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疯子
“骆元洲, 注意你说话的口气。”
空间之内,一名为“王焕”的修士低喝道,正是裴琢和姬伏胜在东巷遇到的几人之一:“谁准你这般目无尊长?”
“无妨。”三长老挥了挥手, 对骆元洲唱反调的行为习以为常:“看来元洲对现状颇有顾虑, 不过我的两个关门弟子此番都与你同行,我身为师傅颇为挂心,这应当无可指摘吧?”
“哦。”骆元洲应了声, 恍然回道:“怪不得师叔莫名其妙地就出现在这儿了,原来是不放心两位师兄,怕他们出事,特地赶来接应啊。”
这番话说得周围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只有一名方脸的修士面露紧张。
御兽门虽是一个整体,但在御兽一道上分出的派系众多, 长老们想通过集体行动的方式增进同门情谊,实际落实下来, 很容易就会变成现在这样——这场上除了方脸和骆元洲是一派的直系师兄弟, 就没旁的人了。
盛正青被一只三足鹰兽按在地上, 眼下什么话也说不出,他盯着场中央的雾球,无法从里面感受到裴琢的任何动静。
御兽门修士的争吵就像一堆蚊子在周围嗡嗡乱叫, 被认为发狂的妖修不会再受到门派的保护,而盛正青完全可以笃定, 整个场上除了他自己, 没有一个人相信现在的裴琢能够自控。
他们甚至不会去特意检查,而是已经在“瓜分”战利品,盛正青听到有人不满道:“你本就没有出力,能让你拿走碎片已是便宜了你, 这孽畜已经——”
“是妖。”骆元洲纠正道:“妖是妖,畜生是畜生,为何要混为一谈?师兄,我不喜欢你的叫法。”
“这又不是我们的规矩——”
“够了。”一旦聊起这种话题,只会让骆元洲没完没了,长老皱起眉头,警告道:“元洲,我们没有这么多的时间。”
在他们的身后,只有手掌大小的吞元兽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偶尔发出声近乎呜咽的咳嗽。
在肚子里长期存着那些烟雾对它的负担很大,骆元洲所在的派系从不允许弟子像这样驱使灵兽,但落在三长老这一边,这却是“物尽其用”,理所当然的做法。
倘若裴琢只能说出化形的一两处疏漏,这些雾仍会被压在吞元兽的内部,像喉咙里的鱼刺,胃袋里的石头,但疏漏那么多——和对有毛的兽妖说“你秃了”有什么区别?
吞元兽受到的打击太大,连最基础的形体都难以稳固,进而吐了个干净。
从这个角度来说,裴琢帮了它,但也因此被长老借力打力,落得如此惨痛的下场,骆元洲一时不知该作何心情。
骆元洲道:“弟子只是有一事不明,为何偏要设计清鹤观的妖修,逼迫他发狂?”
“这只是个误会。”率先开口的是长老身旁的弟子,他抱着双臂,理直气壮道:“我们只是照常回收吞元兽,可能它状态不好,这才吞了些外人,没想到正撞上清鹤观的修士。闹到这一地步属实意外。”
他有耸耸肩道:“可惜,这妖吸食了雾气,已然沦为吃人的孽障,按照规矩,御兽门有权当场处理,事后再告知清鹤观门人。”
眼下唯一清醒的清鹤观弟子正被鹰兽按在爪下吃土,这话说得简直像个笑话,骆元洲一步不让,只嘴上应道:“是有这么回事,不过这事儿完全是师兄御兽不当所致,按照规矩,你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应当被逐出门派,或者和告知一同送去清鹤观,作为赔罪礼任对面处置才是。”
骆元洲摇摇头叹道:“可惜,可惜,师叔就俩关门弟子,这就要折了一个。”
一番话说得对面人的脸色越发难看,长老率先低喝道:“胡闹!”
“这妖本来就是凶兽,即便除了他又如何!”长老的声音沉下去,好像面前的骆元洲蠢到无可救药,问出的问题愚不可及:“难道你看不见他的眼睛?他一直想吃人!”
地上的盛正青又想起身,血淅淅沥沥地从三足鹰兽的爪子上淌下去——盛正青头一次知道想吵架却吵不了真能把人气疯。
他只能听着长老道:“你们奉行和妖和平共处,而我派致力于排除一切潜藏的威胁,道不同,互不干涉,元洲,你明明入门时还懂这番道理,现在竟然不懂?”
“休要坏了规矩,为你那一点善心在这里胡搅蛮缠。”
骆元洲捏扇子的手紧了一下,语气冷下来:“禁止强逼有正当身份的妖族,应该也是门里统一的规矩。”
“我若坏了规矩,你大可等回去后告知掌门,自有人来查我,而不是在这里跟我胡言乱语。”长老道:“还是你就要站在这里和我理论?就这样等着法阵过会儿失效,然后任凭你身后的孽畜——妖开始伤人?”
骆元洲冷淡地看着眼前的一干人,方脸师兄朝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担忧又迷茫——对方真的完全没搞懂现在怎么回事,其他人都是一贯的木然冷漠。
空气一度变得剑拔弩张,最后,骆元洲扯了扯嘴角,他收起扇子,温声道:“怎么会,师叔说得是,现在的确不是时候。”
“我们来日方长,不急一时。”
其他人还未对他这话做出反应,骆元洲就又道:“但时间紧迫,也不代表就非得现在杀了他吧?”
“实不相瞒,我以前在街上见过这妖,可让我喜欢得紧。”
骆元洲笑着道:“他现在变得全无理性,是有些可惜,可我对他实在难以割舍不如这样,妖丹等等再炼,我先将他收为御兽如何?”
“??!”他说的什么恶心玩意儿?盛正青一时瞪大了眼睛。
骆元洲不动声色道:“这妖心境破碎,收服起来轻而易举,他若做了我的御兽,也更方便我吸收他的碎片,至于妖身妖丹,我一概不收,师叔师兄们分了便是。”
“我只想走个收服过场,满足下我的心愿,师叔应该没理由拒绝吧?”骆元洲扬声道:“不然我派岂不是白跑一趟,一无所得?两派在战后分成上争执不下,还涉及门中长老,按规也不用等之后了,我只能当场请掌门他老人家,亲自来评评理了。”
“”周围一时没人吭声,长老阴沉着脸,最后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道:“可以,就按你说的做。”
“契约可不是想要就要,想毁就毁的东西,”长老提醒道:“即便是头没用的疯兽,你如此轻易地签下契约,又迅速毁契,可别忘了后果。”
“不劳师叔挂心。”骆元洲扬了下扇子,身上笼罩着一层淡光,转身走入那个关押裴琢的雾球之中,长老等他的背影彻底被白雾吞没,抬手道:“你们两个,给元洲护法。”
两名修士点头,应声而出,同时,长老身后的修士默默做了个手势,另两人看见,皆不动神色地点了点头。
孽畜不能留。
根据传来的情报,对方或许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尽管对方现在已经理性全无,但他若做了骆元洲的御兽,骆元洲保不准能翻出对方的记忆,窥见些什么。
在那之前,必须杀了他。
两名修士不动声色地上前,对视一眼后站到法阵的两侧。
该死的!盛正青咬住牙,再度试着爬起来,身体的异样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恼火。
他为什么老感觉使不上劲?他有这么弱来着吗??盛正青吸了口气,任由爪子深深刺入皮肉,这回终于撑起来一点。
与此同时,他的脑袋里迅速闪过另一种阵痛,盛正青被激了一下,旋即意识到这是系统的提醒措施。
——他正在完美扮演一个“派不上任何用场的炮灰”。
这个念头像闷头一棍,盛正青大脑一片空白,凉意从指尖沁入脏腑。
什么意思?他要就这么看着?
