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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报不如练剑 树上行歌 21116 字 3个月前

“既已成仙,他就不是妖了,仙是仙,妖是妖,人是人,鬼是鬼,怎么总混为一谈。”男人抱怨道,移开目光的同时嘴里还在讲:“真该找个清鹤观的修士来看看——”

他话语一顿,可谓得来全不费工夫,正正好瞅见那头的裴琢和姬伏胜。

裴琢今日穿的衣服上纹着清鹤观的鹤羽,男人看人不先看脸,对这种“妖族特征”倒是极为敏锐,当即喜道:“哦?这不是正好——”

他旋即注意到裴琢的样貌,嘴里的话又是一顿。

“嘿。”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十成十有兴致起来,男人的目光直直盯着裴琢的面庞,或者说,是对方那双将身份暴露无遗的眼睛:“你是”

“滚。”堪称阴冷的字被吐出,姬伏胜伸出手,沉着脸挡在了裴琢跟前。

他不知道为何,眼下心情极差,似乎心底堆积了极大的火气,急需一个宣泄口。

随着他话音落下,整条街道的氛围突然凝滞,宝城的天色似乎都一并变暗。沉重的威压笼罩而下,周遭所有的凡人都僵然立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或惊或怕,悉数定格,仿佛时间已然停滞。

只有修士能进入的空间,可范围竟然这样大?

男人对这诡异的状况没什么反应,眼睛仍充满趣意地盯着裴琢,他身后的两个修士却是神情紧张,这么宽敞的重叠空间,不像他们主动进入,倒像被这空间给一口吞了进去。

能制造出这等领域,对方实力莫测,断不是能随便招惹之辈!

对面,裴琢从姬伏胜身后走出来,嘴角一如既往地保持着上扬,他看着男人偏了偏头,忽的轻快笑起来:“可真巧。”

御兽门的骆元洲,这么快就见到了。

第36章 短暂的交手

最前面这个并不是坏人。

大概不是?裴琢其实也不懂人类对好坏的标准, 不过也不重要。总之,对方不是会随便杀人的人。

骆元洲,他像那种始终饥饿的鸟, 被捕鸟装置捉住时, 还会不断地去啄地上做诱饵的米。

至于他后面两个——金色的竖瞳移过去,左边那个长着张细长的尖脸,从进来后就一言不发。

他面色阴沉, 对现状的发展感到恼火,右脚略微后撤,使得全身的重心也微微后移,这是个方便转身奔逃的姿势。

倘若三人是被扔进锅里煮的螃蟹, 他一定是会拼命挥舞蟹钳,用脚踩着别人的蟹壳, 以此去努力扒拉上方锅沿儿的那种食物吧。

而右边这个一张方脸,虽然脸色也不好看, 但比起惊慌更多的是忧虑, 他主动向前一步, 走到骆元洲跟前道:“元洲!不可胡来!”

骆元洲闻言便笑了,边看着裴琢边对旁边道:“师兄,你再仔细看看。”

那方脸师兄闻言一愣, 适才认真去瞧裴琢的面庞,与那双竖瞳直直对上。霎时一股悚然自他脊骨蹿起, 他脸色大变, 手即刻按上刀把。

光天白日,大街上竟有会吃人的妖!

“欸,”骆元洲又立刻出声提醒道,“别急啊, 人家的衣服又不是假的。”

清鹤观的初代掌门前身即为妖,门派会纵容不拔野性的妖修也不奇怪。这颇像狐狸的妖当着御兽门的面,仍毫不掩饰吃人的欲望,是不怕,不在乎,故意挑衅,还是……不懂这些“常识”?

不同于师兄赤裸裸的戒备和敌意,骆元洲只一味地对裴琢追问道:“你和他是同门?还是说,你是他的跟宠?”

跟宠?裴琢眨了眨眼睛,抬手止住姬伏胜的动作。

有这表面上的修为差距就是不一样,以往他俩境界相当时,只有修士悄悄问姬伏胜是不是被自己胁迫了的份。

裴琢弯弯眼睛道:“自然是同门。”

没有生气?骆元洲将折扇敲进手心,干脆道:“既如此,那你有没有兴趣离了清鹤观,以后跟我走?”

“元洲?!”

“没有呢。”

裴琢和那方脸师兄的声音同时响起,裴琢的手稳稳按着姬伏胜的一条胳膊,面上笑眯眯道:“御兽门应当无权干涉其他门派的妖修吧?”

那也要看是什么样的妖,以及是御兽门里的什么人去干涉。骆元洲敲着折扇,显然未将裴琢的拒绝听进去,他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裴琢一变不变的笑脸,忽的道:“你的毛应该是红色的。”

“”

裴琢笑着把姬伏胜的胳膊再度压回去。

御兽门的方脸修士额头上冒出冷汗,另一个细长脸也是脸色愈差,他越发恼火,很想开口大骂骆元洲招惹对面作甚。

这里的气息正越来越沉,越来越锋利,姬伏胜的杀意就像落在三人头上的一把铡刀,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而骆元洲的视线粘在裴琢身上就没下来过,姬伏胜衣袖下的手收拢又松开,很想亲自剜掉对方的眼珠,但裴琢一直若即若离地挡在他面前。

裴琢并不赞成在这里起冲突,尽管姬伏胜可以把所有人的尸体都处理干净。

这年头,没点儿找死的勇气貌似是做不得天元体的,骆元洲还在不管不顾地嘀咕:“人皮能变得这般好看,你的修为怎会只有五境,野性未拔,保留着明显的妖族特征,也没有用幻术掩饰,单纯不想?”

“也是,何必遮掩。”他自顾自道,将裴琢从头打量到尾:“面容干净,气色饱满,毛发的色泽和手感应当都很不错,匀称,偏瘦,但力量极佳,还很灵活,擅长腰腿瞬间发力,你速度很快”

骆元洲问道:“我能不能摸摸你的尾巴根?”

“”

“好吧,我退一步也行,”短暂的沉默后,骆元洲点点头,又自顾自改问:“我能不能摸一摸你嘴里的牙?”

