在牢中与自己分享吃食,那茶点必然是新鲜适口的,牢房里也不会有血腥味。

那种感受常令燕重楼升起种错觉,好像他身上未散的疲倦与微痛,鼻尖萦绕的淡淡草药香气,都是这茶点的辅料,是为了能让这吃食变得最为美味,犹如经历了暴晒,嗓子冒烟的旅客饮下的第一口甘霖。他承受这些,只是为了能从裴琢手中讨到一口点心。

他又沉浸在对过往的回忆里了,带着怀念,带着憎恶,而后他的眼球猛地偏移,不受控制地移到裴琢的伤口上,好像身后有一个陌生人恼羞成怒地按住了他的头,大骂着让他回神。

裴琢在深层意识里发出一声轻笑。

黑雾像滚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恼怒于燕重楼的难以操控,裴琢的视线更是在火上添了大把油料,燕重楼脑海里的声音变得尖锐:你要看着他死吗!

不,不,我——

燕重楼打了个颤,感到一阵深切入骨的寒冷,与他越狱那天如出一辙。

他满脑子思绪乱飞,眼珠彷徨转动着,仰视着裴琢的面孔,渴望从上面获得一个正确的答案,又因为得不到而犹豫不决。

把肉处理成别的样子?做成什么?有时间吗?说到底,说到底——

——为什么不用我自己的?

这会是裴琢吃下去的第一块肉。

我——我应该让他吃,我为什么要如裴琢的意?!他抛弃了我!

极度跳跃的思维似乎让脑海里的声音都迟疑了一瞬,但它还未再次开口,燕重楼便又骤然颓唐,极力否决起来

不,不行,我没有得到允许。

——这杂种狐狸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

明明蛊惑燕重楼的只有自己,明明裴琢什么都做不了!对方简直就像附在燕重楼身上阴魂不散的鬼,燕重楼的每一次迟疑,都是裴琢在嘲讽自己,羞辱自己。

就像红殊一样。

就像红殊一样!

黑雾的身形变得扭曲,裴琢再次很轻地,不带恶意地笑了声。

够了!!!

这声笑令鬼狐的兴致跌落到极点,黑雾忽然分成两半,一半朝天幕冲去,与此同时,坐在原位的裴琢猛地暴起,伸手去碰那疾驰的雾团。

仅差毫厘。

雾气似逡巡而过的游鱼,擦过裴琢的指尖溜走,裴琢握住一团无用的空气。

意识世界中的黑雾少了一半,与此同时,那弥漫在洞穴中的黑雾骤然膨大了一倍,鬼狐的半数神识在此显形,黑雾在上方如云聚拢,接着一股脑全部涌入燕重楼的体内。

尖锐的声音在燕重楼的脑袋里骤然爆开,燕重楼的意识“啪”地断开,将要放下的胳膊如木偶般再度抬起。

他的眼睛变成了纯黑之色,细瞧竟有黑雾在里面涌动。

下一秒,燕重楼掰开裴琢的下巴,强行将那肉块塞进了对方嘴里。

人肉进入口腔,滑过喉咙,落入太仓,身体在一瞬间得到滋养。

深层意识的世界里,天空彻底变成血红,一时间狂风大作,地动山摇,林中树木哗哗作响,飞鸟走兽仓皇奔逃,原本秀美的山野风光仿佛眨眼间便成为人间炼狱,整座凌绝峰都在不断震动。

“哈哈,看吧!!”小亭震颤不已,如狂风中的一片碎叶,鬼狐在狂乱的风暴里大笑起来,“不过是会耍些上蹿下跳的雕虫小技,不过是只蝼蚁!”

千算万算,终究是自己更胜一筹,终究是自己活到最后!

“红殊,终究是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鬼狐瞪大双眼,看见天边赫然出现一道裂痕。

“不对!!”它暴怒地大吼:“怎么回事?!”

