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玉石伴随着他第一次唤出裴琢的昵称而生, 从此扎根于他的心象, 象征的无疑是他的阿玉。
眼下周遭一片混乱, 唯独玉石不受影响,甚至比以前更亮更暖了些,在他的心中自顾自地悠哉融化着旁边的积雪, 令姬伏胜不禁有些无奈。
也不知如果他当初想的称呼和狐狸有关,对方的意象会不会也幻化成一只红狐, 成为这方天地里唯一鲜活的生灵?
那样似乎有些寂寥, 但姬伏胜转念又想,若是裴琢,大概仍能在这里自得其乐,保不准他今日进来, 雪地上就多了个雪屋,明日进来,又多了个雪人,还可能某天心血来潮,给他挖出一个洞穴陷阱
裴琢以前还真这么干过。
自己一掉进去,他就从洞口探出头来,看着自己咯咯直乐,而后再将人拉出来,笑眯眯地递给自己一块又甜又烫的烤红薯吃。
被他这么一搞,即便刚掉下去时有点脾气,很快也就彻底消散了。
姬伏胜边回想边摸了摸那块光滑剔透的玉石,又抬头看向心象天地中的高塔,无情道动摇,象征他修为境界的塔自然受到了严重影响,塔身的光芒正越来越暗淡。
与之相对的,塔底下隐隐有法阵浮现,它引来鹅毛雪片和凛冽寒风,是长老们留下的“封印”,或者说是巩固无情道的一道保险。
姬伏胜过去还曾有一次道心动摇,道途将毁,后被长老们及时种下禁制,才得以保全他的一身修为,可以说,他能有今日之境界,和这道禁制密不可分。
至于他为何道心大乱,封印当日又遭遇了何事,都随着禁制种下而石沉大海,姬伏胜想不起来。
“你把它拆了不就行了。”一道过分耳熟的少年声在背后响起,懒洋洋地指挥道:“把这破阵拆了,你就什么都想起来了,不比在这儿看着干瞪眼强。”
“”
这无情道一破,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脏东西都涌进来了。
姬伏胜转过身,看见一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虚幻面庞,只是对方眉眼尚未长开,瞧着略显青涩,俨然是自己的少年模样。
这道少年姬伏胜的虚影正大咧咧地盘腿坐在地上,迎着姬伏胜冷淡的目光挑了下眉,不满道:“选的道让你忘却感情,这破阵又让你丢失记忆,你怎么处处受他物辖制?憋不憋屈?我要是你,可不受这气。”
姬伏胜没有应答,只将其上下打量一番,这道虚像实力低微,一击即破,并非心魔。
想来应该是因为冰面破裂,他心中鲜活的回忆悉数浮上水面,这些回忆一直坦露于心境天地间,共同幻化成了一个年轻的“他本人”。
简而言之,姬伏胜正在自己的心象里,被过去的他所嫌弃。
被这个一上来就指手画脚、目光短浅、只爱逞一时之快,全然不计后果的毛躁小子。
为防万一,姬伏胜给了对方一个机会:“你知不知道里面封了什么。”
“你都不知道,你问我?”幻影不可置信,又道:“反正我直觉比你准,我看着不爽。”
行,就是个纯蠢货。
现在无情道全靠禁制维持,他再攻击这道阵法,保不准就会境界大跌,而少年姬伏胜仰着脸,看见这九境高塔就直皱眉,怂恿道:“这么麻烦,你干脆别修了,换条道再来。”
……真是不是心魔,胜似心魔,姬伏胜白了对方一眼,冷嘲:“你说毁就毁?”
百年苦修,离得道飞升一步之遥,这时候要将其全然推翻,赌一个不确定的重头再来,也就是旁人事不关己,才说得出这种风凉话来。
何况这时机对吗?
姬伏胜将手放在高塔上,让其表面泛出如涟漪的层层波纹,嘴上毫不留情道:“那便今日毁了修为,做个废人,等过两日阿玉去讨伐鬼狐,你就留在船上干等消息,反正废物过去也只会拖后腿。”
此话正戳中痛处,少年姬伏胜呿了一声,勉强退了半步问:“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又开口催促:“你什么都想要,到头来只会什么都得不到,你再拖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跟阿玉说不上话了。”
“若废了修为,不用等以后,你当下就可以滚了。”
毕竟是自己的幻影,虽然幼稚,但也代表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想法,姬伏胜对其颇有耐心,还愿意和对方辩驳两句,冷淡道:“阿玉不跟废物说话。”
这话说得夸张,严格来说,无论是什么修为的弟子,哪怕是个凡人,裴琢都能和其乐呵呵地聊上几句,只是这远远达不到姬伏胜的个人要求。
没了修为,能与裴琢做最多切磋的人便不再是他,能跟裴琢聊上最多话的人也不会是他,他们无法再进行一场势均力敌的对战,他的血将不再因对方而沸腾,心脏不再为对方而鼓噪,裴琢亦是如此。
他会在裴琢眼中变得“普通”。
少年姬伏胜自然也懂这点,却又铁了心要弃道重来,他面露烦躁,咋舌抱怨道:“所以让你赶紧重来啊,胆小鬼。”
少年人似乎总觉得时间和精力取之不尽,永远可以大把挥霍,说这种话也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他功亏一篑后从头再起多么容易一样。
姬伏胜懒得理会,只道:“怎么,这不是你选的?”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刚开始修无情道的时候不是挺自信的?
“我又没后悔修无情道。”
年轻的姬伏胜不耐烦地反驳,对修道这件事倒是格外坦然:“修便修了,错就错了,重头再来便是,你倒好,连自己最想要什么都想不明白——算了,料想现在的你也听不懂。”
自己已是九境修为,再迈一步即可登天,放眼全部大洲,也无人会说他道修错了。姬伏胜面无波澜,只当对方胡言乱语,又听见对方开口:“你怎么就提议了个梳尾巴?”
对方恨铁不成钢道:“给机会都不中用,阿玉怎么看得上你?”
荒谬。
姬伏胜下意识皱起眉头。
阿玉何时看不上他?
他与阿玉的关系,又哪里轮得到“外人”来多嘴?
杀了算了。
姬伏胜瞧着仍在专心处理高塔,实则已经对这聒噪的虚像动了杀心,而少年姬伏胜仍在喋喋不休,显然对白天的事大为不满:“你就不能提点儿更亲密的?又不是没提过,他应该不会拒绝——”
等一下。
姬伏胜迅速地把自己和裴琢的过往种种经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姬伏胜收回手,不情愿地反问:“什么?”
