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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报不如练剑 树上行歌 20243 字 3个月前

第22章 小鸟

在一开始的时候, 燕重楼觉得裴琢就像野兽的幼崽。

他还记得他们的初遇,对方当时就坐在自己面前的椅子上,裴琢用一只胳膊撑着下巴, 嘴角始终保持上扬, 笑容不过是对人类的拙劣模仿。

对方的眼睛像轮金黄的满月,对于习惯打杀之人而言,裴琢的眼神其实相当露骨, 只对视一眼,燕重楼就看出对方想吃了他。

那居高临下的视线扫过自己全身,简直就像在评估一块搁在案板上的鲜肉,察觉到这点后, 燕重楼嗤笑出声,懒洋洋地活动了两下僵酸的肩膀。

自他被俘以来, 他就一直在地牢里感受清鹤观的“待客之道”,这牢房里的刑罚多样, 相比其他名门正派是进步不少, 可惜于他没多大用处。

随着他小幅度活动身体, 地上长长的锁链跟着发出拖曳的声响,牢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燕重楼双膝跪地, 四肢皆被一指宽的骨钉钉穿。

他的胸膛和后背也布满伤痕,血水从未合愈的洞口汩汩流出, 鲜红与暗红彼此交织。

这是上一位审讯人的杰作, 燕重楼抬了抬下巴,朝裴琢率先开口:“上一个怎么样了?”

裴琢眨了眨眼睛,嘴角的弧度依旧没有变化,他堪称乖巧地回道:“在治伤呀。”

上一任钉死了燕重楼的手脚, 又设了层层禁制,他以为燕重楼没了威胁,在之前的审讯中靠近了对方,结果被阖眼半响的燕重楼一口咬上脖子,硬生生撕咬下一大块肉来。

“居然还活着。”燕重楼舔了舔牙尖,语气里混着几分遗憾和玩味。作为让上任闭嘴的代价,他也主动扯脱了自己的胳膊,后来又被清鹤观的人给接了回去。

这可真是个败笔,完全暴露了清鹤观的人不想让他死,甚至诡异的不想让他“变弱”,燕重楼低笑一声道:“可惜了,下一次,他不会有机会爬出去。”

“呀,那应该没有下一次了,”裴琢托着腮轻快道:“以后你就归我管啦,不会再见到他了。”

他偏了下头,眼神依旧像在思考怎么料理手中的肉,又自顾自道:“燕重楼……你是燕子呀。”

裴琢弯弯眼睛,欢快道:“那我以后就叫你小鸟吧。”

“哦?”燕重楼没什么兴致地挑了下眉,对这个昵称感到几分好笑和乏味,他随即略过了这个没意义的称呼,迎着对方的视线问:“你是妖?什么品种的?”

忽略周遭环境,他们现在就像在进行一场友好的午后闲谈,燕重楼随口举了几种动物:“看眼睛,你是兽妖,猫?狗?蛇?”

对部分妖修来说,被说错原身是件很失礼的事,裴琢并不答话,只笑着偏了偏头,从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里,燕重楼读出了“你不是早就确定了吗?”的反问。

燕重楼嘴咧开的弧度变大,笑得越发张扬,斩钉截铁道:“狐狸。”

“狐狸,你想怎么做?”他懒散地问道:“也要在我耳朵边一条条念我的罪行?你前面那个小子念的我耳朵都起茧了。”

他过去都做过什么他自己都懒得记,听旁人帮自己回忆,初听时新鲜,再听就犯困。

裴琢闻言好奇地问道:“那如果我念了,你要怎么做呀?”

燕重楼淡笑着说:“那我只能和上个一样,让你闭嘴了。”

裴琢顿时咯咯笑起来。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笑话,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边笑边保证道:“放心,我不说。”

那话本来也不是为燕重楼说的。

知晓每位罪人的罪过是弟子的“必修课”,除了用来了解罪人,还有不少弟子要凭此坚定道心。

他们凭此坚信自己是在替天行道,施刑时才不会犹豫,也能更好的找到“正道”与“刑手”间的平衡。

而燕重楼漠视生死,痛觉浅淡,对审讯人动手不是因为屈辱或憎恶,只是嫌对方说话太吵,听着烦人而已,自然不可能因为罪状被列出来就诚心悔过。

“我记得不多,想说也说不出来呢。”随口说着不知真假的话,裴琢又笑眯眯地继续问:“但我猜,如果你出去了,你会把这里的人都杀了吧?”

“当然。”燕重楼毫不犹豫地应声,丝毫没有遮掩之意。

他轻晃了下右手铁链,语气近乎体贴:“所以你最好祈祷我永远别出去。”

燕重楼慢悠悠地补充道:“否则你们能当场毙命,都算你们运气好。”

“这样。”

裴琢弯弯眼睛应道,瞧着并未动怒,硬要说的话,燕重楼甚至能听出一丝“那我猜对啦”的欣喜。

如果换作其他正道弟子,这副模样应是伪装,搁在裴琢身上便不好辨别,本就馋食人肉的妖物,真的能体会人的喜怒哀乐吗?

彼时的燕重楼尚未理解,而后对方伸出一只手,轻轻托住了他的下巴。

他们挨得很近,打从一开始,裴琢就没上心前任审讯人的“距离惨案”,这个距离都不用燕重楼拽脱臼自己的胳膊,只需低头,他就能咬断裴琢的手指。

燕重楼眯起眼睛,听见裴琢说:“我不会祈祷的。”

对方又道:“我猜,你可能早晚会出去。”

这句话让燕重楼暂且耐住了性子,打消了当即就让裴琢闭嘴的念头,他决定听对方再多说两句,于是懒懒一抬下颌,以一种逗狐狸玩的从容,屈尊降贵配合了裴琢的举动。

这让面前的狐狸又轻轻笑了,裴琢不觉羞恼,瞧着如此顺从,如此无害,跟燕重楼继续道:“我收到了好多条要求呢。”

长老们跟自己嘱咐了许多句,这也做不得,那也做不得,条条框框加起来,不管怎么想,都只是在利好燕重楼逃出去后东山再起的情况。

所以,要就这样等着对方出去吗?