裂痕越来越大,像有谁用手撕开了暗红的天色,来自外界的明光倾泻而下,天崩地裂的巨响之间,鬼狐清晰地捕捉到裴琢的笑声。

“可惜。”他收回自己的手,重新转过身来,脸上哪有紧张和懊恼,只有轻快的笑意。

“还是算错了。”

周遭轰然崩塌。

足够强烈的刺激令意识回归身体,裴琢于山洞中清醒,几乎在他睁眼的瞬间,真气以他为中心猛地爆开,燕重楼和落星河皆被这气浪轰到一旁,裴琢半倒于地,弓起身子干呕起来。

美味。

从未尝过的,以往入口的任何食物都无法媲美的美味。

唇齿间残留着难以忘怀的香气,大脑渴望尖叫,喉咙阵阵发痒,全身的血液都在欢喜地沸腾,每一寸皮肤都快活地舒展。

如何才能“完美”地避开吞吃人肉?

喉管入肉的感觉如此鲜活,带来欲求,渴望,执念,它是躲不开的罂粟,它是沾染一次,就再也无法遗忘的禁果。

裴琢的指甲不知何时已经变长变尖,像野兽的利爪,瞳孔也变得更为尖锐细窄,他用左手撑着地面,右手攥紧自己胸前的衣服,无法克制地再度干呕出声。

妖兽食人是无法回避的本能。

但,生命都有习惯,习惯皆可以培养,当它进一步变得根深蒂固,它同样会成为一种新的本能,时间和环境皆无法改变。

就像投喂东西时会提前张嘴的朋友,就像牢房里看见手势便低头跪伏的犯人,裴琢在囚犯身上验证这点,在盛正青身上验证这点,裴琢在自己身上验证这点。

年幼的他曾舔过姬伏胜的脖颈,感受到强烈的畅意和愉悦,让他高兴得想一口咬断这位脆弱朋友的喉管。

在姬伏胜看不到的地方,裴琢眯着眼睛舔过自己的尖牙,思考如何长久地记住这种味道,再将其变成他本能的警告。

鬼狐根本不知道他为了抵抗天性,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

“少瞧不起我了。”

裴琢忽然松开衣领,右手直直捅进自己的腹部。

剧痛深入骨髓,裴琢吐出一大口鲜血,体内的血肉与内脏看着如流动的烟雾。

他的脸上竟还挂着笑意,裴琢在自己的肚子里摸索,握住唯一一块未被融合的外来异物,而后猛地抽出。

他再次吐出血来,血水自肚子上的洞口汩汩涌出,洒落到地上,整只右手连同小臂都裹满红色。

白雾回拢,飞速填补好肚子上的伤口,裴琢将手里拿着的东西扔向一旁,一块模糊的深红肉团滚落在地上。

燕重楼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空气里突然传来一声愤怒的尖吼,大团黑雾凭空出现,猛然冲向燕重楼。

它定要杀了裴琢!

接着——时间如同静止,在雾气再次篡夺燕重楼的身躯之前,黑白色的剑光闪过,裹着凌厉的剑气,横空劈开整个洞府,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剑光击破了黑色的浓雾,一道繁复的阵法出现在地上,光芒刹那间照亮四周,它伸出无数光束,在空中形成一个光笼,将黑雾收拢其中。

黑雾发出十分凄厉的尖啸,挣扎着想要逃窜,它眨眼间便射出无数尖刺,在周围横冲直撞,但那光笼却越收越紧。

幽静狭窄的洞穴忽然变得热闹无比,一伙人于洞中凭空出现,盛正青率先高兴道:“你看我就说我这符靠谱——”

他的声音在看见裴琢后戛然而止。

比所有人都要快的,姬伏胜一个瞬身出现到裴琢眼前,将对方揽到自己怀里。

“活着呢。”裴琢咳嗽了几声,感受到对方细微的颤抖,轻轻笑了声道:“做得很好。”

他指挥道:“先出去。”

姬伏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能想起要如何说话。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成功说出了一个“好”,好在那阵法依然维持地十分完美,禁锢着鬼狐神识的光笼猛地合拢。