这个白痴!!!细长脸额头的青筋直跳,连方脸师兄都想冲上去捂住骆元洲的嘴,裴琢笑盈盈道:“才不要呢。”

“遗憾,那看来果然只能签契”骆元洲耸耸肩,这话题竟又莫名其妙地绕回来,他重新接上裴琢一开始的话茬:“哎,我这可不是在干涉。”

“我又没强制要求你做什么,只是在诚恳地邀请你而已啊。”骆元洲笑了笑,语气轻松地问:“你真的不愿意放弃做清鹤观的妖修,来做我的契兽?”

“是吗?”他笑,裴琢也笑,一个笑得如沐春风,一个笑得甜丝丝的,裴琢好奇问道:“那骆公子的诚意在哪里呀?”

“这个嘛”骆元洲煞有介事地思索起来,手里的折扇展开又折起,最后道:“也罢,这里只有我们五人,我便敞开天说亮话,你跟着我可是好处多多,不比你待在清鹤观差,比方说”

五人?

裴琢脸上的笑容不变,却想,人数不能这样算。

对面三个,己方两个,但除此之外,这里还有一团“影子”在。

夜教秘术果真奇妙无比,他们待在外面时,反而更容易感知到影子的存在。

在这种毫无遮挡,专为修士准备的“擂台”上,分明最难藏匿踪迹,影子却稀薄到了彻底无形的程度。

想必影子里的人就是凭借这招,随意潜入各种禁地和幻境里的吧,自己眼下也感知不到对方的气息。

但对方肯定在这里,因为自己就是这样子“培育”对方的。

裴琢问道:“就没些更具体的好处?”

“有,当然有。”骆元洲点点头,他刚刚“比方”了个半天,却迟迟没有后续,现在终于眉毛一扬,扇子一展,仿佛想到了个绝妙的注意。

“比方说,”骆元洲笑着道,“我可以喂给你肉吃,管饱。”

随着这句话说出口,场上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恼怒,犹疑,好奇,贪婪,警惕,心动骆元洲盯着裴琢,没从对方身上感知到任何一种情绪。

反倒是旁边那个一直想杀了自己的男人,暗红色的眼眸冷漠地看着自己,骆元洲承认对方的压迫感极为强势,只是,哎呀,毕竟有只奇怪的妖在自己眼前嘛,为此掉脑袋的风险也不是不能承受。

但说不上来具体如何,随着自己抛出诱饵,男人的压迫感淡了几分。

对方从先前的锋芒毕露,变成了一种“等待指示”的状态。

像原本横在脖颈上的长剑被收回鞘中,手却仍搭在上面,故而危险的处境未变,只是表面瞧着,没有明晃晃把剑露出来时那般吓人了。

男人在等妖下最后的决断,真有意思,他们没有结契,却建立了结契一般的关系,更有意思的是,不是人指使妖,而是妖指使人。

骆元洲的师兄头疼地摇了摇头,最后还是保持了沉默,显然,骆元洲不是第一次用这种话去和妖兽谈条件了。

裴琢将对面三人的模样尽收眼底,再开口时,话语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为轻盈:“像这样子试探我,可见你并没有很信任我呀。”

顶着这样一双贪婪的眼睛,让人相信才难吧?

刚才跟裴琢热情说话的商贩,知道对方一直在想自己的肉是什么味道吗?

骆元洲笑着道:“怎么会,我可是真心实意,你要是不满意,那也好说,不妨直接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动心?”

“这个嘛”裴琢拖长音调,偏了偏头——四足兽妖陷入思索时常有的习惯,他学着骆元洲的样子想了想,最后道:“当然要知情识趣才行,这样相处起来才不会累。”

“比方说,能明白我最需要什么。”

“你看,这里到底只是临时空间,并不稳定,若我们打起来,难免会对这些凡人造成影响,可我们必须注意不伤及凡人,才算符合人的规矩,虽说人常常不守规矩。”

“这多麻烦呀,还很花时间,出了状况又要和长老们交代,想想尾巴上的毛就要打结了。”

“能察觉到这点,清楚我讨厌什么,不会给我添麻烦”裴琢弯弯眼睛道:“这就叫知情识趣。”

“原来如此,我也想身边有这么体贴的人。”

骆元洲赞同道,依旧半步不退,“知情识趣”?不知道啊,在说别人吧,反正跟他没什么关系:“可惜想归想,日子总是事与愿违,我认识的人往往不会随着我的心意行动,我也只好接受现实了。”

“那是当然了,”裴琢闻言便笑起来:“大家又不是木棍上的皮偶。”

“就像出了笼子的小鸟,它要往哪飞,都是小鸟的自由,也许你肚子不饿,它却要给你吃食,你想午睡,它却要叽叽喳喳为你唱歌,总会出各种意外。”

“不过没关系,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要控制着它做什么。”

裴琢按着姬伏胜的手终于松开了,却没有放任对方为所欲为,而是向上扬起,依旧挡在姬伏胜面前。

“放他进来。”裴琢轻描淡写道,骆元洲一时未明白对方的意思,而随着这句话话音落下,姬伏胜今天一直张开的,半径五米的压制被迅速收回。

裴琢冲骆元洲笑起来:“只要别碰底线。”

什么——骆元洲刚要张口,又猛地转身,他的扇子张开,跟一道尖锐的黑影相碰,扇面和影子竟硬生生发出锐利铁器才有的相撞之声。

阴影在地面急速游走,踏进裴琢五米内的范畴,带着凌厉的杀气分成数股,朝御兽门的三人攻去,如裁剪布匹的剪刀,棋盘中央的河道,撕开了五人站定的局势。

“夜教?!”

方脸修士惊诧道,随即拔刀挡下攻击,被一道黑影打得连连后退几步,咬牙怒道:“真是见了鬼了!”

今天什么日子啊?!先是撞上麻烦的高境修士和妖怪,现在夜教魔头也来添一脚,有毛病吧!招他惹他了?!

魔头做事当真是不讲道理,那影子不打招呼,不讲缘由,拔地而起化作铺天盖地的箭矢,尖端齐齐对准三人,又以冲着骆元洲的最多。

而后万箭齐发,骆元洲敛起笑容,面色不变,扇子张开半块扇面,自三人头顶张开三道透明的结界,一只白色老虎的影子隐隐自结界上方浮现。

白虎灵兽。

这场上竟是聚集了整整四个天元体,阴影撞上结界,一时掀起层层气浪,让脆弱的重叠空间隐隐浮现出裂纹。

气浪吹起裴琢的衣衫,他转身道:“走了。”

姬伏胜微抬了下下巴,没有加固空间,而是直接将空间撤下,周围再次变得人声鼎沸,不少人只是眨了下眼的功夫,就发现街道中央的修士开始斗法,脸色顿时大变。

“底线”。

影子停滞一瞬,转瞬改变了自己的策略,他的攻击变得安稳而保守,从能将周围所有凡人一并乱射致死的大面积强攻,变成了地面上的一个小小的“水潭”,眨眼间便“浸没”那个细长脸修士的脚腕。

细长脸的修士眉毛竖起,当场就要不管不顾唤出自己的灵兽,同行的方脸修士一把打落他的手:“这可是在街上!”

