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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报不如练剑 树上行歌 18992 字 3个月前

第41章 回忆

山婆活着时, 有时会带着裴琢去忘忧镇里玩。

她会牵着裴琢的手,两人一起走过土路、石子路、青石砖路,穿过山林、河流和坡道, 渐渐的, 裴琢所熟悉的——温暖的洞穴,流淌的小溪和郁郁葱葱的树木都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高低不一的房屋, 吵吵闹闹的人群。人的声音,乐器的声音,车轮碾过马路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将鸟虫鸣叫的声音隐没其中。

那个时候的忘忧镇面积不大——至少比现在的小很多, 或许它不该叫忘忧镇,应该叫忘忧乡?忘忧村?忘忧聚落?裴琢也不知道。

魔修的袭击毁掉了它, 突如其来的事故加上岁月流逝,让裴琢丢失了许多儿时记忆, 他其实记不清过去的忘忧镇具体规模如何, 它跟他的童年一并远去了。

好在, 裴琢还记得镇子里的点心,某家住户的石墩,石砖缝隙里的青草。年幼的裴琢喜欢忘忧镇, 忘忧镇里有好吃的糖果,柔软的绢丝, 灵巧的玩具, 漂亮的首饰和许多食物朋友。

是“朋友”,而非“食物朋友”,山婆会这样纠正他,又提醒道, 不准抓人,不准舔人,更不准咬人。

裴琢点点头,山婆就揉揉他的脑袋,拍了下他的背,让他去找那些总感觉很好吃的朋友们。

她事后又往往心有余悸。

“这太危险了,让他现在接触人是不是有些早了?我也没法一直看着他,小孩玩游戏不会希望大人一直在旁边盯着,但万一他饿了,忍不住,怎么办?”

裴琢吃着新鲜出炉的烧饼,一只小鸟啪嗒啪嗒地落在他的头上,于是裴琢又往桌子上撒了一点烧饼的碎屑。

一妖一鸟边吃边看着山婆在这头问道,又嘀嘀咕咕地走到那头,摆出另一种态度说:“那应该是什么时候?他总要认识人的!”

她又走到另一头说:“也许等他再大一点儿?”

她又转身:“可他已经交到朋友了,你怎么能让他一直不见别人。”

她又转回去:“好吧,说得对,但是之后要怎么办?他是不是该去找点妖族朋友?然后得到一些妖族教导?习得一技之长?莲香,振作起来,你得为他考虑以后了!”

她再转过去:“这里哪来的那么多妖,我又不能搬家!他会喜欢在镇子里谋生计吗?还是出去闯荡?太危险了,得有保障送他去做修士不不不,休想,那儿的妖和牲口没什么两样。”

家里没有第二个可以商讨的大人,让山婆总会一人分饰两角,据说这有利于她排遣无聊,理顺思绪,而在裴琢的记忆里,这种争论的结果一般只有一个——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太过烦恼时,裴琢就会从凳子上跳下来,然后拿出自己存放东西的小木盒,从里面翻出干花,松果,柔顺的毛发,漂亮的卵石,再挑一两样送给山婆,山婆的心情就会好起来。

山婆也有放东西的盒子,主要用来放各种饰品。

她唯爱首饰,或者说,她热衷于打扮周围的事物,一只鸟误打误撞飞进山婆和裴琢居住的洞穴,出来时脖子上都要多出个粉蓝色的花环。

在裴琢的记忆里,山婆会揉一揉他的脸颊,接着边在首饰盒里翻找边嘀咕:“这个不错,这个也不错,嗯这个合适,让我看看,是谁家的小孩儿这么好看。”

“我该再给你买身新衣裳你的个头怎么窜的这么快?这个耳坠太重了,会把你的耳朵压塌的,然后你就会变成垂耳狐妖族喜欢垂耳狐吗?不不,这可不能赌”

“也许我该给你买点儿大男孩戴的东西了?比如扇子,腰佩?那好像得等你长得更大唉,都哪来的这么多规矩。”她又自言自语道,饰品在檀木盒子里发出一阵阵好听的叮铃脆响。

最后的结果往往只有一个。

山婆会将裴琢从头到尾打量了好几遍,人形的孩童身高量一遍,狐狸形的全身体长量一遍,烟雾的颜色检查一遍,接着摇摇头,将一个金骨镯戴到裴琢手上,舒了口气道:“应该还没到那种年纪吧?”

他们推到未来的事实在很多。

裴琢也喜欢这些亮闪闪的,声音又好听的小东西,他会趴在山婆膝头,开心地弯起眼睛,看得山婆也笑起来,又往他的眼尾抹上一点胭脂。

等他们收拾打扮完,就可以一起去镇子上了,在过去,这个镇子上只有一家首饰铺。

店铺由家族经营,一家七八口人同时负责饰品的贩卖和制作,他们最擅长做玉石类的饰品,其中又以花鸟造型最佳。

山婆是这家店的常客,她的大半首饰都从这里买来,金银边的凤钗,玛瑙石的耳坠,翡翠玉的手镯那掌柜的身上也带着许多饰品,她朝山婆展示白藕般的胳膊,绿的白的金的镯子跟着坠下来,卡在手腕上。

“不是我自夸,我们这手艺,在宝城那可是数一数二的”

她们总能谈很久,开始的时候还是讲饰品和生意,过会儿就不知道会偏到哪里去,孩子们对此心知肚明,首饰铺的孩子便会趁此良机,从门后探出头来,朝裴琢招招手。

这家首饰铺的孩子是裴琢的食物朋友之一,他长得胖乎乎的,有一双灵巧的手,和十分不灵活的腿。若孩子们在镇子里玩捉鬼游戏,他没跑几步就会累得气喘吁吁,脸涨红成柿饼的颜色。

