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礼物
姬伏胜在大堂引发的骚乱, 成功让两个门派小组间的微妙气氛跌回谷底。
修仙一路,强者为尊,饶是姬伏胜的行为近乎撕破脸面, 天罡宗的人也不得不捂着脸应下。
季歌甚至还要庆幸姬伏胜留了手, 没直接废掉落枫的双眼,他被此事闹得心有余悸,更加断了让落星河和对方进一步接触的心思。
他算看明白了, 跟姬伏胜这种人在一块儿,除非比他实力更强,能处处压他一头,否则无异于仰其鼻息, 成为被对方关在笼里的一只鸟雀,拿在手里把玩的一样物件。
姬伏胜若是心情好, 那自然能对身边人宠爱有加,但若万一惹得他心情不好?
他妥妥就是那种会对道侣施加暴力的男人!
且常言道蛇鼠一窝, 一丘之貉, 对面三人里有一个疑似“家暴男”, 那另外两个性情如何,会不会也爱以大欺小,季歌也得再掂量掂量。
至少, 裴琢和盛正青是不会为落枫说话的,落枫在地上哀嚎时, 裴琢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未变过。
在气氛热闹时, 他的笑还显得颇为亲切,这种时候就露出几分怪异,但他之后又俯下身,简单检查了下落枫的伤势, 笑眯眯地拿出瓶伤药来。
季歌收下药,摆明了不会替同门强行出头,落星河受到九境威压的波及,此时状态不佳,对落枫的遭遇心有余而力不足,最终,众人的商议草草收场。
盛正青出面安抚了客栈里的其他客人,又跟季歌客套一番,维持了下门派的表面情意,大伙很快就决定各自回屋休息。
裴琢跟在落星河的后面上楼,情蛊塞入一句“落星河脸色苍白,我见犹怜,快步迈过十三级台阶”,接着顺势讲起常规楼梯建设的注意事项。
这让裴琢不合时宜地被逗乐了,他没有放过情蛊,视线随着落星河移过去,上完楼梯又朝左看。
二楼右手边是清鹤观三人的房间,左侧斜对面是天罡宗三人的,迷心蛊停了几秒,努力吐出句“落星河脚步匆匆,背影单薄,不禁让人想起受了惊的可爱白兔。”
兔子?裴琢疑惑了下,在心里指正道:兔妖很凶的哦。
兔妖又能生,又能吃,一旦吃起人来就是“全家出动”,村子一眨眼就没啦。
这已经是裴琢继猫咪,朝露,雪山圣莲,月下清霜,否定掉的第五个比喻意象了。
迷心蛊又开始装死,几秒后转而描述起客房门边的流苏挂饰,其末端如何堪堪擦过落星河的鬓角。
裴琢没忍住,撇开头无声地笑了。
房门下一秒关上,落星河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情蛊即刻收声,准时从裴琢的脑子里下线了。
姬伏胜注意了裴琢半天,皱着眉问:“你为何总看他?”
裴琢笑着道:“我看他气色不好,江悬的药应该也让他吃一颗的。”
“哎,修士哪有那么娇贵,躺一晚上就好了。”盛正青在一旁接话,整个人瞧着神清气爽,又正经道:“明天你俩先出去逛吧,我得跟掌门他们传讯。”
落枫需要照顾,明天天罡宗恐怕没空出去打探消息了,今晚这出事,盛正青身为代理长老也得向门派汇报。
“捅娄子”的姬伏胜倒一脸理所当然:“那人自找的。”
他又强调道:“我没杀了他。”
何止没杀,他简直给足了天罡宗颜面,换成鬼域的那帮魔修,哪有落枫这么多的机会。
裴琢笑眯眯道:“你要是直接杀了他,我就得把你关进静室啦。”
这话说得轻巧,但姬伏胜能从中听出一分认真,两大门派合作,一方弟子却出手杀了另一方,明面上的问话流程必然是要走的。
姬伏胜没什么所谓,就算他真因此事被裴琢捉拿回门派,这位首席也会“该偷懒时就偷懒”,说不定还要偷偷塞几块膳房新做的点心与他吃。
但如果认真的情绪再多些,像裴琢说“这是我的讨伐”时那样,就有“阻止”的意味在里面了。
姬伏胜的思绪有些飘远,以前他在凌绝峰和裴琢闹不对付,惹恼了对方,裴琢就会用那种半笑不笑的语气警告他:“你再这样,我就有些想杀了你啦。”
他们最初的关系全然称不上好,说句剑拔弩张也不为过。姬伏胜将裴琢的许多举动视作挑衅,听到对方的言辞只会火上加火,时常当场顶撞回去:“那你倒是试试。”
后来相处的日子久了,一起出的任务多了,他们的关系竟渐渐好了起来。
姬伏胜逐渐能分清裴琢什么话是玩笑,什么话在认真,以及什么样的话是种“误会”——裴琢或许只是在陈述自己的心情,而非进行一种威胁。
若对此番误会,添加极其主观且片面的矫饰,这就像年幼的裴琢学习如何与人类、与“口粮”共生,途中留下的笨拙、青涩的缩影。
而随着年岁增长,这份青涩也逐渐消失,裴琢学会了用“更加人类”的方式行事,如今清鹤观的弟子,已经没谁会猝不及防被裴琢吓到。
只有自己知道裴琢的那一面。
“对了,”裴琢将姬伏胜从回忆里拉出来:“我要去你屋里一趟。”
什么?
姬伏胜的思绪空白了一瞬:“你要来我房间?”
“对呀。”裴琢理所当然道:“我有东西要给你呢。”
“什么东西?”盛正青在旁边好奇问道:“没有我的份吗?我也想看。”
姬伏胜的眉毛狠狠拧在一起:“你来做什么?”
盛正青:?
干什么?他有什么不能进的!自己插在裴琢和落星河之间叫充当电灯泡,插在你俩之间有什么好顾及的!