“?”对面皱眉道:“啊?”
姬伏胜眉头锁得更紧,耐着性子再次发问:“你做了什么更亲密的?”
对方笃定裴琢不会拒绝,说明对方提过,而裴琢当时答应了。
虚像闻言瞪大眼睛,一时诧异,好像被这话给绕蒙了进去,片刻后,他沉下脸色,看着姬伏胜的眼神带上明确的恼火:“你不记得?”
“到底是什么。”姬伏胜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他一味逼问着,胸中翻涌起令他自己都惊讶的烦躁和怒火,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
他竟然不知道。
他居然不知道?
记忆的缺失让眼前的幻象骤然变得陌生,姬伏胜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另一个人拥有与裴琢的亲密回忆,而他浑然不知,浑然不觉。
开什么玩笑怎么敢,怎么能?
姬伏胜最后一次警告道:“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既然都忘了,那说明与阿玉的回忆对你而言也不重要,何必还要费劲想起来?”
更年轻的姬伏胜嗤笑了声,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这都能忘,你还能记住什么事?我以为你只是懦弱,原来还是个蠢货。”
“你也好意思自诩是和阿玉最亲近的人?你打算跟他止步朋友一辈子?”他越说越恼怒,到最后看向对方的视线近乎看着仇人,说出口的话如同一种诅咒:“阿玉迟早和你越来越远。”
姬伏胜只觉脑子里有根弦啪地断掉:“闭嘴。”
“你生气有什么用?”虚像从地上站起来,嘲弄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换我来照顾阿玉,没准比你照顾得更好。”
“凭你?”
姬伏胜冷笑了声,话音未落,人已于原地消失不见。
他面若寒霜,眨眼间便出现在幻影跟前,右手直直探入对方的胸膛,幻象顷刻溃散。
气浪自他周身轰然炸开,搅得天地间风云骤变,雪花乱飞,与此同时,他的手里握住一枚亮眼的光团。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哪段过往。姬伏胜沉着脸色,人直接进入光团之中。
作者有话说:
虽然卡在这里但还是提前说一声其实亲密的也不是什么超级亲密的大事……(目移)
提前打预防针以防大家期待拉太高,后面写出来变成“把大家叫出来就为了这点事啊.jpg”的感觉(走来走去)
第57章 顿悟
姬伏胜推门而入时, 裴琢正在为自己选胭脂。
狐族容貌天生丽质,最擅魅惑凡人,其实并不需要做更多打扮, 裴琢的“上妆”, 一般也就是往眼皮上再涂点红色。
甚至他的眼尾本就带着妆点般的殷红,胭脂亦无需多抹,裴琢敢打包票, 清鹤观一半以上的弟子,看不出他抹不抹的区别。
调胭脂本质与买首饰、吃零食一样,属于裴琢的心血来潮,以及对人类的行为模仿, 不是他每天的必做事项,若要与他人即刻出门, 裴琢是不会让别人干等着他打扮完的。
姬伏胜比较特殊,裴琢真依着他来, 他反倒不大乐意, 于是最后就会变成这样——姬伏胜大大方方往裴琢屋里一坐, 裴琢看他一眼,也习以为常,低头继续给自己调要用的胭脂。
他们长期住在一起, 对房间的领地划分没多少讲究,进彼此的寝室也较为随意。
姬伏胜最近尤为如此, 他几乎和裴琢形影不离, 做什么都要和对方黏在一起,对裴琢和他人相处时的反应也格外大,种种行为甚至瞧着有些怪异。
或者说,他最近一直都很怪, 前两天,裴琢颇为认真地跟姬伏胜转述江悬的告诫:“你病情加重了。”
姬伏胜:?
这话一听就是江悬的冷嘲,身体健康的姬伏胜愣了两秒,随后皱起眉头:“江悬找你玩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裴琢点点头,对江悬的话越发信任:“果然很严重。”
细细算来,姬伏胜从自己舔了一下他之后就开始变怪,先是莫名躲了自己一阵,之后又变本加厉地变得粘人。
以前若他们分开出任务,有段时间不见面,再见面后姬伏胜也会粘人一阵子,像是要把之前缺失的相处都补回来,却都没这回严重,仿佛没了尽头似的。
眼下姬伏胜又跑来自己这儿,裴琢都有些见怪不怪了,笑着道:“你之前还躲着我呢,现在是麻烦解决啦?”
姬伏胜:……
完全没解决。
何止没解决,简直越来越严重,他有事没事就要在梦里梦到对方,又做不到远离对方,他见不到裴琢难受,见到了也容易难受,还要在裴琢面前摆出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模样,他感觉自己都快疯了。
“嗯。”姬伏胜淡然道,顿了顿后又似不经意地问:“很困扰?”
“没呀,你想黏我就黏呀。”裴琢笑眯眯道,他的思维里总会少一些人情世故,就像猎物想不想被吃,和他捕不捕猎是两码事一样,“姬伏胜来不来”和“自己待不待在这儿”同样是两码事,裴琢只轻快道:“我不愿意我就直接走了嘛。”
他的语气带着些揶揄,似是觉得现在的姬伏胜有趣。
姬伏胜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思绪乱飘,他姬伏胜有时候觉得,对方可能早就看穿了自己的强撑,有时候又觉得,裴琢并未多想,每一种可能性都会牵扯出更多的问题。
裴琢聪慧,敏锐,他越来越能看懂人类,且对感兴趣的事有着充足的热情和执着。
那么,如果裴琢对自己的事一无所知,是否说明自己对他并不重要,如果裴琢什么都知道又为何什么都不说?他又是怎么想的?
只有随便想想,姬伏胜就觉得十分焦躁,他明白自己的病症所在——他想获得更特别的待遇。
什么才更特别?
裴琢的耳朵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摸的,尾巴也不是,自己是对方最好的对手,但裴琢也会跟别人切磋,自己和裴琢住在一起,但裴琢也会跟别人一同吃饭,同别人玩乐,跟别人说话。
不过,他摸对方摸得最多,和对方对练的次数也最多,他和裴琢相处的时间最多,送过的礼物最多,跟裴琢说过的话最多。
还不够。
还不够。
怎样才够?