裴琢有时候会想,对方的魂儿会不会也和他的体型一样,比别的小孩的魂儿圆滚滚的大上一圈。

直到今天,这都是个未解之谜。

裴琢按照姬伏胜给的地址,拿着竺心香给的地图,在盛正青的殷切送别下离开客栈,前往他几百年前的食物朋友的老家。

他在那里待了一个时辰,并归还了一块做工繁复的家传玉佩——他从当年的废墟里将其翻了出来,那户人家原本对裴琢的到访将信将疑,看见玉佩才面露震惊,忙将他请了进去。

再然后,便没什么很值得说道的事了。

翻翻族谱和纸张泛黄的老书信,祖上确有兄弟在外打拼,一段时日后杳无音讯,玉佩最后被放回了祠堂,裴琢坐在院子里,被请了一壶茶。

院里还有个玩球的穿红肚兜的胖小孩,他正在学习走路,走着走着腰一弯,抱住了裴琢的腿,看得裴琢一时笑起来。

一个女人连忙将小孩拉开,小孩却瘪瘪嘴,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裴琢想了想,烟雾在他的手中聚拢流转,变成一只雪白的兔子。

片刻后,小孩儿开始在院子里追这只兔子,等他快要跌倒时,兔子又会变成柔软的云,将他整个接住,女人坐在裴琢对面,放松下来后长舒了一口气,她拍拍胸口,坦然承认自己刚开始被裴琢吓了一跳。

她的手腕上带着红色绿色的串串镯子,随着她手上的动作滑落,堆叠在一起发出轻响,像玉石在歌唱。

那镯子好看,声音也好听,阳光绕过屋檐,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裴琢便不禁又笑了。

这家匠人在天道书中无名无姓,裴琢的到访就像平凡生活中的一个小小的插曲,一个时辰后,这个名为“神秘修士”的音符揣着一肚子听来的新鲜八卦,挥挥手告别了他们。

作者有话说:

本来只打算写一点点回忆的结果不知不觉间就写了很多(挠头)

有点多了不太好跟后面的内容接上,纠结了半天最后觉得还是单拿出来吧(背手远目)

第42章 裂痕

裴琢和匠人聊天时, 姬伏胜就靠在那家院落的墙后面。

他今日的思绪是百年未有过的繁杂,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想, 直到上午将写有匠人地址的锦袋交给裴琢, 看着对方出了客栈大门,姬伏胜才如梦方醒。

他当时纠结了会儿要不要跟对方同行,其实原本是打算露面的。

毕竟他已经不是毛头小子了, 就算虽然但是总之,也绝不该选择躲上对方好几天。

过去这么做的结果只有一个:裴琢每天固定的“切磋时段”被空了出来。

于是其他请求赐教的弟子闻风而动,一拥而上,把裴琢的时间挤占得满满当当, 连盛正青和江悬都来凑热闹。

盛正青是来找裴琢玩的,江悬主要是过来治伤的。

那个时候的裴琢下手还不够有分寸, 所以对手换成普通弟子后,江悬就会在旁边看着情况, 必要时一颗药丸塞进落败弟子的嘴里。

最先塞进去的必然是止疼药。

快速消失的疼痛, 有助于快速消减别人对裴琢的恐惧, 江悬手上的包扎动作利落,嘴里的常用台词是“这是实战演习”,“真和魔修打起来对面会跟你留手?”, “做不好觉悟别来”,“怎么, 我会看着你死?”, “呵呵”。

盛正青也在旁边连连点头,表情真挚,弟子们被这俩人给绕进去,成功将裴琢的行为理解为“于生死一线激发自己潜能”的良苦用心。

他往死里打我, 他好贴心!

而姬伏胜在墙角听了三天裴琢如何被别人逗得直笑,最后忍无可忍,冲进训练场把戒律堂弟子打趴,重新巩固了他身为裴琢唯一够格的对手的地位。

同样的情况绝不可能再发生一次,此乃年长者的人生经验所授。

不过姬伏胜同行的念头,在裴琢进了那家匠人的院子后还是打消了。

裴琢并非总要人陪着。

姬伏胜听着对方在院子里和匠人聊天,逗弄那家的小孩,院角的树枝伸出墙头,一片树叶被风卷起,晃晃悠悠落在裴琢膝头,时间好像也一并慢下来。

今日就保持这样,似乎也未尝不可,自己给了裴琢一袋灵石,一袋钱币,裴琢又没沾着赌博烟叶之类的嗜好,这些钱应当足够对方今日想买什么买什么,想逛哪里逛哪里,姬伏胜并不担心。

对方在院子里待着,姬伏胜就在外面听,同时和阴魂不散的“影子”暗地里打架,他自己都和裴琢保持了五米的距离,所以“影子”应该退到十米之外。

而在告别了那户人家后,裴琢又去了宝城的东面,他看看地图,再看看面前的三岔口街道,干脆一个瞬身跳到了房檐上。

他走了几步又跳下来,跟旁边胡同口的小贩那儿买了串糖葫芦。

宝城的东面远没有西面华美,住宅变得拥挤低矮,越来越多的暗道像城市细窄的血管铺开,裴琢吃着糖葫芦串,重新踩上房梁砖瓦,在这些格子似的房顶上跳来跳去,他坐在这头的房梁上欣赏远处的风景,姬伏胜就靠在他背后的墙面上闭目养神。