盛正青越想越理直气壮,立刻转头去看裴琢,裴琢瞧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被逗得笑起来,边说“好呀”边往对方嘴里喂了颗腰果仁。
三人一道进了房间,客栈的客房都是统一样式,屋里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花瓶和茶具,旁侧是带着轻纱帷幔的床榻,整体看着干净清雅。
唯一不大寻常的,便是房间窗户关得死紧,外面见不到月色树梢,只有白茫茫的雾气如潮水般涨上来。
裴琢好奇地凑近看了看,这鬼狐带来的雾气松散,细瞧之下,白中透着青灰,让他想起人类死后的面部,又或冬天沾了尘土,变得灰扑扑的雪。
裴琢的烟雾是不染脏污的纯白,有时也能变成火焰般的红色,相较之下,鬼狐的烟就像粗糙仿制的赝品。
白烟自裴琢周身飘散出来,它们逐渐聚拢,变幻出柔顺的形态,如一条轻轻摇晃的,漂亮的狐狸尾巴。
裴琢侧身揪了两下自己的“尾巴尖”,又将手伸进流动的白雾里稍稍拨弄,几缕彼此交叉的烟雾散开,复又按照统一的方向流动,整体瞧着十分顺滑。
这样“尾巴”就不打结了。
像这样稍稍打理之后,裴琢弯弯眼睛,又变得十足开心起来。
自己来姬伏胜的屋里还有“正事”要做,裴琢又从储物戒里拿出一个布包,搁到了桌上。
布包裹得严实,外看呈圆柱状,像包着瓷瓶、小坛之类的东西。
裴琢笑眯眯道:“喏,玄明师叔给的。”
“嗯?”盛正青顿时警觉起来,投向布包的目光像看着某种危险的违禁品,“他怎么突然送你东西?什么时候给的?”
自己跟二长老吵架这事他可还没忘了呢,盛正青在心里嘀咕,总不能对方在会议上同意的好好的,结果偷偷给裴琢送来了件系统道具,要给天道书的感情线添把火吧。
裴琢不禁笑起来:“正青表情好严肃呀。”
他又规规矩矩答道:“就在出发的前一天给的,应该是出远门的临行礼物。”
正式出发前,二长老其实来见了他一趟,对方的眼神有些复杂,像家中长辈一样嘱咐了一堆东西。
他又是问裴琢这个东西带没带,那个东西拿没拿,又是问对方久未出门,心情紧不紧张,会不会觉得不习惯,还顺带抱怨了两句云上君,这种时候不能出来送送弟子。
裴琢听得笑起来,想调侃玄明师叔思虑过重,但还是每一样都乖乖答了,该拿的东西都拿好了,戒律堂的事务也处理完了,他准备齐全,不紧张,很习惯,不用送。
最后,二长老叹了口气,莫名感慨道:“你长大了。”
“狐狸崽。”他前脚刚说长大,后脚仍这样称呼裴琢,二长老犹豫了会儿,后半句没了着落,只把作为礼物的布包交给了裴琢。
现在,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布包上,裴琢尽职尽责地转述道:“里面应该是饮品,玄明师叔说,大伙可以路上喝。”
饮品?不会在里面下了落星河专属春药,或者迷心蛊plus升级版溶解剂吧?盛正青丝毫没有松懈。
姬伏胜的眼里流露出一丝了然,二长老嗜酒如命,他送来的饮品八九不离十是自己酿的酒。
三人之中,裴琢和盛正青都不爱喝酒,唯独他总在喝,怪不得裴琢要把东西给他。
姬伏胜的手轻轻动了下,不知为何,他的心跳忽的加快,某种模糊的想法闪过他的脑海,姬伏胜隐隐觉得,这布包里的东西对他格外重要。
裴琢三两下把布包拆开,露出里面的白瓷器具,其外观长颈大肚,色调温润,一眼便知是个酒壶。
盛正青率先道:“既然是酒,那就给姬兄喝吧。”
他已经飞速想好了,自己的行为绝不是对兄弟俩“舍一保一”,老姬毕竟是天道书里的配角,万一对方真的因为外力对落星河起了心思,自己作为员工,当下就能出手干涉,把外力抹除。
这合法、合规,是对因果的合理修正,但裴琢可不能赌啊,自己取消不掉对方的情蛊,再来个plus版就更头疼了!
姬伏胜的确打算喝,但听见盛正青的话便冷嗤了声:“你真该提提自己的演技。”
“是呀,”裴琢点点头,认真接话道:“像正青这样,给人投毒绝对会失败的。”
盛正青就差把“你先试毒”写脸上了。
盛正青:“”
盛正青闭了闭眼,脑内艰难斗争一番,语气变得沉痛而悲壮:“我先喝也行!”
没关系,如果他真的中招了,肯定就会陷入一种对落星河的狂热状态,其他员工们马上就会发现端倪,给他调回来的,就是这场景想想就觉得好丢脸。
裴琢被盛正青逗得乐不可支,“放心放心,如果正青喝完出了事,”裴琢弯弯眼睛保证道:“我会让幕后黑手替你偿命的。”
再让盛正青磨蹭下去,天都该亮了,姬伏胜懒得多言,直接伸手去拿酒壶,它的手感比想象中轻,里面估计只装着半壶酒。
不知该说二长老是抠门还是莫名其妙。
姬伏胜给自己倒了一杯,醇厚浓郁的酒香随即在屋里漫开,杯中的酒水颜色清透,姬伏胜看了看,接着一饮而尽,辛辣与回甘烧过喉咙,随后沉入肺腑。
这是壶烈酒,姬伏胜揉了揉太阳穴,心思微动。
他竟觉得脑袋有些昏沉起来。
这种感受聊胜于无,又徘徊不散,过了会儿又生出浅浅的燥热来,而自己的筋脉通畅,真气运转无碍,遍观全身,姬伏胜找不到需要“排出去”的东西
这似乎是壶能让九境修士体验“醉意”的酒。
第32章 回想
二长老送来的酒, 除了能让修士“喝醉”,似乎再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姬伏胜的意识仍比较清明,只脑海中的昏沉感迟迟挥之不去, 配合越来越晚的时辰, 让他很想睡上一觉。
盛正青对这个事实颇为意外,他不可置信地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姬伏胜,确实没看出什么端倪。
最后, 盛正青大着胆子也尝了一口酒。辛辣呛人的滋味让他酒尚未下肚,脸就先一步皱成了苦瓜,看得裴琢咯咯笑起来。
裴琢笑得开怀,这与他最近不时露出的神秘微笑截然不同, 仿佛连眼尾的那抹红影都透着明亮的喜意,姬伏胜盯着他, 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
如果裴琢留在这里,那自己不去睡觉也可以。这个念头在姬伏胜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而他未能抓住它的尾巴。
盛正青仍未彻底放心, 保险起见, 他又多问了句:“你觉得咱们六个,不,全天底下谁最好看?”