姬伏胜看着裴琢上妆,裴琢的食指指腹染上了一抹殷红,接着他将其在眼皮的尾部轻轻一擦,那抹红色就留在了他白皙的脸上。
他的容貌因此多添了一分近人的明亮艳丽,而少了一分近妖的锐利野性。
这是裴琢的喜好,似乎也是裴琢接近人的手段之一。裴琢像伺机而动的猎手,也像会设下诱饵的陷阱,他用笑盈盈的面孔,灵动发甜的语气,一点缺乏距离感的主动靠近,和毫无征兆的不时远离,吸引人无知无觉地和他交好,在他身边绕圈。
姬伏胜有时会为此下腹一紧,有时又觉得这样的裴琢实在可恶。
他辗转反侧,恨得牙痒痒,忍不住琢磨,到底怎样才够?怎样才能扳回一城?怎样才能获得满足?
他必须做些别人没做过的姬伏胜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忽的道:“我帮你涂吧?”
此话说出口,姬伏胜自己都愣了一下,一时和裴琢大眼瞪小眼。
“”
哇,是害臊到脸超红的无情道修士欸。裴琢放下胭脂盒,在姬伏胜对面支起胳膊撑着脸,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金色的竖瞳仿佛能洞穿他的灵魂。
姬伏胜已然从脖子到脸颊都烧红起来,他咳嗽了声,下意识避开裴琢的视线,想说“算了”,否认的话又卡在喉咙口。
帮别人描眉上妆,对于人来说有特别的亲昵意义,对于妖则是没有的,裴琢笑起来,脸上毫无羞涩,只说话的语调微微上扬,像尾端有把粘人的小钩:“你想帮我涂呀?”
他一用这种语气说话,姬伏胜就彻底没辙了,那点犹豫纠结被抛之脑后,姬伏胜半是羞耻半是无奈地承认:“……嗯。”
裴琢将眼睛弯成月牙,干脆地将手里的胭脂盒递过去:“好吧。”
他笑眯眯地叮嘱道:“你要涂得好看一点哦。”
“知道。”
姬伏胜从没试过,答应得倒是飞快,不就是上妆,他连高阶剑谱都能一遍读懂,抹个胭脂有什么难的?
他凑到裴琢身边,手里有样学样,利索地沾上一点胭脂,人刚低头就顿了一下。
裴琢闭着眼睛,堪称乖巧地坐在椅子上,朝着他微微仰起脸。
自上而下看去,裴琢的面庞因此更显柔和,他稍稍后仰,从骨子里透露出些慵懒和随意,而脸上挂着的浅笑,又带上了些说不清的期待意味。
“……”
好怪。
裴琢在黑暗里等了会儿,没等到对方的动作,他微微偏了下头,刚要睁开眼睛,一只手就忽的覆上他的眼皮。
对方的手心灼热,裴琢被他逗乐,笑着问:“你要给自己的手背涂呀?”
“不是。”黑暗之中,姬伏胜的声音听着有一点发紧,随后又不再开口。
对方没想好要说什么,那只手又被放下,姬伏胜局促道:“那我涂了。”
裴琢没忍住,一时笑得肩膀微微发抖,身子歪向桌子那一侧,又笑着道:“好呀。”
姬伏胜抿住唇,伸出一只手触碰裴琢的侧脸,掌心包裹住他半个脸颊,把他的脸扶正,接着人又僵在原地。
“怦怦”。
“怦怦”。
安静的房间里,有什么东西正格外地响,震得姬伏胜耳膜鼓噪,姬伏胜滑动了下喉结,手心与脸颊骤然滚烫。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裴琢的眼皮,睫毛,鼻梁,最后无法移走地凝在裴琢的嘴唇上。
姬伏胜缓缓低头,裴琢感受到对方的气息拂过眼皮,本能地轻轻颤了颤睫毛,语气里仍是带着些笑意:“伏胜?”
姬伏胜霎时回神。
他愣了愣,竟是道:“你用狐惑了?”
这真是个蠢问题。话音刚落,姬伏胜就起了一头撞死的心,而裴琢的困惑也同步传了过来。
这点困惑很快又如流水般流走,裴琢悠哉道:“这回真没有。”
“哦。”姬伏胜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他又道:“别人抹过吗?”
“婆婆给我抹过。”
不如说,自己有时会抹胭脂,就是从婆婆那里学来的,裴琢道:“然后就没别人啦。”
裴琢轻笑了一声,再次流露出些让姬伏胜倍感苦闷焦灼,恨得牙痒的游刃有余来:“这个你也要当唯一的呀?”
他鼓励道:“那你要是涂得好看,我就考虑一下。”
我当然——姬伏胜张了张嘴,剩下的话语未能说出口,徒留灵魂在体内叫嚣着争夺所属权。
阿玉,阿玉。无数的问题在姬伏胜的体内横冲直撞,百句千言,就算想一一问询,都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好,对方总是这样逗弄他,阿玉到底懂不懂?阿玉究竟明不明白?
阿玉究竟最喜欢谁?
姬伏胜含混嗯了一声,指腹终于轻柔地触碰上对方的眼尾,心弦一时骤颤。
还不够,还不够。上妆只是浮于表面的争抢,他要更特别的,更特殊的,就像他难以启齿的梦,就像他不敢面对的身体反应。
如果自己亲了阿玉对方会露出什么表情?
啊,这样啊。
姬伏胜在这一刻忽然顿悟。
原来他对阿玉——
“砰!”
世界突然静止,转瞬变作黑白。
一切的悸动、欣喜、恐惧、慌乱、焦灼、渴求,皆跟随过去的回忆悉数远去,黑暗之中,云上君的声音自冥冥高空传来,沉声道:“休要执迷不悟。”
姬伏胜猛地睁开眼。
高塔下的法阵光芒大盛,茫茫天地,万籁俱静,他的心境中正落着从未停歇的雪。
作者有话说:
下章应该就转回现在进行时嘞……!
第58章 三罪
姬伏胜“失眠”了。
他一早起来, 表情松怔,眼神木讷,不时发呆, 仿佛魂已神游天外, 盛正青看见后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道:“你就差往眼底下涂俩黑眼圈了。”
姬伏胜闻言一愣:“谁给谁涂?”
盛正青:?
太怪了,这种怪事自己必须和小琢分享, 盛正青抬腿便要溜,刚转身就被姬伏胜喊住:“不准提。”
姬伏胜眉头紧锁,刚说完又松动了表情,头疼开口:“算了, 料你也瞒不住。”
盛正青:???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万一他认真起来,小琢也是说瞒就能瞒住呢!