等到天色变暗,街上又开始起雾的时候,裴琢就从屋檐上跳了下来——直接跳到了姬伏胜的旁边,笑眯眯地喊他一起回去。

姬伏胜望着他狡黠的笑脸,仿佛听见耳边传来“喀拉”一声轻响

不太妙。

这声音就像厚厚的冰层裂开了缝隙,它并非幻听,且只有姬伏胜能听到。

姬伏胜第一时间意识到了这是什么在响,他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内心忽然生出种不知该拿裴琢怎么办的心情。

“不回去吗?”裴琢偏了偏头问道,姬伏胜嗯了一声,又补充道:“回去吧。”

冷静,冷静。姬伏胜闭上眼,人有七情六欲,他又未斩情根,心境的建立本就比常人困难,内心出现动摇的情况虽百年未有,但也不值得慌神。

当务之急是先和裴琢保持距离,找个安静的地方重新整理思绪。

姬伏胜不动声色地睁开眼,接着呼吸一滞。

裴琢还在瞧他,甚至比刚才更近了点,金黄满月里流露出明显的探究和好奇。

“”姬伏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还有东西啊?”裴琢笑起来,笑得亲切又纵容,他点点头道:“好吧,是什么?”

姬伏胜伸出自己的手,五指朝内虚握着,裴琢会意,在他的拳头下方摊开自己的手掌,姬伏胜的手就落在了上面。

□□的温度,和一点微凉的触感

上次和裴琢牵手是什么时候的事?姬伏胜的思绪跑偏,花了点儿功夫把自己的手移开道:“礼物。”

裴琢的手上留下一个狐狸样式的玉佩。

小狐狸眯着眼睛,弯起身子,毛茸茸的大尾巴朝上,尖端扫过耳朵,是昨天在街上,裴琢专门夸过好看的那款配饰。

裴琢轻轻呀了一声,眼睛坦诚地亮了起来。他将配饰拿起来左右看看,玉佩在阳光下折射出光彩。

裴琢将眼睛弯成和狐狸一样的月牙,跟姬伏胜开心地保证:“我会一直戴着的。”

姬伏胜看着他,又听见了喀拉一声轻响。

*

夜晚,姬伏胜潜入自己的心象世界,他在屋子里打坐,等再睁开眼,人已置身于一片雪原。

修士心象万千,各成方圆,而修行无情道的修士,其心象世界大多如此。

茫茫天地,目光所及皆为雪白,此地冰封万里,积雪终年不化,将鲜活的景色与沸腾的情感一并冷却。

这片天地的景致十分简单,姬伏胜向下看去,他的脚下是厚实的冰层,他正站在一块足有百里之大的冰湖之上。

寒冰坚固却也剔透,隔着湖面,他能看到底下逡巡游动的鱼,微微摆动的水草,以及无数个隐隐闪烁的光团。

那是他的回忆。

无情道会压抑人的感情,所以过去的记忆变成河底的卵石,冰下的光团,实际上无需入梦,他也能自行将这些记忆打捞出来,只要回想一番即可。

不过很少有无情道修士会这么去做,毕竟他们无喜无悲,也就很难产生“怀念”这种情感。

而湖面之上,九层高塔高耸入云,屹立于天地,它灵气缭绕,通身散发琉璃光彩,又隐隐散发出不容亵渎的威压,是姬伏胜九境修为的具象化。

寻常魔气想要入侵他的心境,无需姬伏胜主动出手,就会在高塔的光芒下烟消云散。

除了湖,塔,他自己,这心境里值得注意的,也就只有正中央的一块玉石了。

它自姬伏胜建起心象世界后就一直在这儿,无情道的雪落在上面就会化掉,久而久之,就变得格外显眼。

姬伏胜尝试过一次移走这块石头,只是碰一下就天地巨颤,胸口处传来钻心剜骨的疼痛,它大概已经和自己的心境完全长在了一起,移除掉它就等同于剜掉姬伏胜的半个魂,去掉姬伏胜的半条命。

干脆,姬伏胜不再动它。

玉石可能象征着姬伏胜对世间最后一些留恋,他尚且拥有的所有情感,或者别的什么,倘若斩断情丝,大概就能轻松将之移走了,但姬伏胜看不到这么做的意义。

斩断情丝是一种粗暴的捷径。“抵制诱惑”能锻炼人的心性,但与“感受不到诱惑”是两码事,将情丝砍去后,心境甚至不会变成雪景,而是会变成灰败的荒土,他的生命里将再没什么值得他留恋和记住的东西。

姬伏胜有时候会想,裴琢拒绝拔除野性,是否也是类似的心情。

他长于门派,接受人的规训和教导,听从师门的命令和戒律,却仍是山间自由的妖,而非被谁圈养,不该为了让谁安心就被磨去血性

还是先想想自己的事吧。

姬伏胜从回忆里出来,俯下身触碰厚厚的冰层,他拒绝斩断情丝,理所当然会带来一些问题,当他的感情起伏过于剧烈,又或受到强烈的冲击时,无情道就会受到影响。

手掌拂过冰面,姬伏胜感受到上面细细的两道裂纹。

如果裴琢笑一次冰面就开裂一次,那以裴琢笑的次数,他和对方待一天,无情道就全被毁了。

姬伏胜罕见地感到些头疼。

严格来说,他也可以选择简单粗暴地加固冰层,将这两道缝隙填补,但这并非长久之计。

而且他的潜意识还在推着他走,姬伏胜觉得自己像个待在黑暗房间中摸索的瞎子,他瞎碰瞎撞了老半天,最近手上终于摸到了什么活物,哪怕那东西炽热烫手,他也很难将之放开。

一切的起因都是二长老的酒奇怪的是,二长老明明清楚裴琢和盛正青都不喜欢酒,却送了一壶酒来。

因为太想分享自己的佳酿?哪怕别人不喝酒他也想按着对方让对方尝尝?

三个人里喝酒的只有自己说起来,他为什么会变得喜欢喝酒?