对于不知道系统的人来说,这是场不讲道理的豪赌。

那双让人不舒服的,属于妖物的竖瞳缓缓扫过燕重楼,裴琢看着对方的脸,如同在观察一个未成形的,能随手揉搓的泥团。

“你不会死,也不会被废。”裴琢笑笑,声音听着几乎如同亲昵的抱怨:“听得我尾巴上的毛都要打结啦。”

“所以,小鸟。”

裴琢道:“你要变得就算出去了,也杀不了这里的任何人。”

记忆变得模糊不清,在这之后,自己一定又说了些什么,或是嗤笑,或是嘲弄,燕重楼记不得内容。

但无论自己说了什么,裴琢都表现得不痛不痒,燕重楼记得那只托着自己下巴的手很轻,又格外笃定。

裴琢的语气就像在念书,书上写着世间亘古不变的,无人可以质疑的真理,他只道:“你会记住的,小鸟。”

“小鸟。”

这个称呼像一枚楔子。

不知从何时起,它让燕重楼想起南飞的大雁,想起天生就会捕猎的动物,想起听见铃声就会不自觉流口水的狗。

裴琢在审讯中这样称呼他,“小鸟”是如影随形的监视,是用恐惧捏造的提醒。当裴琢说出小鸟的时候,自己应当停下手头的一切行动,乖乖留在原地,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

裴琢在闲聊时这样称呼他,“小鸟”是亲密无间的呼唤,是世上独一无二的赏识。当裴琢说出小鸟的时候,自己可以主动低头靠近对方膝头,让对方的手拂过自己的发顶。

再没有第二个罪人被裴琢这样叫了,这称呼如此黏腻恶心,愚蠢可笑,令人恨之入骨,燕重楼没有一刻不在后悔他们的相遇,他早就该扒了这只野狐狸的皮,叫对方为自己的轻蔑和侮辱付出代价,可是裴琢说,再没有第二个罪人被这样叫了。

这称呼如此特别,如此重要,他永远安全,永远不会被抛弃,他是——

——“把人放下。”

清鹤观的边界山林,裴琢站在戒律堂弟子前面,笑盈盈开口:“你走吧,我不拦你。”

他这么说着,轻巧地将一块新的令牌抛向对面,没有抛给一声不吭的燕重楼,而是抛给了旁边的亲卫:“喏,拿上这个,把人放下,你们就可以走了。”

“你疯了?!”席如不禁小声惊怒道,若他是夜教人,那现在直接拿了令牌走便是,谁要乖乖听话留这儿做交易?

夜教亲卫狐疑地看着手里只能用一次的单向令牌,某个瞬间几乎怀疑这是被伪装的陷阱,他不由看向身旁的少主,希望能得到明确的指示,却随即愣住,接着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

燕重楼直挺挺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僵硬,近乎错愕和茫然,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只直勾勾望着前方。

视线尽头,裴琢和现场氛围格格不入,还在乐呵呵地跟席如解释:“先展示诚意嘛,只要落星河回来就行了,燕重楼就放他走吧,我收到的命令是这样的。”

和掌门单独待在一起时,对方还又明里暗里地强调了好几次,那意思哪里是“尽可能保护落星河,为此可以放弃燕重楼”,不如说就是“一个必须留,一个必须走”。

“开什么玩笑!”席如面色铁青,显然无法接受这儿戏一样的安排,他立刻看向其他弟子,但在他开口前,裴琢又道:“席如。”

裴琢笑眯眯道:“接到命令的人是我,不是你,不要擅自行动。”

燕重楼和落星河,今天一个会活着逃离清鹤观,一个会被救下来,没有第二种选择。

“什么意思?”随着席如兀的止住话头,燕重楼呐呐开口,他转了转眼珠,状态比席如好不到哪去。

“你,你”燕重楼揪住自己的头发,眼睛逐渐漫上骇人的血红,如同一头囚笼里的困兽,“你赶我走……?你怎么能”

“因为我跑了……?”他含糊嘀咕道,声音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可明明是你先,是你错了……”

燕重楼看着显然不像能理性沟通,但又似乎想和裴琢讲道理,裴琢眨了眨眼,耐心反问:“我错了?”

他的声音里不含威胁,燕重楼却猛地抖了下,立刻道:“我,我错了。”

“少主?”亲卫睁大眼喊道,燕重楼却似闻所未闻,他面露明悟,甚至主动往前走了一步,连声道:“我错了,我可以补救,我这就回……”

他真恨裴琢这样子。

“小鸟,”裴琢笑着打住了他的话头,温声道:“那多辜负来救你的大家的努力呀,别在他们面前这么难看。”

他真恨裴琢这样子!!

燕重楼的喉咙里爆出不成调的嘶吼,扯着头发蹲到地上,亲卫被吓了一跳,他们彼此看看,一路上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成为现实。

“第二次了第二次了!”燕重楼低吼道,赤红的双眼仿佛能沁出血来:“先是那只鸟,又是这个人,你你又因为别人抛弃我?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这个,你这个”

裴琢不是幼兽,裴琢是怪物,是可憎的魔头,是该死的混蛋,是让人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的孽障,裴琢是匠人。

他的精神被裴琢摧毁,他的身体被裴琢禁锢,他的每一道伤疤的出现,每一道裂口的愈合,皆遵从裴琢的旨意。

他就像裴琢雕刻的作品。

混账混账!裴琢怎么能抛弃自己?他怎么敢?!他怎么能?!!

“我要杀了他。”

阴恻恻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如同冰冷的预告,紧接着,燕重楼猛地起身,一把掐住落星河的脖子,面容如同地狱里索命的恶鬼:“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你休想让他活着!我先杀了他,再宰了那只鸟!”

落星河猝不及防被掐住脖子,脸庞瞬间涨得通红,他的眼睛瞪圆,表情惊恐,却发不出一点呼救,燕重楼手上的力气太大,只一下就在他的脖颈上留下青紫的掐痕。

“是你先放弃我的!你要付出代价!裴琢,你要付出代价!”燕重楼吼道,他嘴上的话对着裴琢说,眼睛却是死死盯着濒死的落星河:“我这就杀了他我这就杀了你们所有人!”