他眼疾手快,接着手上隐隐浮现景观,竟直接一拳砸向地面,将那“水潭”给震散,直接把长脸给“拔了出来”。

阴影刚被震散又迅速聚拢,显然没有受到伤害,但这回却是像真正的影子一样,眨眼间就融入这到处都是的普通影子中,消失不见了。

事情全程发生不过数秒,不少宝城百姓尚未反应过来,局面就重新恢复平静,那细长脸的修士面色稍缓,接着又变得极为难看,一把推开方脸的修士怒道:“方生!你刚才拦我作甚!”

骆元洲站在一旁,他瞧着开始起争执的两位同门,合拢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掌心,接着将视线移向刚才清鹤观修士站着的位置,那一人一妖果然已经消失不见了。

唉,骆元洲望了望天,其实他们还可以再商量嘛,自己再退一步也不是不行。

不让摸本体,先摸人形也行啊。

作者有话说:

有榜单了,不能太咸鱼了(焦虑地走来走去)

第37章 闲逛

裴琢与姬伏胜离开后, 一直在外面逛到下午,没再碰见御兽门的人找茬。

只有那团阴影带着强烈的愤怒又回来了,它没再保持沉默的窥探, 而是几次朝裴琢的方向撞去, 似要质问对方丢下自己离开的行为,但一直被姬伏胜逼停在五米之外。

简直像条闻着肉味追来的狗,姬伏胜有些后悔先前没趁机做掉对方。

他俩暗暗较劲, 裴琢专心寻觅好看的首饰,他又看中一款颜色温润的红玛瑙耳坠,偏头抵在自己耳边,弯眼问道:“这个怎么样?”

阴影狠狠发动了一次无用的攻击, 而后暂时安静下来,蜷缩进了角落。

“很好看。”姬伏胜不动声色地赞同道, 觉得让影子再多活一阵子也行。

他不和裴琢说夜教的影子还在跟着他们,裴琢也不主动问, 毕竟燕重楼是只自由的小鸟, 可以以任何理由做任何事。也许他方才只是想先杀了对面, 再来找裴琢算账,奈何错失良机,只好重新等待。

也不知他这样只管尾随, 弃夜教大业于不顾,在行为上是否也算是一种“改邪归正”。

因为起雾, 眼下的宝城没有热闹的晚市, 天色一暗,就有店铺开始关门收摊。回客栈之前,裴琢还赶上最后的功夫,玩了一次路边的套圈游戏。

他套圈套中了一盒戳针, 还有一个针脚粗糙的动物玩偶,眼睛开心地弯起来,姬伏胜看着他眼睛弯弯的模样,忽的问道:“心情好些了?”

“本来也没有多生气呀。”裴琢端详了一番玩偶,将它收回储物戒里,又笑着道:“难道我还要杀了他们不成?”

姬伏胜直接应道:“可以。”

进入门派的妖基本都会拔除野性,其他的妖则不会被特意管束,而在形形色色的妖族之中,不同个体吃人的欲望也各不相同。

妖族只要吃了人肉,就绝对无法忘记此番滋味,一如野狼第一次尝到鲜肉,只是一些妖是天生的“瘾君子”,而另一些妖生来欲望浅淡,坚持一辈子不碰这瘾头,对他们而言便不算困难。

裴琢显然不属于后者。

但裴琢是绝对不会吃人的妖,姬伏胜笃定这一点,就算真将人肉摆在裴琢面前,裴琢也绝对不会变成“吃肉”的妖物。

可“绝对不会吃”,不代表接受“被故意引诱吃”,人类也不喜欢被他者故意“考验人性”,“考验感情”,骆元洲的“可以喂你肉吃”,在裴琢听来就像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姬伏胜问道:“你想杀了他们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相当平静,仿佛只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裴琢完全能预料到如果自己答是,姬伏胜就会微一点头应下,然后明天御兽门修士当街惨死啊,天元体之间展开死斗之类的消息就会传得沸沸扬扬。

他莫名被这个未来给逗乐了,裴琢笑着道:“不想哦,他们只是在做自己的事。”

人类当然会希望他们把人肉硬塞进妖的嘴里,妖都要一口吐出来,对人肉避之如蛇蝎,如此人才最安心。

加上御兽门的人常年和妖兽打交道,他们对“野性”的察觉也敏锐许多,自己在对方眼中,说不准属于“今天不吃人,明天也会吃人”的那类极端危险物。

这对于正道来说,想装作没看见还挺难的。

总之,站在御兽门的立场上,骆元洲的试探并没有什么错——言语骚扰这块另算。

而且他裴琢是一只很大度的妖,只要吃一串葡萄就把这种事忘干净啦。

姬伏胜微点了下头,歇了做些什么的心思,显然,他比御兽门的,比夜教的,都更为“知情识趣”,姬伏胜想想今日经历,忽的一哂,淡声道:“怕是没我这般憋屈的九境。”

他自能胜过所有人,最后却是夜教的冲在了前头,他倒什么也没有做。

裴琢闻言便笑起来,轻快问他:“你也想露一手?”

