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父子
刹那之间, 整座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勉强维持着跪姿的魔修们目瞪口呆。
无数目光再难抑制,齐刷刷地聚在迟清影身上。
自从迟清影踏入此地,他那与魔域格格不入的如雪银发,清绝姿容, 便已引来无数窥探。只是碍于左使大人的威势, 才无人敢上前造次。
然而那些或探究或贪婪的隐晦恶意,早已滋生。
对这分明是初来魔域的新面孔, 不知多少人在心底有过盘算。
然而谁能想到, 这纤尘不染,宛如误入泥淖的冰雪之人, 竟会是魔尊寻觅多年的亲子!
——那岂不是这万里魔域未来的少尊?!
巨大的颠覆让所有魔修骇然,一些先前目光不善的魔修, 此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恨不得当场自戳双目,只求自己的僭越念头, 千万别被尊主发现。
然而,外界所有的滔天骇浪,全然无法引起那至高存在的半分关注。
半空中, 凝聚着无上威压的光影,骤然动了。
并非庄严缓步,并非矜持从容。那凌驾众生的身影竟似失了镇定的凶兽,轰然破空而至, 直逼迟清影面前!
魔尊显然心绪激荡到了极致, 甚至忘记了任何收敛。
他周身无意逸散的可怖威压, 恍若无形怒潮,狠狠拍向两旁。
“噗——!”
“呃啊!”
沿途所过,众魔修面色骤如金纸。修为稍弱者当即口□□血, 筋骨折裂。稍强些的,亦是气血逆涌,宛如被山岳碾过。
整个大殿之内,除了蓝衣左使尚能强行定住身形,衣袍猎猎如抵狂风。其余魔修尽皆东倒西歪,狼狈不堪,心中只剩下无边恐惧——
魔尊一怒之威,竟至于斯!
而迟清影尚沉浸在那个脱口而出的“爹”字所带来的巨大茫然,就觉眼前光影一闪。
那身影已然来到身前。
没有预想中的居高临下,没有刻意的威严审视,甚至没有半分属于上位者的冷漠与傲慢。
笼罩周身的血光倏然褪去,居然直接露出了其下真容。
迟清影呼吸微微一窒。
他方才之所以能辨认出对方是自己的血缘生父,全凭血脉深处玄之又玄的悸动,和舌尖秘纹的灼热感应。
他从未真正见过这位教主,更不要说在原书的记录下,迟清影对魔尊的设想,本该是个阴鸷深沉、煞气冲天,或许须发皆张的狰狞魔头。
可眼前之人,竟是出乎意料的年轻。
鸦羽般浓黑的发丝长及腰际,竟与迟清影一样垂落如瀑。那双瞳眸是浓郁的赤红,仿佛无尽血海,又似熔岩翻滚。
那面容是极具侵略性的俊美,第一眼望去,竟让人联想到凡间那开到极盛的血色牡丹。
秾艳逼人,姿仪天成,轮廓宛如金丝勾勒,华贵耀眼。
没有垂垂老者的暮气,亦无年青的跳脱生涩,那是属于巅峰强者的绝代风华。
仿佛这副容颜本身,也是其威严天成的一部分。
在看清魔尊面容的刹那,迟清影胸腔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闷窒之余,泛起一阵陌生的酸胀。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滋生,拉扯着他。
“影儿……当真是你?”
那双重瞳之中,似有水光极快闪过,快得只像是错觉。
话音未落,迟清影只觉眼前一暗,人已被猛地拥入一个炽热怀抱之中。
那拥抱用尽全力,毫无保留。
魔尊激烈的心绪,霎时引动了更骇人的威压。
以二人为中心,一股无形风暴轰然炸开!
四周刚刚勉强稳住的魔修再次遭殃,闷哼与吐血之声接连响起,更多人则是被死死压回地面,莫说窥探,连喘息都成了奢侈。
然而身处这风暴中心,迟清影却毫发无伤。
所有汹涌的力量,于他仿佛从无影响。
更让迟清影意外的是,以自己惯常冷淡,不喜旁人近身的性子。此刻被这样一个全然陌生、力量滔天的存在紧紧抱住。
心中竟未升起半分抵触。
没有预料中的僵硬与排斥,也没有面对强大未知的本能警惕。
他只觉得那怀抱如此灼烫。
仿佛熨进了骨肉之下,血脉之中。
就在此时,一道压抑着痛楚的声音自迟清影身后响起。
“恭迎尊主出关!”
正是那位蓝衣左使。
他开口时显然承受着莫大压力,话音艰涩,唇角溢出血丝,即便如此,他仍强撑着单膝跪地,抱拳垂首,姿态恭谨到了极致。
“尊主圣驾亲临,实乃我等之幸。只是此地杂乱,恐扰尊主清净,亦不便与少尊叙话。恳请尊主移驾魔宫,再行定夺。”
此刻殿内,除左使之外,已无一人能起身。众多魔修尽数匍匐战栗,瑟瑟不能言。
然而魔尊全部心神皆系于怀中失而复得的儿子,对左使的禀告竟恍若未闻。
直到迟清影因那声音侧首,目光扫过那黑压压一片身影,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蹙,似是不喜这混乱环境。
这细微变化,却被魔尊敏锐捕捉。
人多眼杂,外人碍眼……此地令影儿不悦。
魔尊面露寒意,当即拂袖:“走。”
周遭空间顿时扭曲,两人的身影被一片浓稠血光包裹,骤然消失。
左使身形一晃,猛地咳出一口淤血,这才感觉几乎要被碾碎的五脏六腑稍稍缓和。他苦笑着抬手擦去唇边血迹,不敢有丝毫耽搁,强提一口气,化作遁光紧随而去。
当眼前景物再次清晰时,迟清影已置身另一处所在。
此地巍峨莫测,明明是宫殿,穹顶却高不可见。明明是白日,殿外却暗如永夜。
细看才发现,那夜色并非静止,而是兀自翻涌,竟是精纯到极致的魔气所化,凝聚为九条黑龙虚影,逡巡游弋,代替了寻常守卫。
虽未感到任何排斥,但迟清影却能清晰感知,此地禁制森严,想来正是唯有魔尊与其特许心腹方可踏足的魔域行宫。
此时两人方一落地,魔尊便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挥。
无数血色符文自虚空涌现,如活物般交织游走,层层叠叠地烙印在宫殿的四壁与穹顶之上,瞬息隐没不见。
一股强大的隔绝之力弥漫开来,将内外彻底屏蔽。
纵是同为散仙,也休想轻易窥探。
而自始至终,魔尊的另一只手都牢牢握着迟清影手腕,未曾松开片刻。
待布下禁制,魔尊这才回身,目光再次落回迟清影。
四目相对,迟清影眸光微顿。
这极细微的停顿被魔尊捕捉,他却似乎误会:“可是为父这般,吓着你了?”