盛正青有些想说, 内心又憋着一股劲,两种冲动相互角力, 不上不下卡在中间, 和裴琢碰面后, 他做了半天思想斗争,最后憋出一句:“你说修士会失眠吗?”
“?”裴琢微微睁大眼睛,视线在他身上来回打量一番, 随即笑起来:“谁失眠了?”
“呃”盛正青犹犹豫豫道:“我就突然好奇”
这话显然站不住脚,裴琢笑得更开心了些, 眼睛弯成月牙, 看向盛正青的眼神满含揶揄,让盛正青心里毛毛的。
他的脑海里仿佛出现了两个小人,左边的盛正青小人说,要不你就直说了吧, 何必瞒着人家,反正你也找不到借口;右边的盛正青小人说,你怎么能这么不争气!不说瞒一辈子,瞒个三天总行吧?
左边的盛正青小人叹气道:你怎么什么都瞒着人家,你怎么当小琢朋友的?
右边的盛正青小人梗住,吞吞吐吐道:话不能这么说,这种小事没必要上纲上线吧?
左边道:我看你就没那个瞒着他的实力。
右边怒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员工的事不也瞒着呢吗!
左边跟着怒道:你也好意思说!
盛正青大脑过载,在他自顾自吵出毛病之前,裴琢随手往他嘴里丢进去一小颗糖瓜,主动道:“正青失眠了?”
盛正青顿时松了一口气,就坡下驴道:“对,我昨晚突然就感觉有点失眠,怪吧?”
裴琢瞧他这如蒙大赦,又下意识回避自己视线的模样,一时笑得咯咯直乐,应和道:“是呀,确实奇怪。”
伏胜居然会“失眠”,看来无情心境是被破坏得很严重了,裴琢思索着道:“修士应当没道理失眠,可能是最近思绪杂乱,心情浮躁,忧虑过重,才会显得像失眠吧。”
无情道哪来的浮躁和忧虑,盛正青下意识嘀咕:“那就更奇怪了”
对于无情道修士是很奇怪,你盛正青又不修无情道,你失眠谈不上“更奇怪”吧?
“是呀是呀。”裴琢真情实感地点点头,仿佛已经完全相信了盛正青的说辞,他不去纠对方话里的漏洞,继续附和:“不过我们这就要去讨伐鬼狐了,还是尽早解决得好。”
他们今天便要正式出海,坐御兽门的船去莲城,出发前,裴琢好奇地在渡口张望了一番。
吞吞已经变成一艘豪华巨船,稳稳当当停在渡口,船上珠光宝气,琳琅满目,被周围的普通船只一衬,显得格外气派。
华丽惹眼到这种程度,反倒叫人忌惮,海域上横行的盗匪也会猜测是否撞上了招惹不起的大宗族势力。
裴琢在周围溜达时,还见到许多人往船上搬运东西,有玉石宝器,灵植盆栽,书画卷轴,多种多样,悉数被喂进吞吞的船肚。
东西进肚,人也跟着进肚,人们鱼贯而入,鱼贯而出,令裴琢看着看着感觉有点饿。
修士有储物戒在,大多数时候不会采用这种传统方式来运送东西,被运进来的大多物品也不是御兽门此行的必需品,而是骆元洲这两天在宝城大肆购物,随手采买来的。
骆元洲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裴琢的旁边,主动解释道:“吞吞比较喜欢这些东西,放进去些饰品他会更开心,还会举一反三,能把屋里的装饰细节做得更好。”
“哇,”裴琢笑眯眯道:“这么厉害呀。”
骆元洲笑得如沐春风:“可不是嘛。”
他俩对着船你一句我一句地猛猛夸了半天,夸得吞元兽面上不动声色,默默将船内部的装潢给升级了好几番,当场就给裴琢安排了一间豪华上等房。
待货物搬完,众人悉数上船,各项人员物品皆清点无误后,午时未到,一行人便正式朝着莲城的方向出发,天道书的第二大篇章无声无息地翻过,已然要迈向全文高潮。
抛开他们在船上的过渡回剧情不提,先只看后面的重头戏:主角感情线大崩,这情到深处私定终生的戏份铁定是没了;裴琢未能饱尝爱情苦果,这于幻境中遭受鬼狐挑唆,险些入魔的内容怕是也没了;再看一眼落星河毫无寸进的实力,这关键时刻由他冲破幻境,击杀鬼狐的高光表现肯定也是没了。
盛正青对了一遍原书剧情,感觉里面能删的基本被删了个干净,原定的高潮似乎已经注定寡淡无味。
好在关键节点也没落在这上面,令员工们觉得这工作还有得可做。
吞元兽强在纳物,变成船后的航行速度较慢,一行人还能在船上消磨个一两日。
加上他们出发得也早,等众人参观完房间,各自安顿好后,今日竟还剩下不少闲暇,一行人便又聚在了位于船肚的大厅里。
骆元洲先前提过的,由贫民窟那位神医修士赠予的香炉也被放在大厅的桌子上,瞧着造型古朴,只有巴掌大小。
香炉不见升起的白烟,只有靠近了才能闻见淡淡的香气,裴琢好奇地凑近,过了会儿眼睛便高兴地眯了起来,仿佛泡了个舒舒服服的温泉,又或晒了个光照正好的太阳浴,身子骨也一并舒展开来。
整个船舱也惬意地“咕噜”了一声。
哎呀,懒散过头了。裴琢被这声咕噜唤回,悄悄揉了两下自己的脸,重新调整出一个合适的笑。
眼下聚在一起的人可不少,清鹤观的,天罡宗的,还有御兽门的——骆元洲作为船主,也理所当然地参与进此次讨伐战的讨论,正坐在一旁理直气壮地摇着扇子。
清鹤观与天罡宗的人在刚到宝城时就闹了些不愉快,之后很少碰面,即便碰到了,人也没有这般齐过,裴琢挨个看看,一时还有些新鲜。
“让大家聚在一块儿,主要是方便各位交换些情报。”骆元洲率先道:“此次讨伐,我们门派不会参与,大家进入莲城后,我们会停在岸口当做接应,人就不进去了。”
“骆道友愿意帮忙,我们已是感激不尽,怎好意思再让御兽门出手相助。”季歌连忙回道,又若有所思道:“只是我仍有一件事好奇,既然御兽门有可以吸收雾气的灵兽,那若派出更多的灵兽,是否有可能将这岛上的浓雾吸尽,或者维持一段时间的岛上清明?”