耀眼的光芒盛放,吞没了黑雾的最后一声尖叫,摇摇欲坠的幻境轰然坍塌。

裴琢因强光闭上眼睛,某个时候,他的意识脱离了幻境,却也没有回到现实之中,睁开眼时,他只觉得躺在一片云海之上。

纯白的烟雾包绕着他,柔软,温暖。那烟雾与他同源,却又不属于他,他就像是繁茂枝条上的一抹新蕊,由这云海分出的又一缕轻烟。

云海聚集出新的形状,像某种藏匿于烟中的兽类,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裴琢轻轻眨了眨眼,对着那烟中之兽开口:“娘。”

天地之间,传来女人的轻笑,一只手捏上裴琢的下巴,像大人面对幼童般捏了捏他的脸颊肉。

声音叹息道:“唉,少了不少肉。”

裴琢说:“还会再长出来的。”

红殊早已不在尘世,只是在这意识间隙的茫茫白雾中,仍残留着红殊的几分念想。

“罢了。”红殊轻笑着,微凉的雾气抚上裴琢的额头,像陶瓷匠抚摸自己精心雕琢的作品,又像母亲给孩子的一个吻:“给你补点便是了。”

作者有话说:

这部分还没完……!!后面保守还有2k多字剧情但好像时间不够了x 总之尽快把剩下的也发出来……

燕:说好得来的快能上分呢,我分呢?

姬:呵呵

裴:小鸟来得真快

燕:我恨你

裴:我差点吃肉欸

燕:对不起

第79章 千倍百倍

一阵天旋地转后, 众人再次睁开眼,看到的既不是一开始的莲城街道,也不是幻境里的狭窄洞穴。

他们似乎身处于一个巨大的巢穴之中, 周围山壁环抱, 高耸入云,遮天蔽日,无数根巨大的白骨拔地而起, 于半空中彼此交错。

白骨根部附近,以及陡峭的壁崖上都生长着不少幽蓝色的花草,在暗处发出淡淡幽光,空气中弥漫着血肉的气味。

江悬一言不发, 迅速插进裴琢与姬伏胜之间,伸手便将一粒丹药塞进裴琢嘴里。裴琢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感觉江悬的脸色瞧着简直比现在的自己还要白,这让他有一点想笑。

他还没真的笑出来, 就又被江悬转手按进姬伏胜怀里, 姬伏胜亦十分配合地充当起人形靠垫。

裴琢又眨了一下眼, 感觉像在被两团微微发抖的毛绒小鸡崽簇拥着。

不过大家的真实体型要更加“肥美”在受伤需要补充体力的当口又被食物团团围住,食物还很没防备,着实令他很想趁机咬一口。

裴琢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感觉嘴巴里的药丸有些苦,单手摸出颗糖块来。

他的另一只手被江悬抓着, 江悬刚握住手腕时手指在颤, 但真的按上脉搏后就变得很稳,对方轻轻吸了口气,裴琢感到一股温和纯然的灵力涌进自己的身体。

盛正青给周围设下了保护的阵法结界,此时也苍白着脸回来, 裴琢恢复的速度很快,脸色已经好了些许,他在这种严肃沉默的氛围里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最后偏了偏头问盛正青:“吃糖吗?”

盛正青的嗓音有点低哑:“等你好了再给我吧。”

“那我一炷香后给你。”裴琢点点头轻快应道,江悬抿紧唇,手上一刻不停地检查着裴琢的身体各处。

若是足够高级的幻术,在幻觉中受的伤亦能反应在现实之中,对方身上的伤口大小不一,内外皆有,既有现实中留下的贯穿伤、咬伤,和他之前就一直隐隐担心的毒伤,也有幻境里留下的集中于腹部的撕裂伤。

裴琢之前流血的情况很严重,半身白衣都被浸染成红色,归功于烟兽的愈合能力,大部分外伤都已经初步弥合,经脉则有胀痛、发炎等情况,江悬思量着,摸索到对方心口的一道剑痕。

持剑的人应是从上往下斜刺进去,虽然刺的是致命的胸口,但伤口不深,这人刺得果断,手法又着实有些生疏,至少绝对不是擅武之人

江悬的眉毛拧在一起,很快又松开,他顿了顿,再开口时未提此事,转而道:“我之前看见燕重楼了。”