说着,他已并起双指,在自己眉心前极轻地一抹。
一抹幽光掠过,那双原本奇异的重瞳,竟缓缓褪去异象,化作了与常人无异的单瞳。
那瞳色依旧赤红如血,少了重叠的诡谲,却更显出直接的关切。
刚刚赶来的蓝衣左使目睹这一幕,饶是以他见惯风浪的心性,此刻却也几乎控制不住,险些失态。
虽早知尊主对这位苦寻多年的血脉必定极为看重,但亲眼见到这位性情暴烈的魔道至尊,主动收敛天生重瞳,还是令人目瞪口呆。
尊主他……竟还会有这么温柔一面。
迟清影亦因这出乎意料的举动怔了一瞬,随即摇头:“无妨。”
他已然看清,眼前这位尊主脾性或许确如外界所传那般暴烈难测,威压足以震慑万魔。但对亲子却有尤为不同的关切。
更奇异的是,迟清影对这位生父本该也抱有戒心。魔修之间,骨肉之情往往寡淡,哪怕血脉也只是可供夺舍的资源。
尤其……迟清影并非此身原主,魔尊即使有感情,也本不该是对他这个冒牌货。
可奇怪的是,迟清影竟提不起丝毫戒备之心。
魔尊的目光依旧分毫未移,仿佛要将这些年缺失的时光都一一补全。
“吾儿……缘何清减至此?可是这些年在外受了磋磨?”
迟清影默然一瞬,并未正面回答:“恕我冒昧一问,您为何要如此寻我?”
他能感受到魔尊的感情不似作伪,可若这份父子之情当真深厚至此,为何在四洲小世界,这位父亲从未真正现身?
记忆中,那位教主一直在闭关。
魔尊闻言,赤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痛色。
他非但没有因这话动怒,周身气息反而又柔和三分,他抬手,似想抚摸迟清影的发顶,但手指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虚虚拂过。
“非是为父不愿伴你。”
魔尊声音低下来,多了几分沉郁。
“你出生时,因体质特殊,先天根骨极为孱弱,魔域煞气酷烈,于你而言非是滋养,反成戕害。”
“万般无奈,为父只得将你带回吾出生之地,那四洲小世界虽灵气稀薄,法则残缺,但其本源气机中,却蕴含着奇异的温养之力,恰能蕴养你的特殊体质,弥补先天不足。”
“为父因旧伤未愈,不得不闭关。本以为不过是短暂调息,待你稍长便能醒来亲自看顾,谁知……”
魔尊眉宇深深蹙起。
“谁知这一闭关如此漫长,待为父出关,却知你已离开四洲,留守的易别柳只知你追寻一线机缘,去了素问大世界。”
“为父当即寻去,将素问大世界翻了个底朝天,掘地三尺,却一无所获。”
魔尊的目光牢牢锁着迟清影,仿佛要确认他此刻真切站在眼前。
“而后多年,为父的分身遍寻诸天万界,从无数大小世界,到这核心区域,皆未曾放过。”
“只是,”魔尊眼底浮现懊恼,“为父下意识认定,你既身负我之血脉,又有鲸吞体质,理应在魔气充盈之地,故而搜寻重心,始终放在魔域及周边。”
迟清影听到此处,已然明了,他轻声道:“我离开四洲,并未按原定行程,而是去往了周礼大世界。”
魔尊皱眉:“吾亦曾寻至周礼大世界。”
“许是当时,我已进入天机秘藏。”迟清影解释。
魔尊这才恍然:“原来如此……那秘藏乃上古遗留,自成一界,隔绝天机,便是为父,若非恰逢其开启,亦难以感知……”他声音沉郁,“竟又因此错过。”
迟清影默然。
那天机秘藏本就是仙道圣地,内里灵气沛然,魔气几近于无,魔修自然极少关注。
魔尊眉峰依旧紧锁,这接连的阴差阳错,显然令他难以释怀。
“直至近来,为父本体于魔域深处,心神忽而难宁,血脉深处隐有悸动。虽仍无法准确定位,却已预感你近在咫尺,这才不惜代价,加派人手,遍寻各地……影儿,你可是近日才前来核心区域?”
迟清影果然颔首。
魔尊又道:“桑左此前,可有怠慢?”
一旁的蓝衣左使垂首肃立,额角悄然渗出一层细密冷汗,形态愈发恭谨。
对方此前毕竟帮自己应对了散仙,迟清影无意为难:“并无。”
魔尊面上冷意这才稍霁:“那便好。”
他复又关切:“影儿,这些年你究竟如何度过,可与为父细说?”
迟清影略一斟酌,没有拒绝。只避开郁长安,将近年经历简单叙述。
然而,自方才听魔尊讲述,迟清影心底更有一种莫名感觉。
似乎自己已然被未知情绪影响了判断。
理智告诉他,他本该冷静地审视这一切,怀疑这份突如其来的浓烈亲情背后是否另有图谋。
可偏生,他竟无法对眼前魔尊升起半分疑虑。
难道修真世界,血脉羁绊当真如此强悍,竟能深深影响他这个占据了此身的异世之魂?
难道这无名情绪,就是传说亲人之间遥不可及的……爱?
与此同时,侍立一旁的桑左,心中更是波澜滔天。
眼前这对久别重逢的父子,除却同样绝世的美貌之外,气质实在相差太远。一个清冷疏离,一个艳烈威严。
几乎是两个极端。
——这也不由让人愈发好奇,那位造就了少尊另一半血脉、却始终未曾露过面的尊主道侣,究竟是何等存在?
少尊身负灵魔双修之体,另一位亲长必定是仙道中人。
……可谁人不知,尊主平生最厌恶仙修那套刻板教条与虚伪做派?
究竟是何等人物,方能令尊主破例动心,甚至与之孕育子嗣?