“这应是不行。”骆元洲笑道:“实不相瞒,灵兽能吞入的雾气终究有限,这莲城的幻雾太浓,即便将我们此番带来的灵兽全部喂饱,恐怕也无济于事,我能帮助几位的,也就是在这船上,各位不必担心受雾气侵扰。”
这样看来,此行的危险就又多了一分,季歌点点头,神情出难掩一丝凝重和失望,骆元洲轻笑了声,又道:“我实战中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在宝城转悠了这么多天,我有两条八卦推测倒是可以和诸位分享。”
“宝城中害妖害人的雾气四起,却出现了一个信奉狐仙大人的教派,想必这件事大家也有所耳闻。”
“先前我也打听了下,这教派表面看上去仿佛才刚刚兴起,实则观其规模制度,都像已在暗地里活动许久,内部的教义与流传的文书颇为古旧。”
骆元洲道:“我猜测,当年的莲城百姓或许不是突遭劫难,而是早在这之前,就在以活人祭祀,以魂养魂的方式哺育鬼狐,或者说供奉狐仙。”
此话一出,天罡宗的人纷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清鹤观的人倒是神色如常——裴琢和姬伏胜之前闲逛时,就发现莲城遗民在信奉“狐仙大人”,早有相似推测,至于盛正青,更是早早获悉这段背景设定。
季歌忙道:“这,敢问骆道友何出此言?”
“别急嘛,还有条八卦没说呢。”骆元洲摇摇扇子,淡笑着道:“诸位可知道三罪的说法?”
世上的三大罪者,这说法不算人尽皆知,但也有些知名度,落星河点了下头,轻声答道:“一人,一妖,一堕仙。”
具体来讲,是将一整座城池的凡人炼成鬼,创造了鬼域的第一代魔尊,利用秘术欺瞒天道,违背了天命常理的妖兽,以及杀害了天帝独子,导致天界大乱,阻碍了天地间气运流转的仙人。
三者都触犯了天命,一定程度上改写了如今的气运常理,如今皆身陨道消,不见踪迹。
骆元洲点点头,补充道:“这三者之中,唯有魔尊的罪说得十分清楚,他创下鬼域,大兴魔教,如今魔教虽已如风中残烛,但仍未被彻底消灭,后两者中,堕仙杀害了天帝独子,致使他的神魂分成数片——”
骆元洲笑着看过一圈众人,由此多的天元体齐聚一堂的场面可不多见:“——可以说直接导致了我们天元体的诞生,可惜他的名字没能流传下来。”
盛正青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装什么都不懂的鹌鹑,这三者里面,人和妖他不算清楚,但这个“仙人”他还是很清楚的,这就是导致他们过去的任务——《霸道太子的极致宠爱:我和王妃抢男人》差点崩盘的罪魁祸首!
剧情还没结束,这位仙人配角就把主角给捅死了,原定两个主角本来要在虐完若干炮灰后,恩恩爱爱到地老天荒,最后只能做一对亡命鸳鸯。
骆元洲继续道:“至于妖,倒是和堕仙正相反,我们只知道犯下罪的是大妖红殊,她早年留下的传说颇多,晚年销声匿迹,不知踪影,关于她究竟做了什么,犯了何罪,一直模糊不清,没有明确的说法流传下来。”
骆元洲话头一转道:“不过那狐仙教里,对她的罪倒是说得十分清楚。”
“他们不认什么三罪,只认红殊有罪,她犯下的最大的罪过,就是阻碍了狐仙得道。”
作者有话说:
我的作息如何才能恢复正常……(走来走去)
第59章 你允许吗
骆元洲的话再次带来一片沉默, 短暂的寂静后,仍是季歌率先犹豫着开口:“你的意思是,鬼狐原本想通过活祭之法飞升, 此事未成, 被红殊阻止?这是否有些……”
“……有些与传闻不同?”季歌想了想道:“活祭之法歹毒,若凭此飞升为鬼仙,必成一方祸害, 闹得天下大乱。”
“而都说大妖红殊,其性子随心所欲,虽不算暴虐,但也一向视人如玩物草芥, 称得上是有名的恶妖,她从不在乎凡人死活, 又有何理由阻碍鬼狐残害人间……”
“也许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裴琢听了半天,此时终于笑眯眯接话:“鬼狐与红殊斗法, 鬼狐输了, 红殊胜了, 那么鬼狐便是猎物,红殊是猎手——”
“——此时鬼狐落败逃跑,何必管他要跑去哪里, 去做何事?”裴琢轻快道:“怎么能让到嘴的猎物跑掉。”
人总会下意识用人的想法揣测妖,实则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只可惜与人熟识的妖多无野性, 会在生活中越来越像“人”,而保留野性的妖又多留在山野,与人亦无多少交谈,像裴琢这样两边都沾的, 倒是起到了个很好的人与妖的传声筒的作用。
骆元洲的眼睛越发明亮,看着裴琢的眼神仿佛想要把他从脑袋一路摸到尾巴,来回摸个好几遍,把他“盘”得油光水滑才好。
“我也这么想。”骆元洲赞许点头道:“鬼狐斗法失败后,特意奔向莲城,想要趁生死之际借助活祭突破,结果却被追来的红殊阻止。”
“莲城百姓的确被吞吃大半,可鬼狐阵法被破,终究功亏一篑,只能继续蛰伏莲城,恐怕至今仍然未能重塑肉身。”
“这灵力从何而来?”落星河低声诧异道:“想要一举飞升,所需的灵力十分庞大,虽然鬼狐有大量生魂供给,但魂魄易散,远不如灵脉来得稳定可从未听说过莲城有这等可怕的灵脉。”
修道者为了一口灵力勾心斗角,大打出手的例子比比皆是,为了修炼,一些人恨不得掘地三尺,把地底的灵脉整个翻出来吸干,很难想象还有如此庞大的灵脉潜藏在莲城,迟迟未被外界发现。
且退一步来说,若莲城一直有这等灵脉,鬼狐又早早盘踞莲城,只要他的天资没有过于愚钝,只需每日背靠灵脉修炼,其实力便能突飞猛进,又何必非要另寻活祭之路。
众人都是大门派的弟子,彼此看看,确实也从未听过莲城灵脉的消息。
骆元洲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扇子,若有所思道:“或许是用了别的法子”
生魂与灵脉,一个对灵力提升极大,却不够稳定,难以储存,可能杀了一百个人,有半数魂魄还未炼化便提前消散;一个来源稳定,但存量有限,且再生灵力依靠自然吸收天地精华,需要的时间十分漫长。
抛开手段残忍与否不提,这两种方式可以说对修炼各有优劣。
传说中的确有将二者紧密结合的方法骆元洲沉吟片刻,想了想还是略过不提道:“无论如何,他如今又有异动,怕是已经恢复了不少力量,想必其幻术也难应付许多。”
要论幻术,还是以狐族最为擅长,大家下意识看向现场唯一的“狐妖”。
裴琢眨眨眼睛,看过一圈众人,笑着问道:“想要问我避开幻术的方法?”