脱离了一开始的紧急情况,他已经变得越来越冷静,这才从记忆里翻出来幻境里见到的场景,幻境崩塌前,他的确在那混乱场面的一角,瞥到了那张自己记忆深刻的,写满了失魂落魄的面孔。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燕重楼被灭全家了。江悬啧了声道:“原来这就是你想的办法。”

到了现在,他总算彻底明白了裴琢那句“不如来管管我”,江悬叹了口气承认:“我确实没空理会他。”

明明应该是自己分外敌视的,或许该舍弃一切,第一时间冲上去报复的仇人,但如果自己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救裴琢,而是想着趁此机会去杀燕重楼的话,他一定会唾弃这样子的自己。

燕重楼人似乎不在这里,也不知他在洞穴里充当了怎样的角色,姬伏胜只垂眸看着裴琢问:“要杀了他吗?”

“你扶着小琢比较好吧?”在旁边蹲着的盛正青道:“我去吧?”

他俩说话跟谈论谁出门多带把伞一样,听得裴琢笑出声道:“他没把我怎么样。”

他舒舒服服地窝在姬伏胜怀里开口:“我猜小鸟是耻于见我,所以躲起来了。”

毕竟某种意义上,动手将肉喂给裴琢的人是燕重楼,虽然可以用“被鬼狐操控了”来开脱,但身为裴琢经手过的犯人,这依旧是不合格的。

能转移患者的注意力是件好事,江悬给裴琢梳理着经脉,头也不抬地接过话茬:“你想怎么做?”

“啊,或许我应该说些狠话。”裴琢眨了眨眼道:“说得狠了,小鸟就会在羞愧中自杀,也算完成了戒律堂的一项任务。”

他的语气轻巧又笃定,似乎也不打算真这么做,浑不在意道:“不过这回他确实没做错什么。”

若是以前的燕重楼,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地让鬼狐乘虚而入,可能连他自己都忘了,在遭遇裴琢之前,他是公认的受刑也没用的难缠犯人。

燕重楼会变得这般“脆弱”,是裴琢早有预料,并亲手制作的结果,一旦放任这样子的燕重楼逃跑,那他必然会在某个环节跳出来给自己“添乱”。

燕重楼是藏在“锚点落星河”背后的第二方案,作为早早埋好的棋子,他很漂亮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帮助了裴琢的意识脱困。

某种角度上他做得很好,步步合乎自己的心意,不过这就不用告诉小鸟了。

“这么说来,他也算我的作品吧。”裴琢窝在姬伏胜怀里偏了下头,模样有些懒散,温柔开口:“这次的事我完全理解他,毕竟我也不想否认自己的饲养成果。”

他说话的语气像柔和的风与阳光,脸上也挂着甜蜜的笑,那双竖瞳却瞧着毫无温度。

裴琢的视线轻飘飘地停留于自己的脚边,随着他说完,他脚下的影子忽地动了一下。

那影子里又分出来一小块黑团,它不断颤动着,像一块湿润的海绵,带着极致的狂热与臣服,以前所未有的谦卑攀上裴琢的脚踝。

下一秒,那股影子被骤然打散,逐出到盛正青的结界之外。

姬伏胜皱紧眉头,将裴琢又往自己的方向揽了揽,又咋了声舌:“便宜他了。”

裴琢没忍住噗嗤笑起来。

“”

不远处,季歌和落星河不知何时也已经醒了过来,落星河的精神状态显然十分糟糕,面色苍白地蜷缩在角落里。

季歌站在他的旁边,并没有上去关切安慰一番,他抿了抿唇,没与落星河说话,而是打断了清鹤观那边其乐融融的氛围,有些生硬地问道:“鬼狐死了吗”

“要不要再检查一下?”他迟疑道:“我们现在有所损耗,万一它留了后手,悄悄逃脱,待会儿还有场硬仗要打”

“用不着天罡宗的人操心。”江悬的语气不知为何变得十分冷硬,他扫过角落里的落星河,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真到了那种关头,我自有办法。”

“用你那个换命绝学呀?”裴琢笑着道:“这招你还是留一辈子吧。”