不。

姬伏胜红色的眼眸看向裴琢:“你不想让我做。”

不管怎么说,他们可是地地道道的正派弟子,哪有看人不爽就要夺人性命的道理,而且那样的日子,裴琢觉得并没有多少意思。

人的规则千奇百怪,你若对它感到好奇,首先就不能粗暴地把它吓跑,这和捕猎是一个道理。

裴琢笑眯眯道:“婆婆希望我成为一只好妖怪呢。”

“嗯。”姬伏胜应道,他内心并无不满,自己和裴琢一同出任务时一贯如此,一个主要负责想和说,另一个主要负责听和做,若总想着擅自行动,到头来可能什么都做不好。

只是,姬伏胜又道:“我能比他们做得都要好。”

是因为昨晚的梦吗?此时此刻,他莫名地很想强调这一点。

自己是幸运的,从小开始的朝夕相处让他比谁都清楚裴琢讨厌什么,反感什么,而长大的裴琢做事更加游刃有余,许多情绪和想法也就一并隐藏在了笑脸之下,裴琢的许多面只有自己见到过。

燕重楼执拗,但他对裴琢底线的了解,也仅限于“不要擅自打着帮忙的旗号滥杀”;骆元洲有灵眼,妖兽的身体素质在他眼中一览无余,可他看不透裴琢对禁食人肉有多认真。

“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变得特别呢?”

可他不该特别吗?

他如此幸运,没有任何人与他相似,但凡相处时间短些,相遇时间晚些,裴琢都可能会变成看不真切的烟雾,轻飘飘从身侧溜走。

他如此幸运,难道他能做个裴琢生命里的普通过客吗?

“我比他们都了解你。”人类的眼睛与金色的竖瞳对视,姬伏胜从怀里掏出一包还热乎的糖炒栗子,方才裴琢玩套圈游戏时,他趁着店门没关去买的。

来宝城的第一天,浓雾弥漫的街道上,裴琢曾看了这家糖炒栗子店好一会儿。

姬伏胜执拗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裴琢眨了眨眼睛,忽然噗嗤笑出声来,像串被风吹起的银铃,他边笑边接过姬伏胜递来的糖炒栗子,拿出一颗吃进嘴里,眼睛很快就轻轻眯了起来。

这是开心的,坦率的,享受的,还带有一点夸奖意味的笑——许多人根本区分不开裴琢的各种笑容。

“我想想呀,”裴琢轻巧地开口,笑容随即变得狡黠:“目前应该是哦。”

作者有话说:

加油动起来哇我的手……!

第38章 平静的梦

姬伏胜又做梦了。

他其实可以选择不做梦, 比如让自己直接入境,开始打坐修炼,服用无梦丸, 或者就这么干坐着, 反正不睡觉就行。

昨晚他莫名其妙梦见了些过去的事,结果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现在, 姬伏胜只要闭上眼,就又会想起裴琢回客栈前的笑脸。

这种思绪纷扰繁杂的状态,离无情道应有的无我之境相去甚远,按理来说, 他该立刻远离才是。

但就好像他的背后生出了一双无形的手,姬伏胜总觉得有什么在推动着他, 要求他继续入梦。

思来想去,应当是二长老那瓶酒的问题。

在入睡之前, 姬伏胜给自己做了一次彻底的检查, 丹田经脉和精神识海全都翻了一遍。

蛊虫, 咒印,离神术,扰情丝所有可能的选项被一一排除, 姬伏胜最后得出结论,二长老的酒中并没有添加“外力”, 于冥冥之中暗示他去做些什么。

这种推力, 似乎只来源于他自己。

他留在识海深处的意识,或者说心里的某一部分,迫切地希望他继续做梦。

这并非蠢蠢欲动的好奇,而近乎于一种焦灼, 仿佛他在跟时间赛跑,若他就此止步不前,就要错过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姬伏胜不信二长老的酒,但信他自己,既然这背后没有二长老强添的因果,他思绪一番后,便又一次入睡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在梦中睁开眼时,他看见木质的矮桌,走廊,凌绝峰的半片苍翠山林,和面前挂着笑的裴琢。

自己正坐在凌绝峰的“家”里,这里和自己刚来时比,已经发生了不少变化。

在凌绝峰同住时,裴琢其实改建过几次他们住的屋子,对方平常也爱随手装点房间,今天带回几枝山花,明天又捧来些树果,放进自己屋里,也放进“舍友”屋里。

姬伏胜是后来者,裴琢内心可能仍将对方的房间当做自己巢穴的一部分,却又因为人类的礼数止步,两人尚且不熟的时候,他经常静静凝视姬伏胜房间的窗户。

如今回忆一番,姬伏胜觉得,自己第一次对裴琢的印象有所松动,应该就是他某天清晨醒来,发现窗户竟然不知何时已经被打开。

他心中警觉,随即发现窗台下摆着三颗松子,两颗圆菇,和一大把沾着含露的粉色野花。

舍友的房间瞧着太过寡淡,还死气沉沉,让小裴琢略感苦恼,后来,姬伏胜放任了裴琢随意装饰自己的屋子。

至于眼前的场景,应该是在他们相识百年之后,他们位于第二回扩建后的偏房。

这间屋舍靠近山崖,有两面未砌墙,平时可用于煮雪烹茶,月下小酌,廊前听雨,午后小憩——是裴琢在人的话本里学来的做法,坐在这里,可以一览凌绝峰的山色。

再端详面前裴琢的容貌,这应该仍算是他们少年的时候。

裴琢的长相变化其实不大,姬伏胜能迅速做出分辨,其实依靠的是对方的笑脸。

如今的裴琢会笑得更加自然,他越来越擅长使用人类的面部表情来传达情感,而越以前,裴琢的笑就越像一张画上去的漂亮面具,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嘴边都会挂着完全不变的弧度。

最初的姬伏胜将其看作一种挑衅——这只妖无时无刻不在想把你生吞活剥,脑袋里时常盘算如何将你一击毙命,切磋必下死手,又嘲讽般的在最后一刻留你一命,你切磋输给对方,对方还会一边想杀你一边诡异地看着你笑。

直到他对裴琢产生些许改观后,有一次他没忍住询问了对方,年幼的裴琢眨巴眨巴眼睛,伸手反复揉了几下自己的脸蛋,仿佛在给尚未烤制的瓷器调整泥胚。

他一边继续对姬伏胜的皮肉发散出想吃的欲望,一边挂着笑真诚地反问:“这样不是人在表达我是好人的意思吗?”