他微微拖长音调,俨然一副卖关子的语气,众人的表情里不禁带上期盼,裴琢见状,一时笑得更开心了些,甜丝丝地开口:“没有哦。”
就知道会是这样!姬伏胜和盛正青面无表情。
裴琢表情满足,低头轻笑了两声,像极了一只满肚子坏水的狐狸,因为骗到了别人而开心地摇晃了两下尾巴。
“幻术本来就不能靠避免进入幻术来解决呀。”裴琢笑眯眯道:“避得了一时,还能避一辈子不成,若是高阶的幻术,那自我们登岛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如同进入了海中——你哪里避得开“水”呢。”
“而且如果鬼狐未能重塑肉身,那么我们能攻击的就只有他的魂魄,幻术由精神构筑,反倒成了我们找到他的桥梁。”
裴琢笃定道:“我们肯定会进入幻境,关键在于能否找到鬼狐的本体。”
“等进入幻境,个人实力多少,人数有多少,便都是次要的了,只要心思纯净,哪怕是凡子也能破除高等修士设下的幻术。”
裴琢语气里又带上了几分认真道:“要论最稳妥的办法,便是大家要有什么自觉跨不过去的心结,那这次就留在船上别去,或者争取下船前尽快调理一番。”
此话一出,清鹤观的二人竟是皆下意识看向落枫,落枫注意到他们的视线,怔愣一瞬后回过味来,脸顿时变得惨白。
裴琢将此幕尽收眼底,又笑了声道:“当然,也可以赌上一把,若能借此机会克服心魔,想必还能突破到新境界。”
话虽如此,实际上又有几个人会在这种时候赌?这又不是门派内部操持的心境试炼,真出事了,可没谁能够帮忙。
大家明面上纷纷应和,实际上心思各异,后面也只再草草聊了几句,便在季歌的提议下各自散开了。
这艘船内部的空间比客栈都大,众人一旦散开,很快就互相看不到人影,裴琢若无其事地往自己房间走,走着走着又停下脚步,转身笑着问:“怎么啦?”
“”默默跟了他一路的姬伏胜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其实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片刻后,姬伏胜道:“我打听了鬼域的消息。”
他昨晚一夜没睡,想事想了许久,一些东西仍旧模糊,还有一些倒是被串联起来了
鬼狐,灵脉,生魂,祭品。
灵脉能聚集灵气,而魂魄灵气旺盛,故而理论上,灵脉也被看成能容纳灵魂,容纳生与死的地方。
将二者一起用于修道的法子是有的,其创建者正是初代魔尊,鬼域之所以叫鬼域,就是因为魔尊拿整片地域的生魂来炼鬼,并将魂魄储存于地脉之中,如同人为创造出了一条丰盛的灵脉。
因过于惨无人道,其法并未流传下来,仅有只言片语能一窥一二。
在这之前,鬼域从未出现过能引起修士聚集的强大灵脉。
莲城亦从未听说过有强力的灵脉——多么熟悉的说法,忘忧山那个扒着裴琢不放,分走他一半的灵脉何尝不是如此。
自己早该想到的忘忧山为何会有需求量如此之大的灵脉?
它就在清鹤观的旁边,若早就有如此丰厚的灵脉,忘忧山不可能籍籍无名,或许原因在于,忘忧山的这条灵脉,同样是被创造出来的。
红殊阻止了鬼狐,破了对方的阵法,她应当是带走了当时的某个关键的“阵眼”。
既是活祭,“阵眼”大概率就是活人,一个寿命远超凡人的活人,一个如裴琢的婆婆李莲香一般的活人。
这个“阵眼”最后留在了忘忧山,成为了一条隐形的灵脉,阵眼稳固,灵脉不显,山婆一死,灵脉暴乱,又逢忘忧山下的百姓被屠戮干净,故忘忧山所有的魂魄,都未能进入轮回,而是被这灵脉给一口吞了进去。
怪不得裴琢实力一直没有长进,在裴琢难以负担起灵脉前,是由其师傅云上君承担灵脉,防止灵脉溃散,带着山里的数百灵魂一同消亡,在裴琢成长起来后,便由裴琢来做了这“契修”。
自己早该想到的。
裴琢眨了眨眼睛,凑近了观察姬伏胜的脸色,对方看上去面露寒霜,实则嘴唇绷紧,眉毛耷拉,他一时笑起来道:“又在愧疚啦?”
“行啦,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裴琢轻快道:“多点大事,照你这个愧疚法——”
他煞有介事地掰着手指头算起来:“找我找慢了,要愧疚,没能当上我肚子里的蛔虫,要愧疚,买烧鸡没买上,还要愧疚——”
“可我人好好的,一些事情本也没提前告诉你,吃不到烧鸡吃别的,也吃得饱饱的。”裴琢感慨道:“呀,结果扭头一看,你欠我的债居然要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姬伏胜听出裴琢话语里的调笑之意,不禁面露无奈,表情有些松动。
但——姬伏胜在这时,忽然意识到自己与过往的不同,若放在以前,他大概会“嗯”一声应下,就此结束话题,现在却不禁道:“不一样。”
这话一说出口,他就有些忍不住了,姬伏胜又迅速道:“别人或许可以,我不行,我应该与他们不同。”
你不这样认为吗?
姬伏胜堪堪止住话头,把这后半句吞了回去。
他们太过了解彼此,仅仅是言行有一丁点的不同,都能被迅速感知,裴琢稍稍睁大了眼睛,显然也意识到姬伏胜有哪里“不对”。
他们之间一时沉默,可能沉默了一两秒,一炷香,一个时辰,姬伏胜的喉头动了一下,还未继续开口,裴琢端详着他的脸色,忽然道:“你说修士会失眠吗?”
