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妨就说成,你是因为不甘屈居于我之下,心中嫉恨良久,所以最后才会受不住诱惑,触碰魔道?”
“你的确是因我而道心动摇,这么传出去,他们不会认为自己是在凭空捏造,说起来便毫无顾忌,同时内容还更符合心意,你说是不是?”
“”席如吸了一口气,气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想凭这套说辞刺激我”
“鬼在乎他们说什么!”席如咬牙切齿道:“你以为你是谁,你这个”
血沫从席如的嘴边溢出,让他把剩下的话给吞了出去,他现在太疼了,他爹的狗东西,他不光要跟心魔对抗,被裴琢折磨,还要被动听台底下那些人自以为是的点评。
在弟子眼里他们还在暗暗对抗,可实际上这分明是裴琢在单方面对他施刑。
这些在台下面腻腻歪歪讨论裴琢的人不过是憧憬裴琢的武力,被他成天笑嘻嘻的外表欺骗,他们根本不懂裴琢!
该死的席如的呼吸越来越轻,对危险的感知反倒越来越敏锐,他能感受到裴琢的食欲。
自己的血让裴琢饿了。
这个疯子,混账,野兽,不懂人心的怪胎。什么疯子能受得了裴琢的本性?
微妙地,恰好地,席如穿过裴琢的肩头,透过朦胧的白烟,看到场地外的姬伏胜投过来的视线。
席如和裴琢挨得很近,除了白烟,裴琢还用一只手握住了席如的胳膊,两样东西共同撑着席如维持站立,像撑着席如摇摇欲坠的尊严。
姬伏胜那双赤色的眼眸长久地停留在二人接触的部位上,像在判断裴琢的用意——眼前的行为究竟是单纯战术上的考量,还是一种亲昵的玩闹。
片刻后,席如捕捉到从姬伏胜身上传来的满足的气息
该死的!!
他做错了什么要知道这个?!
他上辈子做错了什么这辈子要遇到裴琢。
那股魔气淤堵在胸口,席如真恨不得把那团魔气给咽下去,发完疯一了百了,他低声道:“你想杀了我。”
“当然了。”
裴琢的语气轻快又平静:“我马上就要出门了,首席走之前,会放任一个即将入魔的高境修士留在门派里吗?”
原来自己在裴琢眼里是“高境修士”。
“还有,小二,你搞错了。”
白烟转动方向,像刺进体内的剑从竖刺变成横切,席如疼得眼神一下子睁大,思绪被动变得清明。
他听见裴琢开口:“我没有故意刺激你,只是在陈述事实,毕竟这种事也不少见呀。”
小二真的是个很别扭的人类。
若跟他切磋时认真些呢,他输了要生气,若是不认真呢,他更要生气。
出现在他面前说话,他会生气,无视他呢,他还会生气。
自己境界超过他时,他生气了,自己境界比他低了,他生气得不得了。
裴琢忽然有些想笑了,便坦然地低低笑出了声,他现在再说句尾带“啦”的话,语气肯定会变成平时的上扬,不过席如听了还是会生气。
裴琢笑着道:“小二的经历好平常。”
修行路上走火入魔者不知凡几,因为总与他人比较而滋生心魔,实力停滞最终走上歧路,着实是相当平常的景象。
裴琢稍稍跟席如凑近了些,手温柔地搭上对方的后背,像在鼓励一位亲密无间的朋友,他轻声念道:“原来你这么普通呀。”
席如的呼吸忽然停了。
他厌恶裴琢的帮助,在裴琢的刺激下解决心魔,简直让人生不如死,可他又不能意气用事,真把那黑气咽下去。
他上不去,下不来,高不成,低不就,心魔蛊惑着他,蛊惑他放弃挣扎,换条道路博得大好前程,但这份蛊惑十分无力,因为裴琢告诉他,他会在入魔的瞬间就杀了他。
就算他能活下来,比起在众目睽睽下沦为魔修,还在大家的怜悯和施舍下继续留在门派里,倒不如自请断了仙途,从此做个凡人。
他若是就此消失——
身体里的剑转动着,裴琢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而绵长:“这么普通的小二,我肯定转眼就把你忘了。”
半口黑血涌上喉咙,唇齿间顿时弥漫起铁锈的气息,席如只觉脑袋嗡嗡作响,他抖着嘴唇,恶狠狠道:“我真想找人杀了你。”
“你怎么不自己上?”裴琢惊讶问道:“因为你清楚你打不过我吗?”
“唔咕。”又一股血成功涌上了喉咙,溢出唇边淌下,席如气得全身都开始发颤,爹的爹的,他又在被这个畜生牵着走!!
“再努力些。”裴琢和他拉开距离,像演戏一样再次把烟雾对准席如,笑盈盈道:“再不解决,别人可就要生疑了。”
滚!席如在心里骂道,粘稠淤血堵住喉咙的感觉让他无法发声,他反复深呼吸了两次,哆嗦着伸出手,分不清是痛的还是气的。
在成功吐出第一口黑血后,剩下的就容易了许多,席如手握成拳,抵住自己的胸膛,他闭了闭眼后,咬紧牙关将一股真气直直打入自己体内。
胸口处顿时传来强烈的冲撞疼痛,像是被某种巨物碾烂骨骼,新伤旧伤叠加的痛处让席如眼前一黑,而那股堵在他体内的黑血,终于是被他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场上迷惑视线的烟雾散去,众人只见站在原地的裴琢,和体力不支倒下的席如,确凿无疑地宣告着切磋的结果。
比武台周围的铃铛无风自动,随后百草堂的两名弟子跑上台来,裴琢跟他们打了声招呼,轻巧地跳到台下,落到姬伏胜的身边。
那些白烟能迷惑别人,但姬伏胜全程都看得很清楚,姬伏胜的视线扫过裴琢全身,见对方呼吸平稳,平淡道:“他没法让你尽兴。”
席如这辈子修炼到死都不可能。
对方的声音里带着种浅淡的愉快,裴琢眨了眨眼睛,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伏胜也想打吗?”