按照原剧情裴琢的确不会有事
可现状乱成这样,谁知道会怎么收场?
修士的每一个动作仿佛都格外缓慢,对方将手放在了那个灰白的雾球上,盛正情颤抖着张了下嘴。他得忍着?就纯粹靠赌?就这么赌裴琢作为主角,肯定会好好的——
——赌个屁!!
“放开!”灵力在瞬间涨到极致,地面浮现裂痕,盛正青强行支起上臂,竟硬生生顶着鹰兽的利爪抬了上半身,背后一时被鲜血浸湿。
鹰兽发出一声啼鸣,扇动两边的翅膀,那御兽门的长老轻蹙眉毛,冷声道:“不自量力。”
他对着盛正青,单手捏出一个法诀——
——“轰隆。”
整个战域空间都晃了一下。
“什么?”
还未给人反应的余暇,接着是第二声剧烈的闷响,和地面更强的颤动,一名弟子踉跄几下,余光瞥见天空,顿时大叫出声,伸手颤颤巍巍地指向上空。
众人头顶,空间已然被撕开一道裂口。
盛正青动作一顿,随着第三次巨震“哎呦”一声趴回了地上,这回趴得比谁都安分。
御兽门的人不懂现状,他作为清鹤观的长老却是懂的。
裂口从天空延展到地面,像用墨笔划出的半弧,下一秒,靠近白雾法阵的几名弟子变作“几块”。
“结果”先至,“感受”后行,似乎只是眨了下眼的功夫,空气里就布满了冰冷刺骨的剑意。
街头到街尾,一道横贯整个重叠空间的切口横亘于大地之上,将整条街道分成两半,连带把处于中间的御兽门修士切成碎块。
漆黑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场地中央,在落地的瞬间,混着血腥味的煞气悉数爆开。
境界低的弟子直接被气浪击飞出去,三足鹰兽发出声哀鸣,小山般的躯体轰然倒地,看不见的剑意穿透它的脊骨,连着内丹自上而下捅穿。
鸟尸的恶臭味顷刻涌进鼻腔,鲜血如汩汩泉涌,盛正青抱住脑袋,被专门写进系统里的“特殊情况”出现,杀意突破检测临界值,系统绕过所有的权限申请,直接启动员工保护措施。
“疯子”
有修士喃喃道,长老脸色苍白,他刚抬起自己的手,黑白色的剑光闪过,长老的脸上还凝固着愤怒和惊恐的神情,头颅掉在地上滚了两圈,脖颈整齐的切口处才血如泉涌,他的身躯前后摇晃了两下,僵直着倒在地上。
“滚。”
空间彻底破碎,姬伏胜的血瞳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风暴,声音如地狱索命的恶鬼,他话音未落,全场人的脑袋里滋生出强烈的异样感,仿佛有一只手直接探入了他们的脑子,将识海里的种种都翻了出来。
今天一天的所见所闻如流水般被悉数翻阅,不受控制地将所有的秘密铺展陈列,面露轻蔑的、喊过蔑称的、参与行动的——没给人任何辩解的余地,一半以上的御兽门弟子未能发出哀嚎,就在瞬间化成血水。
血液汇聚成河流,给青石板砖铺上红色,一片血腥死寂里,姬伏胜踏过不成型的尸骸,径直冲入裴琢和骆元洲的阵法中。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两天熬夜熬得太厉害了开始心口疼了……(趴)大家要早睡哦……
第52章 幻境
裴琢睁开眼, 看见昏红色的天空。
扑面而来的风灼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土的味道。
眼下的时间应该是正午,但忘忧山的天就像熊熊燃烧的炉灶, 云和飞鸟被一股脑投入赤红的烈火中。
裴琢伸出手捻了捻, 指尖感受到干脆又细密的黑色颗粒,被烧焦的草木混合着人的残屑,变成黑漆漆的飞灰, 漫无目的地飘荡在这空中。
毫不意外的景象,裴琢想,如果他要给自己制造幻境,应当也会考虑这里。
他张开手, 任由那分不清是来自人,还是别的东西的碎屑顺着风飘散, 裴琢绕过两栋倒塌的屋舍,瞥见地上有一具被横梁拦腰砸断的躯体。
粉的白的的东西混着血水, 从半截身躯里汩汩流出, 混进已经变成深红色的土地。
看着像被戳破了薄皮的灌汤包, 从破口处流出了口感丰富的汤汁和馅料,裴琢注视了会儿这滩尸体,理所当然般感到了饥饿。
客栈里的客人幻影无法触动他的本能, 这里的却能让他生出正儿八经的吞吃欲望,仿佛瞧见了现实中活生生的血肉, 可见二者相比, 鬼狐的幻术要更胜一筹。
可惜幻境最大的破绽也在这里:当初亲历这些的自己并没有像这样饿过。
在回忆复现型的幻觉中,让中术者产生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感受是大忌,这样很容易让中术者感到“抽离”与“违和”,幻术影响人心的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如果自己是考官, 裴琢会给鬼狐本轮打出乙上的成绩。
裴琢继续往忘忧镇的里面走,很快便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循着声音过去,毫不意外地看见年幼的自己正蹲在废墟前,扒拉那堆碎石砖瓦,试图从里面刨出半个人形。
感觉就像在以外人的视角观看自己的童年回忆,裴琢左右望望,干脆在自己背后找了根半焦黑的长圆木坐下,又捡了根短木棍在地上比划。
他的身体现在应该是被关在了御兽门的阵法之中,精神则因接触了大量的鬼狐烟雾陷入幻觉。照现状来看,烟雾比起强行激发兽性,更多的是通过窥探内心,制造出逼真的幻觉,来诱使执念滋长,情绪失控。
相比外界,幻境中对时间流逝的感知慢上许多,左右来都来了,裴琢并不着急出去。
这雾与鬼狐同宗同源,通过观察烟雾幻境的持续时长和作用方式,还可以反推出鬼狐本体下的幻术的大致情况。
裴琢托着腮在地上画了只小狐狸,又在外面画了个圆泡泡,因为自己的内心现在很健康,所以他把小狐狸画得更强壮了一些。
他复又想了想,继续在泡泡外面画了几个火柴小人。
站着的是御兽门的人,趴着的是盛正青,树枝在地上划出横线和圆圈,在比较远的地方又画了一只看起来孤零零的小人,这个是正在往回赶的姬伏胜。
画完之后,裴琢没忍住被画面逗得乐了一下。
周遭寂静,只有火焰舔舐物体的噼里啪啦声,以及过去的自己越来越沉的喘息,小小的裴琢成功从废墟里挖出来半个焦黑的人样物体,魔修使用的火不是普通的火,在裴琢将对方拖拽出来后,稍一用力,怀里的东西就碎成了一堆黑色的烟灰。
烟灰扑簌簌落在他的脚边,像一团蒲草,被风一卷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年幼的裴琢愣了一小会儿,终于放下手臂,结束了自己的无用功,他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转身往忘忧山上的方向跑去。
年长的裴琢没有跟上去,他仍低头盯着自己的画,这回又在地上画了个圈,随后打了个叉——这片幻境理应有一个“核心”,只要把那个“核心”毁了,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他接着又在泡泡里画了个新的小人——有人链接了他的精神,眼下正和他共享这片幻觉。
对方应该是御兽门的契修,正以意识的方式留在这里,如果自己心境不稳,对方就能趁虚而入,安抚并“驯化”妖兽,解决妖修发狂暴动的危机。
他甚至可以当场吸收自己,只要自己足够悲伤,亦或足够愤怒。
梳理完现状,裴琢直起身,他沉默地注视了会儿眼前的废墟,到底是偏头看向了自己的身侧。