至于梦里的这个时期,可称之为“成长期”,“中间态”,裴琢的笑仍有些假,但也已经能流露出不少真实的情绪。

姬伏胜缩在同样年轻的自己体内,听裴琢笑着开口:“我打算舔一下你。”

“”

哈?年轻的姬伏胜面色不变——对外的说法是此乃无情道的修炼成果,但长大后的姬伏胜能明显感受到一种“偏要如此”的刻意

行吧,人总有一段时期是这样的。过于自信,张狂,冲动,自大,极力想向他人证明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优秀,又不愿意承认这点——干过的蠢事多如繁星,真亏裴琢能跟自己相处下去。

年轻的姬伏胜心中困惑,但嘴上就是不问,噢,作为天底下最了解裴琢的人,他应该能秒懂对方的意思才对,于是他抱着双臂望了望天,又望了望地,最后终于了然道:“这是你的修炼内容?”

“对呀对呀。”裴琢认真地点了点头,煞有介事道:“这是不吃人肉的预防措施。”

他想了想,举例道:“你看,之前我们去中洲的时候,那个魔修不是故意朝我扔人的胳膊吗?”

“那个混账。”姬伏胜咋舌,顿时想起这号人来,一个残忍虐杀了二十多个凡人的魔头。

他俩找到这人时,对方看出裴琢野性未拔,故意将人的尸块包成布包,说成礼物扔给了裴琢。

饶是对方已经神魂俱灭,一股阴暗仍从姬伏胜的心底升起:“我应该把他剁成肉泥。”

“唔,我已经把他的四肢都切断了,应该算扯平了吧?”裴琢若有所思道:“还挺有趣的,也许可以加进戒律堂的刑罚里。”

对方故意刺激裴琢,想让裴琢成为发狂的野兽,于是裴琢就向对方证明了他可以亲手将对方切成五份,同时决不会馋到上嘴咬一口,他表现出了高度的自制力,而姬伏胜是他沉默的见证人。

想想当时的场面,裴琢的眼睛微微亮起来——他一贯不在姬伏胜面前压抑自己的开心。

切开人的肢体十分有趣,就像人类削土豆皮,切青菜,捏肉丸,原来食物的里面是这样,外形则能变成那样,食物可以在手底下变成各种形状,切完的“尸体”还有炖、煮、炒、炸、烤、腌等多样处理,人真是处理尸体的天才。

不过裴琢对此也没有执念,孩子初次进入厨房时,很容易对拿着菜刀切菜感到无比新鲜,但这不代表他从此渴望今生做一名厨师。

裴琢严谨自省过此间乐趣,人常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对方在他人活着时扯断他们的肢体,自己也让对方体验了一下同样的感受,自己仍是个好妖怪。

但对其他人也这么做,就是坏妖怪了,所以这是个只能和部分罪人玩的小游戏。

话有些扯远了,裴琢回神,续上话题道:“所以,我打算提防那种不小心吃到人肉的情况。”

毕竟像那个叫什么忘了,长什么样也没记住,反正就是那个魔修,跟他一样想故意刺激自己野性的家伙,以后肯定还会遇到。

人这种地方也很奇怪,就如同包子哄骗人类赶紧去尝尝饺子,以人嘴馋的模样取乐,却完全没在想自己是个包子。

说到包子,话本里也有“人肉包子”之类的故事——对,就是这种情况,如果自己吃了这种包子,不就成一不小心吃到人肉了嘛。

人一般都会长成长手长脚,两腿行走的模样,但他们是可以被剖开的,一张人皮底下裹着很多东西,正如填满肉料的汤包。

人的肢体可以被切下,肉可以被剁成肉泥,然后混进别的馅料里,自己永远不会吃人,但自己必须能分辨出什么是人才行,无论是常见的,还是不常见的。

而最好的方式就是“付诸行动”。

裴琢道:“所以我需要闻一闻你的气味,然后再舔一舔皮,这样我就能把人的味道跟别的吃的区分开了。”

“”

闻?舔?裴琢对我?姬伏胜的心莫名动了下,一种很复杂的情绪铺出底色,他感觉感觉有些奇怪,但,又和讨厌相距甚远。

姬伏胜问道:“这样就能分开了?”

“能呀,因为人肉本来就不太一样嘛。”

裴琢想了想道:“就像辣椒和糖葫芦,你只是闻一下,舔一口,但不咽下去,也能明白是辣的还是甜的。”

“而且这只是第一步。”裴琢自顾自点点头,显然已经有了一个宏伟的训练计划:“等我成功之后,警惕吃肉就也会成为我的本能了。”

人也好妖也罢,都拥有天性,也拥有后天养成的“习惯”,裴琢很早就察觉到了这一点,并取得了一定的实验成效。

他开心地分享道:“就像正青,正青现在只要我喂他吃的,他就会下意识张开嘴吃掉,但别人要喂他,他就不会想也不想地张嘴。”

说起来,把这个用到罪人身上,应该也能让他们听见命令就杀不了人,听见命令就服从之类的吧?

裴琢的思绪又有些跑远了,姬伏胜闻言,眉毛松了松,嘀咕道:“原来你老喂他是因为这个。”

裴琢偏了偏头,察觉姬伏胜的心情似乎奇妙地变好了许多。

那对方应该会愿意做自己的试验品吧?他即刻想到,于是开心地将自己的尾巴给放了过来。

“不会让你白帮忙的。”

火红的尾巴又大又蓬松,像捧能将整间屋子照暖的火焰,裴琢用两手环抱着自己的尾巴,脸上的笑容由一成不变,变得生动而狡黠,他悠哉问道:“作为报酬,你要不要摸一摸呀?”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更[三花猫头]

第39章 不对

“”

姬伏胜眨了下眼睛。

他的确想摸。

兽妖的皮毛, 鸟禽的羽翅,水居妖怪的鳞片触须,山中精怪保留下来的花苞新芽……妖类似乎总会对一些特定部位很执着。

这不仅仅是人类的“爱美”那么简单, 这些地方或许还和妖的心情好坏, 实力强弱,身体状况,妖际交往, 族中地位等等挂钩。

不同地方的妖,其标准和重要性也不一样,但总的来说都是十分值得妖骄傲的部位。

姬伏胜无法感同身受,只是和裴琢一起长大, 自然也看见了对方对皮毛的重视和喜爱,而意识到这点后, 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就变得很想摸对方的耳朵和尾巴。

但是, 等等。

“”姬伏胜的喉结滚动了下, 问道:“谁教你的这招?”

裴琢轻快道:“三长老呀。”

此乃等价交换, 姬伏胜让自己舔一下,反过来自己的尾巴也可以让姬伏胜摸一下。

“哦,”姬伏胜挑了下眉:“所以他们都摸过了是吧?”