姬伏胜微一点头,并未否认,却还是道:“还不到时候。”
姬伏胜琢磨着下午再给裴琢拿两件老魔尊宝库里的东西,不远处,盛正青看到传讯符上的消息后就立刻赶了过来,他半张着嘴,盯着席如被百草堂的弟子带走,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他随后回神,立刻跑去了裴琢和姬伏胜旁边,刚一张口,嘴里就被喂进去颗蜜枣。
裴琢笑眯眯道:“闭关结束啦。”
“嗯嗯!”盛正青胡乱点了几下头,他匆忙嚼了嚼,把嘴里的蜜枣咽下去,表情瞧着还有些不可置信,语无伦次地说:“他——他刚吐血了,这这也”
盛正青喃喃道:“这也太好了”
裴琢一下子就乐了,他咯咯笑起来,弯弯眼睛道:“这事儿这么重要啊?”
盛正青立即又用力点了几下头:“重要,特别重要。”
裴琢便又笑了,他笑得开心,惬意,像只自由的狐狸,仿佛世间永远不会有什么事能令他患得患失。
席如的吐血源于切磋,切磋源于心魔,心魔由火毒催化发芽,种子在二百二十七年,裴琢与席如相遇时埋下。
至此,天道书走向下一个篇章。
作者有话说:
好像每次上完夹我的更新就会乱掉(擦汗)
这个字数就当是打碎了百分之四十七的骄傲吧(不能这么算)
总之事情变得比较多,后面暂时没有榜所以更新会变慢一些……
第27章 出发
盛正青在员工会议上提出了新的理论。
这一回, 他做出了适当的让步,没对自己的工作表达出强烈的抵触情绪。
他将深刻反思自己的不足,彻底摒弃怠惰心理, 主动担当作为, 立足本职岗位,以更加积极饱满的状态,全力投入到系统部门和团队的发展事业中。
天道书让他当工具人, 他当,让他碰到事件就下线,他下,让他看着裴琢和落星河谈恋爱他忍。
但是话又说回来——
那种超出书本内容的干涉, 就不应该上赶着去做了。
《当天帝》第一大篇章的所有节点都已观测完毕,没有任何员工的插手干涉, 席如依旧吐出了血。
这一口血十分重要,它侧面证明, 如今的一切仍处在世间因果的宏观调控之下, 放任本世界的人们自主行动, 他们仍然能顺利催生出节点剧情。
现状乍一看和《当天帝》中的剧情差得很远,但实际上,并没有发生偏离命轨的错误情况。
既无“错误”, 又何谈“修正”?这时候强行干预,反而是种拔苗助长。
盛正青认为, 他们应该适当放长对“节点”的观察期, 观察期结束前,非必要不做强制干涉——那种发现误差苗头,就要急匆匆把它“扭正”回原著的做法,不适用于本书。
盛正青在一羽阁例会上滔滔不绝, 剩下的员工们互相看看,借坡下驴,顺水推舟,都没什么意见。
二长老听得心不在焉,一抬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直勾勾盯着他,表情一愣后竖起眉毛,粗声粗气道:“看我干什么?我又没意见!”
那这就是“全票通过”了,掌门笑呵呵地摸了把胡子道:“那就这么定了。”
清鹤观本月的最后一次员工会议至此结束,这天下午,裴琢正和姬伏胜在院子里下棋,盛正青就一把推开房门,大喊:“小琢,姬兄!咱们明天就走!”
他兴奋之情难掩,边说边冲上来,先在这头握住姬伏胜的手上下晃晃:“一路上多包涵啊姬兄”,又到那头搂住裴琢的脖子,开始狂揉对方的头发,把裴琢逗得直笑。
姬伏胜微皱着眉看了看自己被握过的手,又看了看对面挨在一起的俩人,心中的感受十分奇妙。
他隐隐有种预感,面前的景象换成旁人来是不行的,但换成盛正青,就好像……就好像在看狗蹭狐狸,狐狸碰狗,人逗狗,狗舔人一般。
因为双方不是同一类物种,所以总体感觉就还凑合。
盛正青还在不停傻笑,对方嘴上“哎呀,这个,那个”的说不明白话,最后只能落在“反正就是很高兴”上,可见其已然沉浸于某种狂喜情绪之中,不知天地为何物。
姬伏胜沉默了两秒,改问还在被盛正青揉来搓去的裴琢:“他脑子坏了?”