悄无声息地,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坐在他的旁边。
“嘿。”裴琢低低感慨了一声,幻术当真是种“阳谋”,人们或多或少都清楚自己不想看见什么,幻术也只是直白地将其展现出来,其效果却总能立竿见影。
女人——山婆把脸埋进掌心,正在裴琢身旁无声地哭泣,他们挨得很近,近到裴琢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血从山婆的胸前渗出,将衣衫染成红色,泪水透过她的指缝,砸进同样鲜红的土地。
裴琢瞧着她,伸手碰了碰对方的胳膊,感受到不属于活人的冰凉,和沉甸甸的重量。
魔修袭击那天,年幼的裴琢穿过焦黑的忘忧镇,跑回山洞,只看见倒在血泊里尚存一息的山婆,他将对方背到背上,山婆的眼泪就一颗颗掉到他的脖子上,滑进他的衣领里,令裴琢感到茫然。
大妖们常说人的性命轻如鸿毛,贱若草芥,山婆像一朵枯萎的花,一把干瘦的柴,她的血止不住,泪流不尽,她轻飘飘地压在裴琢肩头,重得他直不起腰来。
她应是有话想跟自己说的,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与眼前的幻象如出一辙地沉默,裴琢将手移到对方耳侧,动作眷恋而亲昵,把她微乱的鬓发拢到耳后。
做完这件事后,裴琢弯弯眼睛,以轻巧又甜蜜的语气开口:“你要在里面待到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进入幻境的另一个修士——骆元洲感到胸口处一阵剧痛,裴琢脸上挂着没有温度的笑,一把白雾似的剑直直贯穿了“山婆”的胸口。
幻术总是这样,总会做些往伤口上撒盐的事,“山婆”的幻象睁大眼睛,露出布满泪痕的脸庞。
她是需要被摧毁的“核心”,潜藏着外来意识的“宿主”,裴琢的果断甚至让骆元洲生出两分诧异,可“山婆”并未就此“死去”。
她颤着嘴唇,哇地吐出一口血来,而后伸手死死抓住裴琢的手腕,力气大得指节发白。
“报仇”
她喃喃道,抬头看着裴琢,眼睛通红,又道:“报仇!”
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山婆靠近裴琢,任由剑刃割过她的脏腑,她握紧了他,像握紧唯一的依靠,救命的稻草,像握紧这世间仅剩的能帮她的存在:“找到他们,杀了他们杀了那些人”
随着她这样开口,周围渐渐响起了更多的哭声,青年的、老人的、小孩儿的,忘忧山下无数惨死的冤魂发出哀泣,借由山婆的口,朝唯一的幸存者控诉:“他们要偿命!”
这真的很难。
魔修的袭击没什么缘由,平等又随性地践踏过这里,而那时的裴琢太小,来得又太晚,事后又昏迷发起了高烧,记忆变得更加模糊,莫说□□,他根本不知道是谁袭击了忘忧山。
裴琢垂下眼眸,和“山婆”对视,那双眼里有惶恐、不解与悲伤,接着又变成浓烈的不甘与怨恨,独独没有针对裴琢的指责。
“我们只剩你了,”她只是请求道:“帮帮我们吧。”
裴琢笑起来,轻飘飘道:“好呀。”
骆元洲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御兽门的阵法在二人脚下浮现,在骆元洲出手干涉裴琢的心境之前,又一阵钻心剜骨的疼痛袭来,那流云似的剑刃从胸膛里拔出,“山婆”的躯体顺着力道往前栽去,倒进裴琢的怀里。
骆元洲的视野同步陷入黑暗,只能听见裴琢在自己上方询问:“是你自己出去,还是我帮你出去?”
“山婆”还在挣扎,继续发出低低的哭泣,空气里的哀叹与悲鸣也没有停止的迹象,它们利用自身的悲惨将裴琢架在火上,不断挑动着他的情绪。
这应是成功的——骆元洲确信这是成功的,裴琢对眼前的一切绝非无动于衷,而这些情感都将被幻境转变成强烈的杀人冲动。
可裴琢的手依旧平静。
他按着“山婆”,按着骆元洲的脖颈,像按住一只案板上的鱼,冰凉的剑尖随即抵上咽喉。
幻象里的意识似乎没有出来的打算,那自己就只能把它连同核心一起“杀掉”,裴琢找准位置,剑尖不偏不倚,这回“山婆”将会彻底死去。
整个空间突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冲撞力来自外部,尔后某种冰冷又狂暴的杀气在周围爆开,一个新的庞大的意识强行“挤”进了这片幻境。
精神世界将情绪暴露无遗,新意识的剑意冰冷凌厉,却也格外癫狂和躁动,强烈的愤怒和惊慌瞬间就将这里“撑满”,它像一张拉满到极致的弓,距离彻底发疯就半步之遥。
这种心态下中了幻术,理论上和找死没什么区别,可以说对方全靠实力过硬才撑住了没当场在幻觉里迷失。
凭借着这过硬的实力,对方甚至打算直接把这个幻境给撕开。
裴琢眨巴了两下眼睛,对这种“看谁都想杀”的剑意格外熟悉,对方这一顿操作给他搞出了前所未有的“抽离感”,他干脆松开了核心,感慨道:“好热闹。”
他毁了核心出去,和对方不守规矩地直接撕开幻境出去,从结果上来讲并无区别,裴琢松开手的同时,虚假的天空也崩裂开第一道裂缝,随后世界化作黑白,所有的场景皆如潮水般褪去。
外面看来,雾球在姬伏胜进去几秒后就猛地散开,失去了效力的白雾四处弥漫,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裴琢还未睁开眼,就先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下意识还以为自己根本没出去呢。
裴琢望了一圈地上乱七八糟的尸体,还没来得及开两句玩笑,突然落入了一个怀抱。
姬伏胜揽过他的腰,把他扣进了自己的怀里,隔着紧挨的胸膛,裴琢听见对方剧烈急促的心跳。
“”裴琢眨了眨眼睛,眼里流露出些许少见的惊讶,他微微偏过头,伸手拍了拍姬伏胜的后背,提醒道:“伏胜,你的修为”
“别管那个了。”姬伏胜闷声道,怀抱收得更紧了些,“别管了。”
心象世界的冰面已然四分五裂,无数光球浮上水面,和遍地浮冰挤作一团,天上降着稀稀拉拉的小雪,九境高塔光芒黯淡,隐隐有倾颓之象。
姬伏胜将脸埋进裴琢的肩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裴琢从中听出安心,也听出一股强烈的恼恨,他任由对方抱了一小会儿,无声地戳了戳对方的肩膀,又捏了捏对方的后颈,姬伏胜没一点儿要放开他的意思。
至少一百五十年没见过对方这样了,裴琢垂下视线,他预料到姬伏胜得知自己遇险后会着急,但没想到对方会失控至此,仿佛自己是受了重伤一样。
你要是来得再晚点,我自己就直接出去了裴琢琢磨着,又在转念间想起,姬伏胜进来时,看见的应该是自己为了出去,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婆婆的景象。
裴琢眨了眨眼,伸手摸了摸姬伏胜的头发道:“那只是幻觉,我分得清。”
“我知道。”
姬伏胜收紧胳膊,耳边感受到一点冰凉,裴琢的红耳坠擦过他的耳廓,那是山婆的遗物。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冰面层层断裂,心象世界一片狼藉,唯那块红玉石散发出淡淡的暖光。
“阿玉,”姬伏胜低声保证道:“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作者有话说:
还活着……!!!