地上的影子像煮沸的水一样跃动起来,某种惊人的气势在空气中凝结,杀气压抑凝重,几乎要成为实体,夜教亲卫们率先回神,竟是齐齐后退,和燕重楼拉开距离。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裴琢静观其变,戒律堂的弟子们则纷纷陷入慌乱,席如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裴琢!”他咬牙喊道,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你什么办法都没有,居然还在激怒他?!”

“嗯?不行吗?”裴琢诧异反问,又笑着道:“我本来就能直接把人夺下来,为何还要想办法智取?”

话音未落,无形的气势在凝聚的最高峰爆开,看不见的波荡层层扩散,周遭弟子只觉一阵耳鸣,仿佛天地翁然作响,低境弟子耳朵里直接流出温热鲜血,席如也被震得下盘不稳,脑内一阵钝痛。

他随即感到了“天阴了下来”,

席如下意识抬头,一时愣在原地,黑色的影子铺天盖地,已然如厚重的阴云侵染高空。

裴琢站在“阴云”之下,轻笑了一声,乌云随即划成万千箭矢,如雨般直射而下,

裴琢脚尖向前一点,身影化成烟雾,如流云般向前射去,大片白烟同时涌现,裹住戒律堂众人急速后撤出数丈,他们前脚刚撤,后脚阴影就落到地上砸出硕大的坑洞。

碎石飞溅,尘土飞扬,战场被分割成两半,裴琢一人与众人分开,流云白烟在黑色的丝线间来回穿梭,数次以阴影为支点借力,不到眨眼的功夫,裴琢已经冲到了燕重楼的正面前。

金色的竖瞳毫无波澜地锁定燕重楼,如森林中的野兽锁定猎物,裴琢手腕一翻,寒光乍现,一把如云似雾的剑转眼出现在他的手中。

剑光直冲门面,直直向前刺下,惊得人头皮发麻,燕重楼瞳孔骤缩,一把甩开手里的落星河,落星河发出声尖叫,接着跌落进影子中,竟是被一个从其中浮现的亲卫接住,再次被暗影重重包裹。

夜教众人配合默契,裴琢依旧没能捉住落星河的半片衣袖,可他对此不管不问,仿佛毫不在乎。

那上扬的嘴角没有变化,那双眼睛里只有燕重楼,剑也毫不迟疑地只挥向燕重楼,带着一种轻松惬意的不死不休。

燕重楼忽觉惊骇,在金黄的满月中怔然,常年搏杀的战斗本能快于大脑,他脚下的黑影凝成尖刺,暴射而出,直直刺向裴琢胸膛。

黑影刺穿裴琢的瞬间,裴琢也幻化成散开的烟雾,一片白茫茫中,一个身影轻飘飘地落在他身后,燕重楼听到耳边带着笑意的语调:“小鸟。”

【小鸟。】

这同样是被培养出的“本能”。

燕重楼的身体凝固,僵然立在原地忘了反击,因为这出了差错的半秒迟缓,他的脖子骤然一痛,天地旋转,转瞬染上漆黑。

裴琢按住他的脖颈向下施力,让他整个人栽倒在地,这一击快准狠,本该当即令人失去行动能力,可燕重楼仍奋力挣扎了一下,他紧咬牙关扭过头去,布满血丝的干涩眼球死死瞪着裴琢的脸。

可他到底什么都没能说出来。视野最后的画面,裴琢朝他弯弯眼睛,像在称赞他惊人的意志,无声地动了动嘴型:“别忘了。”

你是无法靠虐杀来完成复仇的鸟。

燕重楼的四肢皆传来被刺穿的剧痛,一如他和裴琢相遇的那天。

他被钉在地上,直到最后的最后也没有被挑断手筋脚筋,云雾般的剑随即抵上燕重楼的脖颈。

白烟缠绵,柔软,触碰皮肤的瞬间便划出一道血痕。

裴琢笑了笑,他看向对面神色紧张的夜教众人,礼貌问道:“要不要跟我交换人质呀?”

第23章 明天

夜教袭击清鹤观, 重犯燕重楼趁乱挟持人质出逃一事,于当天落下了帷幕。

清鹤观派出了戒律堂的首席、次席及众多弟子,在山林边界拦住了那群夜教魔头, 最后虽让那燕重楼逃脱, 但也成功带回了被拐走的落星河。

对于夜教众人而言,自家少主和落星河,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双方的“人员交换”进行得十分顺利,而落星河受了惊吓,被换回来时已昏迷不醒。

戒律堂弟子检查了一番落星河的身体情况,旋即松了口气, 他认为对方总体并无大碍,休息一晚就好, 至于脖子上的青紫掐痕,可以用百草堂的膏药外敷, 敷上三日便能消退。

裴琢点点头, 与此同时脑内迅速涌入一大段“脸色苍白, 睫毛轻颤,我见犹怜,胸口一痛”之类的话。

夸张的情感宣泄和诊断弟子放松的模样形成强烈反差, 让裴琢没忍住轻轻笑了下。

这情蛊能不能拿来看病?出于好奇,裴琢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落星河的掐痕上。

他使用的还是“夸无可夸”策略, 迷心蛊努力就着对方的脖子抒发了二百字的破碎美感言, 渐渐感到词穷,最后“被逼无奈”,一转攻势开始分析起掐痕的长度和颜色,并凭此推算燕重楼使用的力道, 接着讲起窒息的危害和逃脱手段等等。

裴琢没忍住,再次撇开头低低笑了两声。

单看他这样子,容易被理解成对着昏迷的落星河幸灾乐祸,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裴琢主动站到了离落星河远些的地方。

燕重楼已经成功越狱,夜教目的达成,仍留在观里的夜教人只要没被捉住、还能动弹,应该也会自行撤离——虽说有姬伏胜在,这种人不好说还有没有。

基于此,裴琢并未着急赶往其他地方视察情况,而是花了一点时间和大家交谈。

经历了刚刚的交战,戒律堂弟子有的在打坐歇息,有的在旁人的帮助下紧急处理伤势,裴琢在人堆里窜来窜去,听取“小裴师兄”、“小琢师兄”各种称呼一片,给这个分一块糖,又跟那个说两句话,夸奖大家都做得很好。