“哈哈。”裴琢笑眯眯道:“应该还是很好使的。”
虽然他也不知道盛正青在干嘛。
但高高兴兴的,也没什么不好的嘛,裴琢从怀里摸出几粒花生,投进盛正青嘴里,让对方嚼着坐旁边玩去了。
行程既已确定,之后要做的,便是收拾行李、交接任务、临行嘱托等零零碎碎的琐事,裴琢作为戒律堂首席,下午又去百草堂转了一圈。
袭击事件结束后,戒律堂有好几个弟子在这里治伤,大家都有乖乖遵守医嘱,整天躺在病床上静养,最近的活动是四处打听裴琢和席如的切磋,并因为没能亲眼看到扼腕叹息。
等他们结束一轮闭目调息,睁开眼睛,就会发现裴琢在正上方眼睛弯弯地看着自己,此时人往往会倒吸一口凉气,嗖得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让裴琢笑个不停。
裴琢给弟子们带了不同的水果和野花,听他们絮叨些日常八卦,还给一个弟子在《刑录》扉页上签了名,并顺手在名字后面画了个狐狸尾巴。
最后,裴琢去看了看席如。
席如在入魔边缘徘徊了一阵,吐出黑血后元气大伤,人现在还在昏迷。
百草堂的弟子趁此良机,给席如里里外外诊断了一遍,可算明白了对方之前为何总不让人看伤。
若仔细检查一番,心魔将成的事便要暴露了,正道修士大多是这样的,认为生出心魔极其不光彩,宁可把事情捂死了,自己瞎想办法,也绝不找自家门派的医修帮忙。
医修能做的确实有限,好在席如已经吐出黑血,他体内的魔气溃散,且自身根骨未毁,给席如做诊治的弟子拍拍胸脯,和前来询问病情的裴琢保证,一定会把席师兄治好。
裴琢乐呵呵地听着,又道:“情况我已经告诉过长老们了,既然席如没有入魔,这事还请保密”。
和心魔沾边的事传出去不好听,传得远了,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
弟子立刻很懂地点点头,表示绝不跟别人乱说,他点头点得卖力,看得裴琢笑起来,顺手给对方递过去一个苹果。
等席如醒过来,大概又要因为“承了裴琢的情”生气了。
一旦认为自己得了对方的帮助,那以后骂他都会骂得不舒坦,席如将经历“和裴琢道谢”与“就这么接受施惠”的地府二选一,为此辗转反侧,咬牙切齿,火上加火,此乃后话。
总之,到了第二天清晨,这个拖了又拖的主角团小队,总算要正式出发了。
姬伏胜是临时添进来的,但九境天元体的身份摆在那里,谁也找不到赶他走的理由。
在天道书中,裴琢和落星河经历完袭击事件,感情升温,落星河虽没爱上裴琢,但对对方的印象不错,出发时他主动邀请清鹤观弟子乘上天罡宗的灵舟,一道前往宝城。
而现实中的大家互相看看,只有那种“临场和陌生人搭伙”的尴尬,加之再添一个人的话,灵舟也会变得十分拥挤,“同乘”提议便在所有人的心照不宣下被放弃。
从清鹤观到宝城并不算远,弟子可以御剑飞行,也可以乘坐灵兽灵器。
灵舟是种颇为华贵的出行道具,它的速度算不上很快,但胜在修士可以坐在里面吃喝休息,欣赏风景。
灵舟的外观也常常是精雕细琢,好不精美,一些名门望族的修士结友游玩,便会乘灵舟出行,有时候还爱在船里洒些花瓣乃至灵石下去。
这艘灵舟是天罡宗几人的大师兄顾明衡给的,主要是想着落星河境界较低,出行多有不便,再者外出讨伐,那把力气都花在妖兽上即可,路上该省则省,心境上也能放松一些,故而给了他们灵舟。
落星河和季歌都很感动于顾明衡的体贴,落枫没什么感想,吴长老有苦难言,他还是更想乘着自己心爱的宝剑。
好在吴长老不参与讨伐,这回一行人要出发时,他便一口回绝了独自乘坐灵舟回去,将之交给了弟子们。
他欢天喜地地要站在自己的剑上,一路吹着风飞回天罡宗,裴琢和姬伏胜看见吴长老的做法,认为再正常不过。
盛正青无法感同身受,他蹭不上对面的灵舟,只能选择用观里的出行法器,或者跟裴琢共乘一剑。
大家毕竟是一个团队,飞起来应该不会相距太远盛正青摸了摸下巴,脑海内浮现出他们三人围在华美灵舟旁边御剑飞行的场景,忽然顿悟道:“我们好像他们的侍从啊。”
因为身份不够格坐灵舟,所以只好在旁边飞了。
裴琢想了一下这个画面,被逗乐了,保持着神秘微笑认同道:“是挺像。”
姬伏胜闻言皱了皱眉,转头问裴琢:“你想不想乘灵舟?”
裴琢保持着神秘微笑说:“可以啊。”
姬伏胜微微一点头,从储物戒里掏出来一艘做工华丽精致的小舟模型,他将之向前一抛,那木制小舟就膨胀数倍,眨眼间变成一艘比天罡宗的还要大上一倍的灵舟。
周围立刻出现一道道艳羡的目光,盛正青瞪大了眼睛,不愧是被认定为“SSR”的角色,老姬明明不是主角都要这样子起范儿。
天罡宗的人也将此景看在眼里,落枫眼神冷漠,季歌虽吃了一惊,但想想姬伏胜是个九境修士,旋即迅速接受了此事,落星河则悄悄松了口气。
若真的是他们乘灵舟,清鹤观的人在旁边飞,落星河就要纠结这样是不是不好,对方拿出更阔气的出行道具,反倒令他安心。
姬伏胜听着周围的惊讶感慨,面无波澜,尽显不该属于他的主角风范,他扭头看向裴琢,一时默然。
姬伏胜终究没能忍住,问出那个他老早想问的问题:“你怎么这个表情?”
裴琢保持神秘微笑说:“就是觉得今天阳光挺好的。”
这话他随口胡诌,自己说着不信,姬伏胜也不信。
姬伏胜没有追着不放,改问:“那你要持续多久?”
这么笑下去脸又该笑僵了,姬伏胜下意识朝裴琢伸出手,手指还没碰上对方的脸颊,忽的愣住,又把手给放下了。
裴琢没注意姬伏胜的举动,他在各种各样的“对面的落星河许久不见,今日一见如何如何”等句子里成功捕捉到姬伏胜的疑问,保持着神秘微笑道:“等上了船就好啦。”
大家各乘一船,各干各的,也就看不见彼此的脸了。
作者有话说:
姬看裴盛玩的感觉类似于:你们一个是狐狸,一个是狗(),一个是妖,一个是狗(),你们有生殖隔离,我不会乱想的
盛:等下,我好像是人吧?