之前确实是有点熬太狠了orz……总之目前还在调理中……大家要注意身体健康哇……!!
第53章 一个问题
姬伏胜在心跳恢复正常后也完全没有松开裴琢的意思。
他的心境目前乱成一团, 主要靠长老们曾给他下的维护阵法支撑着,亟需他本人出手修缮,至于怀里的裴琢, 很难说是帮助他稳定的作用大, 还是让内心更乱的作用大。
但比起这些,姬伏胜在冷静下来后,才察觉自己很久没这样紧抱过裴琢了, 一时有些撒不开手。
裴琢的身形和体温都和过去一样,没什么变化,身高则高了一点,姬伏胜下意识换了种抱法, 把裴琢整个稍微提起来——体重也比一百七十二年前重了一点点,看来膳堂弟子的厨艺长进了不少
“举高高”?裴琢看了眼姬伏胜, 短暂的疑惑后接受了对方莫名开始追溯童年的做法,他由着对方抱着, 不吵不闹, 十足体贴, 像一个柔软的大号狐狸抱枕。
在安静地等待对方整理好心情,肯主动放开自己期间,裴琢进行了数周围散落的尸体块数, 用手指在姬伏胜的肩头画圈,取一缕对方脑后的头发编发等操作, 还越过姬伏胜的后背, 和坐在地上的盛正青无声地打了招呼。
盛正青表情木然地看着他俩。
他看出来了,周围的人死的死,跑的跑,就这俩在这尸山血海里相拥, 一个纯看热闹,另一个……似乎是在纯享受。
系统在判定员工身份无需回收的前提下,会为员工提供一定程度的保护,姬伏胜冲入法阵后,盛正青背后的伤口就开始愈合,眼下基本好全。
裴琢和姬伏胜出来时,盛正青本来想第一时间冲上去来一个三人友谊拥抱,一个“紧密拥抱节点已完成”的系统提醒就又把他给困在了原地。
虽然很高兴天道书的感情线再次崩盘,但怎么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啊?
大喜过后,盛正青茫然,盛正青纠结,盛正青满腹疑惑。
盛正青改了主意,打算体贴地等他俩分开,再第一时间冲上去,于是盛正青焦急等待,盛正青持续等待,盛正青无所事事,盛正青心如止水。
姬伏胜背对着他,抱得仿佛与世隔绝,但裴琢是和他正面相对的,盛正青看着对方笑眯眯地跟自己挥手,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当着裴琢的面,自己给自己喂了颗元气丹下肚。
他强烈控诉裴琢对自己缺乏关心,裴琢瞧他这样,实在没有忍住,噗嗤一声把脸埋进姬伏胜的肩头笑个不停。
姬伏胜顿了一下,怀抱收得更紧。
盛正青:???
合着就不管我了吗?!盛正青冲着裴琢使劲指了指自己。
裴琢一时又笑了,他拍了拍姬伏胜的肩膀,这回转过半个身子,伸手捏住姬伏胜的脸颊,像扯面一样把对方的脸扯向两边,拖长音调道:“回神了伏胜——”
魔尊被迫露出的搞怪新表情只被裴琢一人看到,姬伏胜惊讶地睁大眼睛,和裴琢茫然对视,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裴琢被对方放开,先用一块珍藏小点心成功安抚了盛正青,又看向另一边。
骆元洲坐在他们对面,怀里抱着小小的吞元兽,见裴琢看自己,挑了下眉道:“你们完事了?”
他说得随意,但脸色仍有些苍白,是未能收服裴琢,被阵法反噬所致,眼下双方实力差距悬殊,活下来的御兽门弟子听骆元洲指挥,早已趁着对面拥抱的功夫离开,只留骆元洲孤零零一人待在场上。
“我以为我们给的时间很充足。”裴琢笑吟吟道:“你不跑吗?”