就结果而言,席如一行人拖住了燕重楼,才能等来裴琢到场,大家的努力至关重要。

这话就不跟席如说了,说了席如只会更生气。

戒律堂的弟子们渐渐精神起来,“师兄”喊得越发起劲,纷纷打包票回程路上不需要照顾,他们一定会把落公子给安全带回去。

回程路上应当不会再遇到危险,裴琢想了想,倒是不介意先一步把人带回去交差,他悄悄分出一缕烟雾,试着碰了碰昏迷的落星河。

烟雾刚碰到对方的手臂,还没来得及尝试把人裹住抬起来,诸如“从未感受过的温热柔软的身体触感袭来,心中不由一阵酥麻,只想再多细细抚摸几遍”等句子即刻撞入裴琢脑海。

正经干活在迷心蛊的加工下成为了十成十的咸湿轻薄行为。

裴琢露出传闻中“吃饱的狐狸晒太阳”的神秘微笑,在情蛊攻击中点点头,答应了弟子们的积极揽活。

人群之外,席如脸色苍白,他拒绝了当场查看伤势,只服下了丹药暂且调养内息,衣衫之下,因燕重楼先前那一拳,他的胸口已经呈现黑紫之色,此时仍传来一阵阵钝痛。

席如闭上双眼,对战最后,那铺天盖地看不清的黑影仿佛还近在眼前,砖石飞溅的轰鸣声仿佛还声声入耳,在裴琢来之前,燕重楼一直在耍着他们玩。

自己有自信在箭雨袭来的时候,护住所有弟子的周全,并拿下燕重楼吗?

答案显而易见。

他和裴琢的差距就是如此之大,与他们的境界向来无关,只如他们的席位从不变化。

血气逆行,席如的嘴边溢出一丝鲜血,被他不动声色地抹去。

浮躁起落的心境不利于调息,席如睁开眼睛,接着呼吸一滞。

裴琢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浅笑。

“我得先走啦,人要拜托你们带回去了。”已经转完一圈的裴琢悠哉道,随后又和席如例行公事嘱咐了两句。

对方这个时候格外像个“首席”,这点很让人火大。

席如冷着脸色,嘴上并未吭声,他们两个也不是第一天像这样相处了,裴琢只将他的反应看作答应,接着轻快地挥了挥手,转身便走。

这种“不管怎么看我,反正活肯定会好好干的”的信任同样让人很火大。

席如咬了咬后牙,撑着自己的腿站起来,他阻止了想上前帮忙的弟子,凭自己站稳后冲着裴琢道:“裴琢。”

“嗯?”裴琢回头瞧他,席如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的脑袋发热,胸腔里好像憋着一股劲,横冲直撞又无处可去,席如道:“走之前,你和我再比一次。”

这话听着不像切磋请求,倒像是给仇人单方面下死亡战书。

耳尖的弟子顿时看过来,裴琢眨眨眼睛,接着抱着双臂,“嗯——”的拉长音调思索了一小会儿,最后笑道:“看我心情。”

席如的面色顿时扭曲,刚欲说话,面前的人形就散成了一堆白烟,对方的真身早已跑到了数里之外。

之前的思索原来是在拖延时间。

他到最后都这么让人火大!

席如几乎想一脚踹在身后的树上,糟糕的脸色让身后的弟子默默后退了一步。

席如忍了又忍,拳头攥了又攥,总算没有在弟子面前失态,他找回了声音集结众人,将手头的任务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带回落星河的活便落到了腿脚还便利的弟子上。

落星河长得美若天仙,若是正常情况下护送对方,那这也是份美差,可惜现在大家都消耗了不少体力,落星河偏偏又在昏迷,连自己走道都做不到,美差就摇身一成了苦差。

想想身为戒律堂弟子的职责,想想已然夸下的“肯定没问题”的海口,接到任务的两个人互相看看,默契地走到一旁,靠划拳来决定背落星河走的接力顺序。

一行人来时匆忙,回程时步伐便慢了许多,心境放松下来后,关于燕重楼究竟如何越狱,夜教为何能准确无误地掳走落星河也萌生出诸多猜测,这事讨论不出结果,话题慢慢地又换到裴琢的登场上。

有弟子渐渐说到兴头上,不禁说得眉飞色舞,声音也大起来,下一秒就在其他人的示意下迅速闭嘴,悄悄往席如的方向瞥了一眼。

席如的脸色不出意外地已经黑成锅底。

众人噤声,过了会儿互相看看,又悄悄笑起来,身上的疲惫仿佛也被吹散了些,待他们终于返回后,已经收到风声的天罡宗门人就立刻接过了落星河。

戒律堂的弟子们在席如的命令下宣告解散,清鹤观的掌门和排名靠前的长老们,此时则忙得脚不沾地,待办事项已然能写厚厚一摞。

他们要对袭击事件善后,和天罡宗进行商讨,此外身为员工,他们还需收集情报,统计对照完成状况,整理相关信息,做出阶段性总结,推测未来发展,计划下一阶段行动等等。

天道书已然翻过了自己的第一篇章。

而比起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大部分普通弟子只想回去好好休息一场。

大家该吃的吃,该睡的睡,该复命的复命,该看病的看病,吵吵嚷嚷中,紧张刺激的一天化作天道书上的两行文字,属于他们的戏份便也结束了。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入v啦——想想还是别让大家等太久了,于是硬着头皮上了(唔哦哦哦——)

谢谢大家对这本的支持和喜欢[三花猫头]

第24章 员工

清鹤观的二长老认为现在的问题很大。

本部门使用的模拟推演系统Z6, 也称天道系统,其作用机制是观测能实现收益最大化的“未来事件节点”,再根据这些节点, 编出一本可供员工参考的天道书来。

节点就像需要部门采集的一颗颗宝石, 而系统会自行准备一条细链,将宝石按顺序挨个串起,组成项链。

尽管天道书中可能存在不少虚构乃至乱编的内容, 但通常情况下,它仍被认为是员工们的行动指南,帮助员工们找到宝石的唯一线索。

本世界图书生成编号1126,《我助老婆当天帝》一书大致可分成四部分, 其中第一大篇章,耗费三十五小章, 讲述了落星河吸收燕重楼的部分碎片力量,从四境升到五境的全过程。