裴琢。
又一个念头即刻浮现, 然后如肥皂泡般转瞬间破掉,姬伏胜闭上眼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进入了凡人口中的“醉酒”状态。
可刚刚的答案也没什么问题。
人的审美本就各不相同, 即便问题里用了“最”字,它也不具备任何品评优劣的意味,自己无需斟酌,回答什么都可以。
而在他的过往阅历中, 裴琢的确有着十分突出的皮囊,狐妖又擅长幻惑,样貌越迷人的狐妖,往往被认为妖力也越强,所以回答“裴琢”是
是对裴琢实力的肯定。
不错,裴琢是自己的生死劫,他本就该是天底下最强的妖,所以自然也会是天底下最好看的。
姬伏胜的脑袋慢吞吞地转着,思绪逐渐变得通畅,他睁开眼,视线猝不及防和裴琢正对上
他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
两个字的答案仿佛发着热,含混卡在他的喉咙口,叫他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最后,姬伏胜定了定神,给了盛正青一个看白痴的眼神。
他感觉他心底有个声音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收到姬伏胜嫌弃的目光,盛正青安下心来,看来老姬还是正常的。
他趁热打铁,干脆又扭头问裴琢:“小琢觉得呢?”
“问我?”裴琢眨眨眼睛,接着把眼睛弯成月牙:“我觉得大家都很漂亮。”
盛正青认真道:“真的吗?你说实话。”
“好吧,”裴琢点点头,也十分认真地诚实道:“大家看着都很美味。”
他该如何成为最好吃的?
念头再次嗖得消失,姬伏胜忍不住又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
自己似乎被人打了。
姬伏胜自黑暗中睁开眼,看见万里无云的湛蓝高空。
山上的冷风带着草木的气息吹过,给疲惫发烫的身体降温,他躺在地上,耳边能听见深林里的鸟雀鸣叫,身下是青石板砖的坚实触感。
姬伏胜反应了两秒,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在做梦。
他本人应该还在宝城的客栈里,姬伏胜记得他喝了二长老给的古怪烈酒,脑袋变得有些昏沉,之后大家闲谈了一会儿,等裴琢和盛正青离开后,他就久违地睡了一觉。
自他成为高境修士之后,睡眠于他便不再是必需品,做梦的情况更是少见。
更何况这梦——
“姬伏胜”手一撑从地上坐起来,观其外貌、体型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他不满道:“你怎么总来这一招?”
——这梦是他过去的回忆。
眼前的景象是自己还在凌绝峰修炼的时候,在年轻的姬伏胜对面,是同样年纪不大的裴琢。
对方托着腮,眼瞳里闪烁着饥饿。裴琢脸上挂着弧度不变的笑,理所当然道:“师傅说要这么对你。”
“难道你每回都要这样和我打?”姬伏胜立刻道,眉毛紧紧拧在一起,语气忿忿:“不行,你最多三回里用一次。”
和如今的姬伏胜比起来,这个更年轻的自己称得上是情感丰富。姬伏胜陷入回想,他幼年生活在乱葬岗,刚被三长老捡回来时沉默寡言,看谁都充满戒备,和裴琢的关系并不好。
前脚以为自己离开了握着刀入睡的日子,后脚就要和一个时刻想吃人的妖怪同吃同住,任谁都有些受不了。
后来他逐渐习惯了凌绝峰的生活,跟裴琢也变得亲近不少,他的一些被压抑许久的性格也显露出来,这一时期的自己,是他一生中相对最张扬,也最狂妄的时候。
三长老倒是对他这样颇为满意,她有时候来看他,还会和二长老嘀咕些难懂的怪话:“果然龙傲天还是这种性格比较对味吧。”
而再之后,无情道给他的心象世界带来了不会休止的大雪,那些沸腾充沛的情感也一并冷却。
但在梦中,自己的道途似乎没有发挥出作用,姬伏胜审视着自己的回忆,久违地感受到充盈的情绪。
不服气,不认同,一丁点对战斗失败的沮丧,少许感到丢脸的心情——只属于那个年纪的自己。
但与此同时,他的心脏仍在鼓噪,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绷紧心神的激烈对战结束后,他感受到畅快,激情,回味,和某种强烈的再战欲望,与现在的姬伏胜隐隐共鸣。
……让人惊讶,原来他对和裴琢对战的渴求如此庞大。
“也可以。”裴琢在对面应道,又笑盈盈地搬出云上君那套常说的道理:“但师傅说,你既修无情道,理应抵挡住狐惑才对。”
年轻的姬伏胜顿觉羞恼,拍拍灰尘从地上站起来:“下次不准再用了!”
“三回一次。”裴琢点点头道:“我晓得的。”
狐妖生得好看,但自己现在再看裴琢的脸,就全然没有中了狐惑时,那种被吸住眼球,完全走不动道的感受了。
而走不动道的下一步就是被裴琢从半空一击打落到地上。
姬伏胜嘀咕道:“我迟早破了这招”
“你想学吗?”裴琢听见这话,眼睛顿时亮起来,像只狡黠的野狐般轻巧跳到姬伏胜旁边:“我教给你呀。”
“我可不想学。”姬伏胜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无情道搭配幻惑?什么乱七八糟的组合,他想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直白道:“你不如告诉我怎么破。”
“人不能学吗?”裴琢问道,很快又点点头道:“这个简单,你只要坚信自己不会中,就不会中。”
“”
姬伏胜愣住:“就这?”
他就败给了这种招数?
“对呀。”裴琢理所当然道,想想又举了个例子:“你看,话本里面的狐妖经常蛊惑书生,却几乎不会蛊惑和尚。”
“因为书生考取功名,本就为自己的欲望,自然不可能抵挡欲望,而和尚有戒律,又认为自己有佛法护体,故而中不了狐惑。”
“所以,”裴琢被自己完美的逻辑所折服,并得出最终结论:“你的无情道修炼好了,就肯定不会中狐惑了。趁现在多加练习,定于你修行有益。”
“”姬伏胜的脸色黑红变化了一阵,最后勉强咬牙道:“行。”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待他修得大道,又比裴琢强上三四个境界,区区狐惑自然奈何不了他。
现在不过是那之前的隐忍期罢了。
姬伏胜自我说服了一通,又想起另一件事来:“我明天要去北洲一趟。”
这个年纪,他们已经开始接观里的各种任务了,有时候能两人一组,有时候就会像这样分开。
“听说北洲的烧鸡一绝,我到时候给你捎一包。”姬伏胜道:“花不了多久,你等我回来再跟我打。”
“我也可以和别人打呀。”难道姬伏胜不回来,自己还不修炼了不成?裴琢想了想道:“我看席如就挺喜欢和我打的。”
“他那是——!”