他不想摸!

“你过去一次都没让我摸过。”姬伏胜眉头紧锁, 语气变得咄咄逼人:“结果长老已经背着我摸了很多次?还是说不止长老?”

谁?盛正青?江悬?戒律堂弟子?膳房值守?牢里的?昨天和裴琢说话的那个男的?前天那个?大前天街上盯着裴琢看的?席如?

长大后的姬伏胜想停下这段回忆了。

他又在做幼稚的蠢事,而裴琢没被姬伏胜的歪理绕进去, 都不用偏头思考, 他就直指问题核心:“你以前又没问过。”

“而且这是我的尾巴。”

如果自己将来有了狐族朋友,难道没有姬伏胜的允许,自己就不能跟朋友互相梳尾巴了吗?歪理。

不过他的尾巴又大又漂亮,大家都喜欢也是正常的, 裴琢再次问道:“你摸不摸呀?”

“!”

姬伏胜咬了下后槽牙,冷声道:“没兴趣。”

他到底在较什么劲?大的小的姬伏胜都不知道,姬伏胜挣扎了下,终于逼自己撇过头去:“你的尾巴有什么好摸——”

他的视线偏移,但眼角余光仍能看见裴琢,裴琢闻言眨了眨眼睛,一时没有说话。

裴琢变得很安静,他没有与姬伏胜玩笑打闹,嘴边依旧维持着上扬的弧度,同时视线又垂下去,默默去看自己怀里红色的,暖呼呼的火焰——

“——我瞎说的!”

姬伏胜的头唰一下扭了回来。

姬伏胜还是第一次见裴琢这幅模样,他完全慌了手脚,绞尽脑汁地思考要说什么,在自己贫瘠的语言库里硬是想不起一句夸奖词:“我,你,你没看出我在瞎说吗?我错了,我”

裴琢再次眨了眨眼睛,姬伏胜发现对方正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悄悄抬起视线瞧他,那双眼睛里哪有难过!

姬伏胜的大脑空白一瞬,接着所有的慌乱、焦躁、后悔全部变成羞恼:“你又耍我!”

“哈哈!”裴琢顿时咯咯笑起来,他笑弯了腰,怀里还抱着那簇蓬松的火焰,笑得把脸埋进自己毛茸茸的尾巴里,笑声从银铃变成音色更为沉闷的乐器。

狐狸精!姬伏胜气得咬牙,他的宿敌兼竹马兼舍友兼朋友正在变得越来越狡猾!

而裴琢笑得肆无忌惮,好一会儿才把脸抬起来,边笑边认真道:“是你不讲道理。”

他松开抱着自己尾巴的手,那蓬松的尾巴微微上扬,尾巴尖掠过姬伏胜眼前,像一捧从眼前溜走的霞云。

毛茸茸的触感还未留下印象,就转瞬即逝,尾巴灵活地绕回了裴琢身后,轻轻晃动了下便如烟雾般消失不见了。

姬伏胜眨了下眼,只有沉重的遗憾被留在了原地。

裴琢凑上去些问:“你真的想摸吗?”

好近。

那些后悔的情绪还没排解,就立刻被下一件事挤占掉大半空间,姬伏胜下意识微微后仰,他看着裴琢的脸庞,大脑一时停摆,最初的那点羞恼早不知被抛到了什么地方。

沉默了大约几秒,片刻,半柱香,也可能一个时辰,姬伏胜从嗓子里滚出声闷闷的“嗯”。

裴琢笑着问:“真的?”

“”

“假的?那就算啦。”

“——!”姬伏胜闭了闭眼,话语不情不愿地挤出来:“真的。”

裴琢点点头,他往后退开了些,不再逗姬伏胜,又提议道:“以后你可以多夸一夸我,这样等你觉得自己说错话,又想补救的时候,就不会陷入没词可说的窘境啦。”

“——!!!”自己的无情道根本就是个摆设!!

长大的姬伏胜体味着回忆中的自己那五味杂陈,波涛汹涌的情绪,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这段回忆会被他丢进记忆的角落里沾灰,可能就是因为自己这样太丢脸了。

而且如果他没记错,自己今天最后也没摸上裴琢的尾巴。

这时候的自己还不知道后面要发生什么,但站在过来人的立场上,姬伏胜对后续一清二楚。

因为自己的幼稚,摸尾巴的奖励被放在了完成实验之后,接着顺理成章的,裴琢凑近了他的脖子,轻轻舔了一下皮肤,还张开嘴在上面留下一个幼狐的牙印。

然后自己转身,站起来,说想起还有事要忙,逃跑了?

哈?这是在干什么?姬伏胜难以理解自己的行为。

在梦中重温过去的回忆着实是很奇妙的体验,姬伏胜只是在修无情道,而非失忆,所以他能记起发生过什么。

不过人的记忆的确与情感紧密关联,那些令情绪起伏强烈的经历,会更加令人难忘,甚至时不时从脑海里跳出来“殴打”人。

而无情道压抑了这些情感,故而也让回忆一并褪色,它们如今就像河床里的卵石,虽然一直沉在那里,但不会被时常想起,还会被河水冲刷得更加光滑——一些具体的细枝末节到底会因岁月变得模糊。

而如果像现在这样,由梦境带着自己将卵石捡起来,姬伏胜就会顺理成章地想起后续。

将这段记忆在脑海里过一遍,许多细节姬伏胜仍记得清清楚楚,内容如此清晰,按理来说不该成为卵石才对

真奇怪,何止不该成为卵石,他总觉得自己该对这段记忆刻骨铭心。

由于情绪被压制,姬伏胜现在记得清后续,却记不得自己当时的心情,只有等这个梦继续做下去,回忆到他被咬的那一刻,他才能同步体会到年轻时候的自己,具体产生了什么样的情绪

也许他真的是被吓到落荒而逃?

裴琢是会吃人的妖,尽管姬伏胜笃定裴琢不会吃任何人,但这不代表裴琢不会“捕猎”,在他们相遇的第一天,姬伏胜就对此心知肚明。

所以裴琢口中的咬和舔,听起来轻巧,实则跟小猫小狗的温热舔舐相差甚远——他当时真的觉得裴琢要一口咬破他的喉咙。

在记忆中,今天过去之后,自己还悄悄躲了裴琢好几天。

明明裴琢一直相信他,所以才选他来帮忙,他或许就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后续反应过于差劲,等冷静下来后,才不愿意回想起这段经历。

姬伏胜这样推测着,而回忆中的自己问道:“脖子?手腕之类的地方不行吗?”