裴:(忍不住开始笑)
第28章 客栈
《我助老婆当天帝》一书薄薄一册, 内容并不丰富。
它只有一条主线,按照讨伐的行进路线,可以分成四大部分, 离开清鹤观后, 还有宝城篇,莲城篇,以及讨伐结束后的收尾篇。
宝城为沿海城镇, 与大洲相接,四通八达,莲城则坐落于孤岛之上,人口闭塞, 周围常年浓雾环绕,两城之间仅靠渡船往来。
六百多年前, 鬼狐自莲城现身,吞食城中活人, 全城百姓几乎无一生还。
此等灾祸一出, 轰动整个中洲, 当年许多修士前往讨伐鬼狐,但都没有成功。
而自那之后,鬼狐便一直闭岛不出, 没再掀起任何祸乱,久而久之, 讨伐一事也被世人淡忘, 不再被人频频提及。
毕竟普天之下,能人异士众多,奇闻轶事不断,修士们总能找到更值得关注的妖邪祸害, 茶馆也总能找到更新鲜的话题。
如今,莲城或有异动的消息尚未在明面上传开,裴琢等人出行的首要目的是讨伐妖兽,如若不成,也要探查明白莲城的情况。
六人自清鹤观启程,一路顺利,第二日傍晚就直达宝城。
期间没发生任何神秘离奇的意外,惊心动魄的冒险,非要说的话,盛正青围观裴琢和姬伏胜厮杀了两盘棋。
他在裴琢的询问下,将自己三个月的工钱压在了棋局胜负上,因此看他们下棋看得心惊肉跳,时间一晃而过。
天道书就这么薄,等落地后还要分出大量的日常回增进主角感情,实在没内容腾给多余“支线”了。
宝城是离莲城最近的城镇,也是异动消息的源头,这些年间,原本只围绕莲城岛屿的白雾变得越来越浓,不断向外扩散,如今已经漫上了宝城海岸。
众人进城之时,街道上果然弥漫着薄薄白雾,行人稀少,脚步匆匆,两旁的店铺大多门窗紧闭,屋内却又亮着灯光,似乎尚未打烊。
裴琢走近一家酒楼,甚至能听到里面传来宾客喧闹之声。
这眼前的道路宽阔平整,楼阁精致,也是一派繁华之景,偏这热闹都被裹在屋内,街上格外冷清。
几人都有察觉到些许怪异,却没人开口说话,大伙一碰面,就又开始出现“不同公司的陌生团队强行组团建”的尴尬情况。
盛正青悄悄往旁边看看,姬伏胜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裴琢笑而不语,注意到盛正青的视线后,他朝他无辜地眨眨眼睛,然后乐呵呵地轻轻挥了一下拳头。
此乃裴琢跟盛正青学来的“员工打气姿势”。
“”
盛正青默默回头,伸手碰了碰空中的淡淡白雾,没话找话道:“这雾多半就是长老们说的异象了,不知道碰久了会如何,还是小心些为好。”
自从鬼狐将莲城当作自己的巢穴,岛周围的浓雾就越发妖异,它非寻常法力可以驱散,还掺入了狐族最擅长的幻术,过去许多修士想要讨伐鬼狐,其实连对方的面都没见上。
他们在雾中迷失方向,幸运的还能回来,不幸的沦陷幻境,耗尽心神,从此再无音讯,多半已经成为鬼狐的口粮。
不过说归这么说,那等致幻迷雾只有靠近岛时才能遇上,眼下这雾气则只有薄薄一层,远处建筑都清晰可见。
况且这街上虽略显古怪,但又的确生活着宝城百姓,凡人尚能在此过活,何况有真气护体的修士?大家包括盛正青本人,表现得都不怎么警惕。
落枫倒是皱了下眉,立刻朝落星河问道:“你还好吗?”
身为几人中境界最低的修士,落星河顿时红了脸色,连忙摇摇头道:“无事。”
走在最前面的季歌翻了个白眼,内心嘀咕了句“马屁拍到马腿上”,干脆岔开话题,扭头问稍远处的裴琢:“这鬼狐也会驱使烟雾?不知和裴道友的有何不同?”
裴琢本来在看道路对面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小铺,闻言回过头来,笑笑道:“这应该算不上驱使,只是幻术的一种。”
他见对方尚未明白,便又举了个例子:“合欢宗的弟子施展媚术时,也常会使用那种很香的烟雾呀。”
等目标吸进香气后,就会体内燥热,神思混沌,看见幻觉,最终在幻梦中被吸走精气。
这种手段被合欢宗“媚香”一派的弟子灵活使用,而在分类上,大家普遍将其视作幻术的一种。
裴琢伸出一根手指,一缕白眼就悄然出现,缠绕着手指爬了上去,白烟随着裴琢的心意来回晃动,改变形态,看似飘渺虚幻,又能轻松在裴琢的指腹划出浅浅的一道痕迹。
它如剑修手中的长剑,能随心而动,是一把纯粹的“武器”。
裴琢道:“这种则叫驱使。烟兽也会将烟作为武器,除此之外,也有修士喜欢将烟雾当做长鞭来使唤。”
“受教了。”季歌点点头,很快又道:“那岂不是烟雾越浓,就等同武器越多,驱使者就越强?”
该拉近的关系还是要拉的,落枫不用指望,落星河也不爱说话,这打开话题的活儿还得自己来。
季歌道:“我反正想不出靠两缕细烟打赢对手,就连幻术,听过的例子也是周围升起了浓雾,或者满屋香气云云,然后人才会坠入幻觉。”
“可以这么说。”裴琢笑眯眯地肯定道,又轻快开口:“所以,我们也早点找个住处比较好。”
天罡宗的三人闻言一愣,旋即发现就刚刚说两句话的功夫,周围的雾气已不知何时漫上房檐,这雾变得比先前浓重数倍,白茫茫地隐去房屋身影。
落枫又开始去问落星河的感受,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听着格外清楚,季歌没空暗示对方闭嘴,他环顾四周,视线迅速落在一家客栈上。
裴琢也看到了这家客栈,它在这附近最为显眼,不仅外观精致华美,从屋里透出来的灯光也格外明亮,此时瞧着,简直就像雾中灯塔。
客栈同样是门窗紧闭,凑近了却又能隐隐听到丝竹之声与热闹人声,盛正青将手按在大门上轻轻用力,门后立刻传来一阵阻力。
盛正青收回手道:“屋里面热闹,大门倒是上得严实。”
这到底算开业,还是算打烊了?