姬伏胜一愣:“什么意思?”
“正青说他昨晚上失眠了。”裴琢一本正经道:“很奇怪吧?”
“”这个蠢货。
姬伏胜黑下脸来,看着裴琢的笑容又倍感无奈,他叹了口气,还是承认道:“无情道是出了些差错。”
大战在即,心境动摇最为致命,算不上小事,天罡宗那边要琢磨是否该减员,清鹤观这边又何尝不是。
只是裴琢含糊唔了一声,只道:“若你愿意,其实可以去找长老,眼下我的师傅仍在闭关,但师叔也能帮你重新加固封印。”
姬伏胜的呼吸忽的一滞。
裴琢道:“没问题的话——”
姬伏胜道:“有问题。”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裴琢,胸膛剧烈起伏了下,流露出了今天一天最为鲜明的情绪。
又来了,又来了——他有时候真是对此恨得牙痒,裴琢知不知道重新加固封印意味着什么?
一被加固,是否有些事他就真的再也想不起来了?
“有问题。”姬伏胜定定重复道,拳头不禁攥紧,话语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和委屈:“但我要去。”
“我一定要去。”姬伏胜的喉结滚动,千言万语难说出口,他的愤怒越积越多,一些冲着裴琢,更多冲着自己,最后道:“你允许吗?”
裴琢脸上仍挂着笑,不是面具似的假笑,又不是全然畅快地笑,他只是看着他,像回到了他们年少时的争执。
姬伏胜会恼火地请求他——对方或许都没意识到自己竟如此习惯求他,而裴琢一想到这件事,就会忍不住被逗乐,带着欢喜,趣意,玩味,和些许对这个身边相处最久的人的亲昵。
于是裴琢便这样笑盈盈地看着他,最后只问:“不后悔?”
姬伏胜道:“绝不后悔。”
裴琢便再度笑起来,他似乎是发自内心地感到了开心,点点头道:“那好吧。”
作者有话说:
比之前更新的速度快了一点那也是快了……!!(震声)
第60章 江悬
众人在船上度过的第一晚, 总得来说风平浪静。
倒是有人说昨天夜里听到了天罡宗的弟子在吵架,不过大家彼此间不算熟悉,早上起来, 也没谁去人家面前特意打听。
盛正青白天听了点相关的闲言碎语, 料想他们应该是在为落枫该不该参加讨伐的事争吵,这在天道书里也有提及。
比起这些,盛正青更在意另一件事——他不知道江悬还有没有戏份。
对方本就在前来讨伐鬼狐的名单上, 只是先前在外云游,没有赶上,全书剧情过半了才正式登场。
算算日子,他们和江悬也许久未见, 盛正青对此的心情很复杂,他既想让江悬来, 又不想让对方来,毕竟还是那个问题:书里的江悬让他不敢认。
讨伐在即, 这一路上他们本来应该“合成大星河”, 结果落星河一个碎片都没吃到, 此时拿不拿江悬的碎片,感觉对落星河的天帝之路已没多大意义。
现在也有些错过“正确”的登场时间点了,按照原书剧情, 江悬是在船将出发时突然现身,要与他们同行, 他一上来就恼火地质问裴琢为何放走了燕重楼, 差点就要与对方打起来。
后来船上两日,江悬被落星河感化,放下了自己对燕重楼的仇恨与执念,心也彻底偏到了落星河那边去, 在讨伐完鬼狐,落星河体力不支时,江悬甘愿献出自己的碎片帮助对方恢复,成为落星河登帝路上的又一块拼图碎片。
书中的江悬从登场到退场,一直都对裴琢没什么好脸色,时常觉得对方配不上落星河,并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垃圾话,可偏偏这点又常以“随便说说罢了,何必当真”给糊弄过去,让盛正青看剧情时常有种一股淤气堵在胸口的憋闷感。
若是江悬一直不出现,彻底没了戏份,那或许能间接证明天道书错了——燕重楼的事并没有把江悬激怒到要火速赶来的程度。
若是江悬出现……似乎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盛正青纠结了一通,纠结不出个所以然,选择回屋画符,静候天意。
反正他们在船上本也没什么事可做。
盛正青和姬伏胜都更爱待在自己的房间,裴琢则喜欢在大厅待着,和吞吞一起享受香炉散发出的淡淡香气。
他趴在桌子上,成为一只懒懒的妖,浑身筋骨都变得活泛,过了会儿,一阵细密的脚步由远及近,裴琢抬起眼来,落星河正站在他的面前。
裴琢弯弯眼睛道:“有事吗?”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落星河闻言犹豫了下,很快点点头:“的确有件事,想请教裴道友。”
“我们之中,数你对幻术最为精通。”
——尽管在之前闲聊时,裴琢明言说过只会些封闭感官的小幻术,但矮子里面拔将军,落星河仍是道:“你认为之后的讨伐,落枫应该前去吗?”
大伙一同出来,最终决战时却只能在旁边看着,对于落枫这种人来说显然无法接受,落星河想要劝解,但对方一心认死了若是不去,他就只是个“毫无价值的废物”。
可这副偏激执拗的模样,落在落、季二人眼中,何尝不是“不该去”的佐证。
裴琢笑起来,他支起条胳膊,瞧着一副平和姿态,说出来的话却不客气:“你都这样说了,自然是不去最好。”
“鬼狐幻境与寻常幻境不同,我们平时在宗门试炼,心境崩溃前幻境就会自动解除,鬼狐就没这么好心了。”
落星河蹙眉道:“你是说,若是失败,他可能会就此迷失在幻象之中,甚至境界大退,走火入魔?”
“这倒算好的了,”裴琢笑盈盈道:“至少保住了性命,也没被幻术蛊惑着残害同门。”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落星河垂下眼眸,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裴琢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站在原地未走,干脆道:“还有何事?”
裴琢的脸上总是带着笑,看上去温柔,又有些捉摸不透,让落星河本能地感到些危险,可真谈起话来,对方的语气又很亲切,反倒很容易让人放下心防。
他们鲜少像这样友好地交谈,令落星河感觉有些奇妙。
“是有一件事。”落星河回神,敛了神色认真道:“之前在宝城,你救了我和季歌的性命,大恩不言谢,以后若有什么能帮到你们的,我们定当尽心竭力,绝不推辞。”
裴琢托着腮,还是笑着看着落星河,不知道为何,落星河感觉对方正觉得现状有趣——可他的视线并没有集中在自己身上
他看向的地方好像是自己身后——
“为何我不能去。”
一道喑哑的人声突然传来,落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面色阴沉得可怕,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裴琢,显然已经听了他们对话许久。
“他说我不能去,我便去不得了?”落枫眼睛通红,气息不稳,几乎是粗喘着道:“区区半妖,兽性难改,他又拿什么来抵挡幻境?何必听他一家之言!”