锋利的剑意裹挟着杀意,在几人周围躁动不安,脱离了拥抱后,姬伏胜重新变得一点就着,大有骆元洲开口就杀了对方的架势,反倒是裴琢伸手拦了一下姬伏胜。
“别着急,”裴琢轻巧道:“我觉得他比别人好很多呢。”
骆元洲和他们两次碰面都不太愉快,对方行事不算过激,但俨然是颇爱肆意妄为的性子,而且和御兽门的其他修士一样,认为裴琢并不“安全”。
但他使用的御兽之道,居然意外地很讲分寸。
骆元洲潜入幻境后始终在观察局势,直到认为裴琢已被幻境蛊惑才出手,如果裴琢当时真的饱受幻境折磨,精神不堪重负,那骆元洲与他签契,甚至能说是救了他一命。
若把幻境看做一场试炼,对方的行为有些像草原住民的“熬鹰”,主张与妖兽建立心灵上的亲密和臣服,是典型的心契流的做法。
而如果是强契流,大概会通过武斗让妖兽遍体鳞伤,趁对方虚弱时强行结契,或者配合幻境,进一步刺激妖兽的神智,待对方内心崩塌后再趁机签契。
裴琢笑眯眯地跟姬伏胜道:“他还为我施了护身咒呢。”
“我也不想我前脚刚进去,师叔后脚就要对你动手啊,那对我又没好处。”骆元洲大方承认道,看着姬伏胜又耸了耸肩:“不过没派上用场就是了。”
他边说边用手轻轻挠着吞元兽的下巴,吞元兽窝在他的怀里,模样瞧着像只小狗,它被骆元洲用灵力温养了片刻,现在比刚被打回原型时精神了不少。
吞元兽舔了舔骆元洲的掌心,奶声奶气地“咪”了一声,听着倒更像只猫,它晃了晃脑袋,似乎想要保护骆元洲,咧开嘴冲着裴琢露出尖牙。
裴琢眨眨眼睛,冲它甜甜一笑。
妖兽之间分出强弱,远比人要快和干脆,吞元兽呜咽一声,几乎是瞬间就掉头拱进骆元洲怀里,只对外露出夹紧了尾巴的屁股。
裴琢顿时被逗得直乐,眼角眉梢皆染上喜意,只不过轻快的笑声被周围的血水滩一衬,倒显得有几分渗人,他对骆元洲道:“你看着倒是不想为同门报仇什么的。”
“我的亲师兄也没被杀啊。”
骆元洲的那位方脸师兄没参与袭击裴琢,被姬伏胜翻了通识海后放过,人活得好好的,骆元洲摸了摸吞元兽的脑袋道:“其他人和我俩同门不同派,平时冲突也不少,为他们报仇可谈不上,何况真要算下来,还是我师叔先袭击了你。”
他的语气听着浑不在意,仿佛留在这儿就是为了和裴琢闲聊几句。
金黄的竖瞳不带感情地审视着他,裴琢偏了偏头,直白道:“我猜按照你们御兽门的规矩,他们趁危生乱,残害良民,私炼妖丹,的确是该死的,要证据我们手里也有——”
裴琢顿了一下,扭头跟姬伏胜确认:“留活口了吗?”
姬伏胜道:“留了一个。”
他可是好好办完事才赶回来的,擒了御兽门修士,救了鼠妖,找到了他们藏的炼妖丹炉,不然他还能回来的更快。
骆元洲脑袋转过一转,嘟囔了句:“我就说怎么少了人。”
“我大概能猜到师叔他们想做什么,若情况属实,那便是我宗门之过,我还得向你们致歉和道谢。”骆元洲道,他看着裴琢,手上把吞元兽摸得毛茸茸的,对方舒服得尾巴都摇了起来,此等炉火纯青的盲摸技巧,让裴琢本能地移过去几分注意。
姬伏胜:
骆元洲莫名觉得周围更冷了些,不过他暂时无心顾及此事,又大咧咧道:“不过你们这人杀得也是真不少,就算他们该死,门内也定有不满,这事不是那么好收场的。”
裴琢点点头,做出迟到的点评:“确实杀得不少。”
“”姬伏胜顿了顿,接上裴琢的话茬:“我不先杀一些人,会影响我进去找你。”
他总要先发泄一轮,才好缓解幻境的影响,姬伏胜边这么说,边将无形的剑意边对准了骆元洲的命脉,骆元洲一时笑起来,嘴上却道:“而且在我看来,你的确不像什么良善之辈。”
“处理威胁人间的妖族,是御兽门弟子的义务,何况天元体间发生死斗,从不受门规束缚,我既然没死,便不算输,若我真要现在和你们鱼死网破,我应当能拉上一个垫背的。”
骆元洲说得轻快,眼睛从始至终只盯着裴琢,周遭剑意越发凌厉,全靠裴琢没有发话,双方才没当即又打起来。
对面还真是由妖来管着人。骆元洲竟是笑得更开心了,他把吞元兽放在一边,给对方施加了一个小小的护身咒,又自顾自转了话头:“不过别误会,我对弟子义务,碎片争夺,都没太多兴趣,留在这儿也不是为了和你俩再打一场。”
他伤了元气,又以一对多,怎么看都不占上风,与其说骆元洲不害怕姬伏胜的威胁,不如说是不在乎自己的生死,骆元洲道:“我只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他的语气里流露出几分执拗和认真,像河蚌被撬开了蚌壳,总算看到了些真实的内里,裴琢轻飘飘应道:“行啊,你问。”
骆元洲便道:“我初次见你时,你吃人的欲望就很重,按我们的标准来看,你随时可能暴起伤人,击杀你甚至无需提前通报你所在门派。”
裴琢点点头坦言:“我的确经常想扭断别人的脖子。”
“现在也是,”骆元洲笃定道:“这周围的血腥气正不断刺激你的食欲,你的同门明着想杀我,你其实也不遑多让——不,你甚至连同门都想吃。”
姬伏胜和盛正青对这话都没什么反应,俨然习以为常,裴琢也轻笑了声,直接承认道:“因为感觉都很好吃嘛。”
问题便出在这儿了。
灵契流主张妖性纯善,修士当以理解包容之心对待契兽,强契流主张妖性本恶,只需施展雷霆手段,将契兽当做自己的工具,骆元洲入御兽门之时,被两边都认为符合资质。
天元体各有各的道,尽管骆元洲最终选择了灵契流,但不少做法在师门兄弟看来毫无仁爱,而在强契流看来,又无疑太过软弱。
若裴琢良善,他会当场为裴琢讨回公道,但裴琢食人之心如此之重,如此明显,坦白来说,他同样将裴琢看作隐患,一开始想保他性命只是为了弄清真相。
骆元洲直言:“老实说,我不认为你能在幻境里活下来。”
宝城登记在册的妖族,尚会因为雾气乱了心智,伤人吃人,何况是本就野性十足的妖,且他在幻境里看得分明,裴琢的确受了幻术影响。
可后续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百年以来,这还是自己第一次看错妖兽,骆元洲好奇问道,模样甚至有些偏执:“你是怎么做到的?浓雾对你没效吗?”
“要我安慰你吗?”裴琢弯弯眼睛,笑眯眯承认道:“好吧,你想的其实没错,我的确比平时更想杀人一些。”
骆元洲立刻道:“那你怎么——”
“因为想不想吃和要不要吃是两回事。”
裴琢道:“能管得住自己不就行了。你们人能忍着不吃一顿饭,妖当然也行。”
雾气对人和妖本质是一样的,人中了幻术,也会精神失常,爱胡言乱语,甚至为了能做个美梦,自愿加入“狐仙大人”的教派,而对于妖来说,“人肉”本就是欲望和美梦的一部分,中了幻术后,自然就会变成想发狂伤人。
裴琢说得太过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件理所当然,无足轻重的小事,骆元洲一时接不上话,但显然无法接受。
裴琢端详他的表情,偏了偏头,真情实感道:“人有时候可真怪。”
“你们总觉得只有人才有理性,妖都是不会自控的野兽,即便是灵契流,也是让人去耐心引导和教化契兽。”
“可你们明明开着青楼赌坊,对钱权情色皆有欲望,还能为了两片烟叶子搞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裴琢好奇地反问:“即便如此,你们还是坚信人最能自控,妖却不行,这不是很奇怪吗?”