当年尊主突然带着婴孩回来,言道亲生,寥寥几位得知此讯的核心心腹,都极为骇然。
竟无一人知晓这幼子的另一位亲长是何名姓,而且直到如今,竟也未曾见那人现身。
而尊主亦从未有半分寻觅之意。
这重重疑云,自然无人敢置喙半句。
其后尊主再度闭关,婴孩亦不知所踪,几位知情者暗自揣测,或以为尊主终究不喜这计划之外的变数,已将其悄然处置……
谁曾想,今日亲眼得见,尊主对少尊竟珍视至此。
想来,尊主对那位从未露面的伴侣之感情,恐怕也非他们昔日揣测那般厌弃——
当然,这些念头桑左只敢在心底一转,面上依旧是恭敬垂首,不敢有丝毫表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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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等了不好意思
二编: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我知道自己耽搁了很久,一直不敢看评论区,进晋江请假都害怕得手动遮住后台,真的没想到还有这么多朋友愿意来看,愿意给我这森*晚*整*理个机会……[爆哭]非常对不起,我能回报大家的只有好好讲完这个故事,这周还会继续更新
第92章 男孕
迟清影并未忽略左使投来的隐晦视线, 自然他也察觉,魔尊对这位近臣似乎有着不同寻常的信任。
无论魔尊还是桑左,皆是散仙境界。以迟清影如今出窍期修为,全然无法感知其力量深浅。但当他以自己的主奴契约去隐蔽试探, 却也隐隐觉出了一分共鸣。
显然, 魔尊御下,亦有类似更高阶的契约手段。
迟清影心下了然, 难怪魔尊会默许左使在场旁听这父子叙话, 对其忠诚毫不生疑。
而此时,他已将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简略述毕。
迟清影抬眸扫过四周, 问:“您方才所布下的禁制,可是能彻底隔绝此方天地?”
他之所以有此一问, 是因在魔尊禁制落成的瞬间, 他与郁长安本体那缕契约感应,竟被完全掐断。
这让他立刻意识到, 之前囚禁郁长安的那些散仙,所用恐怕也是类似手段。
而魔尊此刻所布,显然更胜一筹——先前迟清影尚能模糊感知, 如今却是彻底断绝。
“不错。”魔尊显然对迟清影极为耐心,甚至主动解释。
“吾已是八劫散仙,即便此时本体未至,也绝非此处临时行宫所能承受, 若不加隔绝, 气息外泄, 恐引发崩塌。”
迟清影明了。果然,眼前只是分身。
倘若本尊亲临,莫说这处临时行宫, 恐怕连迟清影也难以承受。
这反而让他心下稍安——至少,自己身边的那一半郁长安,暂时还算安全。
侍立一旁的左使察觉迟清影神色,斟酌开口:“少尊可是忧心,此等彻底隔绝,会影响您的妖奴契约?”
“什么契约?”
魔尊声音陡然转寒。
“谁敢以奴契加诸吾儿?!”
他周身原本已趋于平和的气息轰然炸开,赤瞳之中血光大盛,仿佛有尸山血海咆哮翻腾。
那威压甚重,左使如被巨锤当胸击中,身形剧颤,猛地喷出大口鲜血,显然受伤不轻。
“父亲息怒。” 迟清影清冷声音及时响起,稍稍压下了那骇人的怒焰,“并非我被契约,而是我以主奴之契,束缚了他人。”
左使强忍痛楚,气息微弱地连忙补充:“尊主明鉴……少尊所言千真万确。是少尊收服了那太初金龙的血脉。”
魔尊闻言,怒意这才稍敛,但他眉头依旧紧锁,转向迟清影时,语气已恢复关切,只是仍带一丝不赞同。
“影儿,你怎可如此行险?主奴契约固然可掌他人生死,但亦与自身神魂因果紧密相连,尤其对方是太初金龙,乃天地间至为霸道的顶尖血脉之一,位格极高,可会对你造成反噬?”
“并无影响。”迟清影摇了摇头:“只是如今,那太初金龙被数位散仙联手困住,我无法将其召回。”
“什么?!”魔尊眸中怒火更加暴烈,“我儿之物,也敢强夺?何方蝼蚁,不知死活?!”
言语间的护短与霸道展露无遗。方才还担忧契约反噬,此刻却已将太初金龙视为迟清影之物,不容许外人觊觎。
“影儿,你那妖奴现在何处?为父这便去将他带回!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活得不耐烦!”
迟清影却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掳走他的,并非寻常散仙。其身份令玄苍龙氏都万分忌惮。”
魔尊毫不在意:“无妨,来一个,为父便杀一双。”
迟清影:“……”
怎么还能杀两倍的。
他方才迟疑,并非怀疑魔尊的实力。八劫散仙,在此界已是巅峰存在,寻常散仙在其面前,确实与蝼蚁无异。
他真正顾虑的是,若魔尊真与郁长安见面,是否会导致原书中的死战提前?
然而,魔尊此刻主动相助,这或许是救出郁长安最好时机,若此刻搪塞过去,不仅可能引魔尊起疑,更会错失良机。
迟清影抬眼,对上魔尊那双因怒意而更显炽烈的赤瞳,望见其中毫不作伪的维护之意。终于不再犹豫。
他手腕轻抬,于身前一拂,一具傀儡凭空出现。
“此傀曾承载那人气息。”
此刻,傀儡眼中空洞,郁长安的分魂早已被迟清影提前转移,藏入了遮天幔中。
“我并不知确切方位,或许能借此傀寻得线索。”
取出傀儡的同时,迟清影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魔尊反应。
然而看到郁长安的脸,魔尊只是随意瞥过,并无任何异色。
他甚至将迟清影反应也当做担忧,还又安慰一句:“影儿宽心。”
说罢他并指凌空一点。一道血色光华倏然罩落,将迟清影周身护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魔尊信手朝身侧虚空一划——
却是如同利刃裁开丝缎,一道狭长的漆黑裂缝凭空出现。
其中深邃无光,感受不到任何空间乱流,平静如此,反而更显诡异。
迟清影身处防护之内,更是没有半分压力,但他心知,这绝非表象那般轻易。
余光所及,连一旁早有准备的左使也已全力运转魔元,周身蓝光如潮涌般亮起,神色凝重至极,显然深知接下来的威力。
然而紧接着,魔尊却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掌,就这么毫无防护,径直探入了那道裂缝之中!
那动作随意得彷如伸进布袋中翻找东西,然而经历过无数空间乱流的迟清影却知道,这有多么匪夷所思。
哪怕是之前明显以空间之力战胜诸多散仙的左使,此刻也被裂缝溢散的乱流影响,护体光华明灭不定。
魔尊动作却依然如此随意。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工夫。
魔尊手腕微动,继而往回一收。
“嗤——!”