“落枫,你”落星河原想喝止对方,看清落枫模样后不由脸色一变,皱紧眉头迟疑道:“你生病了?”
“嗯……”裴琢的兴趣似乎来得快去得也快,刚还觉得情况有些趣味,这会儿又表现得冷淡,他从落枫身上移开视线,微微思索,又看回对方的脸,勾起嘴角道:“既然你不服,那干脆和我打一场如何?”
落星河顿时诧异:“什么?”
“好!”
还来不及出声阻止,落枫便抢先应道,短短两句话的功夫,他的脸色越来越红,眼里几乎渗出血色,而凌厉的杀气一瞬间跟着暴涨开,震得周围的物品一阵乱响。
这哪里是切磋,分明就是要直取裴琢的项上人头!落星河惊呼:“你疯了?!”
“好认真呀。”裴琢笑起来,隐约能看见尖尖的虎牙,他向后一仰靠在椅子上,轻快提醒道:“可是先前只有你被打得很惨。”
——你说,你在他浑然不知的情况下,毫无帮助地死了,他会为你掉眼泪吗?
对方先前在客栈前说得话犹在耳畔,总是在某时某刻,某个瞬间悄然响起,吵得人昼夜难眠。
裴琢轻轻偏了下头,语气听起来甜丝丝得带着笑意:“——毫无帮助,是不是呀?”
“还是你的同伴更加体贴。”裴琢弯弯眼睛:“你看,他记得我做了什么,会来跟我道谢呢。”
落枫只觉脑内轰得一声,接着一切声音骤然远去,他大吼一声,眼眶里仿佛有冰凉液体滚落,紧接着眼前陷入漆黑。
落枫双目留下血泪,他竟是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接着一头栽倒了地上。
落星河发出声尖叫,而落枫居然并未昏死过去,他全身通红,仿佛被烈火灼烧筋脉脏腑,剧烈的疼痛令他捂住自己的眼睛,在地上哀嚎打滚,一系列的响动很快引来其他人,不一会儿就纷纷聚到大厅。
“怎么了?”季歌边说边赶来,一看见现状吓了一跳,他连忙绕开落枫跑到落星河旁边,惊诧道:“这是发生了何事?”
“杂种!”落枫被疼痛一激,此时理智全无,在地上哀嚎咒骂:“定是你做了什么!卑鄙无耻!你这——”
他的话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掐紧了嗓子,只能在地上发出呜呜干呕,熟悉的威压压垮他的脊背,几乎要让他第二次吐出血来。
姬伏胜走到裴琢身边,淡声道:“不想要舌头,我可以帮你拔了。”
裴琢垂下视线,看着在地上打滚的落枫,感觉像在看裹上面粉未下油锅的虾米,流露出些与当下格格不入的食欲来。
他仍然在笑,看上去对这件事的发生毫不意外,端详着道:“你是不是偷吃了赏花宴的莲子?”
此话一出,季歌和落星河皆变了脸色。
清鹤观赏花宴上的清心莲子,按理来说不会赠予其他门派,只是两家联合讨伐,为表心意,这才分给了他们,且每人按规只有三颗。
后来夜教袭击,情况混乱,一时也没人注意莲子去向,落枫竟是偷偷多拿了……?
季歌犹豫道:“这,会不会有什么误会?裴道友确信如此?”
“应该不会错。”盛正青在一旁接话道:“清心莲子灵气丰富,能帮助人快速提升境界,但吃得多了,超过了自己能掌控的范围,就会像这样,不能清心也不能明目。”
“为了提升修为,误入歧途偷尝莲子的弟子不在少数,症状与他一模一样。”
盛正青耸耸肩道:“比较麻烦的是,莲子引起的灵气躁动,用常规方法医治奏效很慢,需要我们门派特定的药方才行。”
“是呀是呀,”不过他们仨都不是医修,对此也没什么办法,裴琢点点头道:“我们让江悬来治吧。”
“是啊,我们——”盛正青跟着点点头,而后话音一转:“嗯?”
裴琢笑起来,敲了敲桌子上的香炉道:“江悬,该你出来了。”
众人的视线一时纷纷集中在香炉上,短暂的沉默后,香炉盖忽然动了两下。
一阵白烟突然从炉上冒出,如受到牵引般在裴琢身侧聚集,眨眼间就笼罩出一个人形。
白烟散去,一个清瘦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原地,来者一头墨发,皮肤苍白,容貌出众,只是双眼底下有着淡淡的青黑,瞧着略显病态。
盛正青一时瞪圆了眼睛,对方还真就跟书里描述的一样,都不带铺垫的,突然就从某个旮旯角里冒出来了。
江悬瞥了裴琢一眼,没好气道:“所以你一直故意堵我?”
“因为气味很好闻嘛。”裴琢笑眯眯道,把问题抛回去:“而且怎么会是我堵你?你想出来直接出来便是,应该先问,你怎么故意躲着我们?”
“我只是没想好什么时候出来。”江悬道:“我收到消息晚了几日,要不是我就在宝城看病,我可能都追不上你们。”
盛正青咽了口口水,试探着问:“什么消息啊?”
“?”江悬露出看傻子的眼神,冲盛正青翻了个白眼,凉凉道:“燕重楼跑了的消息。”
盛正青心里咯噔一声,裴琢却跟没事人一样点点头道:“确实跑了,我和伏胜先前还在街上碰到过小鸟,如今又不知去了哪里——夜教的秘术实在是好用。”
江悬皱起眉道:“你倒是心大。”
他们你一言我一句的在这儿聊天,好似完全遗忘了地上还躺着个大活人呜呜咽咽,落星河犹豫了会儿,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请问这位道友,可否帮忙医治落枫?”
江悬终于回过头来,视线扫过落星河和季歌,最后扫向地上的落枫,干脆地点了下头道:“行。”
没想到对方这么好说话,落星河和季歌松了口气,刚要道谢,又见江悬对着地上的落枫抬了下下巴。
“你给裴琢道歉。”江悬语气平常道:“道完歉,我就治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