单从书中的行文逻辑出发, 这部分其实相当重要。

燕重楼身怀夜教秘术, 凭借此术, 他既能束缚碎片不脱离本体,也能剥离出部分碎片给外人,同时还不损毁他自己的根脉, 对于落星河而言,这份尺度可谓恰到好处。

少了一半碎片, 人不会死, 也不会彻底沦为废人,落星河不必对夺人碎片一事心怀不忍,过于抗拒。

且别人本质是自愿给他,又的确对他有所亏欠, 燕重楼给碎片时,还说了点儿“只是暂借,助你讨伐”的理由,这力量来得更加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当然,在天道书中,这力量最后也没还回去过,燕重楼在故事后期还有戏份,届时他把自己剩下的碎片力量也都给了落星河。

总而言之,凡事讲究循序渐进,落星河第一次只接受了燕重楼的部分力量,第二次就能接受其他天元体的全部力量,第三次便能主动争取碎片,不会再有无意义的纠结犹豫。

书中的燕重楼之于落星河,是基石,是开端,是通往天帝之路的敲门砖。

现在落星河人是活着回来了,称帝路上的踏脚石却没了,他仍是四境水平,实力没有丝毫变化,这或许会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导致现实与后续剧情的偏差越来越大。

二长老认为,应当把问题掐灭在源头,他主张再多做些干涉,想办法让落星河变强也行,撮合狐狸崽和落星河的感情也行,总之要多贴近天道书的内容。

代理长老盛正青对此持有完全不同的意见。

天道书的剧情并不绝对,它只是在依照“节点”编造故事,无论串起来的项链有多精美,大家本质需要的也只是宝石。

这第一大篇章中,关键的剧情节点为:“夜教袭击清鹤观”,“燕重楼掳走落星河”以及“裴琢救场”。

毫无疑问,所有的节点的的确确都发生了

那这不就结了吗?卷面成绩满分欸。

盛正青觉得不用再努力了,他一听裴琢和落星河的感情问题就把头摇成拨浪鼓——这点居然微妙地还挺符合他书里的人设,盛正青在天道书中曾被戏称为“对儿媳挑挑拣拣的恶婆婆”。

若把故事背景换成科学都市,他可能要把五百万的支票甩在落星河面前,冷言来一句“离开裴琢”。

这个暂且不提,简而言之,二长老是热爱工作的金牌员工,每天兢兢业业关地注市场后续变动,试图争取收益最大化。

盛正青则是摆烂员工,日子过一天算一天,反正工作按期交上去了,至于公司业绩好不好,等它真倒闭的那天来了再说。

二人想法天差地别,平日又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免不了又要争执一番。

员工之间发生争论其实也是常有的事,但这次事关将来的长期工作方针,盛正青派与二长老派互不相让,吵得格外激烈,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眼见他们再吵三天也吵不出结果,掌门干脆直接中断了员工会议,他将二人分开,给他们分别安排了不同的工作,又跟二人进行单独谈话,一套工作流程走得十分熟练。

盛正青的住所门口,一张“全心全意修炼中,谢绝一切打扰”的长符禁止了所有人的进入,裴琢顺道路过,看见符咒就笑了。

他没进去打扰盛正青,只找了支墨笔,在符纸角落画了个小小的狐狸尾巴。

室内,掌门捧起茶杯悠悠喝了一口,又往左侧的白瓷水缸里撒了把鱼食。

他的斜右侧,盛正青脸朝下,趴在木桌上闷不吭声,气息颓靡。

茶水色泽澄亮,滋味醇厚,掌门感慨地长叹一声,没头没尾道:“二长老说得也有道理。”

盛正青选择装死。

掌门是部门里工龄最长的员工,看谁都像看一个孩子,他又自顾自地乐呵呵道:“你想的理论上也没错。”

既然归根结底重要的是“节点”,那为何不能只考虑“节点”?

如果一本书的剧情是主角恋爱、结婚、生子,员工们的做法多会是依照故事内容,推动主角真的去谈一场恋爱,讲究由正确的过程收获正确的结果。

盛正青则主张结果对了就行,恋爱可以是假恋爱,结婚可以是伪结婚,生子可以是领养或挂名,没有“两情相悦,发自本心”这些过程也无所谓。

搁在裴琢这事上,他甚至致力于抹消这些过程。

燕重楼的袭击事件无疑让盛正青看到了希望——裴琢没有爱上落星河,可那些关键节点依旧全部发生了,这是否意味着,其实根本不用管这条感情线?

听上去有些道理,但提出来的当下就遭到了二长老的驳斥,对方大喊“胡闹”,吹胡子瞪眼道:“你这根本就是把因果视作无物,出事了谁担得起!”

想起此事,盛正青更颓靡了,掌门悠哉开口:“欸,不管怎么说,你记得把符咒做了。”

掌门道:“不提别的,你总得让人家活着吧?”

袭击事件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落星河竟有好几次差点就死了,燕重楼是真心实意的想杀了他。

这配角的感情线估计是救不回来了,但再怎么着,也不能让主角半路死了呀,基于此,员工们一致决定让盛正青做几张保命符咒。

从这方面来说,盛正青的确是在努力修炼,日夜画符,他闻言动了下脑袋,手在桌面上扒拉了两下,摸到一张鬼画符后举起来晃了晃,意为“在做了”。

“那就行,”掌门又喝了口茶,继续先前的话题:“你的想法虽然有道理,但的确太忽视因果逻辑了。”

现实最讲逻辑,这就好比节点是“收获土豆”,人不能在播种时把土豆种子换成了西瓜种子,却还要声称“可能以后发生了什么现在还不知道的事,地里就长出土豆来了”。

而强行把成熟的土豆塞主角手里,又超出了员工“适当干涉”的行动准则,如果地里长出来的是西瓜,那一切就都晚了。

说到底,能完成袭击,拐人之类的节点,也都是基于他们依照天道书,让落星河进了地牢,进而产生的结果。

掌门叹道:“若前提条件都是错的,你要怎么保证你能收获正确的结果?”