姬伏胜的声调变高了点,接着又没了下文,某种强烈的抵触与不满在他的心里膨胀起来。
小孩子一般的独占欲。长大的姬伏胜对此做出高高在上的点评。
如果是现在的他,其实会放任裴琢去跟别人切磋,就像不久前放任了裴琢跟席如打一样。
对战得越多,一个事实就会越清楚得摆在所有人面前:只有自己能做裴琢的对手。
但过去的自己冲动,短视,自作聪明,回忆中的姬伏胜闷闷不乐,忽的灵机一动道:“席如是不是很弱?”
裴琢实话实讲:“确实不强。”
“那不就结了。”姬伏胜得意起来:“狐狸,跟席如打有什么意思,我跟你打不是更尽兴?”
是这样吗?裴琢偏了偏头,觉得不该是这么个道理。
人类不也一样,吃多了大鱼大肉,难道就要被禁止吃清淡小菜吗?
裴琢用手抵着下巴,脸上的笑没有半点变化,唯独眼里流露出探究和好奇,如果是长大后的裴琢,大概只看一眼就能看明白眼前人的心思,然后被对方的小心眼逗得弯腰笑起来。
但这是同样不成熟的,仍在学习与观察人类的裴琢,他看人类仍像充满谜团的符号,于是裴琢点点头,应下了姬伏胜不讲理的要求:“好吧,这次就先这样吧。”
“但我以后肯定是要跟别人打的。”裴琢轻快道:“不然别人要被我吓跑啦。”
姬伏胜闻言晃了晃手腕,又捏了捏自己的肩膀,他全身上下哪哪都痛,脖子上敷着新鲜的伤药,裴琢刚才差一点就会划开他的喉管。
但那如烟似雾的剑刃又肯定不会真的割开喉咙。
裴琢只是使用了他自认最迅捷高效的获胜技巧,而人类只会想,“他差一点就要杀人了”。
现在的裴琢下手不知轻重,尚未掌握本能与控制的平衡,或者说,他还未摸清人类对“恐惧”的尺度。
“怕什么?他们跑就跑了。”姬伏胜嗤了一声,无所谓道:“反正我不会误会你。”
裴琢便看着他,眼睛眨呀眨,像金黄的满月,随后又弯成了月牙,那红色的眼影好像漂亮的烛火,能将冰雪轻松烧得融化。
他坦诚地,十足地,为自己的话高兴起来。
自己的心脏咚的响了一声。
伴随着这声心跳,无数回忆的剪影自眼前游过,场景坍塌,梦境不断变化,最后,姬伏胜一把握住了裴琢的手。
不断变换的场景也于此刻固定,眼前的景象变成了昏暗的小巷,姬伏胜的外貌长开,变得更为锋利与冷峻,他紧紧皱着眉,感受到心底如黑泥般翻涌的情绪。
“——,”他对裴琢的称呼变了,变成了他延用至今的,却不太能说出口的昵称,过去的姬伏胜轻轻松松就把这个称呼挂在嘴边,他道:“我应该是特别的。”
他当然是特别的。
他是裴琢唯一的对手。
姬伏胜记得眼前这一幕,只是,原来他当时是这种心情?
没有笃定和自信,只有不安、紧张、焦躁,它们在姬伏胜的内心翻滚,几乎成为一种执念,姬伏胜握紧裴琢的手,执拗问道:“你不这么觉得吗?”
而裴琢看着他,并没有因他的异常流露出任何的慌乱,这也自然,他们实力相当,若是想,裴琢轻易就能挥开他。
裴琢只是对他感到好奇,他懒洋洋地靠着墙面,声音里带着明媚的笑意:“怎么这么说?”
尽管两人是相识多年的挚友和对手,但谁能保证未来不会出现对自己更特别,更重要的人呢?
裴琢似乎想逗逗姬伏胜,拖长音调道:“万一以后——”
“那我就杀了他。”姬伏胜道:“我肯定会杀了他。”
“噗哈哈。”裴琢一下子就笑起来,他不觉得可怕,反而觉得有趣,边笑边道:“你怎么这么执着于变得特别呀?”
对啊,他为什么?
姬伏胜浑身一怔,猛地从梦中惊醒了。
窗户外面,宝城的浓雾已然散去,朝屋内投下第一缕阳光。
第33章 顾明衡
《我助老婆当天帝》的第二大篇章, 讲了宝城出行的一系列日常故事。
简单来说,滞留在宝城的这些天里,裴琢和落星河理应一起打探消息, 并经历路人轻薄, 青楼救美,救助贫民,月下谈心等等事情, 间或穿插吃吃喝喝,逛街玩乐,最后以拿走骆元洲的碎片做结。
这一篇章里,二人的感情突飞猛进, 落星河吸收碎片,修为再升一个境界, 堪称事业爱情两开花。
显然,这些剧情目前都不太好实现。
裴琢一夜好眠, 早上醒来时神清气爽。他坐在床边梳了梳自己的尾巴, 打理满意后将其收回, 又起身推开窗户,各种各样的声音就如小鸟般欢快地飞进屋里。
窗外的街道熙熙攘攘,虽时辰尚早, 但街上店铺皆已开门,商贩走卒操着当地口音大声吆喝, 各色打扮的行人出来采买, 宝城主区的繁华已然被窥见一角,和昨夜的冷清截然不同。
裴琢弯弯眼睛,料想自己今天应该会很清闲。
至少脑袋里会很清闲。
裴琢走出房门,刚好碰上落星河也从屋里出来, 迷心蛊叮一声上线,张嘴便道:
落星河一心牵挂落枫安危,略显忧愁的面庞别有一番美感。他手里捏着信纸,与自己匆匆一瞥,如林中小鹿(非妖族)般灵动羞怯,那门房边的垂坠挂饰轻轻擦过他的耳垂,愈发衬得浑白耳朵小巧精致,让人不禁想捏在手中把玩。
裴琢被那个“非妖族”的提示逗得乐了下,随后笑眯眯地跟落星河打了招呼。
昨晚闹剧过后,两派之间气氛凝滞,过了一夜仍尴尬未减。
落星河的脸色不太自然,只朝裴琢略一颔首,便匆匆转身,叩响隔壁的房门,看望落枫去了。
这反应正中裴琢所想。
双方都没有主动结交的意思,行动便自然而然地散开。一个早上,落星河与季歌在落枫的屋里解决饭菜,清鹤观的三人则在一楼大堂用早点,两边不打照面,裴琢脑袋里的迷心蛊也没了用武之地。
姬伏胜昨晚似乎没有睡好,他坐在桌边时而眉头紧皱,时而面色古怪,不时按自己的眉心,和裴琢、盛正青形成鲜明对比。
裴琢正在享受脑袋里美好的安宁,看谁都笑得甜丝丝的,他瞧见昨晚和他们说过话的小二,也对人家弯眼一笑,看得小二一时无措,脸色涨红起来。
他随后打了个寒颤,姬伏胜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一双血瞳正阴恻恻地盯着他,小二连忙弯腰,一溜小跑去了别处。
一大早就这么上火?盛正青嚼着肉包子,决定不去触姬伏胜这霉头,只专心跟裴琢说话:“我看后面几天,那仨也不会下来了。”
即便下来了,也跟他们凑不到一块儿去。
第一篇章中,员工们还能按部就班做些前置任务,这一篇章可谓开局就惨遭滑铁卢,搞得盛正青昨晚上睡觉都美滋滋的。
感情线任务居然这么快就又要失败了,这也太棒了吧。
“是呀。”裴琢托着腮,乐呵呵地答道:“只能各自努力了。”
不论榜四的个人意愿,天罡宗会往队伍里塞入四境的共鸣体,八成是奔着“提升修为”来的,昨晚上那个话多的也有此意。
但姬伏胜伤了那个话少的,自己也没有加以阻止,他们两个天元体大概都要被重新评估一番了。
今早上自己跟榜四的那一面,或许就是今天他们会见的唯一一面,裴琢想起落星河手里的信纸,随口问盛正青:“长老那边还好吗?”