骆元洲像是被他迎面打了一拳一样愣住。
他表情怔忪,沉默不语,过了会儿后低下头,竟突然笑出声来。
以这声轻笑为起点,骆元洲竟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快活,整条街上都能听到他畅快的笑声。
笑罢,他神情释然,眼里含光,朝裴琢举起双手,干脆道:“我认输。”
作者有话说:
断了一次后现在这个更新速度我自己都有点被吓到了(汗流浃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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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船票 饿死胆小的
骆元洲“愿赌服输”, 一手接管了御兽门关于此次冲突的诸多交涉事宜。
卷入这件事的三方人马中,骆元洲将此事处理成了己方门派的过失,着重强调三长老一派败坏门规, 暴露后又想杀人灭口的恶行, 并提供了大量证据,御兽门内部一片哗然,而这吵闹并未波及远在宝城的裴琢等人。
裴琢他们换了家新的客栈暂住, 清鹤观这边,理论上受伤最重的盛正青毫无为自己讨要公道的想法,只问裴琢在不在意。
裴琢同样没有想法,只问盛正青在不在意, 他俩都无所谓,姬伏胜自然也没意见, 这事便顺理成章地翻篇。
至于天罡宗,落星河跟季歌的体感就像睡了一觉, 眼睛一闭一睁, 事情就已经结束了, 醒来时只觉身体有些疲惫,但也没受到什么实质伤害。
落枫比较惨,可以说自打出行以来就频频受伤, 但严格来讲,他伤得比较重的两次, 都是清鹤观的人所致, 且两回皆因落枫无故讥讽裴琢而起,御兽门这边,最多也就是骆元洲朝他脖子来了一下。
季歌不太在乎这些,比起落枫伤得重不重, 他更关心骆元洲这个天元体的动向。
也不知道他们昏迷期间都发生了什么,骆元洲现在对裴琢十分热情,时不时就来找对方一趟,他名义上是来告知三长老这事的最新进展,实则每回都能跟裴琢见缝插针地闲聊许久。
而天罡宗的人全程没参与,骆元洲理所当然地既不关心,也无甚印象。
季歌只找到过一次机会,拉着落星河跟骆元洲道谢——没有对方出手干涉,保不准事态会如何发展,他们或许也会遭殃。
骆元洲听着这套说辞,脸上始终挂着礼貌的浅笑,也看不出心中在想什么,他打量一番季、落二人,最后笑了声道:“照这么说,你们该先感谢你们的同伴才是啊。”
“吞元兽将你们吐出来时,是裴琢救了你二人性命,事态会有眼下发展,也是多亏了清鹤观的修士打赢了我们,我毕竟参与了袭击,和我道谢着实有些远了。”
说罢,他便摆了摆手,扭头找裴琢去了。
对方态度冷淡,俨然没有加深交流的兴致,季歌和落星河有些尴尬,但这话说得也确实在理,季歌思索一番,认为是可以道个谢,正好也缓和下跟清鹤观之间的关系。
落星河一向是讲和派,自然也支持季歌,二人做这决定时,并未考虑过落枫的想法,但破天荒的,落枫对此大为不满。
不知为何,这一觉醒来,落枫就一改过去的沉默寡言,跟吃了炮仗似的,落枫断不会跟落星河吵,只与季歌私底下在房间里小吵了一回,吵得季歌也生了火气,阴阳怪气道:“行行行,你委屈,你能干,谁能比你强啊。欸,你不是嫌别人弱吗,那怎么当时人家三个都能醒着,就你转眼躺地上了啊?”
他这么一说,便叫落枫涨红了脸色,捏紧了拳头,可落枫嘴上说不出话,行为上仍不肯相让,道谢的事便耽搁下来。
且不管他们这头如何争执,另一边,裴琢和骆元洲的关系称得上是突飞猛进,连盛正青都对此有些惊讶。
他惊讶的不是骆元洲多会交朋友,而是裴琢很乐意配合对方,盛正青好奇地问裴琢,怎么这么快就信任了骆元洲,裴琢想了想,笑眯眯道:“因为他的契兽的毛发都很漂亮。”
骆元洲曾召出来过的白虎如此,“吞吞”也如此——吞吞”便是吞元兽,这只与御兽门订契的灵兽目前由骆元洲全权照看,依然维持着那副小狗的模样。
吞吞先前被裴琢严重打击了化形心态,刚被骆元洲带来时神情恹恹,骆元洲本打算让他们慢慢相处,裴琢却率先自信地打包票道:“我跟犬类一向能处得很好哦。”
“这是分类错误,严格来说它虽为兽形,但在划分上不属于犬妖。”
骆元洲嘴上嘀咕道——纠正妖族分类简直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但还是把吞元兽放了出来。
于是裴琢笑眯眯地和吞元兽玩了半天,等到了下午,吞元兽已经开始对着裴琢狂摇尾巴,窝在他的怀里,吃着裴琢喂给它的雪花酥,用脑袋蹭人家掌心,令骆元洲叹为观止。
看一个人如何对待手头的契兽,人一时的行为可以作假,但契兽自身的状态做不了假。吞吞性情活泼,皮毛顺滑又蓬松,平时也很黏着骆元洲,显然有被好好照看。
裴琢跟骆元洲一聊天,姬伏胜就会默默坐到一旁,盛正青看见大家都在,便也要加进来,偶尔骆元洲的师兄也会一起过来,最后场面往往变得十分热闹。
骆元洲打算近日返回御兽门,裴琢等人已在宝城滞留数日,也打算择日启程,听闻这个消息后,骆元洲便爽快道:“那我们顺路捎你们一程不就行了。”
“我们可以走海路回去,途经莲城,到时候把你们放下。”骆元洲道:“灵兽可比那些灵器好使,灵器还需花费精力维系,灵兽你们就不必操心了,到时可以万全之姿迎战鬼狐。”
盛正青道:“你用什么灵兽载我们?”
“吞吞啊。”骆元洲即刻道:“它能变的东西多着呢,可以变成船载我们过去。它本来就擅长抵御迷雾,这些天养足了精力,心情方面——”
他无奈地笑了声,看了眼裴琢道:“也被哄好了,它早就想再变些模样了。”
“吞元兽就喜欢吞东西,你们若愿随我们一起,就等于进了它的肚子,既能让它更开心,还利于它精进化形,倒是又帮了我一个忙了。”
骆元洲用三两句话便解决了人情问题,清鹤观几人互相看看,的确找不到推辞的理由。
在天道书里,骆元洲被打败后为了活命,也是主动提出愿意送他们去往莲城,跟现在的发展倒是阴差阳错地又对上了。
过程全错,结果全对,盛正青也不知道如果将来员工年度总结大会上,自己被要求总结工作经验,自己该怎么说。
大家都没意见,此事便被暂且定下,只需再问问天罡宗人的意见。
据骆元洲说,此次出行除了他们这些人,还会有位医修同往,即传言中在贫民街突然出现的那位神医,裴琢等人至今也没和对方打上过照面。
这位神医似乎正在云游途中,不仅能给人看病,还懂给妖兽治病,对方送了骆元洲他们一个小巧的香炉,让他们出行期间将香炉放在吞元兽体内,其香有“温养脏腑”之效。
“脏腑”便是客栈的房间,船坞的船舱,裴琢一行人便是落入吞元兽胃袋里的食材,裴琢头一遭变成“食物”,他感觉还挺新鲜。
“吞吞可能干了。”骆元洲为吞元兽正名道:“它不仅能引来妖兽,还能引来魔修,化形亦十分精妙,按理来讲,它引你们过来的手段该更为隐蔽,化作客栈时的漏洞也会更少。”
“都是因为三长老命令,加上肚子里塞了太多让它难受的烟雾,它才没能完美发挥,原本我们也想过直接讨伐鬼狐,但我不想去,三长老他们也不想去,最后就都留在宝城了。”
骆元洲这么一提,让盛正青想起某个遗留至今的困惑来,顺势问道:“你那师叔想利用烟雾炼丹,这我知道,你怎么也不想去?”