自己还是很有分寸的,若自己真得只剩下一口气了,江悬怕是用他那招只能用一回的生死换命,裴琢摇了摇头,又说:“而且用不着,已经打完了。”

空气里安静了两秒,裴琢左右看看,又肯定地重复了一遍:“已经打完了。”

他运转了一遍自己体内的灵气,确定没问题后扶着姬伏胜站起来,朝那些白骨交汇的中心走去,季歌快步跟上,走进了才终于察觉,这到处高耸的森森白骨,搭成的形状其实是某种野兽的骨架。

而在这副骨架的正下方,离他们其实不远的地方,竟有只狐狸匍匐于地,它的身形全然称不上瘦小,只是浑身沾满了死气,一动不动地缩在阴影里,这才一时让人难以察觉。

季歌看见它便呆了一呆,喃喃诧异道:“鬼狐怎会变成这样?”

这狐狸绝非幻象,鬼狐的确已经利用裴琢重塑出了一具完整的血肉,只差将它这肉身本体转移到头顶这更为巨大的白骨架上,但它气息微弱,哪像一位成功迈过门槛的高境鬼修,只是一介将死之徒。

它的吻部微弱颤动,气若游丝地愤恨道:“不该不该怎么会”

裴琢垂眸看着他,弯弯眼睛道:“你搞错了一件事,我的母亲没有使用你的法术,她对你的研究确实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你口中的阵眼,也就是我的婆婆,莲香,她死后我才接过了她的职责。”

“你用我的血肉去重塑肉身,但很遗憾,我吃了江悬的毒药,你用毒物做自己的原料,现在毒素遍布全身,当然动不了。”

“所以当时就跟你说嘛,”裴琢笑眯眯道:“让你再好好感受感受。”

那狐狸瞪大眼睛,眼球拼命朝向裴琢的方向,却是挣扎着开口:“不可能”

季歌迟疑地发问:“用那毒药就能杀死他?”

竟能直接毒死鬼狐,该是怎样的剧毒?这名为江悬的医修竟然如此厉害?但裴琢也吃了毒药,现在瞧着倒好好的,是其体质特殊,还是说根本原因出在鬼狐的“重塑□□”上?这新生的躯体以毒料为底,其实也放大了毒性——

他在这边想个不停,那头裴琢却轻轻飘道:“或许?我也不知道。”

但是妖也不一定就非得毒死呀,裴琢用那双金黄色的竖瞳俯视着鬼狐:“你说不可能,是因为你的神经脉络早早塑成,却从始至终没感受到身体有任何不适,包括现在也一样。”

“你待会儿再感受感受呢?”

江悬的那副药毒性暂且不提,另一个特点才最鲜明。

先前宝城的旅舍内,谈及幻术话题时,裴琢曾言自己现阶段能使用的幻术种类很少,他说的确实是真话,他需要在很近的距离下接触对方,能施展的也只是迷惑对方的身体知觉、感官的幻术。

这对没有躯体的鬼显然无效。

但是呀,裴琢笑起来——鬼狐已经不再是“鬼”了。

持续了整场幻境的幻术至此解除,所有被欺骗的知觉悉数回拢,如穿刺,如劈砍,如火烧,如腐蚀,千百倍的疼痛在这瞬间爆开,贯穿全身每一块骨骼,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血肉。

发不出声音的狐狸在地上抽搐、颤抖,发出无声的哀叫,好一会儿后,那狐狸双腿一蹬,再也不动弹了。

拥有了新生肉——体的鬼狐被活活疼死了。

作者有话说:

打完鬼狐啦(鼓掌)

虽然打完了不过我们后面还是有一些剧情才能完结的(比划)

第80章 返程

随着讨伐鬼狐一事彻底落下帷幕, 天道书只剩下最后的收尾章。

这篇章在书里占的分量不算多,但内容十分“扎实”,主要讲了落星河与裴琢情投意合后, 二人一同回到了清鹤观后的故事。

本章里, 与落星河情谊深厚的大师兄顾明衡正式登场,三人你来我往,好一顿互相拉扯, 什么因爱生恨,险些入魔,偏执囚禁,耳光唤醒等情节轮番上阵, 落星河经历此事后大彻大悟,终于决定斩断尘缘飞升仙界, 这才取走姬伏胜体内的碎片。

盛正青回忆起来都有些恍惚,他都忘了姬伏胜在书里是个路人甲定位, 应该待在百草堂从头养伤到尾才对。

事到如今, 盛正青觉得大家直接散伙也未尝不可, 彼此又不熟,还一块儿回清鹤观作甚?