他话音未落,一个人影就从街道另一头急匆匆跑来,对方的目标也是客栈,他一把推开盛正青,二话不说就开始狂拍客栈大门。
能直接推开一个修士,可见其力量并非常人,从体格上看,来者是一位身形高大的男子,他头上裹着条脏兮兮的帕子,将脑袋整个包住,头顶瞧着鼓鼓囊囊。
男子似乎十分焦急,对身边的几个修士毫不在乎,只一味地狂拍大门,仿佛身后跟着什么洪水猛兽。
裴琢的视线落在对方拍门的手上,这只手十分宽大,背上青筋明显,每根手指的指甲都又长又尖,看着稍一用力,就能在木板门上留下几道抓痕。
这不是人类的手。
落星河反应过来,不禁后退一步,用手捂住了嘴巴,落枫将手放在自己的剑上,与此同时,客栈的大门终于打开。
明亮的灯光直直洒出来,驱散了些门口的雾气,开门的是店内小二,看一眼便知是个普通百姓,他看见男人微微吃了一惊,旋即冷静下来,直接在门口道:“本店过夜需——”
“我有钱!”男人大声喊道,声音听着含混粗粝,像是含着某种野兽的低吼,他二话不说,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入小二怀里,又是一把推开对方,直直冲了进去:“让我进去!”
“哎!”小二朝他喊了一声,倒是也不恼,仿佛早就习惯了这般对待,他摇摇头,这才看向外面剩下的几人。
“几位也要住店吗?”小二尽职尽责地问道,对几人的修士打扮也不觉稀罕,他粗粗扫过几个人的脸,内心直道如今的修士长得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好看,上回见到容貌这么突出的,还是那位骆公子。
他的目光最后落到裴琢身上,旋即一愣。
金色的竖瞳在暗夜和薄雾中也依旧格外清楚,彰显着来者为“妖修”的身份,小二犹豫了会儿,又问了一遍:“几位要不要住店?店里还有空房。”
他这回补充道:“这雾待会儿还会变得更浓,几位赶紧找个地方住下为好。”
“或者如果几位有能抵挡的法器或符咒”小二挠了挠头,显然弄不清楚修仙路上的种种门道,他最后只能道:“反正这雾对人不算好,对妖更不好。只要没做过什么坏事,就能在这里住。”
几人闻言,便皆去看裴琢,裴琢左右看看,见大家都在瞧自己,没忍住笑起来道:“我可以呀。”
其余五人也没什么意见,这事便被定了下来,众人进入客栈里面,屋里果然温暖明亮,一楼既有收拾干净的空桌空椅,也有客人们推杯换盏,景象和普通的客栈酒楼并无区别。
裴琢在屋里环视一圈,顿了顿,旋即笑了。
盛正青凑过去悄悄问:“刚才进来那个是狼妖?”
对方虽用帕子包了脑袋,但闯进去时能看见下面灰色的耳朵,身上不仅有锋利的指甲,说话的时候还露出了犬齿,眼睛也很奇怪,间于人与妖之间,虽是人的瞳孔,又透露着一种土黄色的质感。
“是呀,”裴琢笑眯眯道:“还是吃了人的狼妖呢。”
那荷包沾着泥灰,但做工精细,用了上好的布料,与狼妖身上的破旧衣裳明显不搭,多半是抢或偷过来的。
抛开这个不提,裴琢轻声道:“我能感受出来。”
妖一旦吃了人肉,就再也忘不掉人肉的滋味,那狼妖想进客栈的初心或许是为了躲避这雾气,但当门真得打开的时候,他就已经忍不住了。
但这之后什么也没发生,放眼望去,皆是祥和放松的景象,狼妖已然不知所踪。
裴琢弯弯眼睛道:“怪不得说,没做过什么坏事就能住呢。”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些……!
原本尝试了一下语音码字,但不知道是使用方法不对还是不适合我,结果上并没有让我的速度变快,反而让我手忙脚乱的唔呃哇……
第29章 大堂
狼妖的“人间蒸发”并没有破坏裴琢的好心情。
对方不是修士, 从无法好好化形来看,或许是人妖的混血,即便对方真的冲进大堂后大开杀戒, 意图享用美餐, 裴琢也能在一切开始之前就割下对方的脑袋。
莫说有谁受伤,连张桌子都不会被弄坏。他在门外能够做到,屋里有人能做到也不奇怪。
待几人定好房间, 选择了大堂西侧的一张长桌坐下,清鹤观的人靠内,天罡宗的人靠外,大家互相面对着面, 感觉像什么很正经严肃的交谈会,让裴琢没忍住悄悄笑了下。
大堂里明亮热闹, 除了他们还有好几桌客人。
裴琢撑着脸扫过去,堂中央, 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弯腰行礼, 伴着掌声退到了台后, 接着两个伙计将一张长桌搬上了台,看台上准备的东西,后面是要换讲书的上来。
大晚上的说书, 倒是少见。
略过几桌客人,大堂另一侧, 还有几个样貌年轻, 身穿统一蓝白云纹袍的男子聚在一起,一看便知皆是修士。
在他们旁边还站着个男子,他面相姣好,眉目恭顺, 脸颊两侧覆着少许青色鳞片。
坐着的修士们若杯中的酒水没了,只需往旁边一伸,这个美貌男子就会立刻弯腰,给人蓄满。
店里的小二对这幅景象见怪不怪,只管忙好自己的活计,手脚麻利地在堂里穿梭。
这是一间凡人、妖族、修士同住的客栈。
“是御兽门的人。”落星河轻声道,显然也有注意到这幅景象,裴琢的视线顺势移到他身上,几句长长的赞美即刻撞入他的脑海。
落星河的身后是一幅仙子采花图,他正背面的仙女一手挎着花篮,篮中露出四朵新鲜的星辰幽兰,另一手则将花瓣朝上方撒去,随着花瓣向上看去,画面中央,花神仙子轻舒广袖,足尖轻点,正在翩然起舞,她姿容绝世,却仍有三分不及此刻鬓发微乱,沾染人间烟火气的落星河。
说完这一段,脑海中的句子便停了,裴琢笑了笑,接上落星河的话茬道:“的确是。”
显然,迷心蛊彻底“没词”了。
这情蛊总是这样,若是裴琢许久未见落星河后又突然看到,它就要“灵感迸发”、“文思泉涌”,恨不得洋洋洒洒写上三大篇,实则过一会儿就“灵感枯竭”,只好绞尽脑汁在那里拼凑字数,又或胡言乱语。
自大家下了灵舟后,迷心蛊就一直在脑海里絮絮叨叨,越不理它它越来劲,裴琢干脆用那个“集中注意力法”让迷心蛊词穷了好几次。
他这段时间的“看报训练”也不是白做的,裴琢尝试提出更多要求,对迷心蛊的用词用句、描述手法、句子长短批判起来,限制了情蛊的过度发散,并引导其针对同一段话反复修改。
他这一路上颇为沉默,但脑子里十分热闹。
最终,早在进入客栈前,迷心蛊就已经在称赞落星河的外貌、声音、体态、性格等诸多方面“山穷水尽”。
现在它不再说个不停,只会蹦一段便克制收手,对比它一开始的时候,简直称得上是种“敷衍”。
哎呀,不再努力一下吗?裴琢笑眯眯地在心里问,一开始不是很能说吗?