自己的记忆似乎没有远自己想象中那样牢靠。

他搞错了过去躲着裴琢的原因,而现在思考半天,姬伏胜也想不起一个让自己爱上喝酒的契机。

冰面之下,鱼推开水里的光团,在他的脚下逡巡游过,明晃晃的光芒承载着回忆,静静地等待打捞。

姬伏胜觉得自己还是该去回忆里看看。

作者有话说:

什么怎么不知不觉间已经五号了(惊坐起)

第43章 三段回忆

说是回忆, 其实一时也不知该从何忆起。

姬伏胜将心神沉入湖面之下,心念微动,无数纷杂的光团就朝他涌来, 光芒中隐约浮现出来自过往的片段剪影。

这些光团中, 有的只需看一眼表面影像,姬伏胜就明白了是何时何地发生的何事,有的则毫无头绪, 必须要进入记忆之中探查一番才能弄清。

几百年如白驹过隙,仿若弹指一瞬,可静心一看,积累的记忆又如此庞杂, 显然,姬伏胜没有空去一一辨别。

他只能大致作出区分, 最靠近湖面的,应是最新的, 近几日产生的记忆, 越往湖水深处去, 记忆就越接近过去,而在那最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还潜藏着他快要遗忘的记忆碎片, 又或他不愿回想起的隐秘。

这正是他要查看的东西。

他这一生坦坦荡荡,理应没有不能触碰的过往, 需要他潜意识驱赶到脑海深处封锁起来, 但前提是,他的记忆完全可靠。

姬伏胜隐隐察觉,他的记忆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不是那种大刀阔斧的改写, 而是一种微弱的,难以察觉的错位。

他“恰到好处”地淡忘了一些东西,偏偏是这些东西,正在颠覆他对过往的许多认知。

凝聚心神,姬伏胜让意识潜入更深的地方。

*

“所以呢,你就算多笑笑也没什么。”

洞府之中,三长老跟自己年幼的弟子解释道。

“你是天元之体,修道本就能从大道之中再衍生出百种变幻,无情道的形并不重要,你只需牢记它的意即可。”

她顿了一下,余光去瞧自己的小徒弟,收获毫无反馈的沉默与一张冷冰冰的小脸

至少孩子听课很认真。三长老清清嗓子,继续道: “……所谓意,说来也简单,伏胜,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亦或无法舍弃的东西。”

姬伏胜皱了皱眉,思忖片刻后道:“没有。”

他无母无父,在乱葬岗长大,对亲人疼爱毫无实感,自然谈不上“舍弃”,加之来到清鹤观前,光为了“活着”就拼尽全力,便也没有旁的喜好。

他的全部身心都用在了修炼上。

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虽然是土生土长的本世界居民,又仿佛无所凭依,根脉从未扎进土地,三长老嘀咕道:“怪不得是员工适配者”

姬伏胜没明白对方的意思,但他已经习惯师傅时不时蹦出怪话了,三长老又揉了揉他的脑袋鼓励道:“好好修炼!争取咱以后也当上个长老!”

“”

人家修炼都是为了大道飞升,到天上去做神仙,到了自己这儿怎么就成了当个门派长老,姬伏胜委婉道:“我没想过要当长老。”

三长老便哈哈笑了:“欸,当长老未必就比当神仙差啊。”

“不过眼下说这些,是有些远,总之,没必要跟别的修士一样,成天拉着张脸,跟个冰块似的,无情的意思又不是面无表情。”

对方的手掌按在姬伏胜的肩膀上:“只要意不动摇,心神稳固,自然没人破得了你的道。”

*

“怎么别人都有称呼?”

时光荏苒,清鹤观的景致百年不变,昔日的幼童却已抽条长成少年。

姬伏胜抱着双臂,倚着廊前的柱子,声音里带着自己察觉不到的不满:“哪来的这么多。”

他一一算过去,最先开始喊昵称的是盛正青,一个“小琢”喊得他三天没睡好觉,后来又加上了竺心香,接着是戒律堂的、膳房的,喊的亲昵的人越来越多,偏偏裴琢听见什么都会乐呵呵应下来。

裴琢认为人脸和人名不好记,但记住别人怎么叫自己还是容易的,只要别人一喊他,他就会本能地回过头来。

裴琢坐在廊边,手上还拿着从膳房顺来的糕点,偏偏头道:“你也会喊狐狸啊。”

“这不一样。”姬伏胜的眉头锁得更紧:“这别人也会用。”

“狐狸”昵称跟“小裴师兄”的地位是一样的,会这么叫的人海了去,喊“小琢”的可就少得多。

“唔。”半块点心被裴琢咽下肚子,他弯弯眼道:“那你可以再取个新的。”

“我本也这么打算。”姬伏胜坐到裴琢旁边,把原本放在那儿的托盘搁到另一头去。

他拿起托盘上的茶杯,边倒上花茶边继续道:“真要取,我就取别人都没喊过,将来也不会有谁喊的。”

裴琢接过他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冲淡糕点的甜味,想了想笑起来,故意逗弄道:“这可说不准,万一有人跟着你一起喊了呢?”