裴琢本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们讲话,闻言笑了笑,轻声道:“这我也有猜测。”
他与骆元洲一同答道:“因为鬼狐不是妖。”
“对嘛!”骆元洲如遇知音,顿时乐起来,敲了下折扇认真重复道:“鬼狐又不是妖,我找它作甚。”
“我出来之前,旁人只跟我说要去讨伐妖兽,我便来了,后来听了说书人讲鬼狐的故事,这鬼狐分明是鬼,哪里是妖了?”
“这就像人死后就成了鬼魂,鬼魂留存于世再度修行,修的是鬼道,他就不是人了呀!”
骆元洲信誓旦旦道:“不然为何厉鬼修行,还要专门起个称呼叫鬼道,不并入妖道或人道之中,都不属于妖的范畴,我着实提不起兴致。”
“”
所以季歌当初疑神疑鬼了半天的阴谋论就是这个呗?盛正青和姬伏胜一时都没有答话,裴琢则在另一边闷笑个不停。
这件事骆元洲不满了许久,此时能和师兄以外的人倾诉,只觉浑身舒畅。他见裴琢笑得开心,摇了摇扇子,忽然又道:“说来,若你们仍过意不去,我的确有一件事想拜托各位,当做各位的船票。”
姬伏胜的视线忽的射向骆元洲。
对方看着裴琢的模样实在太“露骨”了,裴琢眨眨眼睛,指了下自己道:“要我帮忙?”
骆元洲面带微笑,神情中又隐含着几分兴奋和热切,叫裴琢想起他们的初遇。
不过如今的骆元洲可比那时有分寸许多,不会再张口就要摸别人的牙和尾巴根了,骆元洲咳嗽一声,收敛神色,提议道:“我能不能摸摸你原形的耳朵?”
作者有话说:
缓慢提速中……!
总之也是把插画活动搞好了,就是身体原因打乱了步调,开放时间和原计划不太一样orz
这次试着约了双份的狐鸡小动物!出稿时在想这鸡看着也太无害了吧wwww
总之请将小动物插画们按照“小裴视角”来理解!
狐看鸡be like:无论在外是不是魔尊,变得有多强,杀过多少人,你终究都是这么肥美可口.jpg
第55章 摸耳朵
裴琢的一句“可以啊”, 让姬伏胜顿在了原地,盛正青瞪大了眼睛。
骆元洲捕捉到这微妙的氛围,下意识困惑地复盘了遍自己的言行——摸兽耳对于兽妖而言, 虽然较为亲密, 但应该不是什么很轻薄冒犯的行径才对。
不少妖族还会将整理耳朵和尾巴的毛发当做一种社交手段:进入新环境和大家都不熟怎么办?互相梳梳毛亲近一下吧!
裴琢的反应也很正常,自己的毛当然自己做主,他认真嘱咐道:“你要好好爱护我的耳朵哦。”
骆元洲迅速被这话拉回注意力, 当即喜笑颜开,保证道:“放心吧,我很擅长的。”
他自入道以来,摸遍各类猫猫狗狗, 花花草草,鸟鸟蛇蛇, 摸妖手艺娴熟高超,已然做得到“钩直饵咸”——只要他当着一只妖的面摸一次另一只妖, 那么那个旁观过的妖, 大概率也会想体验看看。
此为阳谋, 饶是裴琢也躲不开。
因为实在很好奇嘛,如果人类发现有个“做按摩超级厉害的师傅”,人也会很好奇的吧!
裴琢笑眯眯地酝酿了片刻, 尔后无声无息的,他的脑袋上忽然冒出两只橙红色的狐耳来。
骆元洲眼睛发亮,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摸, 而是认真端详了三四秒钟,仿佛在品鉴什么纹路精妙的珍贵瓷器——御兽门的不少修士都有这种毛病。
他忽的道:“你果然很有意思。”
裴琢绝非人妖混血,外行人或许会看错,自己可不会, 只是奇怪的是,裴琢想要在人形基础上唤出妖族特征,会花费比纯血妖族更多的时间和力气。
就像要求普通人“双手握拳”,人都不需要额外的反应时间,妖唤出兽耳也一样,所以裴琢只是短短迟钝了几秒,也会显得格外明显。
至于原因,骆元洲也有些头绪,对方的原形神魂很可能与他现在的身体分居两处,这导致裴琢目前无法变回原形,也让他无法发挥出真正的实力,屈居五境修为。
此事或关他妖秘辛,骆元洲感慨完便止住了话头,没有多问。
裴琢笑起来,头上的耳朵微微抖动两下,看得人心里发痒,他撑着脸懒洋洋道:“摸一下更有意思呢。”
姬伏胜握着茶杯的手指抽动了下,盛正青立刻惊恐地看了对方一眼。
“那就失礼了。”
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同,骆元洲笑得如沐春风,手立刻摸上裴琢的耳朵,人很快一愣,随即喃喃:“这还真是……”
狐耳的触感与他摸过的任何兽耳都有所不同,在保留温热和毛茸茸的手感的同时,竟还带着一丝清晨雾气般的凉意。
耳为实物,烟则虚无缥缈,把这耳朵放在手心揉捏,虚虚实实,竟一时难以分辨。
骆元洲神情若有所思,手娴熟地捏着狐耳的正反两面,用手指碰碰耳朵尖尖,又用手掌拢住狐耳背面,施力将其轻轻下压,然后松手,耳朵就会嗖一下立起来。
“弹性分明是成年狐妖的立式兽耳,手感却如此不同,倒更像是别的”
骆元洲嘟囔道,揣摩之余,语气渐渐变得兴奋,脸颊也染上抹薄红,他把话说得又轻又快,不像在询问裴琢,只是自顾自道:“难道你并非狐妖?可这绝对是狐族特征,怎么会”
姬伏胜表情木然,盛正青来回张望,整个过程从惊吓到诧异,从犹豫再到蠢动,几秒后,盛正青举起手道:“那我也?”