“不妨事不妨事。”盛正青摆了摆手,大包大揽道:“门派合作常有摩擦嘛,小打小闹而已,等我吃完给观里传个信,问题好解决的。”
昨晚的事情必然会被天罡宗知道,毕竟落星河每晚睡前都会给他们的大师兄,顾明衡写信,并细细描述一天的经历见闻,倾诉自己的心声。
故而客观上,天罡宗定能第一时间知道他们这边发生的事情。
在天道书中,落星河也维持着同样的行事风格,将和裴琢相处的点点滴滴都说给了顾明衡;另一方面,他也没少跟裴琢提起这位大师兄,表达对对方的纯洁挂念,并分享和对方在一起时的种种趣事。
盛正青对这些剧情记忆深刻,这顾明衡也是个神奇的男子,真正出场的戏份很少,但名字那是章章不落。
书里的裴琢对此烦恼不已,还险些生出心魔,但在“官方设定”上,顾明衡心中其实一直牵挂着一位女子,所以他跟落星河不论言行上多么亲密,情感上都算是纯洁的师兄弟关系,一切都是裴琢的误会。
眼下天罡宗的人不在,盛正青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他觉得自己可以给裴琢提前打打“预防针”,也试探下裴琢对此事的反应。
就算万一,万一裴琢后来还是爱上落星河了,那他早早知道顾明衡的存在,也比恋爱正浓时突然得知还有这号人物要好吧。
盛正青咽下包子,顺势道:“我听说天罡宗的人之所以讨伐鬼狐,是为了给他们门派里的大师兄治病。”
在这张餐桌上,能回应盛正青话题的贯来只有裴琢,裴琢对此轻车熟路,笑眯眯地接上话茬:“那想必他们关系很好。”
“可不是嘛!”
盛正青立刻打开话匣子,直奔重点:“顾明衡——就是那个师兄,他和落星河关系最好。落星河从小就认识对方,头上一直戴着的发簪就是顾明衡送的。”
“原来如此。”常言“何以结相于?金薄画搔头”,裴琢点点头,接着道:“所以他们二人是两情相悦?”
“也不算。”盛正青欲言又止,还是照着剧本设定念道:“据说,顾明衡是个痴情人,心中一直痴恋着一位死去的女子,至今不能忘怀”
裴琢便又点点头,感慨道:“‘痴情’的说法好多样。”
人类将发簪当做定情信物,寓意恩爱两不疑,所以送发簪是“痴情”的;同时人类可以一边在心中挂念一个人,又将发簪赠给另一个人,这个人类还是“痴情”的,痴情的定义着实很灵活。
天罡宗的人就在楼上,而楼下,清鹤观的人正对天罡宗的感情八卦如数家珍,面面俱到说给另一名清鹤观弟子,这听着着实有些绕人,但反正盛正青怎么说,裴琢就怎么听。
裴琢实在是个好听众,不时对着盛正青做出“哇”,“噢”,“原来如此”,“这样子呀”等回应,还会抽空往他嘴里投几颗花生米,盛正青越说越有热情,体验了一把做知名说书先生的快乐。
“从小认识”,“亲密无间”,“尚未修得正果”,“或要无疾而终”,“遗憾错过方知后悔”等用词频频出现在饭桌上,盛正青在这头谈得越尽兴,姬伏胜就在那头脸越黑,只觉旁边有蚊子在嗡嗡吵闹,吵得他心烦意乱,不得安宁。
最后随着“咔吧”一声脆响,盛正青的话头戛然而止。
姬伏胜面无表情地把断成两截的筷子放下,盛正青一时无言,安静片刻后往裴琢那边靠了靠,悄悄道:“二长老的酒酒劲这么大?”
盛正青道:“还是不说了,感觉再说下去,姬兄要杀人了。”
“有可能呢,”裴琢也配合地小声道:“而且正青该干活了。”
说好了吃完要给长老们传信呢。
盛正青一愣,顿时从椅子上站起来,飞快道:“你们先忙不必等我,我就先回屋了!”
他眨眼便消失在原地,裴琢慢悠悠地朝其离去的方向挥了挥手,一扭头,姬伏胜还在对面眉头紧锁,不知在深思些什么,看得裴琢一时乐起来。
裴琢半起身,手又伸到姬伏胜眼前晃了晃,姬伏胜本在发呆,回神后看见眼前的手掌一时愣住。
他的上身下意识后仰,同时一把抓住了裴琢的手腕,姬伏胜的视野里直直撞入裴琢的脸庞,人顿时又一愣。
“”俩人面面相觑了两秒,姬伏胜忽道:“你怎么突然来这招?”
“?”
这招?
颇为熟悉的话语让裴琢微微睁大眼睛,旋即意识到所谓的“这招”指的是什么,他顿时偏过头,噗嗤一声笑起来。
他笑的声音不大,又笑得脸庞埋进臂弯,肩膀都轻轻颤抖起来,姬伏胜茫然皱了下眉,还未开口说话,裴琢就又笑眯眯地直起身来。
“嗯——许久未用,我看看自己还熟不熟练。”裴琢悠哉道,说罢又将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姬伏胜盯着他眼尾的红影,想起撩拨的火焰,又想起裴琢心情好时,一下下摇晃的狐狸尾巴。
裴琢笑着开口:“我们出门吧?”