一声仿佛厚重布帛被暴力撕裂的闷响,从裂缝深处传来。
接着,一道身影被魔尊如同拎着什么物件般,从那片无光黑暗中撕了出来。
——赫然是郁长安!
他周身还缠绕着未及消散的空间乱流,以及数道已然崩断的法则锁链。此时都被魔尊随意扯去,与掌心中直接掐灭。
魔尊甚至没有多看,随手一拂,便将那身影稳稳地送到了迟清影脚边。
那姿态轻易,就像是随手为疼爱的幼子捡回了弄丢的玩具。
迟清影瞳孔骤缩,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知晓魔尊深不可测,但亲眼见到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就将深陷重重禁制的郁长安强行带回,这种冲击,依旧让他心头巨震。
而此时郁长安双目紧闭,面色消耗过度的苍白,他周身并无明显外伤,气息却极其紊乱。
更触目惊心的是,一缕缕黯淡的灰色气流正缓慢地从他肌肤之下渗出,又试图钻回,循环往复,阴冷而不详。
正是郁长安被迫祛除的浓郁蚀气。
“长安!”
迟清影再顾不得其他,一步上前,单膝触地,小心地将人揽入怀中。
触手所及,是刺骨的寒意,气息微弱得让他心口骤然绞痛。
郁长安体内灵力枯涸,经脉被狂暴的蚀气充斥,迟清影指尖都在发颤,连忙抵住他心脉,将自己的灵力渡入。
然而就在这时,那道尚未完全合拢的漆黑裂缝,突然剧震!连整个宫殿都发出了低沉嗡鸣。
穹顶之上盘绕的黑龙虚影齐齐昂首,发出咆哮。
迟清影心中一紧,霍然抬头。
“何方魔头,竟敢擅闯——!”
一声厉喝自裂缝炸响,穿透层层空间屏障,震得殿内空气都泛起涟漪。
六道颜色各异的光华紧随其后,竟硬生生从那即将闭合的裂缝中挤了过来!
那是至少六道属于不同散仙的恐怖神念,死死锁定了此地方位,意图将胆大包天的擅闯者碾为齑粉。
裂缝在这重压下变形,仿佛即将崩塌。
六位散仙联手之威,足以瞬间碾平一方大世界!
连一旁的左使都暴涨了防护,迟清影身前的血色光罩更是光芒大盛。
唯有魔尊,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他依旧负手而立,波澜不兴,神色间甚至浮起显而易见的不耐。
面对那汹涌攻势,他只是抬手,朝那剧烈波动的裂缝屈指一弹。
细若发丝的血红色光线,无声射出,没入那片狂暴的攻击洪流之中。
下一刹那——
“噗!噗噗噗!”
如同烧红的细针刺穿了层层毛皮,那令天地变色的攻击光华,在与血色细线接触的瞬间,竟接连黯淡,进而寸寸崩解消散。
连带着那六道强横的神念,也仿佛被炽焰灼烧,裂缝深处传来饱含着极致痛苦的嘶鸣尖啸,仓皇无比地缩了回去。
一切,皆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裂缝最后波动了几下,终于缓缓弥合,消失不见。
迟清影紧紧抱着怀中气息低弱郁长安,怔然望着眼前。
他虽早有预期,却未曾料到,只是一具分身随手一弹指,便重创了这么多顶尖散仙。
这便是……八劫散仙的恐怖么?
郁长安的身体在迟清影怀中微微发沉,双目紧闭,眉峰隐蹙,显是体内气息仍在剧烈冲撞。
迟清影小心托着他肩背,却见对方忽然睁眼,那双属于男鬼的瞋黑眼瞳幽幽望来。
明明是迟清影扶着对方,郁长安环在他腰侧的手臂却收得极紧,透出执拗。
眼见追兵被魔尊随手击退,暂无后顾之忧,迟清影心神稍定。立时将全副注意都落回怀中人身上
“还撑得住么?”
他小心地将郁长安的上身托高,让其后脑更稳地枕在自己肩窝,另一手并指,轻点对方眉心。
一道金光自迟清影指尖滑出,没入郁长安体内。正是藏在遮天幔中的太初小金龙,被迟清影引回了本体。
郁长安身躯微微一震。一股龙威混合着锋锐剑意,自他体内散逸而出,又被迟清影及时以自身灵力包裹,徐徐导回。
分魂撕裂后重新融合,绝非易事。幸而两魂曾彻底交融,才没那么凶险。迟清影不敢怠慢,掌心紧贴郁长安后心。
两人灵力早已在无数次双修中彼此交融,能互为所用,此刻迟清影毫无保留,将自身精纯灵力渡入对方体内,温和梳理每一处郁结创伤,更将郁长安体内那些肆虐残留的蚀气缓缓抽离,纳入己身。
这些蚀气对他而言并无大害,反而能极大加速郁长安魂魄重融的进程。
整个过程,迟清影神情专注,动作沉稳,唯有额前渗出的细密薄汗,无声洇湿了颊边银发。
魔尊静立一旁,赤瞳落在迟清影略显苍白的侧脸,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虽未出声搅扰,影响迟清影分神,但魔尊脸上神色却很明显。
这区区妖奴,也需我儿耗费心神、亲力治疗?
得益于迟清影的全力协助,这次分魂融合的过程远比预想中顺利迅速,
不多时,郁长安周身气息便渐渐平复,脸上也褪去了骇人的金纸之色,恢复了些许血气。
最后一缕蚀气也被迟清影吸纳,郁长安眉宇间灰雾尽除,恢复了清晰的英挺。
他眼睑微动,缓缓睁开。
那眸中金光明显,很快又被他自行压制,收敛下去,沉淀为平日的深邃沉静。
意识回笼的刹那,郁长安的目光首先锁住的,便是近在咫尺的迟清影的面容。
确认对方无恙,那一直紧绷躯体,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
随即,他循着那存在感极强的威压,目光转向不远处负手而立的血色身影。
虽不知对方具体身份,但他知道正是此人出手,将自己救出。
郁长安强撑着自迟清影怀中稍稍直身,向魔尊颔首,声音沙哑。
“晚辈郁长安,多谢前辈搭救之恩。”
他恭敬有礼,却并无仙修面对魔道巨擘应有的惶惧或敌意。
迟清影看着他,发觉郁长安并无半分升腾的战意,心中的违和感愈发明显。
此情此景,与原书中那场不死不休的决战……似乎截然不同。
魔尊赤红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先是在郁长安身上扫过,片刻后,又落向迟清影仍扶在对方肩臂上的手。
他并未理会郁长安,只对迟清影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影儿,此子便是你所说的妖奴?”