若其他员工仍想“垂死挣扎”,执意要留下落星河等人, 那这事儿就由他们操心去,反正他是要休假了。

正这么想着, 季歌却是忽然惊叫一声道:“这花怎么都枯了!”

鬼狐彻底死去, 白骨悉数化作烂泥,那生长在山壁峭崖和白骨周围的蓝色花草竟也一并枯萎。

盛正青愣了愣,旋即想起这正是天罡宗此行的目标,还魂草。

书中的落星河此时已称得上是顶尖强者, 靠灌注大量灵力让一株还魂草起死回生,眼下显然无这般能耐,他看着站都站不稳,听见季歌的话更是脸色惨白,好像被风一吹就会摔倒。

他的身子偏向季歌的方向,只碰到了季歌的衣袍。季歌几步和他拉开距离,快速走到江悬面前,只焦急地冲对方道:“江道友可有什么办法?”

他言语恳切:“实不相瞒,这还魂草关乎我门师兄性命,江道友医术了得,还望道友施以援手。”

江悬紧紧皱着眉头,表情像生吞了只苍蝇一样,盛正青总感觉从幻境出来后,对方对天罡宗的厌恶就大幅上涨。

而江悬还未开口,裴琢便在一旁道:“是有办法,可以搜集些还魂草的种子回去。”

“种子发芽一般要花数十年,若你们着急,可以先同我们回清鹤观,观里有长老精通花草生机之术,应该可以助其早成。”

裴琢都这样说了,清鹤观的其他人也没什么意见,季歌更是连声道谢,直接就定下了此事,于是阴差阳错的,天道书的剧情线似乎又勉强和现实对上了。

御兽门的船一直停在原处,鬼狐一死,岛周围的幻雾也彻底散去,骆元洲迎着日照登上甲板,折扇一敲手心,干脆在上面摆了张摇椅。

众人回去时,他正躺在摇椅上翻看闲书,大有一副过来游山玩水的架势。

不过在他扭头看见裴琢后,人就愣了一下,立刻从摇椅上跳了下来,裴琢穿着那身半红半白的衣裳,笑眯眯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姬伏胜、盛正青和江悬都没受什么伤,季歌一度被幻境魇住,心境有所受损,不过伤得不重,落星河与裴琢则各提一间修养用的病房,船行期间,他们基本是要在床上躺着度过了。

裴琢的房间热闹起来,骆元洲隔三差五会来看他一趟,他在治病方面帮不上什么忙,绕着裴琢转了几圈后,干脆给了对方几瓶护理药膏。

据说此乃御兽门独门秘方,御兽对战,灵兽们难免在打斗中伤到皮毛,而使用此种药膏,就可以保证对战结束后皮毛依旧顺滑,尾巴光鲜亮丽,甚至更加蓬松,门里的灵兽用了都说好。

裴琢对这份礼物十分满意,欣然答应给对方“回礼”,骆元洲也喜笑颜开,顶着姬伏胜杀人的目光再次捏上了裴琢的狐狸耳朵。

等骆元洲走后,裴琢的耳朵就落到了姬伏胜手里,他反复揉搓期间,盛正青又风风火火闯了进来,仔细研究了遍裴琢的伤势。

盛正青刚进来的时候看着还挺开心的,好像要找裴琢玩一样,看完伤势后肉眼可见得垂头丧气起来,裴琢被他逗笑,往对方嘴里喂了块花型的酥糕。

盛正青嚼着酥糕出门,回到自己屋里后就开始给其他员工们发消息,报告裴琢的受伤情况,三长老率先敲出一个问号,隔空问:怎么成了这样?