姬伏胜稳了稳心神,问道:“去哪?”
这个嘛,裴琢举起一根手指,认真道:“我准备先去一趟心香推荐给我的青楼。”
什么?
什么?
第二双全新的筷子被“咔吧”折断,姬伏胜的大脑一时又停止了转动。
第34章 百魅坊
裴琢要去青楼。
姬伏胜跟着裴琢在大街小巷中穿梭, 两旁行人小贩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们穿过青石街道,左手边的糖铺早早开张,正将大把白糖撒入铁锅中翻炒, 连空气里也融入几丝甜味, 以前姬伏胜和裴琢逛街,裴琢总爱吃着街边小食。
裴琢要去青楼。
他们转了个角,右边路过一家小院, 清脆动听的丝竹之声越过墙头,飞进耳朵里。以前裴琢也很爱拉着姬伏胜去听曲,看人类挤在不大的台子上走来走去,在他眼中似乎别有趣味。
小时候的裴琢曾跟他说, 就像看蒸笼里的虾饺立起来跳舞一样。
裴琢要去青楼。
裴琢外出总爱闲逛,但这从不影响他按时完成任务, 裴琢喜欢逛糖铺,找首饰, 听戏曲, 买话本——
“应该是这儿。”又拐进一条相对偏僻的巷子里, 裴琢停下脚步,语气和过往别无二致:“我们到啦。”
裴琢要当着自己的面逛青楼。
“……”姬伏胜狠狠闭了闭眼。
宝城白天不会起雾,此时日头正足, 明晃晃的光照在人的头上,驱赶着影子缩成脚下的圆点。
他们身后不远处, 墙角的一滩阴影正像活着般缓缓游动, 它被姬伏胜逼停在五米开外,只能进行无能地窥探。
躲在阴影里的人究竟是谁,姬伏胜漠不关心,左右对方阻碍不了裴琢游玩的兴致。
只是, 姬伏胜的视线下移,注视着自己和裴琢的脚下。
这脚下的影子绝对没被施加法术,只是不会动的圆点,姬伏胜却总觉得阴影里涌动着泥浆,又像从黑洞里伸出了无数只黑色的手,它们不扒拉自己,却要争先恐后去拉扯裴琢的衣角。
而裴琢表情轻快,他此行俨然准备充分,正对着手中的宝城地图做最后的确认。
此地图乃临行之前,附着竺心香神识的松鼠专门带给他的践行礼物,相当实用,且独具特色——宝城所有的青楼暗巷都在图上被标得清清楚楚,并附带详细批注。
现在,他们身侧的小院便是宝城的“百魅坊”,城中唯一一家由妖族进行经营,面向任何种族的青楼。
相比那些只有人类的青楼,这里不怎么热闹,妖族的加入是百魅坊的特色,既为它带来客人,又限制了它能拥有的客人。
裴琢看着竺心香写下的一行行批注,这些文字经过了特殊的法术处理,凡人无法阅读,内容除了对宝城各处的介绍,还有些随手写下的个人点评,像封与友人闲聊而写下的长信。
世上所有享乐的场所,都是收集情报,传递消息的场所,这里有博人眼球的新奇卖点,平时来往的成员混杂,加之宝城最近又在闹妖灾,御兽门的人大概率会来看看。
姬伏胜慢吞吞地问道:“你想进去?”
裴琢转头,他看向姬伏胜,又顺着对方低垂的视线看向脚下,只有平平无奇的影子。
他们走了这么一路,这位现任魔尊的大脑好像生锈了一样,至今仍是条迎面撞南墙的直行道,连盛正青的脑袋都能比他多转两个弯。
可是人类一年四季都能发情,妖却不是呀,这道理姬伏胜明明也是懂的,裴琢弯弯眼睛,嘴上道:“如果我要进去呢?”
来之前,姬伏胜扬言会负担裴琢的全部开销。
换句话说,裴琢要进青楼玩,理应姬伏胜来掏钱。
无妨
无妨?
黑色的泥浆在姬伏胜心中来回翻涌,冲击脏腑,又被名为无情道的“从容”强行压下。
是这样子的,只要提前挖了别人的眼,别人就看不见裴琢,只要提前割了别人的耳朵,别人就听不见裴琢,只要事后洗了别人的记忆,别人就记不得发生了什么。
他可以放任裴琢和别人切磋,因为这只能证明自己才是独一无二的对手,所以同理,同理?如果他放任裴琢进青楼,这能证明证明
摩擦剑柄的手骤然收紧,歪理被狠狠抛之脑后,姬伏胜的声音像不化的寒冰:“我就把这儿毁了。”
“你又不修合欢道,何必来这种地方?”他又迅速道:“月上宫的玄凝珠,岩浆底的玉髓花,若你想修炼,哪的天材地宝我不能给你搞到,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焦躁,和几分说不清来源的恼意,自打他无情道大成后,就鲜少把话说得这般有感情了。
“这么厉害呀。”裴琢笑起来,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还是别砸了人家的生意,满足了好奇就走吧。”
姬伏胜顿时愣住,而裴琢已经将手腕从他的手里抽出,转身朝坊门口那边去了
自己什么时候握住的裴琢的手?
百魅坊门口,一位身着粉衣,面色姣好的桃妖正在长吁短叹。
桃花是双性花,化作人形雌雄皆可,他在百魅坊一三五做女妖,二四六做男妖,平时主要做些杂活。
这条街上目前没什么人,他刚才其实也悄悄观察了裴琢许久,此时见对方真的过来,忙鞠了个躬道:“这位小公子,看您气度不凡,不知您是想进来寻妖听曲,还是说,您是来?”
对方欲言又止,竺心香给的消息里,提到了这里近期在招揽“新人”,裴琢眨了眨眼睛,随即笑起来道:“听说这里有活可做?”
跟在他身后的姬伏胜脚步一顿。
“哎呦!”桃妖顿时笑开了花,十分惊喜地拍了下手,连裴琢身后那位紧跟着的人类都没空顾及了:“太好了,小公子是狐妖?狐妖可抢手了!小公子模样俊俏得很。”
人类开的青楼,里面总有各式各样的缘由,各式各样的避讳,妖族便无所谓这些。
他们学了青楼的形,也只学了这样的壳子,桃妖跟裴琢说话的语气,跟这是份正儿八经的营生并无不同。
桃妖端详完裴琢的脸,又细细打量了一遍裴琢的身板,不住点头:“好好好,现在就时兴小公子这样的!”