迟清影迎上魔尊视线,并无闪避:“父亲,他是我的道侣。”
他心知以魔尊眼力,定然会看出两人关系。
魔尊的眉头当即蹙起,不悦之色毫无掩饰。
“若非来到核心区域后突生变故,我们本应以完成结契大典。”迟清影续道。
“影儿。”魔尊的声音沉了下去。
“并非为父有意干涉你,但你如今年岁尚浅,修行之路漫长,何须这么早便定下道侣?”
迟清影自然明白魔尊顾虑。
修士寿元漫长,百岁之下确如稚子。他与郁长安虽因种种际遇,修为进境远超同侪,可在散仙眼中,恐怕仍与初涉世事的孩童无异。
但他心意已明,又何须犹豫。
“我与长安同行多年,几经生死,结为道侣,绝非一时冲动。”
魔尊脸色并未缓和:“桑左先前禀报,你曾言可借太初金龙之力,榨取他助益自身修行——”
“那是我为了与散仙对峙,迫不得已的说辞。”
迟清影垂下眼睫,声音轻了些许。
“过往,我确有过那般行径。但时至今日,我只觉追悔,唯愿与他道途长伴。”
身侧,男人已伸出手,掌心温热,稳稳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微凉指尖。
十指缓缓交扣,迟清影指尖轻动,却并未挣开。
魔尊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脸色更沉:“如何榨取?影儿,你可是已与他行过双修之法?”
以他八劫散仙的境界,本应一眼看穿他人元阳是否完满。但迟清影体质太过特殊,万化鲸吞之体天生便能混淆天机,连仙魔之别都能完美伪装。
而郁长安身负太初金龙血脉,又有煌明剑意护体,如同灼目烈阳,竟是也难以窥探虚实。
因此,魔尊心中尚存一丝侥幸。
可当他看到迟清影的迟疑时,心头顿时一沉。
迟清影确实有迟疑。他并非想隐瞒,而是担心此事坦白,会让本就不悦的魔尊对郁长安生出恶感。
可此事终究无法遮掩。迟清影终是如实答道:“……是。”
“什么?!”
魔尊脸色骤变,再不容分说,一把扣住迟清影的手腕,将他从郁长安身侧拉开,另一只手则迅速按上他的腕脉。
迟清影被带得微微踉跄,与郁长安交握的手也随之被迫分开。郁长安身形一动,下意识便要动作,但看清魔尊只是探查脉象,又生生遏住了动作。
魔尊探完脉象,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双修是何时之事?”
迟清影微微蹙眉,不解其意:“父亲为何如此追问?”
一旁的桑左见气氛略僵,斟酌着开口:“尊主是问……可是在一年之前?”
迟清影略一沉吟,还是答道:“确已超过一年。”
“好!好得很!”
魔尊怒极反笑,他身形未动,脚下空间却仿佛自行折叠,瞬息已至郁长安面前。一把攥住郁长安的衣襟,竟将人直接从原地提了起来!
“那孩子呢?你将他置于何处?!”
迟清影彻底怔住,思绪都有瞬间的空白:“……孩子?什么孩子?”
魔尊怒视着郁长安:“我便说影儿为何清减至此!果然是你这混账所为,迫他有了身孕!”
郁长安虽被扼住要害提起,气息微窒,神色却未见慌乱,只冷静问道:“清影是男子之身,如何能有孕?”
桑左额角已渗出冷汗,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解释。
“太初金龙乃至阳血脉,又身负煌明剑意,较之寻常纯阳修士犹胜百倍。而少尊乃是天阴之体,又是单水灵根,至阴至柔。二位双修,纯阳之气必会大量渡入少尊体内,汇聚不散,确有……形成胎元的可能。”
迟清影蹙眉:“我并无任何任何异状感应。况且,纵是阴阳相合,孕育子嗣亦需男女之体。我与长安皆为男子,此事绝无可能。”
桑左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看向魔尊。
魔尊深吸一口气,周遭翻腾的暴烈气息被强行压下些许。
“影儿,你不知晓。吾之一脉,体质尤为特殊。男子之躯,亦可承孕。”
郁长安眸光一顿,已是瞬间明悟,倏然看向迟清影。
迟清影沉默片刻,才缓缓抬眼,望向魔尊,声音有些干涩。
“所以……我亦是父亲,以男子之躯,所生?”
魔尊:“……”
这沉默本身已是答案。
魔尊微微别开视线:“我当年闭关,亦是因生育损耗过巨,不得不沉眠。原以为不过短暂光阴,谁知……”
男子孕育,岂是易事?其中凶险损耗,自然需漫长时日恢复。难怪他闭关如此之久,自迟清影降生便未曾得见。
至此,魔尊方才那异常激烈的反应才有了解释。
自家孩儿未满百岁,修为虽高,依旧如同幼童稚子。骤然得知爱子竟早已与人双修,甚至可能承受孕育之苦,这无异于心头至宝被人蒙骗拐走,如何能不震怒?
此刻魔尊暂且顾不上与郁长安算账,随手把人一扔,转而将迟清影拉至身前,再次扣住其腕脉:“你当真没有异样之感?譬如灵力运转滞涩、丹田偶有暖胀、或是对什么气息格外敏感排斥?”
迟清影任他探查,再次摇头:“确无此类感觉。”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出疑惑:“纵使寻常男女道侣,也非轻易能有子嗣……”
修士求索大道,各行其路,与凡人相比,孕育子嗣本就不易。父亲为何如此紧张?
难道本族血脉特殊至此,极易受孕?
果然,一旁桑左小心插言道。
“尊主所属血脉,确有此等特质……极易感孕成胎。而少尊承袭血脉,体质似乎……犹有过之。按理而言,应当更易才是。除非——”
他说着,目光隐晦地飘向被魔尊扔在一旁的郁长安。
魔尊被这一言点醒,赤瞳骤然一亮!
“对啊!”
他脸上阴霾瞬间扫空,竟露出如释重负的明朗神色,连语气都轻快起来。
“本尊竟忘了,还有此种可能!