情蛊一声不吭,在他脑海里装死。
哼哼单方面宣布这局是他裴琢赢了。
这个事情让裴琢心情变得好起来,这看上去就像是他和落星河说话说得很开心,姬伏胜坐在旁边,刚举起杯子的手一时顿住。
其他人没注意到这些,季歌往御兽门那边打量了片刻,扭过头来道:“那狼妖难道是他们搞定的?刚才一点儿动静都没闹出来,看他们修为,应当达不到这种水平。”
“毕竟是御兽门。”落枫冷声道:“本就是只会捉妖的门派,或许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法。”
这各洲皆知的大门派在他嘴里,像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似的。
盛正青撇撇嘴道:“妖也不是想捉就捉的。”
至少他们肯定捉不了裴琢。
天罡宗的另俩人习惯了落枫的态度,总忘了现在自己队里就有个“妖物”,季歌忙道:“说的是,落枫这嘴巴就这样,蹦不出一句好话。”
季歌眼睛转了转,又道:“不知道他们是否也为鬼狐而来。”
若是为鬼狐来的,那他们门里的骆元洲或许也在。
鬼狐好歹也是久久未被讨伐的大妖,而骆元洲专修御道,天生与灵兽奇物亲和,据说最爱“收集罕见妖兽”。
他是御兽门唯一的天元体。
裴琢笑盈盈地看着季歌,接话道:“要不要提前打问一下?”
这话正中季歌心中所想,而盛正青眨眨眼睛,第一时间摇了摇脑袋,开始尽职尽责念他天道书里的台词:“又不熟,打问了又能怎样?若是皆为鬼狐而来,能谈成合作还好,谈不成就麻烦了。”
裴琢和姬伏胜都默默看了盛正青一眼。
以盛正青的性子,其实这种时候一般会说“好啊好啊,人多热闹”。
盛正青被他俩看得有些汗流浃背,就是因为身边的人太容易看穿他,他自己都不信他能骗过谁,员工演技才迟迟得不到提高。
季歌不了解盛正青,只觉得是受了阻碍,他思绪转了两转,也不急着反驳,点点头应下道:“也是,听闻他们御兽门也有天元体,咱们这边也有三个,或许会起争端。”
裴琢和姬伏胜闻言,表情皆没什么变化,裴琢嘴边仍旧带着浅笑,他微微偏了下头,似乎不解其意,虚心求教道:“为何会起争执?”
盛正青解释道:“骆元洲专攻降妖御兽,据说还有收集癖好,你跟他盯上同一个妖物,那这妖怪浑身上下的东西都不能碰,不然他大概要和你翻脸。我们和他们接触,隐患便在这儿。”
他总结完又补充:“至于碎片,骆元洲估计也没兴趣,倒不用担心你们因这打起来。”
虽然天道书里还是打起来了,盛正青在心里默默接话。
清鹤观另外两人听罢,皆是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落星河微微有些不自在,争夺碎片本就是摆在所有天元体面前的道路,过去因此产生的争端并不少,但这门派里谁都不稀罕碎片,倒显得他才是异类似的。
姬伏胜扫了一眼对面,冷淡道:“天元体本就比寻常修士更有优势,寻常修士都能飞升,天元体有何不可?总想投机取巧,成不了什么气候。”
季歌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找死的落枫,尴尬道:“姬道友说的是,不愧是九境修为的高手。”
裴琢一时笑起来,笑声听着没有嘲弄,只是单纯觉得开心。他不再在脑子里和情蛊打架后,周身的气氛好像也一并被他带的欢快起来。
恰逢小二给他们端上来茶水,裴琢笑眯眯地朝对方问道:“你看见我们一点也不意外,平时也接待过不少修士?”
小二忽然被问话,顿时有几分局促,但裴琢用语亲切,没起什么架子,他便定了定神,实话实讲:“实不相瞒,也就这阵子而已。”
“除了各位,还有几位仙长,客官前些日子到访,”小二道:“他们让我们待客时不要太过恭敬,我们便照做了,还望没有冒犯到各位。”
“原来是这样。”裴琢弯弯眼睛道:“那你好厉害呀,虽然是新来的,却已经能把事情做得很妥帖了。”
“咦?”小二愣了愣道:“仙客官看得出来我是新来的?”
“当然啦。”裴琢笑着道,夸他手脚麻利,又夸他礼数周到,把这脸上藏不住事的小二夸得脸都红起来。
二人来回聊了几句,最后,这话题就转到了宝城近况上,盛正青见机问道:“我们初来乍到,尚不清楚城里的状况,还想打听一下,这外面的浓雾是怎么回事?”
“害,这雾其实很早以前就有了。”小二已经少了拘谨,见对方问的正是自己心中门清的,当下松了口气,侃侃而谈道:“它傍晚起,清晨就会散掉,搁在以前也没什么。”
“近来这雾变得古怪,据说人一直待在雾里,会看见各种各样的幻觉。”
“不少人被它搞得没精打采,待得久了,就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成天疑神疑鬼,城里因此闹了不少怪事。”
“还有妖族——”
小二顿了一下,想了想要怎么在裴琢面前组织语言,小心翼翼道:“客官是修士,有办法防身便无事,城里城外的很多妖吸入了雾气,就会变得狂躁弑杀,近来出了好几头吃人的妖物。”
盛正青点点头道:“你提到的另一伙修士,就是除妖来的?”