“一看小公子就知道你体力充沛,精气十足,定不是什么银样镴枪头,模样漂亮,头脑也灵光,学起来肯定快,还会狐族幻术,要我说,不出仨月,你肯定能成为我们这儿的头牌——”
这个话题戛然而止,桃妖突然打了个寒颤,他扭头看向旁边的姬伏胜,脸色唰得一下变得煞白,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头上别着的桃枝都颤了颤。
“这,这是要做什么!我们安分守己,也不搞强迫那一套,可没道理来砸场子呀!”
裴琢顿时笑出声来,他被逗得乐不可支,边笑边递出手里的地图:“说的是。谢谢夸奖呀。”
裴琢手里的宝城地图被卷成了筒状,纸筒外侧,竟隐隐浮现出合欢宗的图样,裴琢笑眯眯道:“是心香推荐我来的,我问你几句话可好。”
“咦?”桃妖愣了愣,他谨慎地打量了一番眼前二人,又大着胆子,凑近仔细端详了番上面的图案,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他拢拢衣袖,再度行了个礼,态度和方才迥然不同:“原来是竺小姐的客人,二位想问什么,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那便有劳了。”裴琢笑着道,又伸手轻轻拍了下姬伏胜的胳膊。
姬伏胜无奈地按了按眉心,空气中凛冽的杀意被尽数收回,心中翻腾的黑泥也平复了下去,他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现在就像根绷紧的弦。
而裴琢正在踩着这根弦走。
对方以恰到好处的绝妙力道,让这根弦摇晃,又在它即将崩断前收手,将弦拨弄回原样,熟练得仿佛这样做过几百次,对弦的承受力道清楚无比。
这无疑是危险行为,但姬伏胜完全不觉得恼火。
三人走到一旁,姬伏胜默默施了个隔绝声音的法术,等他施完,裴琢便笑着问:“我先前看你脸色不好,是出什么事了?”
“这”桃妖面上有些尴尬,最后叹了口气道,“还不是这雾,影响了我们的生意。”
“当然,我们这儿的妖可都自愿拔了野性,”他又立刻保证道:“就算起雾,我们也是绝对不会伤人的,之前也从来没发生过!”
这世上有吃人的妖,不吃人的妖,鄙弃人类的妖,期盼共处的妖,为人类鞍前马后的妖,各式各样,各有活法。
裴琢笑起来,对这“自愿拔掉野性”的说辞没什么反应,只道:“可我猜,这里的生意应该不会因此变化很大才对。”
会来这里的妖定然是无所谓袭人事件的,总归袭击不到他们头上。
至于人类,胆小怕事的客人,打从一开始就不会选百魅坊。会来这里的常客,多半清楚“拔了野性”的意义,不然也有自我防身的本事,或是不同常人的生死理念,所以不会生出无端猜忌。
还有一类固定客人是半妖混血,他们的发情和人类一样不讲期限,真的会单纯奔着“享乐”来,但他们同样不会忌讳妖族食人的事情。
这样一梳理,宝城最近闹的妖族袭击,却不会对这妖族开的青楼产生很大的影响。
“您说的是,这本来影响是不大的”桃妖支支吾吾道,又听裴琢悠哉开口:“跟你们急缺人手有关?”
“这您都看出来了?”桃妖睁大眼睛,再看看对方手里那合欢宗的图样,干脆叹了口气:“罢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实话告诉二位,都是因为那御兽门的骆公子!”
即便是御兽门,也不能随便捉走城里居住的妖,更何况这百魅坊属于合欢宗的地盘,要说冲突,他们两边的确是没起的。
桃妖撇撇嘴道:“那骆公子初看还挺礼貌,我们想着人家是大宗门弟子,特地备了好酒好菜,让我们这儿的头牌,还有四个人气顶高的,一起陪他。”
“结果呢?”桃妖咬牙道:“他在这儿待了整整一晚,讲了一晚上的妖族皮毛护理!”
“把五个妖的皮毛全都狠狠批判了一通!说不堪入目,疏于打理,要是他都不好意思出去见人。现在大家都躲在自己屋子里,不愿意出来见客了!”
第35章 偶遇
骆元洲, 御兽门的天元体。裴琢等人虽未与其正式见面,但也久闻其名。
世人都说他是天下御道第一人,这世上没有他驾驭不了的妖兽, 没想到手段如此歹毒。
竟然专挑别人皮毛的错处, 还引诱别妖进御兽门做“终生护理”,当真恐怖如斯。
简直就是来砸场子的!桃妖的抱怨打开了就停不下来,听得裴琢不住点头, 双方气氛是难得的认真。
姬伏胜深知裴琢的聊天功底,他默默听了一会儿,毫不意外事情最后变成了桃妖喜笑颜开,领着裴琢去偏屋看望那些内心备受打击的“毛茸茸”们。
感情最后还是变成了裴琢当着他的面“逛青楼”。
姬伏胜从来不摸裴琢以外的妖, 倒也没谁逼迫他,只是不感兴趣, 加上长期习惯使然,百魅坊的那些妖围着裴琢叽叽喳喳, 他就站在屋外边等着。
九境修士的感知张开, 既避免了不必要的接触, 又能将里面的动向知晓得一清二楚。
裴琢跟大家分享了自己常用的尾巴护理膏,嘴里的夸奖向来不重样,于是这个妖塞裴琢一块点心, 那个妖给裴琢一盒胭脂,狗妖的尾巴一开始是垂着的, 后来就竖着摇起来, 鸟妖的声音一开始恹恹的,后来就欢快起来。
欢声笑语飞出窗户,话题从天南跨到海北,不时掺杂对骆元洲的控诉。
给人的感觉不像青楼, 倒像妖怪们的茶会,所以还能忍受。
姬伏胜倚着墙壁,抱着双臂闭目养神,偶尔,话题也会偏到他的身上,里面的小妖跟裴琢嘀咕:“跟你同行的那个人类还挺老实欸,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老觉得心里发毛。”
发毛?当然该发毛了,姬伏胜清楚这是兽妖对危险的“本能”。
狗妖的心脏略微偏左,猫妖的心脏不偏不倚,靠窗户的妖喉咙细窄,容易拧断,床边坐着的妖最为瘦弱,连骨头都能被轻松碾碎。
剑意无形,看不到的锋刃监视着屋内的一举一动,刃口冲着胸膛,抵着咽喉,对准眉心。
这些妖怪妖力低微,自然感知不到,他们没有说不该说的话,做出不该做的事,所以一切都可以忍受。
而裴琢是“看得见”的,他听见小妖的话便笑起来。
“是呀,”裴琢弯弯眼睛,坦然自若地保证道:“他很老实,不会乱来的。”
*
裴琢是生活在人类之中的修士,少有机会和妖族们聚在一起,姬伏胜对这场闲谈拥有十足的耐心,但谈话结束得比他想象中快上许多,只是过了一会儿,裴琢就拿着些点心走了出来。
姬伏胜问:“不再聊会儿?”