裴琢的伤势大大超出了他们的原本预估,如同本以为是过了这阵就会好的感冒,结果扭头发现对方被推进了重症病房,盛正青没好气道:非要走剧本的下场。

三长老:唉

四长老:就说偏差太大,之前谁非要走剧情来着

三长老:老二这个狗东西

二长老:???

二长老:我早就不干了好吧!

员工们明面上吵成一团,又一个个私连盛正青,打听裴琢现在的情况,盛正青的传讯灵笺响个不停,裴琢的房间里,江悬也做完了自己的例行检查,他嘱咐了一些琐碎的注意事项,最后微一点头道:“这两天先静养,回去后来百草堂一趟。”

裴琢眨了眨眼睛问:“什么时候能自由行动?”

“一周后。”江悬冷静道,看见裴琢的表情顿了顿,没好气道:“你这么看着我也没用。”

“虽然我第一时间给你喂了解药,但你毕竟吞了毒,回去必须好好修养,一周已经”

裴琢“哇”了一声,姬伏胜察觉自己的手心忽然有点痒,他掌心里的耳朵尖尖从直立状态变成朝江悬的方向稍稍弯下去。

裴琢看着江悬说:“好长呀。”

“”江悬深深地叹了口气:“三天,不能再短了。”

裴琢笑眯眯道:“知道了。”

稍微耷拉下来的耳朵又重新立起来,后耳绒毛贴上姬伏胜的掌心皮肤,还微微晃了两下,姬伏胜慢吞吞地眨了下眼,不知为何生出种难以形容的飘飘然的情绪。

江悬收好自己的东西,抬头看见已经神游天外的姬伏胜,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叮嘱道:“你适可而止,好好照顾病人,差不多得了。”

姬伏胜:?

裴琢没忍住,咯咯笑起来。

待江悬也离开后,姬伏胜一挥手把房门给上了锁,他思忖了片刻江悬的意思,只觉得对方看出了自己对裴琢的心意,便道:“他知道了?”

怎么看出来的?他目前并未大张旗鼓对外声张什么。

“”

裴琢看看天花板,又看看桌子上姬伏胜拿来的那一堆灵药灵果,在看看自己腰上环着的胳膊——任由其他人进进出出,姬伏胜全程一直抱着他,今天这手就没撒开过。

裴琢往后一仰,躺进对方怀里悠悠感慨:“木头啊。”

听到熟悉的话语,姬伏胜抿唇,裴琢拿起他搁在自己身前的胳膊,随意地玩着他的手心问:“伏胜还剩多少力量?”

姬伏胜的无情道已经崩溃,却没有落得沦为凡人的下场,他任由裴琢按捏他的手,道:“你之前说,你把自己一半的修为放在了忘忧山。”

这件事让人不悦,但也给了姬伏胜灵感:“我用了你的做法,将部分修为储存了起来。”

“但我要重新修道,这些灵气没办法再做补充,只会被慢慢耗完。”姬伏胜顿了下,看向裴琢意有所指地补充:“也可以立刻耗完。”

只要他跟裴琢告白,那点儿维系储存的残余力量就也没了,他正式从头来过。

以前的姬伏胜会纠结犹豫许久告白这事,现在简直是急不可待,让裴琢忍不住笑起来:“这么着急啊。”

姬伏胜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却是承认道:“嗯。”

“如果我这次回来前,你已经改变了想法,”他慢吞吞开口,不太喜欢这种“裴琢喜欢上了别人”的假设,又笃定道:“你肯定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了。”

裴琢“啊”了一声,点头承认道:“的确。”

姬伏胜下意识扣住他的手腕,裴琢仍笑着道:“伏胜很担心?”