这说的便是御兽门的修士了,小二忙点头道:“正是。”
他又补充道:“他们还给我们发了不少符咒,贴在家里,雾气就进不了门了,以前起雾,大家也不太在意,现在晚上就没太多人出来了。”
“没太多?”季歌道:“意思是还有人会待在外面?”
“这”小二犹豫了下道:“的确是有的。”
“城里有些人不觉得这雾是坏事,他们在雾中见到了离去的亲人,圆了未圆的遗憾,常说恨不得永远活在这梦中才好,还劝我们都在雾里待着。”
小二低声道:“他们说,这些都是狐仙大人的恩赐。”
作者有话说:
换回手动码字后顿觉舒适许多(默)
还是保持原样吧(摇头背手离去)
第30章 商议
众人和小二谈了一会儿, 对宝城的情况有了初步的了解。
修士与凡人对时间流逝的感受大为不同,在修士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暂且“搁置”鬼狐这个祸害时, 宝城海岸的人们已经在漫长的时间中, 习惯了和雾朝夕相处。
六百年前,凡人与修士同仇敌忾,亦有勇士愿随修士同往, 替他们指引莲城方位,如今的渔民已将浓雾看作代代皆知的自然天象,断不会随便在雾天乘船出行,一些行业和本地习俗也早已伴雾而生。
人们希望解决浓雾的幻觉异象, 但若进一步提到讨伐鬼狐,让雾彻底消散, 他们的热情反倒降下去不少。
特别是现在还有了“狐仙大人”的说法。
不过据小二说,信奉“狐仙”的人终归还是少数, 鬼狐夺莲城, 漫浓雾的故事在他们宝城也是人人皆知, 还依此改编过很有人气的戏剧和话本,像他们客栈,待会说书人上台, 讲的便是《鬼狐新编》。
只不过这故事过于久远,在怪雾出现, 修士们到来之前, 小二就一直以为鬼狐只是个传说。
总之,如今肯定是没什么人能带他们去莲城了,标注着莲城位置的地图倒是还有,御兽门的修士先于他们到这里, 已经从当地商户手里得到一份。
对方头一天就拿了地图,之后便一直待在宝城,也摸不清到底会不会去讨伐鬼狐。
小二走后,几人互相看看,季歌率先疑惑道:“这御兽门的人真怪,都专门要了地图了,还留在这儿作甚?还是说这城里因雾发狂的妖族实在太多,让他们抽不出手?”
落星河猜测道:“或许,他们眼下并无穿过迷雾的破解之法。”
季歌想了想道:“听闻御兽门的人养着能抵挡幻觉、在雾中明辨方向的灵兽,他们若有心讨伐,肯定来的时候就会带上。”
“低阶灵兽或许奈何不了鬼狐的幻觉,但若是高阶”
季歌皱眉道:“如果高阶灵兽都没法解决鬼狐的雾,那我们的方法,恐怕也很难行了。”
要想渡过浓雾,最好的办法就是使用灵兽或灵器隔绝雾气,彻底断绝陷入幻觉的可能,这两者之间,又以能自行辨别方位的灵兽最佳。
御兽门是天下最擅御道的门派,若对方手里的灵兽都没办法,那他们手里的灵舟就更不够看了。
或者,他们还能拿出什么更厉害的法器秘宝想起清鹤观那大了一倍不止的灵舟,季歌悄悄瞥了姬伏胜一眼。
姬伏胜还在沉默地喝酒,喝得速度倒是不快,就是感觉跟喝水似的,显然对加入谈话毫无兴致。
季歌迅速收回视线,他对对方心有余悸,生怕姬伏胜又来一句“看我做什么”,搞得自己说也尴尬,不说也尴尬。
盛正青左右看看,清清嗓子提议道:“这地方比咱们想象中复杂,不如这样,咱们这两天先留在宝城,明天起分头打探消息,也顺便留意下御兽门的动向。”
“好呀,”裴琢适时在旁边乐呵呵接话:“我没什么意见。”
话说到了这份上,季歌和落星河皆点点头,同样没什么意见。季歌的心思有些活络起来,都是天元体,这总在笑的裴琢,可比那冷冰冰的姬伏胜好相处,他趁势提议道:“那裴道友明日和——”
“明天你想去哪?”姬伏胜忽的开口,他对其他人视若无睹,朝裴琢问:“逛糖铺,找首饰,听戏曲,还是想买话本?”
裴琢听得笑起来:“这说的,好像我是出来闲玩的一样。”
“也不妨事。”姬伏胜顿了顿,又道:“你每回都如此。”
裴琢笑眯眯道:“这叫融入,你总板着张脸,人家本来能对你说的话,也不愿对你说啦。”
姬伏胜有些无奈地看他一眼,嘴上却道:“所以你跟我去正合适。”
一个负责融入打听,一个负责提供“活动经费”,合起来刚刚好。
他们说话的语气熟稔,明明只是普通闲谈,却让人觉得插不进去,落星河看在眼里,不禁有些羡慕。
这羡慕与裴琢、姬伏胜本身无关,天罡宗的另外俩人(还有盛正青)一看便知,他是有些想念顾明衡大师兄了。
想念带来错位的亲切,破天荒地,落星河主动搭话道:“我听说,姬道友修的道很特别,是由无情道变化而来的杀道?”
姬伏胜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淡下去,他举起自己的酒杯没有吭声,旁边的裴琢笑着轻轻偏了下头,姬伏胜的手微微一顿,嘴上还是接了落星河的话:“嗯。”
他反应冷淡,落星河却没恼,而是也轻轻笑了一下,并不在意——这是落星河在天道书中的一个让盛正青记忆深刻的特质,对于裴琢以外的人,落星河似乎总有更多的初见好感与包容心。
落枫将这些看在眼里,桌子下的手无意识攥紧,凉凉开口:“既是修无情道,想来道友已经斩断情丝,沾不得凡尘情缘了。”
简而言之,这辈子都娶不上道侣。
季歌按了按太阳穴,只觉得一阵阵头疼。
他有时候是真受不了落枫,惹事前能不能先看看人家什么境界,自己什么境界?没那个实力装什么?