“好呀。”裴琢轻快道,话音刚落,盛正青就立刻蹿了过来,手迅速摸上裴琢的另一只耳朵开始揉来揉去。
“哇,这手感。”盛正青感动道:“好久没摸了。”
盛正青和骆元洲摸裴琢的方式很不一样,一个操作精妙,游刃有余,一个全凭热情,手法大开大合,摸得裴琢咯咯直笑,下意识动动耳朵,去躲盛正青的手。
身为资深摸毛师,骆元洲看着盛正青爱不释手的样子,边摸边虚心求教:“这样会不会有些粗鲁?”
“不会,我还不清楚小琢讨不讨厌吗?”身为资深发小,盛正青严肃为自己正名,他手上动作不停,嘴上认真提醒道:“你抓紧时间吧,马上就摸不到了。”
“?”骆元洲疑惑一瞬,紧接着后知后觉屋里凝重的气息。
与其说是锋利的杀意,不如说是一股由真气组成的“推力”,重重按在自己肩头。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姬伏胜默默数完数字,整个房间的气温骤然再降,盛、骆二人神情一变,躲过呼啸而来的真气,也顺势被这股真气轰出门外。
房间大门被哐当撞开,二人稳稳落地,姬伏胜反手就要关门,骆元洲一伸折扇,率先抵住门说:“欸,别赶人啊!”
骆元洲在妖兽的问题上有十足的不怕死精神,现在他自认为了继续摸裴琢的耳朵,什么都做得出来,笑盈盈道:“裴琢也没说不让我摸啊?你不让他多试试,怎么能知道他更喜欢哪种呢?”
“试试”?姬伏胜冷眼盯着他,接着挑了下眉,以一种“你输了”的语气嘲弄道:“你摸过的妖不少。”
骆元洲:?
姬伏胜又冷嗤了声:“我不摸别的妖。”
门砰的一声被当面关上。
“……”
骆元洲反应了两秒,扭头道:“什么意思?他怎么搞得跟我不干净了一样?”
盛正青以过来人的身份看了骆元洲一眼,认真地点点头道:“他一直这样。”
屋里,裴琢正捂着肚子笑个不停,笑得头上的狐耳都微微下弯,他朝姬伏胜悠哉道:“伏胜进步了。”
抚摸裴琢是有“时间限制”的,回首过去,裴琢的耳朵尾巴在最初只有姬伏胜摸,但等裴琢的朋友越交越多后,想摸裴琢耳朵尾巴的人就多起来。
第二个摸上耳朵的人是盛正青,他以一串糖葫芦作为报酬换来了摸裴琢耳朵的权利,盛正青揉搓之时,恰逢江悬推门而入,二人一妖面面相觑几秒。
江悬咳了一声,自觉地把手里端着的点心放到裴琢面前,摸上裴琢的另一只狐耳。
裴琢坐在椅子上,吃完糖葫芦吃点心,两只耳朵被两个人一人一边捏在手里,盛正青和江悬边摸边交流了两句“摸裴心得”,恰逢姬伏胜提着只烧鸡推门而入,三人一妖面面相觑数秒。
姬伏胜木然盯着面前的景象,乍一看面若冰霜,如无情道集大成者,细一瞧人已神魂出窍,仿佛遭逢此生从未有过之背叛,他将烧鸡默默放在桌子上,紧接着屋子里便是叮铃哐啷一阵乱响。
并夹杂盛正青惊恐的抱怨:“一点儿招呼都不打啊?!有没有武德啊!”
裴琢被混乱的场面逗得乐不可支,但还是在场面彻底失控前拉开了姬伏胜。
姬伏胜满腹委屈,奈何裴琢表情笑眯眯,看着很好说话,嘴上直指问题核心:“可这是我的耳朵呀。”
……姬伏胜确实找不到理由驳斥。
之后一段时间里,姬伏胜还陆陆续续试过食物收买法,“摸多了容易秃”劝诫法,各论各的法——他们摸他们的,我揍我的,均被裴琢驳回。
姬伏胜干脆摊牌道:“反正我看见觉得不舒服。”
裴琢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点点头道:“好吧,那我以后让别人背着你偷偷摸。”
姬伏胜:???!!
小孩子们做事,似乎总有些是幼稚任性,不讲道理的,姬伏胜自然心知肚明那是裴琢的皮毛,可就是忍不住要多插一脚。
闹到最后,便成了裴琢让姬伏胜在心里数数:默数到二十,是过去的姬伏胜能坚持按兵不动的最久时间段。
姬伏胜很久以后才后知后觉,裴琢改掉了他不少坏毛病。
年幼的他把狐狸抱在怀里,试图幼稚而不讲理地宣称“这是我的东西”,而每到这个时候,狐狸总会一边笑一边从他的怀里灵活地蹦出来,站在离他稍远的地方晃着尾巴,狡黠地看着他。
他又去把狐狸抱进怀里,狐狸也总是顺着他的,接着再次在某个时刻跳出来,于是终于有一天,姬伏胜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什么是“朋友”能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故而这些儿时玩闹,长大后往往做不得数,何况按理来说,修了无情道的人应该对这种事无所谓才对。
但姬伏胜只长进了“十秒”。
一人一妖均心照不宣地未提这茬,姬伏胜捏了捏眉心,无奈开口:“够久了。”
裴琢拖着腮,若有所思地看着姬伏胜,最后朝他弯弯眼睛问:“你摸不摸呀?”
姬伏胜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撞进裴琢眼中,像掉入金黄的蜜浆,片刻后,他将手放在裴琢的耳朵上。
姬伏胜捏过裴琢的耳朵尖,又滑过耳背向下,毛茸茸的温热触感自掌心传来,裴琢抖了抖耳朵,眯起眼睛笑着道:“有点痒。”
对方的抚摸让他感觉像在晒着太阳,裴琢变得懒散,又带上些微困倦,他向后一仰,靠在姬伏胜身上,姬伏胜几乎同步将手放在他的肩上,微调了下位置,换成让裴琢靠得最舒服的姿势。
他们百年未做过这事,再做起来也没有丝毫生疏。
裴琢笑吟吟开口:“好久没这样了。”
“……嗯。”
心脏微微发紧,带来熟悉、亲昵和困惑,姬伏胜看着裴琢的眉眼,忽然觉得自己脖子上被套上了绳套,正在随着他最近的行为慢慢收紧。
捏着裴琢耳朵的手迟疑着停了一下,很快又开始轻柔地抚摸毛茸茸的软毛。
姬伏胜低声道:“改日我给你梳尾巴吧。”
第56章 自我辩论
深夜, 姬伏胜再次进入心象世界。
茫茫天地,满目皆白,不染尘埃, 风卷起雪花呼啸而过, 姬伏胜站在岸边,背对着自己的回忆心湖。
原本结着厚重冰层的湖面如今十分绚烂,冰层已然破裂, 湖上飘着大片浮冰和五光十色的记忆球体。
湖岸边,不变的红色玉石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姬伏胜伸手拂过玉石表面,感受到一阵暖意, 像摸过火焰般的狐狸皮毛。
先前他全然记不得这块玉石是何物,如今心象大乱, 无情道出现崩毁之兆,他倒是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