“如果我没被下禁制,我就不担心。”姬伏胜低下头,对上裴琢的视线,对方微仰着头,嘴边带着笑意,那双金色的眼瞳里盛着不变的食欲。

自己境界大退,对于裴琢来说便意味着“更好杀死”,这就像一只雏鸡或野兔,拖着受伤的身体跑到了他的面前,哪怕狐狸不饿,也会想上去用爪子按住对方。

裴琢打量他的视线一向不加掩盖。

“你总会知道,我是最适合你的。”

迎着对方的注视,姬伏胜反倒凑得更近,深红的眼眸像平静的血湖:“我可以等,我总能让你知道。”

说得倒是乖顺。姬伏胜搂着裴琢的胳膊毫无要松开的意思,裴琢的笑容扩大了些,露出一点若隐若现的虎牙,比起满意于姬伏胜的回答,不如说是看到了有趣的猎物。

不过,这些假设有个最关键的前提:“那得你去做才行。”

“嗯。”姬伏胜垂眸道:“所以我会着急。”

对手,朋友,恋人,食物他可以成为最好的,但是,自己什么都不去做,干等着裴琢哪天忽然发现“其实姬伏胜才最适合我”,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如果他因为禁制彻底遗忘了对裴琢的感情,不争不抢,毫无作为,“最适合”就不过是无稽之谈。

所以他一定要想起来,他可以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好在无论如何,裴琢正舒舒服服地窝在自己怀里,姬伏胜忽的问:“那现在?”

他可以继续赏花节的——

裴琢恍然道:“哎呀,是啊,现在算什么情况好呢?”

“”

姬伏胜无奈地看着他,裴琢轻轻笑了几声,轻飘飘阻止道:“再忍一下吧,这点修为或许还有用得到的时候。”

“你真这么快就变弱了,万一回头想做点什么又做不了,那多难受啊。”

好歹也是一代魔尊,突然变弱的风声传出去,指不定要出问题的,这道理姬伏胜自然也明白,他神情郁闷,嘴上仍道:“我能处理好。”

“晓得,晓得。”裴琢悠哉道,也没答应让对方胡来,他忽然眼睛亮了下,笑眯眯开口:“作为补偿,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

“什么?”

姬伏胜下意识看过去,便看见裴琢弯下眉毛,再次露出个十足开心的笑来,眼角眉梢皆流转出明亮的喜意。

姬伏胜被晃了下眼,手背上随即传来轻柔的触感,裴琢拉过他的手,将手背轻轻贴上自己的嘴唇,又朝姬伏胜抬起眼眸,仿若盛着金黄满月的池水。

一时间,那些传说话本上的狐狸精好似全都有了具体的模样,姬伏胜心神大震,喉结反复滑动了两次,忽觉无比干渴。

裴琢忽的伸手抵住姬伏胜的下巴,不容拒绝地把对方的头撇向旁侧:“醒醒——”

姬伏胜霎时回神,这才发现他刚刚不知不觉间已和裴琢凑得极近,他悻悻拉开些距离,立刻想通了前因后果,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惊讶:“狐惑?”

自己居然已经退步到了此等程度?

这可不行,裴琢的狐惑就罢了,他可不想随便有谁施个魅惑术他都会中招,姬伏胜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还没将情况梳理完毕就听见一声笑声。

裴琢实在憋不住了,身子朝旁边一歪,栽倒进被子里笑个不停,像只蜷缩在雪地里的红狐狸。

他把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笑了好一会儿才露出脸来。

裴琢眨巴着眼睛道:“我没用狐惑。”

“”

姬伏胜:?

“真的。”裴琢笑眯眯道:“实际上,你以前指出我用狐惑的回合,有一半左右我都没用过。”

姬伏胜:???

姬伏胜木然看着他,干巴巴地张了张嘴:“你”

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因为感觉很好玩嘛。裴琢朝他弯弯眼睛。

“我跟你说过,只要你相信自己不会中狐惑,就能不中。”裴琢以一种怀念的语气感慨道:“结果变成了我没用你都相信自己中了,这我确实没有料到。”

姬伏胜乍看表情平静,不动如山,细看眼神呆滞,他在脑袋里滚过一遍往昔种种,发现还是区分不出来哪几回是自己的误会。

他有些想夺门而逃。

“我困了。”裴琢打了个哈欠,把姬伏胜从羞耻过往里拉出来,他伸手拍拍自己的另半边床榻,支起下巴笑着问:“你是现在回自己屋,还是怎么着?”

“”姬伏胜当即打消了逃走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

大战刚过身上还在养伤,所以大家只是盖着被子纯睡觉哦(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