姬伏胜平淡道:“那我就杀了他。”

如果有人学自己喊,自己就逼他改口,变强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这么厉害呀。”裴琢一下子笑了,他托着腮,没把姬伏胜的话当成玩笑,认真地点点头道:“那你可得好好想想,最好别太常见,不然你想杀的人也太多了。”

怎么称呼对方好呢?小裴,小琢,狐狸崽这些别人都用过了。

姬伏胜深入思考起这个问题,想想又有种说不出的烦躁,搁在以前,他哪用思考这么多。

他占据了裴琢太多的“唯一”。

唯一的朋友,唯一的对手,唯一在凌绝峰朝夕相处的人,而随着裴琢长大,对方正越来越受别人欢迎,收获越来越多新的朋友。

姬伏胜瞥了一眼裴琢,那双金色的竖瞳便也移向他,因为刚刚吃了糕点,所以对方眼里此时并无饥饿。

值得一提的是,裴琢虽然会因为人肉人血感到饿,却并不“饥渴”。

如果意识到裴琢想吃人后就担惊受怕,觉得对方时刻盯着自己,仿佛不吃了自己裴琢就要活不下去了,根本控制不住半点,姬伏胜认为是种“自作多情”。

而太多人不懂这些。

他们对裴琢的理解或许还止步于“他不吃人”,所以即便他们开始亲近裴琢,离裴琢最近的人也一定是自己。

但,姬伏胜又会想,但是啊,如果还有谁想理解裴琢,并为此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他们的相处岁月同样长的时间,那个人会变得和自己一样吗?

那自己就杀了他。

“好没好啊?”裴琢打断姬伏胜的胡思乱想,笑着道:“还没想好?”

“快了。”姬伏胜应道。

他是特别的,他一定是特别的。

他想成为特别的。

裴琢。他在心里念道,名字在舌尖滚过。裴琢。

裴琢的婆婆是抱着什么心情取得这个名字?

裴琢,裴琢琢

“有了。”灵感忽的闪过,姬伏胜道:“我想好了。”

他挑起眉毛,神情流露出两份少年人的肆意,又夹杂着某种势在必得,而裴琢眨眨眼睛,对于他的视线坦然自若。

对方看得出他的偏执,他的欲求,从未对此感到惊慌或不满。

某种意义上,裴琢纵容他。

“怎么样?”

喊出昵称的那个瞬间,姬伏胜明显感到自己的心境世界猛烈摇晃了一下。

*

裴琢舔了他。

这已经是一周之前的事了。

耳边是瀑布击石的声响,姬伏胜一手抵着石壁,任由冰凉的水自头顶滚过,身体的燥热没能得到丝毫缓解。

一周,整整一周,他居然一点儿也没忘记,还姬伏胜闭了闭眼,终究是咬了下牙,妥协地向下伸出手。

说来羞愧,他正因为次数的增多越来越熟练。

每回这么做,他就觉得能听见自己心里的冰层在喀拉喀拉响。

修行无情道的人没有情,自然也谈不上“欲”,倘若刺激相关部位,姬伏胜当然也会起正常反应,但让他主动生出欲望,或者通过视觉上的辅助刺激起反应,便会很困难。

理应很困难!

姬伏胜眼睛抵上手背,脑海中浮现出一捧红色的火焰。

起初,他只敢回想自己见过的半片皮肤,比如手腕,脖颈,又或换衣服时不经意瞥见的腰腹。

渐渐地,他开始大着胆子勾勒更多更具体的模样,对方的气息和拥抱的触感变得格外鲜明。

对方在轻笑,声音似银铃,又带着一点和平时不同的哑。对方呼唤自己名字的音调轻而绵长,又在句尾微微上扬,像带着撩人的小钩。

热度在上升,妄想的独角戏在脑内肆无忌惮地上演,搭配无趣的,重复的,耗费时间的手上劳动,没有食髓知味的快乐,他慌乱、不解,竟又有些恍悟。

这是凌绝峰的瀑布,会在这里长期活动的,除了自己仅有一人。姬伏胜听见风声、水声、没用的声音、没用的声音、还是没用的声音——他真怕对方突然笑嘻嘻地跳出来问他在干嘛,又似乎巴不得对方发现,然后把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摊牌。

“”

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住越来越急促的喘息,盖住那些苦闷的,炙热的,没意义的,似乎饱含感情的,难以宣之于口的。

在一声闷哼之后,年轻的姬伏胜终于卸下了防备,含混地吐出两个音节。

轻飘飘的两个字恍若惊雷在耳边炸开,姬伏胜脑内咣当一声,世界转瞬消解,他迅速地从自己的记忆里退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中秋快乐——

第44章 三处奇怪

清晨薄雾刚散的时候, 裴琢和姬伏胜便出门了。

昨天姬伏胜看见裴琢就跑,今天人倒是镇定,裴琢开门, 姬伏胜就站在门口, 裴琢下楼,姬伏胜跟着下楼,裴琢入座, 姬伏胜跟着入座,裴琢吃饭,姬伏胜看裴琢吃饭。

盛正青觉得姬伏胜这样子有些诡异了,而且不知为何显得自己很“多余”, 他决定靠行动来抗争,往裴琢的方向悄悄移了移。

暗红的眼睛阴恻恻地分给了他半片视野, 盛正青又默默往回移了点儿。

裴琢被他俩的互动逗乐,笑眯眯地往盛正青嘴里喂了颗葡萄以作安抚。

感觉就像自己多长了一条尾巴。

裴琢对姬伏胜的如影随形接受良好, 他可是驾驭尾巴的高手, 莫说两条, 九条都绰绰有余,待出门后,他便笑着道:“今天要多干一点活。”