盛正青依旧一声不吭,沉默的脑袋尽显倔强。

“你玄明师叔也是出于好心,”掌门为二长老辩解了句,又道:“如果云栖在,估计也会支持玄明的想法。”

云栖即是盛正青和裴琢的师傅,大长老云上君,听见这话,盛正青动了下,总算抬起头来。

他皱眉嘟囔道:“师傅才不会。”

“可他和玄明已经错了一次了。”掌门敲了敲桌子,敲击声响亮饱满:“云栖擅自干涉了山婆的命运,玄明对此知情不报。”

“山婆没有嫁给外来人,她多活了三十年,一直和裴琢待在忘忧山里。”

“然后呢?”掌门沉声道:“山婆还是死了,命运错轨,忘忧山遭到魔教袭击,山上山下所有人悉数殒命,灵魂至今未入轮回,只有裴琢活了下来。”

凡人寿数短暂,却也生生不息,即便遭逢此等灾难,几十年后,忘忧山下就再度出现了村落,不足百年便重建了忘忧镇,可修士不同。

云栖自袭击后一夜白头,他将忘忧山仅剩的遗孤领回了清鹤观,收为自己的徒弟。

忘忧山的“契约”本来也压在云栖身上,但员工的身份并不允许他持续进行这种干涉,年幼的裴琢急速地成长,终于赶在最终期限前和云栖完成了交接,做了忘忧山的“契修”。

盛正青耷拉着脑袋,没什么精神,他放在膝盖的手蜷缩了一下,干脆主动问道:“所以,您的意思是让我引以为戒?不要步师傅的后尘?”

“唔,”掌门从鼻腔里哼出声音节,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你觉得云栖错在哪了?”

错在哪儿

在那之前,云栖错了吗?

盛正青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员工们大多具备一种会让本世界居民羡慕的“洒脱”,仿佛他们什么都不在乎,如果将身边接触到的一切都当做“虚假的游戏”,那他们还能活得更加没心没肺,任务完成率也能大大提高。

盛正青做不到这点,至少面对裴琢做不到。

他很难将裴琢看作一串数据,一行文字,一项任务绩效,裴琢如此真实地存在在他面前,如果某一天,他知道裴琢会度过郁郁寡欢的短暂半生,含恨而死,他应该会做出和云栖一样的选择。

盛正青只能道:“我没想过。”

“我想过。”掌门顺势点点头,语气温和道:“我认为他错在没有认清自己的身份,太过自大。”

和轻松熟稔的语气相反,这话里的内容着实有些尖锐,盛正青愣了愣,而掌门已经继续道:“没了天道书,我们对将来会发生什么一无所知,就算有这本书,也没哪次从头到尾顺利过。”

“《浮生录》的主角晚了200年才飞升,还只是小差错,先前那本《锁宫墙》,天帝儿子作为男主,大结局前人直接没了,神魂都碎了,直接导致现在的天道书,基本都绕不开碎片这档子事儿。”

“当年老三带回来的姬伏胜,系统指定的有用角色,还被评估为有望从原住民飞升成员工,结果在观里养了些年,修为差点儿尽毁,对他下了禁制才总算撑到现在。”

“还有现在这本1126,更是状况百出。”

“就算我们是员工又如何,随便换个原世界住民,教给他部门常识,他做得未必就比我们差。”

掌门放下茶盏道:“不如说,你也就是个员工而已。”

瓷缸里的鱼摇动着尾巴在水中打转,它灵智未开,给它投食之人即是世上最无所不能的神仙。

给它喂食的人正面临业绩考核,年终评优,职场竞争,家庭压力。

员工也有员工解压时爱看的幻想小说,故事里的金牌员工拥有个人型号的独立系统,足以一人对接多项世界任务,每天不是在拯救世界,体验百种波澜壮阔人生滋味,就是另辟蹊径开通了额外的直播打赏,每天赚到盆满钵满。

“正青,你只是员工,你不是神,也不是主角,你的能力如此有限,导致你不得不和别人互相配合,才有可能完成你的工作。”

“你口口声声说要为了裴琢好,那我倒要问问你。”

盛正青的头在掌门的一段段话里低了下去,他抿紧嘴唇,仍有些发懵,又似乎隐隐想到了什么。

掌门问道:“如果对象不是裴琢,而是我,玄明,随便哪个部门同事,你还敢这么轻易地干涉他吗?你看不清他的未来,却要打包票他没了你就会不幸,有了你的干涉,一定能过得更好?”

盛正青的脸色变得苍白,他盯着桌面上的花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片沉默中,掌门再度将一把鱼食扔进白瓷缸里,终是道:“你拿什么给裴琢担保。”

作者有话说:

好像2号就要上夹了(算来算去)

明天先不更

小盛属于当下被问懵了,问题不大.jpg

第25章 节点

鬼狐的讨伐出发日理所当然地后延了几天。

天罡宗原计划只在清鹤观暂且歇歇脚, 拿到清心莲子后就立刻出发,结果先是赏花宴推迟,后是自家弟子被掳走, 落星河被带回来时受了惊吓, 又需要调养休息。

出发日期一再推迟,不知不觉间,他们都能称得上“小住了一段时间”。

饶是把此行当休假的吴长老, 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在季歌和落枫的再三请求下,吴长老委婉提出希望多住两天,立刻得到了掌门的爽快同意。

员工们没忙完的事实在太多了, 除了自家门派里杂七杂八的事项,在主角团出发前, 他们还需再观测一个小节点,并且给落星河的身家性命上一层保险。

两项任务同时开工, “保险”交给了盛正青单独负责, 他先前被掌门一套“好坏未知相对论”给问懵, 掌门走时还没捋顺,之后就一直窝在房间里蔫巴巴地制做保命符咒。

观测节点是重中之重,由其他员工们集体负责推动。

《当天帝》的第一大篇章讲夜教袭击, 第二大篇章讲宝城出行,夹在两个篇章间有一个简短的过渡回, 里面含有一个系统指定的节点:席如吐血。

席如在书中的出场时间很早, 落星河来到清鹤观的第一天,他就遭到了席如的言语讥讽,此事在现实中亦有对应。

之后书里的落星河升到了五境,临行前夕再遇席如, 席如刻板印象未消,态度傲慢,再次对落星河出言不逊。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回落星河没有退让,而是当众与其切磋,对战时稳稳压了席如一头。

用员工们熟悉的术语来说,此乃经典的打脸炮灰爽文情节。

席如常年位于裴琢之下,心中一直对此耿耿于怀,道心早已有动摇之象,这回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看不起的四境反超——此情此景,简直与裴琢那时重合!