那当然了,谁家捕猎不咬喉咙而是咬手呀?这可是常识,裴琢摇摇头,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脖子以外的选项。

“行吧。”姬伏胜含糊道,垂在身侧的手无所适从地攥住又松开。

好奇怪的感受。

心脏像在胸膛里打滚,横冲直撞,躁动不安危机感吗?

裴琢切磋时就像要杀人,咬脖子时绝对也会,但自己已经很习惯了,没道理应付不来,无情道也会帮他在命悬一刻时保持冷静。

让裴琢咬一口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那我就咬啦。先闻,再舔,如果我确定自己能克制,就会咬一下。”裴琢开心地点点头,又认真重复了一遍流程,身子重新倾过来

好近。

好近。

姬伏胜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同于刚才仍留有一定距离的凑近,这回因为要“咬”,对方完全贴了上来,如同一个亲密无间的拥抱。

姬伏胜的眼睛微微睁大,他鲜明地感受到裴琢的“食欲”。

血液先是下意识凝固,接着又开始急速奔涌,姬伏胜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他刚打算压抑自己反抗的求生本能,脖颈就被对方的手给掐住。

那只手掐得很稳,拇指按住勃勃跳动的血管,温热的气息吹拂过皮肤,另一只手则轻轻拍了两下姬伏胜僵硬的后背,温柔地引导他放松,像要将他拥进既冰冷,又甘美的死亡。

裴琢饿了。

可是,好近?!

气息变得鲜明,温热柔软的身体触感,萦绕鼻尖的草木和阳光的香气,和一点膳房糕点的甜味。

大脑开始停摆,他和裴琢从未离得如此近过,这是什么?狐惑?话本里的狐狸精?好软,好热,对方在嗅他的气味,像狐狸沿着踪迹寻觅猎物,还好他刚洗了澡——不对,他在想什么?!

年轻的姬伏胜陷入强烈的混乱,而年长的姬伏胜也完全愣住,裴琢碰过的地方像燃起了一把火,它落在草原之上,随着裴琢的气息游走,越燃越旺,一路燎烧

等下,等下,不对,这种情绪不是恐惧,不完全是恐惧,主导的情绪压根不是恐惧。

陌生的,熟悉的,久违的,不该有的,强烈的躁动和欲望喷薄涌出,火点燃四周,火——火向下走,火涌向小腹。

等等,等等!怎么会?为什么?这是——

姬伏胜下意识挣扎了下,一股力道即刻拽紧了他,让他的头皮隐隐作痛。

裴琢的呼吸喷洒在姬伏胜的脖颈,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他轻声道:“别动。”

“原来是这种感觉呀”裴琢轻轻垂下眼帘,语气轻快,金黄的竖瞳里不带丝毫情感。

他和姬伏胜分享这有趣的发现:“你好像能被我轻易捏死一样,伏胜。”

猎物的触感,猎物的温度,姬伏胜是被咬住喉咙的雏鸡,是被按在爪下的野兔,只需一根利爪就能让血液喷涌。

裴琢轻轻笑起来,强硬地,理所当然地制止了姬伏胜的逃脱。

“再忍一下呀。”

妖瞳冰冷地俯视着眼前的脖颈,轻轻松松就找准了最薄弱的,最致命的出血点,而裴琢说出来的话却近乎于甜蜜。

姬伏胜轻微的挣扎下意识停止了,裴琢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杀死”手头这种猎物,弯起眼睛赞许道:“做得很好。”

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天地间的所有声音都一并远去,只有裴琢的轻语如影随形,那种燥热越来越强,越来越明显,自己好像硬——

温热的触感自脖颈处的皮肤传来,裴琢轻轻地舔了一下他,触感转瞬即逝。

砰!

梦境哗啦一声碎掉,姬伏胜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应该也会更,不过应该是很短很短的一章(比划)

第40章 三回

姬伏胜一大清早就不见了。

他似乎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出了客栈, 整整一个上午,裴琢就看见了对方两次。

第一次在楼下大堂,姬伏胜从外面回来, 衣袍干净, 头发却微湿,带着一身水汽。

裴琢事后分析了一番,觉得姬伏胜应该是去了趟附近的瀑布, 盛正青也表示赞同。

姬兄精力可真旺盛,大早上的去瀑布底下冲凉。

总之,裴琢当时笑眯眯地跟对方打了招呼,姬伏胜脚步一顿,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琢,沉默的注视长达五秒。

接着他跟裴琢回了招呼——从喉咙里挤出来了个“嗯”, 转身又出去了。

第二次碰面,还是在楼下大堂, 姬伏胜又从外面回来, 他像把刚被冲刷干净的刀, 身上虽无血味,又萦绕着一股浅淡的煞气。

裴琢笑眯眯地跟对方道了一句“你回来啦”,让姬伏胜迈进客栈门的动作再次止住。

“往旁边点儿。”裴琢托着腮, 伸出另一只手点了点姬伏胜的右侧,悠哉道:“这样堵在门口, 别人会很困扰哦。”

姬伏胜跟着对方的指示挪过去, 又和裴琢沉默对视了整整五秒,最后走到对方面前,往桌上放下一个锦袋。

锦袋鼓鼓囊囊,搁到桌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裴琢笑着问:“给我的?”

“嗯。”姬伏胜应道,再次转身出去了。

这个上午对于宝城的大多数百姓悉数平常,对于修士则颇为热闹,影楼的悬赏令换了一张又一张,“奸邪已除”的消息隔一会儿传一条。

再结合锦袋里满满当当的上品灵石,裴琢分析了一番,觉得姬伏胜应该是出去接了几个魔头悬赏,盛正青也表示赞同。

姬兄精力可真旺盛,大早上的出去连杀好几人。

然后,姬伏胜就暂时没回来了。也许对方杀完人又去瀑布底下冲澡,或者越杀越有激情,悬赏直接做到临洲去,盛正青认为都有可能。

裴琢听着盛正青一本正经的分析,一时笑个不停。

裴琢这个上午也没闲着,主要忙于坐在大堂里看来来往往的客人,数楼梯台阶和墙壁挂画上描绘的鲜花,偶尔跟天罡宗的人打声招呼。

落星河碰见他依旧没什么话说,二人维持着“点头之交”的体面,季歌的话相对多一点,据说江悬给的药十分好用,才过了一天,落枫就已经好了大半,明天应当就能下楼。

对方顺势多问了几句关于江悬的事,裴琢转转眼珠,想起江悬也是天元体,没忍住笑了起来。

最终,裴琢以简单的两三句话打发走了季歌,又和最后下楼的盛正青聊到了现在,盛正青刚下楼时其实一脸凝重,他看见裴琢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双手按上裴琢的肩膀。

“小琢啊。”盛正青道:“你昨天和老姬干嘛去了?”