昨天归还食物朋友家里的玉佩时, 裴琢跟那家人聊了不少,也打听到了不少宝城里的热闹。

听匠人说, 这附近还没有信奉“狐仙”的人, 但再走远些,到了东巷那头,这种人就会多一些。

东巷是贫民,暗商, 半妖的混居地,据说最近还冒出来了个不说姓名的神医,会在街头免费摆摊看病。

眼下时候尚早,街上并无多少行人。外面的店铺大多都没开门,还维持着晚上门窗紧闭的状态,裴琢带着姬伏胜直奔东面,他跳上房顶,很轻松地就找到了那些信奉狐仙的住户。

倘若时间再晚些,他们就没这么好区分了,但现在,在各式各样完全封闭的屋子之间,有一些住宅显得格外“开放”。

院子大门敞开,院内的房门、窗户也悉数打开,有的人甚至没在屋子里睡,而是在大院正中央放上席子和枕头,或者干脆把床给搬出来,最大限度地迎接晚上的浓雾。

单从施展幻术的角度考虑,其实没必要做到这地步,就像能够一滴致死的毒药,喝一滴与喝一杯的结果完全一样。

裴琢想了想,觉得非要在屋外面睡觉的做法,或许就是人一贯爱追求的所谓“仪式”,他们会觉得这样看上去更虔诚。

虽然本质没什么意义。

姬伏胜跟在裴琢身后,他一心二用,一方面跟着观察周围的古怪房屋,另一方面盯着裴琢,裴琢半蹲下来观察某户院子时,他的视线扫过对方的后背,过了秒又移回来,这次半晌没移开眼。

这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裴琢穿的是正常的修士打扮,也没在那里特意凹什么妩媚姿势,硬要从中品味到玲珑诱惑,浓重欲望,仿若在看性感尤物,那姬伏胜的结论是八成被下药了。

没什么好看的,姬伏胜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似乎只是在盯着对方发呆。

他以前也常常盯着对方,脑袋里似乎也没在刻意想什么,他就是视线自然而然地便移过去了。

“伏胜,”裴琢托着腮慢悠悠道:“你已经盯了我快一炷香了。”

姬伏胜倏地回神,一时无措道:“嗯。”

“”他们之间沉默着尴尬了一秒,姬伏胜立刻又道:“抱歉。”

裴琢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背影的肩膀笑得微微发抖,他站起来,很给面子地没有揪着姬伏胜的古怪不放,指了指下面的院子道:“你能不能潜进那边的仓库看看?”

人追求仪式有个很大的好处,就是这些东西会和他们的“地位”挂钩,只有位置高的人能使用更昂贵的器具,带头搞出更大的排场,诸如此类。

姬伏胜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看去,这家的确更特别些,院子里不仅睡人,还恭恭敬敬地插了三炷香敬上,院中央还立着一鼎祭祀用的大锅。

姬伏胜盯着锅仔细看了几眼,敛下神色平淡道:“这种东西我见过。”

他在鬼域见过有魔修用这个来修炼养鬼术。

“我也听说过。”裴琢丈量了一下锅的尺寸,笑盈盈道:“感觉人的小孩儿能像下饺子一样下进去。”

这是用来做活人祭祀的器具。

“库房里可能能找到些有用的消息。”虽说这地方到底只是凡人住户,理应没什么危险,但保险起见,还是一个去一个留,互相照应为好,裴琢边说边道:“或者我去”

“我去。”姬伏胜迅速道,他抬腿要走,又停下来问:“要我去吗?”

裴琢眨了眨眼睛,道:“呀。伏胜今天好听话。”

“”姬伏胜的心微妙地提了起来:“我以前没听你的话吗?”

不应该吧?他下意识反思起自己最近的言行,余光瞥见裴琢偏过头去,正在用手背抵着嘴不停地笑,心落回肚里的同时又生出淡淡的无奈。

“你又耍”姬伏胜下意识道,耳边又传来喀拉一阵冰层开裂的轻响,他一时止住,人嗖得从原地消失不见。

这干活干得跟逃跑似的,裴琢弯弯眼睛,他伸了个懒腰,无意间瞥到对面房上的一只小鸟。

等姬伏胜回来时,裴琢已经听小鸟讲自己表弟的妻子的二姑家的三舅姥爷的壮阔鸟生讲了一半,正讲到对方从隔壁山林飞到这偌大宝城打拼,终于站稳脚跟,拥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巢的励志故事。

小鸟叽叽喳喳,裴琢不住点头:“就是就是。”

小鸟啾啾不停,裴琢认真肯定:“有理有理。”

小鸟气愤鸣叫,裴琢顺手给周围的隔音术再加固一层,跟着摇头感慨:“太坏了。”

这真是只好妖!小鸟感动地蹦跶过去要去蹭裴琢的脸颊,中途被阴沉下脸的姬伏胜一把抓住。

裴琢被逗得笑个不停。

等总算搞走了那只烦人的鸟,姬伏胜叹了口气,感觉他的冰层上裂缝满布。

不太妙,认真来说,他现在应该马上远离裴琢。

也不是说要远离一辈子,就是得先裴琢从旁边跳过来问:“所以,情况如何?”

姬伏胜脑袋空了空,这件要紧事先被抛之脑后,他定了定心神道:“那里面有些传教用的东西。”

“大部分祭器都带着莲花纹样,里面还有个狐仙的神像,也用了许多莲花意向。”

“我还找到了族谱,和一些旧物,样式看着不像宝城本地产的东西。”

或者说,整间屋子都不太像宝城的风格,就像把北洲荒漠的粗犷豪迈的风俗文化,一股脑塞入南岛的竹楼里,因而异样感格外明显。

裴琢偏了偏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忽的笑起来道:“有些迁居的人也会这样。”

若远走外地,一些人思念故乡,就会特地将一间屋子装点成故乡的风格;又或是族群迁徙,为了不忘却家乡习俗,人们也会特意腾出房间装扮,并定期祭拜,以让传统在新的地方也能延续。

“他们不认为自己是宝城人。”姬伏胜微点了下头,沉思片刻后推测道:“他们祖辈应是莲城人。”

天下公认的说法是鬼狐霸占了莲城,吞食城中百姓,莲城人从此流离失所,现在推测过去的莲城人信奉“狐仙”似乎有些荒诞。

但,二人齐齐看向院中央的大锅。

养鬼术用的祭器。

裴琢笑着道:“这城里有三处地方很奇怪。”

第一自然是信奉狐仙一事,宝城的雾气变怪是近些日子的事,狐仙信奉的说法却很“成熟”。

他们不但有相应的制度、念词,还用一整套完整的祭祀仪式,很难想象它是在十多天前才诞生,并自发完成了从无序到有序的过程。

此外还有一点,裴琢喃喃道:“为什么会选择莲城?”