他松开迟清影的手腕,帮人理了理银白长发,甚至难得地弯了弯唇角,“太好了!看来是他不行。”
郁长安整理衣襟的动作一顿:“……”
作者有话说:
yca:第一次被岳父正眼看待,是他夸我不行。
这本没有生子哈,就是解释下71的身世。71有两个老公缠着已经够忙了(哦还有一堆傀儡老公[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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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宣告
桑左也颔首, 语气谨慎地补充:“成孕之机,在于本源精气。太初金龙虽是至阳之体,却未必等同其元精充沛。若其本源有亏,或精气不足……确可导致子嗣艰难。”
“……”迟清影一时无言。
他唇瓣微动, 终究还是没能出声。总觉得与刚刚相认的生父一本正经地讨论这话题, 似乎有些微妙的不自在。
正此时,身畔的郁长安平静开口。
“清影身负鲸吞之体, 可炼化万力。他既承袭尊上血脉, 体质更为殊异,或许是我渡入之力, 皆被其道体吸收转化,故而未曾凝聚胎元。”
男人嗓音低磁, 带着就事论事的坦然, 无形中冲淡了方才话题里那点点令人尴尬的气息。
魔尊转向他,赤红的眼眸微微眯起, 审视之意未减。
即便只是一具分身,那属于八劫散仙的威压也足以令寻常修士心神战栗。
但郁长安只是坦然回视,神色沉静, 未见半分畏缩惶惧。
魔尊的视线重新落回迟清影脸上:“影儿,你如今当真能炼化万物,尽归己用?”
迟清影颔首:“鲸吞之体修至万化之境,确有此能。即便是蚀气, 亦可转化。”
他想起鲸吞体质的进阶差异, 顺势问道:“父亲想必也达至此无暇境?”
魔尊却摇头:“我并非鲸吞之体。”
迟清影意外:“父亲不是?”
“吾之血脉本源, 源自玄魄魔体,于魔道修行乃是无上资质,亦是男子得以逆转阴阳的根源。”
魔尊话音微沉。
“而你……因是仙魔血脉交融所诞, 方成了这更为罕见的鲸吞之体。”
迟清影怔了怔,捕捉到话中关键:“原来我……另一位父亲,是仙修?”
“算是吧。”魔尊似乎无意在此刻多谈此事,简短带过,思绪仍绕回原处,沉吟道,“如此说来,或真有可能是影儿体质特殊,故而未有孕育?”
他话虽如此,但语气中的意味依然明显,还是更倾向于郁长安不行。
郁长安适时开口,语气依旧沉静:“也可能是因我特殊,所供之力,得以让清影全部汲取。”
魔尊闻言,眉头复又蹙起,横了郁长安一眼:“听这般口气,倒像你很有用似的。”
说得简直像什么天生契合。
而一旁,桑左望向迟清影的眼中难掩震动:“少尊年纪尚轻,竟已将鲸吞体质淬炼至圆满之境?”
当年他们几个心腹得知少尊先天便是鲸吞道体,便曾翻遍了魔域相关典籍,才知晓这种逆天体质存在进阶的可能,但具体能晋升为何种形态,记载却皆是语焉不详。
如今听少尊亲口提及,才知这体质的真正无暇形态。
可是,须知少尊甚至未满百岁,相较那些动辄闭关数十上百年方能精进一丝的寻常修炼,此等进境简直骇人。
更何况,这还不是寻常功法的精进,而是道体的蜕变!”是。“迟清影点了点头。
魔尊的目光也随之落来:“我儿进阶如此之速,可曾有根基虚浮或其他不适?”
他深知力量暴涨可能带来的隐患,唯恐爱子身体有损。
迟清影却道:“并无不适。”
魔尊眉峰未展,似乎想到什么:“若你连天机秘藏中那般海量蚀气都能吸纳炼化……”
“蚀气确被我吸纳,”迟清影道,目光转向身侧静立的男人,“当时,正是长安倾力相助,以至阳至清之力为我护持相济,方助我渡过难关,彻底炼化,鲸吞道体也因此突破桎梏,晋入万化无暇之境。”
魔尊:“……”
这小子竟然真的有用。
迟清影望着郁长安略显削薄的英俊面容,复又转向魔尊:“父亲,可否也为长安布下一道防护?”
郁长安虽已脱困,但分魂初融,状态未稳,此前更长久浸染于蚀气之中,正需静养恢复。
此地又是魔域,魔气暴烈,对仙修而言如同置身毒瘴。尤其魔尊乃是八劫散仙,其无形散发的威压对魔修已是重负,对仙修而言,更是难以想象的严峻。
见魔尊闻言赤瞳微眯,似有不豫之色,迟清影还放轻了声线:“多谢父亲。”
“……”
魔尊望着儿子清绝面容上少见流露出的诚挚神色,到底是将已到唇边的不许咽了回去。
他冷脸拂袖,一道血色光罩便落在了郁长安周身,将其与外界魔威隔开。
郁长安躬身:“谢尊上护持。”
随即,他又看向迟清影,语气平和道:“不过,因我与清影气息早已交融,本源互有感应。清影既不受尊上威压影响,我与亦能同受此惠,压力消减大半。”
此刻郁长安承受的压力,其实远小于其他身处此地的仙修。
迟清影微怔,随即明了。原来对方自方才所展现的从容,并非全凭意志强撑。
他心下稍安。一旁的魔尊却是气得脸都黑了。
“……竖子安敢得意至此?!”
魔尊实在是忍无可忍,那翻涌的怒火惊得一旁的桑左连忙去拉人:“尊主息怒!”