即将落败之际,席如道心大乱,竟是当场入了魔。

情况顿时混乱,书里的二人又整整打了一章,落星河临危不乱,在对战中彻底炼化了燕重楼给的碎片之力,最后一招制敌,化险为夷,赢得阵阵惊叹。

席如的血就是在彻底战败的时候吐的。

天道书中最后交代了两句席如的结局,他入魔不深,又被百草堂及时救下,若好好修养一番,其实还能重回正道,但席如醒来后谢绝了师长,他自断仙途,然后自请离开了清鹤观,从此便再无音讯了。

照现状来看,这段剧情显然不可能发生。

员工们讨论过几次该如何着手推进节点,没能得出什么有效的方案,以往对“维护原著”最积极的二长老也不吭声,他其实也被掌门骂了一顿,被骂得狗血淋头,迷失方向。

如果二长老和盛正青能对一下谈话内容,就会发现掌门的开场说辞一致,但得出的结论完全相反。

他俩一个被说自大,一个被骂懦弱,谁也没落下,二长老被掌门评价为“吓破胆后把头埋进土里的鸵鸟”,他“必须想象裴琢是幸福的”。

这场对话点到即止,没有深入到忘忧山的几百条人命,但仍然让二长老如坐针毡。

掌门自己倒是气定神闲,员工们迟迟讨论不出解决方案,他抬头想了想,最后说:“那再等等吧。”

也没别的能干的了。

员工们等了三天,观察了席如三天,席如这小子待在百草堂治伤,脸色苍白时有之,额头冒汗时有之,唯独血是一口不吐,看得人想直接给他下个火毒,再在他面前大声朗诵他曾败于裴琢的战绩。

头疼此事期间,姬伏胜还忽然找来了一趟,他跟长老们通知了声自己也要参加讨伐,随后扬长而去,让长老们头更疼了。

他们的时间所剩无几,落星河本就没受什么伤,三天过去后,人已是好得不能再好,若再拖下去,很快又会被系统判定为“干预过度”。

到了第四天早上,节点的推进依旧一筹莫展,但盛正青的符终于画好了。

这事细细说来也颇为曲折,寻常的保命符都是被当事人拿在手里,遇到危险时能自动展开屏障,可这被系统判定为了“强行干涉”,盛正青不能直接把符交给对方。

盛正青想了半天其中逻辑,推测系统的意思可能是:别人暗中保护落星河,符合原著,行;让落星河拿着保命符自力更生,无法触发和别人的互动,不行。

最终,盛正青做出来了几张“传位符”。

这符他捏在自己手里,当落星河遇到危险时,符会自动交换他俩的位置,如此一来,就能由盛正青来替落星河承受攻击。

盛正青在天道书里没干过什么实事,这样倒是很符合他的工具人定位,天炉鼎安静地模拟推演了一小会儿,给了员工们操作许可。

任务完成,盛正青没什么精神地点点头,他不用参加本回的节点推进讨论会,干脆独自出了一羽阁,找了个值守弟子看不见的地方,开始坐在台阶上思考去哪儿。

以往这种情况,他都会去找裴琢。

别人的任务都没做完,全部门唯有他一骑绝尘、傲视群雄,完美交付任务欸,这种事情怎么能不找裴琢好好炫耀一番?

即便因为保密限制,他只能说得十分含糊,裴琢也能听懂,对方大概率会咯咯笑个不停,然后一边夸他一边顺手往他嘴里投点吃的。

盛正青想想高兴起来,很快又有些低落,他看了会儿青天白日的太阳和云团,犹豫了会儿之后要怎么做,脑海里进行了诸多无解的辩论博弈。

最后,他挠了挠头,从台阶上站起来。

他干脆直接去跟“贴合原著派”爆了吧。

裴琢跟他说过“正青不适合想太多”,盛正青闷头想了三天,明悟了裴琢说得是对的。

师傅做错了吗?盛正青仍然不觉得,掌门说得对吗?盛正青觉得有道理,二长老——二长老就算了,想想还是来气,总之,盛正青得不出结论,再想十天估计也想不通。

但是,如果连自己都默不吭声,谁还能在这种时候帮裴琢说话呢?

他要去找二长老再吵一架。

盛正青转身就往楼里走,迎面撞上门口的值守弟子在偷偷开小差,对方手里捏着传讯符,不知道在看什么消息,看得相当入迷,对盛正青进来浑然不觉。

盛正青走到他跟前,清清嗓咳嗽了一声,值守弟子顿时一惊,嗖得抬起头来,慌忙道:“盛师兄?!”

他一抬头,传讯符上的讯息就露了出来,盛正青一眼扫到上面的最后一行字:

“小裴师兄快把席师兄打吐血了!”

第26章 席如

裴琢跟席如进行了一场切磋。

今早清晨, 裴琢翻过百草堂的窗户,直接跳进了席如的病房,如此不守规矩的登场, 让屋里的医修弟子一时目瞪口呆。

医修弟子是给席如送饭来的, 席如手里还拿着筷子,看见裴琢后顿时脸色变得极差。

他刚要阴阳怪气两句“有何贵干”,“真倒胃口”, 裴琢便挂着那弧度不变的笑,开口问他:“你还要不要比呀?”