莲城位于偏僻无名的莲心岛上,人口极度闭塞,鲜少有消息流出,在鬼狐一事出现前,天底下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还有莲城这么个地方。

“坊间故事里没提过红殊和鬼狐在哪里斗法。”裴琢弯弯眼睛道:“但我猜肯定不在这附近,不然宝城的故事里早该提了。”

大妖斗法,方圆百里岂能安然无恙?如果不在这范围之内,为何要拖着将死残躯跑到遥远的莲城。

要么一切都是巧合,就是这么巧的,慌不择路地一直奔逃,等回过神来时已经撞进了莲城,要么,姬伏胜了然应道:“反了。”

不是鬼狐突然降临,以无妄之灾的立场霸占了莲城,而是莲城的百姓主动召唤了“狐仙”。

莲城人或许早就在试着用活祭的方式养鬼,他们甚至可能直到今天也认为自己做的是对的。

裴琢平静地看着那些院子,脸上挂着不含情绪的笑容,又继续道:“第二个奇怪的地方是,宝城发疯的妖怎么这么多。”

“在我们来之前,御兽门的人一直在处理妖族因雾发疯的事,他们还在城里发放了大量能阻挡浓雾的符咒,这两天逛街,几乎每家每户都会贴着。”

如此努力,妖族发疯的事却至今都没解决完,总有妖族会意外进到浓雾里,然后失控伤人,再被御兽门的修士收服炼化。

这点或许还要和第三点结合着来看,裴琢道:“而且起雾的时机不对。”

“昨天我们在东面,等开始起雾的时候往回走,而客栈在西面,我们回去的时候,店铺正在关门,雾仍是刚开始有的样子。”

如此的一致,反而很奇怪。

裴琢道:“宝城西面临海,莲城也在宝城的西面。雾气既然都从莲城而来,那理应先蔓上西海岸,再渐渐扩散到城东去,城西的雾该一直比城东的雾浓才是。”

倘若城东都能看到雾了,那西面客栈周围的雾早该漫到腰部了。

这指向一个非常直白的推论,姬伏胜垂眸道:“你怀疑有人在利用雾。”

如果一个人能控制起雾的时机,自然也有办法让无防备的妖族沾上雾气,陷入疯狂。

“城里比较流行的说法是,一些妖会听到浓雾的呼唤,不受控制地被吸引,所以自动跑到雾里。”

裴琢笑盈盈道:“但我每晚都在看这些雾,我可感受不到雾在呼唤我。”

姬伏胜闻言却是愣了一下,反问道:“你觉得你对雾的感受,会跟别的妖一样?”

“当然啦。”裴琢理所当然道:“我又没拔野性,别的妖对雾是什么感觉,我肯定就是什么感觉。”

这样的话,姬伏胜迅速意识到,鬼狐对裴琢而言,不是个容易解决的对手。

他对这些雾的抗性或许会比人更低一些。

姬伏胜旋即听见裴琢淡笑着道:“但它是我的猎物。”

玩笑的语气,又夹杂着三分认真,像是一个礼貌友好的警告。

“不过我目前的修为摆在这里嘛,我对付起他来肯定会很麻烦,有你们一起,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裴琢又坦率承认道,接着开口。

“但是想要彻底避开我,直接把这事自顾自解决了可不行。”

猎手可以找他人一同围猎,可以拜托别人帮忙,他甚至可能起不到关键作用,只是先学着打个辅助,这不丢脸,但他绝不能全程待在屋里,到头了才发现自己的猎物已经被别人打了回来。

姬伏胜慢吞吞地眨了眨眼,没因为对方的话感到沮丧,反倒觉得血液在血管里低声鼓噪,连带着心跳也微微快了起来。

他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别人不懂,他却是懂的,毕竟他一直很欣赏对方这点——耳边又传来喀拉的响声。

“”这到底该怎么办?姬伏胜有些无奈地点头道:“我知道。”

“嗯。”裴琢便弯弯眼睛笑起来,眉梢流露出纯粹的喜悦,他接着拍了下手道:“好啦,那我们就去解决问题吧。”

作者有话说:

只要能赶上尾巴我就还算今天更新了………!

第45章 寻觅

裴琢和姬伏胜打算去解决宝城妖灾不断的问题。

他们在房顶上不断向东移动, 动作轻而迅速,但比起目的明确的潜行,其实更像一种别样的闲逛。

从高处往下看, 一切都变得显而易见, 精致的檐角,华丽的纱裙,欢快的嬉闹正逐渐远去, 人的境遇一旦变得贫苦,似乎欢笑就注定会减少,东巷的贫民街里只有落寞而灰败的气息,像塞进角落, 黯淡无光的璞玉。

裴琢不时侧身,从房檐向外面探头, 他打量着过往街道的行人,或者他觉得有趣的院落, 让姬伏胜想起冬天下雪后, 挨个观察兔子洞的野狐。

“还有一个问题。”裴琢边走边道, 跟姬伏胜继续讨论:“鬼狐是如何变强的。”

这些年来,鬼狐一直闭城不出,但单靠成日养精蓄锐睡大觉, 可变强不了多少,它大约还是要靠吸收当地的灵脉灵气。

莲城的灵气很丰厚?姬伏胜皱了下眉, 觉得这不合常理, 又隐隐约约感到这情况有些熟悉。

他回想起来——忘忧山平平无奇一座山头,也藏有极为霸道的,和裴琢息息相关的灵脉。

“或许鬼狐和我一样。”裴琢笑着道:“像不像绑定了一个地方的契修呀?”