“那你还要在这儿站一天不成?”裴琢一听就笑起来,边说边将一块糕点递给姬伏胜:“我们去别处逛逛吧。”
一座城中可以闲逛的地方有很多,比如人员流动最多的闹市,能直观反映城中百姓普遍生活的宅院,以及藏在光鲜背面的贫民街与暗巷,这几处都去看看,哪怕只是浅尝辄止,也足够摸清宝城的一些基本情况了。
离开了百魅坊,裴琢还不忘严谨地自我审查一番,他每日都有好好梳毛,好好护理,睡眠充足,进食规律,修炼认真的同时还保持着良好的心情,早上醒来时,尾巴和耳朵皆是顺滑光亮。
裴琢满意地对姬伏胜道:“我的皮毛应当是很好的。”
“嗯。”姬伏胜应道:“你的一直很漂亮。”
魔尊心冷似铁,嘴巴跟心一样硬,鲜少吐出什么好话,唯独夸起狐狸的皮毛是张口就来,甚至能一连串夸好几句不重样,这都是二人长期相处下的结果。
“对嘛。”裴琢弯起眼睛,坦诚地对这番夸奖感到高兴,他看着地图,领着姬伏胜从偏僻小巷返回热闹的主街,随口闲聊道:“我最近想买那种配饰挂在剑上,或者做成项链也不错。”
宝城以珠宝首饰闻名,先前来时,两人就路过了好几家饰品铺子,裴琢边说边停在一家店铺前,这家店为了吸引客人,将不少饰品摆到了外面来卖。
姬伏胜对这家店也有印象,雕琢成各种形状的玉石被各色绳线串起,在架子上挂了两排,随手一拨就是叮铃玉响。
裴琢拿起其中一个,跟姬伏胜笑眯眯道:“就像这种,很好看吧?”
他手里拿着的配饰,正是给姬伏胜留下印象的原因。细绳上缀着的是只白玉做成的小狐狸,大大的尾巴呈扇形,向上弯曲,尾巴尖对着狐首,整体形成圆月一样的形状,色泽温润,模样活灵活现。
裴琢喜爱漂亮的饰品,他不在乎饰品的价值,可以昂贵也可以是路边的便宜货,只讲究合不合眼缘。
他买了也不一定会戴,只是看见好看的,心情就也会跟着变好,这爱好或许来自养大他的婆婆,被忘忧镇的人称为“山婆”的女性。
姬伏胜得知他这个爱好后,有时外出做任务,也会给他带回来件当地见到的好看配饰。
这次回来,自己还没送过裴琢饰品,姬伏胜盯着那只眯眼睛的小狐狸,他张嘴欲答,那对面的小贩已经热情浮夸道:“客官好眼力,这玉佩正适合您!”
“我们这儿的首饰很灵的,送给伴侣,保准二人感情顺风顺水,姻缘长长久久呐。”
也不知该说这店家眼瞎还是眼尖,反正他一秒就看出了比起裴琢,姬伏胜才是那个掏钱不眨眼的大头,张口便道:“由您的道侣送您,再合适不过了!”
“?!”???!
姬伏胜的脑袋化作空白,眼睛里闪过罕见的错愕,而裴琢在他旁边轻轻笑出声来,他笑得又甜又惬意,连呼吸好像都被无形中放大,一言一句皆被姬伏胜听得清清楚楚。
裴琢笑着道:“我们不是这种关系。”
“”
姬伏胜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那小贩一时尴尬,忙在脑海里寻觅合适的讨巧话来补救,可跟前这两张脸来回瞅瞅,竟一时让他拿不准方向来。
好在裴琢及时化解了他的尴尬,裴琢放下手里的狐狸配饰,微微侧过头,手指轻轻拨弄了下自己右耳的坠子道:“你有没有见过手艺与这个类似的?”
红色的玉石轻轻摇曳,呈现出上好的色泽,随后被裴琢取了下来,这是山婆过去送给裴琢的东西,是从当时的忘忧镇上买的。
如今的忘忧镇已经没有这种工艺了,但在自己的幼年回忆中,裴琢还记得那户做玉器的人家和自己的婆婆提过,他们是从宝城搬来的,用的是家里祖传的手艺。
迷心蛊曾言,落星河头上的簪子用的也是这种手艺。
“咦?”店家双手接过配饰,仔细看了看,随后将耳坠还给裴琢,思忖道:“这手艺我确实见过,城里应当有户人家会做,不过具体是哪一家做的,我得先回去——”
“所以就说,你这分类搞错了。”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不满的男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裴琢转头看过去,那头的铺子前站着三个修士,一个样貌年轻,站在最前面,正是刚刚说话的人,另两个站在身后,表情有些无奈。
三人皆穿的蓝白云纹袍,显然是御兽门的修士。
这三人之中,自是刚才说话的男人最为夺目,他衣袍的用料更为讲究,身材挺直,面容也是格外的出众。
男人手里拿着把折扇,此刻扇端正微微挑起那些被挂着的饰品,他挑了下眉,瞧着也是玉树临风,翩翩君子,说出来的话却十足的不客气:“你的分类一个不对,竟也好意思在这儿卖所谓的妖形配饰?”
“你说这行摆的都是矿兽。”
扇端指向最上面的一块玉佩,男人道:“由原生矿石、加工宝器中诞生的妖怪才叫矿兽,但这玉菩提妖,是由菩提树变化而来的精怪,可从来都不是矿兽,你单看他名字前面有个玉字就摆在了这儿?”
“还有红殊,我怎不知红殊是狐族?她只是化形常用狐形罢了。”
扇端继续指向下一行:“她是烟兽!红殊不是经常出现在你们那堆鬼狐故事里吗?你连这都能搞错?”
“还有这个,这是鹤羽仙人吧?为何还要放在妖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