再不劝一下,尊主的重瞳都要被气出来了。
“尊主,此地终是临时之所,不宜久留。不若先行返回魔殿,再做详议。”
桑左赶忙提议。
魔尊勉强压下怒意,终是冷哼一声,不再理会那猖狂碍眼的小子。
他伸手,牢牢握住迟清影手腕,另一只手朝着身前虚空,信手一撕。
一道裂缝应声而开,内部幽暗深邃,比先前那道更显莫测。
魔尊带着迟清影,一步便跨入其中,身影瞬息被黑暗吞没。
裂缝消失,桑左这才暗自松了口气,转向被留在原地的郁长安。
郁长安脸色仍带着先前几分过度消耗的苍白,但神色平静无波,甚至对桑左微微颔首,沉静有礼。
“有劳前辈带我一程。”
此地深入魔域,若无散仙修为或特殊载具,恐怕难抵,是以他并不逞强,坦然相求。
言辞间并无半分窘迫。
桑左心中掠起一丝异样。
他身为魔君左使,位高权重,见过的仙修魔道不知凡几,或高傲,或伪善,或虚张声势,却少见这般身处魔窟、命悬他人之手,却依旧从容,甚至礼数周全的人。
太初金龙,果然不同。
桑左不再多言,袍袖一展,那艘叶舟型法器再次浮现。
郁长安随他登上,法器化作一道幽光,投入虚空。
*
穿行漫长,四面空茫,无光无物。
不知过了多久,扁舟陡然轻震,仿佛穿透了一层厚重帷幕,才逐渐减速。
眼前景象豁然剧变。
天空是凝固的墨黑,无星无月,唯有九条猩红刺目的磅礴血河,自虚空尽头垂落。
下方是望不见边际的暗红血海,其中有无以计数的魔影正嘶嚎沉浮,不时有苍白的肢体或扭曲面孔浮出血面,又迅速被拖回深渊。
扁舟最终悬停在血腥魔海正中的一座孤绝宫殿前。
殿宇轮廓在永夜背景下几乎难以辨识,唯有正中一道贯穿上下的笔直竖线血红无比,无数幽绿、暗紫、猩红的磷火在竖线周围明灭飘荡。
恍若巨兽睁开的冰冷竖瞳。
踏出扁舟,甜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桑左周身魔元不禁加速流转,毛孔舒张,几乎要发出满足的喟叹。
哪怕他并非依靠血气修炼的魔修,此刻也下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近乎沉醉。
空气中的魔气已是浓郁至极,连视野都因此微微扭曲。
数息之后,桑左才猛地警醒,霍然转头看向身后的郁长安。
糟了。
魔气这么浓。
可别把少尊的夫奴毒死在这儿。
然而那年轻剑修神色如旧,举止泰然,竟未见丝毫艰难。
直到桑左凝神细看,才发觉郁长安周身隐隐笼着一层淡金色光晕,那光晕与周遭无孔不入的粘稠魔气相触,竟如分水之界,将其稳稳排斥在外。
虽不及之前魔尊的血色光罩那般浑厚,但这永夜血海的魔气,竟也未能将其侵染。
一个尚未经历天劫洗礼的仙修,能在此等魔域绝地支撑至此,且未露半分狼狈之态,着实令桑左心惊。
“随我来。”
桑左不再耽搁,转身引路。
放任一个仙修在此久立,纵有秘法护体,也难保不被巡弋的魔物或魔修察觉,徒生事端。
那道宛如竖瞳的血色光线,正是魔宫的正门。穿越而过,一股比外界沉重何止十倍的威压便当头罩下。
仿佛整片血海的重量都倾注于此。
殿内景象更是诡谲。满目皆是粘稠的暗红,却被翻涌不息的浓黑魔雾笼罩,只从雾隙间隐隐透出腥红的光芒,将一切轮廓都晕染得模糊而扭曲。
桑左抬手虚拂,魔雾如受指令,向两侧缓缓分开。
四面景象终于映入眼帘。
——那粘稠的红光,竟是无数大小不一的血池,错落悬浮,池底幽暗,似与下方那无尽的血海深渊相连。
魔气最为酷烈之处,则是悬浮于最高处、最为庞大的那座核心血池。
尚未近前,便能清晰感受到那里的滔天魔威,以及众多强横气息。
举目望去,血池边缘正黑压压地跪伏着一圈身影。
他们高矮胖瘦不一,形态更是千奇百怪。有的背生狰狞骨翼,覆满倒刺;有的头角峥嵘,犹如古兽……气息皆是深沉可怖,煞气冲霄。
无一例外,他们正是魔域之中威震一方的魔君!
然而此刻,这些平日里难得齐聚、任意一位都统率万军的魔头,却尽皆敛息屏气,以额触地,姿态恭谨无比。
桑左见状,隔着遥遥距离,亦毫不犹豫地单膝向下,深深俯首。
郁长安抬眼,望向那血池之上。
只见一道身影,正负手立于沸腾的血池中央,恍如踏着一片燃烧的烈火。
正是真正的魔尊。
依旧黑发赤瞳,俊美无俦,但那份历经八重天劫洗练的至高魔威,却比之前那具分身强盛了何止百倍千倍!
无需任何动作,便让所有桀骜不驯的魔君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遥遥地,所有跪伏的魔君们正齐声低吼。
“参见少尊!”
“恭迎少尊归来——!”
他们齐唤的,是少尊。
此刻,魔尊先行归来,现出真身,召集麾下所有核心重臣,却并非为了宣告自己出关,而是为了让这掌控魔域权柄的群魔,齐齐来拜见一人。
甚至直到此时,魔尊的手,依旧牢牢握着身旁那位雪衣银发、清冷如月的青年手腕,未曾松开。
他立于万魔之上,血池之巅,所为的,就是为了向整个魔域宣告——
这是他失而复得的血脉至亲。
是这整座魔域的唯一继承人-
森*晚*整*理——
作者有话说:
入赘吧,郁夫奴
这两天还有一章!加快加快
感谢所有阅读和留言~
第94章 身世
这番宣告, 将在魔域掀起何等滔天巨浪,暂且不提。
彼时,桑左一直在原地跪拜行礼,直到魔尊带着那抹雪衣身影消失后, 他才起身, 向郁长安偏头一示意。
在场诸位魔君已散去,桑左带着郁长安接连越过数个大小不一的血池, 最终在一方空无一物的半空驻足。
桑左翻掌取出一枚形似獠牙的血色令牌, 令牌出现的刹那,前方骤然浮现一道大门。
门扉光滑如镜, 却诡异地映不出任何影像。
桑左将手中獠牙令牌按向门扉中央。
接触的瞬间,令牌骤然迸发出刺目的血色光华, 顷刻间便将两人身形吞没。
强烈的拉扯感传来, 正是空间传送。
待那血色散去,眼前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周遭光线彻底消失, 唯有脚下一条蜿蜒小径泛着微弱磷光。每一步踏入,都有涟漪自脚下荡开。
空气中先前那令人作呕的铁锈血腥气已消失无踪,反而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清爽甜香, 仿佛能抚平一切焦躁与伤痛,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沉溺其中,酣然长梦——
这安宁之中,却有着更危险的蛊惑。
路径漫长, 不知走了多久, 周遭黑暗才如潮水缓缓褪去。
视野逐渐明晰。
郁长安放眼望去, 就见此地乃是一处位于魔域地脉极深处的巨大天然穹窟,其规模之恢弘,超乎想象。
穹顶高悬, 仿佛夜空倒扣,其上倒垂着无数千姿百态的血色石笋。石笋尖端凝聚着滴滴魔元精华,偶尔坠下,落地无声。
地面是一汪无边暗池,清晰倒映着穹顶诡谲而瑰丽的景象。穹窿中央,是一方宽阔平台,浑然一体,古朴苍凉。
平台之上,两道身影正比邻而坐。
正是魔尊与迟清影。
郁长安两人的出现并未引起魔尊意外,此地的一切显然皆在其感知之中。但当魔尊那双赤瞳扫过郁长安,察觉他竟能在此地行动自如时,脸色却不由得又沉郁了几分。
这小子能在此地不受影响,无疑坐实了他先前所言——他与影儿的气息交融已深,方能共享源于影儿的豁免。
桑左心中亦是暗惊。他追随魔尊已久,深知尊上的实力。即便是仙门散仙,猝然直面魔尊真身,也曾有过不止一个当场爆体身亡。
而这剑修,年轻至此,竟还能步履从容。
少尊他……在吸纳对方灵力的同时,莫非也让这剑修吃取了太多?