姬伏胜一想起有东西让裴琢变弱就觉得窝火,看着裴琢笑眯眯的样子又发不出火, 周围也没能让他打一顿的泻火,只能忍了忍道:“至少它的灵兽有用。”

鬼狐的“莲城”好歹在兢兢业业帮鬼狐变强,裴琢的“忘忧山”做了什么?还要倒赔上修为来养!

裴琢却是被姬伏胜的话逗得乐起来,他开心地笑了好几声,点点头认真道:“就是说呀!”

不过若实力与距离相关,那飘到这宝城来的雾就只能算小打小闹了,肯定没直面鬼狐时来的强。

“不知道现在这雾会对我们影响多大。”裴琢好奇道,倒的确有几分跃跃欲试,倘若他们连这里的浓雾幻术都破除不了,那也没必要动身去往莲城了,只是送死而已。

“雾不大的话,我能应付。”姬伏胜淡淡道:“我之前试过。”

他昨天就在早晨雾未散尽的时候跑出去过。

裴琢顿时又笑了:“是,你急着去瀑布底下冲澡了。”

姬伏胜:

还真是。

时间在他们的琐碎聊天里流逝,不知不觉间,他们快走到宝城的最东头,或者说宝城最偏僻的地方。

视野中随便找个墙角躺下的乞丐,又或当街斗殴的流氓都变得多起来,裴琢看了几眼一个跑过街道的妖族少年,很快就又移开。

竖瞳不带感情地扫视完附近,裴琢这一路上已经观察了好几个生活在附近的妖,最后,他看向一个缩在墙角的小孩儿。

半妖。

裴琢停下道:“我们得变出身破衣服穿,带补丁的那种,你有没有带易容丹?”

“带了。”姬伏胜顿了一下,脑袋转过一转,很快跟上对方的思维道:“你觉得是他?”

姬伏胜也瞥向那个墙角的小孩,对方正在细细地发着抖,面色苍白发青,嘴唇紧抿,眼里流露出明显的惊慌。

在这块地界,这种孩子并不会引起他人的热心关照,对方不时地朝街的另一头张望,他忽然站起来,冲出去拦住两个比他高一头的孩子,同样是妖。

声音通过被特意放大的听觉传过来,他努力说得平稳,但还是有一点细微的抖:“我有个东西掉到那头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裴琢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俩大点儿的孩子互相看了看,显然并不买账,其中一个带着另一个就要走,半妖小孩想去拉他们的衣服,被粗暴地挥开,大些的孩子皱着眉头骂了句“神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正需要客人呢。”裴琢悠哉道,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姬伏胜:“刚好我们两个可以去。”

他们得主动送上门去,毕竟,“我也不知道这里的古怪是谁弄出来的。”裴琢乐呵呵道:“反正感觉那个神医不像,信狐仙的也不像。”

有人在利用雾气致使妖族发狂,其大致身份好猜,但要问对方具体姓甚名谁,在何处何地动手,手中有无直接证据,就不是在街上转悠两下便明白的了。

但所谓山不就我,我去就山,裴琢轻巧地在姬伏胜面前转了一圈,自信道:“看,以修炼的标准来说,我怎么看都是那种值得一抓的妖吧?”

毕竟他的皮毛非常好看——这可是和妖的品质息息相关的。

他就是被抓进炉里炼化成丹,那也绝对是颗让别人抢破头的极品妖丹,当然,要先打得过他才有可能。

姬伏胜:“”

要附和这句话,总觉得有些奇怪,但某种意义上又确实没错,姬伏胜无奈地应道:“嗯。”

“你很抢手,如果是我,肯定很”姬伏胜顺势道,习惯性地夸奖裴琢,耳边的喀拉声响让他止了话头

没了?裴琢眨了下眼,等待着这句话的后续,姬伏胜的话脱口而出:“很想要你。”

冰层一下子就裂开了个大口子。

*

鼠妖蹲在墙角,他反复啃着自己的手指,几乎要把那里咬出血来。

他抬头飞快地看了眼天,现在还是蓝的,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黑的,这让鼠妖反复深吸了几口气,脑袋里飞速过了一遍自己认识的朋友。

时间不多了,再找不到陌生的妖,他就只能找熟悉的了,他只能这样了。

鼠妖一只手撑住墙,想再最后一次出去试试,但他的手脚都是软的,刚要起身就又趴下去,在地上摔了个跟头。

这个跟头摔得他眼前一黑,吃了一嘴地上的灰尘,连带着把他刚给自己鼓足的劲儿都给摔没,只想就这样大哭一场。

他干脆等死算了,鼠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两滴泪落进土里,可鼻尖突然嗅到一丝妖的气味,接着,他的肩膀被人轻轻碰了下。

“小兄弟,你没事吧?”

鼠妖抬起头,面前站着两个风尘仆仆的陌生面孔,跟他弯腰搭话的是个狐妖,后面还跟着一个人类。

二人样貌普通,穿着朴素,袖口内侧还缝着补丁,一看就不是什么富贵人家。

鼠妖瞪大眼睛,心脏狂跳,用袖口擦了下眼睛后一个咕噜爬起来。

“你没事就好。”狐妖见他这样,笑了笑温声道:“小兄弟,听说你们这街上有个神医在,你知道他在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