姬伏胜平静道:“我没有斩过情丝。”
他看了眼落枫,仿佛洞穿了对方的所思所想,姬伏胜忽的冷嗤了一声,轻蔑道:“也不是随便什么货色,都能来破了我的道。”
落枫的脸色顿时变了,季歌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好,好在落枫再次开口之前,大堂中央突然传来“啪”一声脆响。
醒木拍桌,而后是一阵来自各桌客人的掌声,那说书人终于登台,要开始讲故事了。
众人的注意力也随之移过去,小二曾说,这《鬼狐新编》颇受大伙欢迎,先前已经讲完一轮,今晚正好又要从第一回讲起。
众人听下来,这第一回以背景铺陈为主,讲的与莲城关系不大,而是在讲鬼狐如何成为“鬼狐”的故事。
提到鬼狐,就要提到另一位赫赫有名的大妖,烟兽红殊。
相传鬼狐本是狐族,它与红殊不对付许久,双方之间结有死仇,在它们的最后一次斗法中,鬼狐落败,被红殊拿走了身体,徒留魂魄在世间徘徊。
寻常魂魄终会散去,但鬼狐妖力尚存,又执念过深,凭着对红殊的刻骨仇恨,它转修鬼道,这才成为众人熟知的“鬼狐”。
故事概括起来简单,但具体内容跌宕起伏,揪人心弦,又被说书人说的节奏分明,松弛有度,听得人津津有味,也彻底明白了故事为何会受到欢迎。
等说书人讲完,落星河仍有些意犹未尽,他看向裴琢,连带着对对方的兴趣也高起来,主动问道:“狐族都会幻术,所以裴道友也会?”
季歌的眼睛亮了下,他张口想问裴琢能否破除雾中幻术,真开口前又觉得是异想天开,而裴琢已经笑了笑道:“我目前没办法使用太强的幻术。”
“如果要我对鬼狐施展幻术,那我得在很近的距离下接触对方才行。”
裴琢又笑眯眯补充道:“而且我也没办法给鬼狐制造幻境,倒是能进行一些身体知觉方面的幻术。”
比如让对手忽觉脚下一空,仿佛“平白少了一条腿”,又或让胳膊失去知觉等,都属于身体幻术的范畴,这在对战中找准时机,或有奇效,但眼下就涉及到另一个问题了——
鬼狐已经成为了鬼魂,它可没有肉身。
换句话说,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季歌心里有些失望,但这也在预料之中,故而面上没有显露什么,落枫将二人对话看在眼里,眼中隐隐流露出些快意。
他立志要做落星河的刀,倘若旁边有着更加锋利的利器,就总会让他坐立难安。
落枫在这时忽的感受到一束极为明显的视线,那视线里不带有任何情绪或杀意,却像是一柄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姬伏胜不知何时放下了酒杯,对方幽幽盯着他看了几秒,而后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这场注视不留痕迹,短得如同一场错觉,又莫名令人脊背发凉。
落星河与季歌皆没有察觉到这边的情况,落星河对“帮不上大忙”一向接受良好,被另外两个人一衬,眼下成了天罡宗里最体谅裴琢的人。
他不在幻术问题上多作纠缠,转而兴致勃勃地继续道:“裴道友肯定也有狐耳和狐尾。”
裴琢眨了眨眼睛,随即眼睛弯成了月牙,他看上去很喜欢这个话题,开心道:“有哦,我保养得很好呢。”
如果他现在露着尾巴,大概已经慢悠悠地摇起来了。
裴琢看着落星河一时充满期待的眼神,又轻轻笑了笑道:“但没办法随时露出来,要努力一下才行。”
“为什么?”他话音未落,落枫的疑问便冲口而出。
裴琢看过去,落枫的脸色极差,眼睛里翻涌着漆黑的风暴。
盛正青在心里了然地“啊”了一声,又有些无语地望了望天花板,这个“落枫挑事”的破节点到底是来了。
落枫在天道书中和自己的立场截然相反,唯独在一件事上比较一致,他们都不乐意看见裴琢和落星河谈恋爱。
而眼下,一如天道书中所述,落枫将手握得死紧,满脑子只有二人刚才愉快聊天的模样。
他不擅长表露情感,但本质是个敏感的人,而这份敏感让他一时忘记了和姬伏胜的小小插曲,落枫不管不顾道:“你不擅长化形?”
只有一种妖族不擅长化形。
理论上,不同血脉的结合都会导致化形变得困难,但不同种族的妖之间无法结合,唯有人类可以与任何妖诞生子嗣。
所以妖族中只存在一种混血。它最没天赋,最没资质,在妖族中拥有最低的上限,融不进妖也融不进人类。
裴琢只是个半妖!落枫的心脏怦怦直跳,眼睛里带着掩不住的轻蔑与快意,揭示道:“你——”
下一秒,他猛地惨叫一声,哀嚎着倒在地上。
他捂住自己的双眼,两股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淌出来,客栈里的人惊诧万分,御兽门的几个修士对视一眼,眼看就要站起来,却在下一秒猛地用手撑住地面。
他们额头冒出冷汗,小臂青筋鼓起,在如同千钧之重的无形威压下,终是坐了回去。
众人一时噤若寒蝉,落枫本在地上呻吟,声音却在两声后断掉。
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掐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的嘴紧紧闭上,连带着将那些惨痛的呻吟塞回了他的胃里。
凝滞的氛围之中,姬伏胜松开了自己的手,属于茶杯的齑粉落到桌面上。
“我给过你机会了。”
在对方第一次朝裴琢露出那么明显的轻蔑视线时,他给过对方警告,可惜对方仍未明白人的眼睛该怎么用。
姬伏胜冰冷道:“下一次,我会把你的眼睛剜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