昨天,裴琢和姬伏胜一同完成了“进入青楼”的节点。

这一部分在书里占了五六章的篇幅,概括来说就是为了探取情报,落星河假扮伎子,结果被麻烦的客人缠上,又被裴琢救美云云,主要用于推进感情线,但因为现实中二人压根没在一起,顺理成章地被整个砍掉。

盛正青当时正待在自己屋子里,和其他员工保持远程联系,他发现节点自动完成,大喜,再定睛一看看节点是什么,大惊。

盛正青昨晚一晚上没睡好,总共想出了四十八种假想情况和应对策略,最坏的一种会发展到他和姬伏胜决战山巅,接着毫无悬念地被对方打个半死,但这不重要,反正这一架是必须打的!人渣!禽兽!

但幸好,现实是最好且可能性最大的第一种情况。

裴琢看着还挺开心,跟盛正青道:“他们还夸我体力充沛,毕竟我是剑修呀。”

百年难遇的好苗子哦,每天挥剑五百次都绰绰有余。

盛正青挠了挠头,赞同的同时又有些好奇,这青楼的妖怪到底是依据什么来看人的?在天道书里,他们点评落星河说的是杨柳细腰,媚眼如丝,现实里点评裴琢,就聚焦于精力充沛,耐力非凡。

裴琢又问道:“你想不想离开这里,换个地方住?”

盛正青立刻把头摇成拨浪鼓。

天道书里白纸黑字写着他们住在这家客栈,盛正青只希望能删除感情线,至于更多的改动,谨慎起见还是别做得好。

要真有哪个节点因此对不上了,“严格遵守剧情”的方针或许也会卷土重来,那感情线就也要回来了。

裴琢见他神情认真,便点点头道:“那就继续住在这里吧。”

一看盛正青的表情,裴琢就知道对方又在为了天道努力了,这表明他们之后或许会遇上些麻烦,不过也没关系。

裴琢将这看不见的天道当做一种秘境奇遇,而正青和其他长老就是指引大家进入的使者,既然是秘境,那这之中有危险是必然的,忙活一通后一无所获也是可能的。

裴琢分析了番现状,觉得大家不会因为住在这里而死,就随着盛正青去了。

保险起见,盛正青今天也不跟他一起行动,天道书的剧情线虽然发生了很大的偏差,但的确仍在运转,而为此盛正青要做的,就是什么也不做。

他在这一大篇章里没什么戏份,基本上就是待机,划水,隐身,必要时眼睛一闭,直接下线,然后等他眼睛再睁开,哇,小琢正在和落星河热情相拥,你侬我侬,如同一场噩梦。

“现在姬兄也不在,所以今天你只能自己行动了?”盛正青琢磨道,接着哥俩好地搭上裴琢的肩膀拍了拍:“苦了你!”

裴琢顿时又被逗乐了,开始窝在盛正青怀里笑,好巧不巧,姬伏胜第三次从外面回来,还未进门就看见这一人一妖在热情相拥,你侬我侬。

“你放心,等我忙完——”盛正青畅想道,还没说完突然浑身一个激灵,他感到一阵恶寒,下意识松开裴琢,接着一股劲风就擦着他的脑门飞过。

盛正青:

盛正青:??!

杀人了?!!

什么情况?招他惹他了?难道他参悟了“天道”,认为自己对裴琢不好,决定来追杀自己??盛正青脑内思维风暴,面上噤若寒蝉,本能地选择自己心目中最安全的地方,一个滑步躲到裴琢的背后。

他的恶寒顿时更严重了,裴琢被他这样逗笑,安抚性地往盛正青嘴里投了两粒花生米。

空气变得像阴湿的水,锋利的刀,裴琢看着已经出现在桌前的姬伏胜,笑盈盈道:“做过头了。”

这是个警告。

姬伏胜忽的顿住,大堂里凝滞的气氛散去,像一个被掐住脖子的人终于可以自由的呼吸。

“抱歉。”姬伏胜慢吞吞地垂下视线,又往桌子上放了一个锦袋。

裴琢问道:“又是给我的?”

“嗯。”姬伏胜的喉结滑动了下,暗红色的眼睛沉沉盯着裴琢,似乎有话想说。

这次他取得了明显的进步,姬伏胜道:“我找到了那户匠人。”

裴琢昨天朝商贩打问过,有没有哪户人家的手艺与自己的耳坠用的相似,但商贩当时未能想起具体姓名,之后他们又被骆元洲等人打断,此事便暂时不了了之。

裴琢的确打算今日再去问问,他闻言眨了眨眼睛,再度朝姬伏胜笑起来,裴琢的语气甜丝丝的,像撒满了糖霜的新鲜糕点:“辛苦啦。”

“!”姬伏胜呼吸一滞,接着迅速朝后退了一步,眨眼间消失不见。

裴琢一下子笑出了声,他笑得捂着肚子弯下腰,久违地找回了逗姬伏胜玩的乐趣,姬伏胜修成无情道后,就没小时候那么好逗了。

盛正青围观完全程,愣了半响后茫然开口:“这是在干嘛?”

他满脸写着纳闷,又感觉刚才的一幕有点眼熟?这种状况似乎过去也发生过,姬伏胜人不在,自己开开心心带着裴琢玩,结果一扭头就发现姬伏胜正阴恻恻地站在角落里盯着他,吓他老大一跳。

“是啊,怎么回事呢。”裴琢笑着附和道,伸手打开了姬伏胜给的锦袋。

里面是一整袋凡间惯用的钱币,最上面则是一张写着宝城某处住户地址的纸条。

作者有话说:

大家国庆快乐呀!

铛铛——短短章.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