于是,当盛正青坐在台阶上思考人生课题时,这场切磋也在比武台正式开始。

它于一炷香后基本宣告结束, 打破了席如的个人最短用时记录。

简直像场单方面的蹂躏。

修士争斗天经地义,打架见血乃至打个半死没什么稀奇的, 只要不殃及无辜,不触犯门规, 围观的人们都会看得津津有味, 不时跟周围人做出点评。

比武台上, 烟雾缭绕,双方已从最初的各站一头,变成了一起面对面站在中间的姿势, 席如喉头一阵阵涌上腥甜,只觉得自己浑身哪哪都痛。

他的眼前不时发黑, 又因为疼痛的刺激而清醒, 师承自五长老的瞬身雷法打通了他的全身关窍,令他快如闪电、耳聪目明。

催动雷法后,席如能看见很远的地方,也能听清那些远在台下的交头接耳, 纷纷议论。

他的灵气纯粹、庞大,曾连续三届夺得比武头筹,年纪轻轻就当上戒律堂首席,彼时的席如站在比武台上,旁人小声的惊叹如雷霆闪电灌入耳中,人们皆称他是天才。

直到二百二十七年前,云栖长老的二徒弟裴琢出山,并在五个月后的席位排行中,不费吹灰之力胜过了他。

当时的席如被裴琢正面按倒在了地上,对方踩住了他的胳膊,右手掐住了他的脖子,脸上挂着没温度的假笑,用那双渗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席如。

午后的日光躲在裴琢身后,席如笼罩在裴琢制造的阴影下,质疑声、惊讶声、嗤笑声、诋毁声,无视他的意愿,挤进他的脑海。

而现在——

席如迟缓地眨了下眼,他跟裴琢挨得很近,如烟似雾的白气正缠绕着他,以恰到好处的支撑力帮助他维持住站立。

如果没有烟雾,他大概已经倒在了地上,血水顺着胳膊淌进手心,湿滑黏腻的触感让席如快要握不住自己的雷鞭。

他试着轻轻动了下手指,下一秒,钻心的疼痛袭来。

白烟是裴琢的武器,是其作为剑修的剑刃,它抵住席如掌心的皮肤向内刺去,撑开席如的血肉,让席如失了力气,黯淡无光的鞭子掉到了地上。

来自场地外的惊叹飞进席如的耳朵里,有弟子小声感慨:“好奇妙的烟”

“从未听过有狐妖会使唤烟雾”

“不愧是小裴师兄”

“席如也不错,坚持得挺久啊。”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嘲笑,因为打从一开始,所有人都认为这场切磋的胜负毫无悬念。

“席如。”

金色的竖瞳静静地移过来,沐浴着那些庞大的欢呼和赞美,裴琢轻声对他开口,声音清晰可闻:“清醒些。”

“你再不把血吐出来,”裴琢用只有席如能听到的音调道:“我就要杀了你啦。”

“哈。”血堵在喉咙,时而上涌时而下降,席如吐出口气音,嘶哑道:“真烂。”

裴琢学人学得可真烂。

语气这么冰冷认真就别在句尾加什么“啦”了,还不如换成平时那种上扬的恶心腔调。

如烟似雾的剑刺入身体更深处,裴琢不在乎席如说了什么,只催促着他赶紧吐血。

席如痛得一时恍惚,几乎分不清他现在到底算被裴琢刺中了身体,还是说,他的身体是从裴琢的剑上“长出来的”。

再拖久些,他真的会被裴琢杀了。

喉咙口再次涌上腥甜,接着又如浪潮般退去,席如距离吐出血来始终差了那么一点。

这种感受加上剧烈的疼痛,让席如忽的被气笑了。

这只该死的,惹人厌的狐狸,他真希望天底下从来没有存在过对方。

他真希望裴琢活在天底下别的地方,或者他自己随便去哪个地方。

他可以某一天,在别人口中听闻关于天骄裴琢的诸多传奇事迹,他也可以一辈子被这个传闻中的名字压得抬不起头来。

为何,为何偏偏要让裴琢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与他共事二百多年。

席如几次催动体内真气,都没能成功把那口血吐出来,他喘了口气,试着恢复些体力,又道:“你早就知道……”

怪不得裴琢愿意与自己切磋。

之前跟燕重楼打完架,他们在林子里短暂休息时,裴琢曾直勾勾地盯着他,对方可能那时候就发现了异样。

“知道什么?”裴琢问道,“知道你道心不坚,修行受阻,迟迟没有突破境界?”

“还是知道,你马上就要因此入魔啦?”

“我没有!”席如的表情瞬间扭曲,接着从胸腔里爆发出一阵呛咳,他看着像要呕血,结果却只呕出两三点血沫。

席如咬牙道:“那是火毒的影响,我没想过入魔!”

他承认他老早就有生出心魔的迹象,但从他第一次察觉此事,直到今天,整整一百一十三年又二十一天,他一直都控制得很好,从未跨过界限!

都是因为上次出的任务,在裴琢回来前,他外出讨伐魔修,不慎中了火毒,自此阴毒的情绪就像落到原野上的火种,开始不受控制地在他的心里疯涨。

而追捕燕重楼一事就是那最后泼上去的油料。

眼下,心魔凝成的黑气正堵在席如的胸腔,连着血吐出来,他元气大伤,一切都再重来,含着气咽下去,魔气倒灌经脉,他于众目睽睽下堕为魔修。

怎么就偏偏成了这样?一连串的事像出烂戏一样荒唐!

裴琢听着席如苍白的辩解,无力的抱怨,提醒道:“如果你现在真入魔了,没人会听你解释。”

……该死的,他说的是真的。

席如不禁咳出半口血沫。这妖物连个笑都学不好,怎么就在这种地方这么了解人?

裴琢又道:“大家会编一个自己想要的理由。”

白烟“剑刃”再次加重了捅入体内的力道,席如觉得自己肚子里的脏器都在被裴琢肆意翻弄,对方以尖锐冰冷的疼痛,真实迫近的死亡威胁,提醒席如继续调动真气,跟自己的魔气对抗。

什么疯子会用这种方式来进行“鼓劲打气”。

席如的眼前又开始一阵阵发黑了,按照门规,若有正道弟子在宗门内入魔,其他弟子应及时清理门户,他真的会死,至少在裴琢手里会死。

裴琢的声音还在他耳边轻响:“我猜,比起最为普通的中了毒物,激发心魔,大家还是更喜欢根据事实,做些修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