否则,何以能彼此影响至这般地步?
此时,迟清影也看向魔尊,轻声唤道:“父亲。”
魔尊眉头一拧,不必多言,便已明了爱子未尽之意——这是又要他为那碍眼的仙修施加防护。脸色顿时更臭。
然而,他却终究还是抬手。一道血色便自掌心飞出。
魔尊还似极其不满地低哼一声。
“眼光怎就这般怪,偏生看上死板仙修!”
桑左:“……”
尊主,您自己不也……?
那道血色光罩飞至半空,却并未直接落下。只因迟清影几乎在同时抬腕,一枚流月手环自他腕间飞出,化作一道莹白光弧。
手环当空轻旋,竟将那血色防护之力尽数吸纳。旋即,环内光华大盛,由莹白转为暗金,轻盈套上郁长安的手腕,化为一片贴合无比的腕甲。
魔尊:“……??”
这下倒好,临时防护直接变成护身法器了?!
“父亲,”在暴脾气的魔尊发作之前,迟清影及时开口,问起了正事,“如今核心区域之内,异魔为祸的情况如何?”
他声音清冷,带着凝肃:“长安虽已脱困,但此事背后牵涉的散仙,恐怕不会就此罢休。”
魔尊赤瞳微眯,睄向桑左。
桑左会意上前,躬身禀报:“回禀少尊,核心区域之内,成规模的异魔确为罕见。”
这点并没有出乎迟清影预料。
核心区域高阶修士云集,散仙亦不在少数,即便有异魔滋生,往往在形成气候之前便被剿灭。
“不过,据各方情报,在核心区域外的诸天万界,异魔之祸却有蔓延之势。尤其是外域三千小世界,资源贫瘠、高阶修士稀少,异魔危害更重,即便是魔修之地,亦不能幸免。”
“只是相较仙门而言,魔修所在多偏僻险恶,本就不喜聚集,加之魔修手段往往更酷烈直接,故而整体受损,确比仙道地界轻上几分。”
异魔吞吃生灵,不分仙魔,尤其那蚀气,对魔修同样有害。
迟清影看向魔尊:“以父亲这等境界,蚀气可还会对您造成影响?”
魔尊在扶手上弯指一叩:“蚀气于本尊自是无碍,但吾非鲸吞之体,无法将其炼化利用。”
即便他是八劫散仙,亦有这般局限。
这些年来魔尊穿梭诸界寻子,所遇异魔几何不知凡几,对此自然了解。
他略一沉吟,又补充:“不过,若异魔吞噬足够多的魔修,体内魔气凝聚,结成异核,这异核中魔气,倒可为吾所用。”
异核竟也会蓄有精纯魔气?
迟清影蹙眉,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异样。
这情形何其熟悉。
当初在天机秘藏,那些吞噬了大量仙修的异魔,体内便凝结出了堪比极品灵石的异核。
如今魔尊所言,吞噬魔修的异魔体内,竟也能凝结高品质的魔气?
“既能对父亲有用,岂不是堪比极品魔石?”迟清影问。
魔尊果然点头:“于散仙而言,寻常魔石早已无用,唯有极品魔石尚可一用。”
迟清影眉心锁起:“那吞噬了魔修的异魔,可是皆能结出极品魔石?”
“自然非是全部。”魔尊略一回想,“多数凝结之物,仍是中上之品。但极品魔石出现的概率,也不算低。”
彼时他一心寻觅爱子,对异魔并未过多关注。但随手抹去的异魔尸骸中,发现极品魔石的次数,也足以让他留有印象。
迟清影越觉此事透着诡异。
异魔凶残暴虐,以吞噬掠夺为本能,却为何会将吞噬来的庞大能量保留下来?
这不像是族群自然习性,反而更像是某种被精心设计出的提纯工具。
……那这幕后的设计者,又会是何等存在?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半空传来三声低沉的叩击。
魔尊并未抬眼,只朝着声音来处,漫不经心地屈指一弹。
一道细微的血色波纹于虚空中荡开,笼罩此地的禁制被短暂开启,
未几,周遭的无边黑暗之中,一道异常高大的身影步入。
来人肩背宽厚如山岳,面容刚毅如斧凿刀刻,然而,其通体肌肤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冷灰色,连眼瞳都是毫无生机的灰银。
他行至阶下,单膝触地,垂首。
那声音如同两块生铁相互刮擦,极为死板干涩。
“拜见尊主。”
魔尊神色未动:“讲。”
“魔域东境三百七十万里外,虚空哨城急报。仙门七大宗门联合宣告:太初金龙血脉唯一传人,已于日前遭魔域掳掠,生死不明。”
灰肤人依旧垂首,语速平稳,一字一句,毫无情绪起伏。
“同日,仙门势力范围内,共计十一处驻地、七条矿脉突发异魔潮灾,损失惨重。”
“仙门各方认定,此二桩祸事,皆与尊主此番出关有关。如今仙道上下震动,七大宗门已联合发布檄文,号召仙修共组诛魔盟军,不日便将兵发魔域,讨伐尊主。”
“什么?!”
一旁的桑左在此人进殿时便已心头一沉。这位右使性情孤冷至极,若非危急大事,绝无可能主动亲身禀报。
可桑左也万万没料到,带来的竟是如此石破天惊的消息!
“果然。”迟清影的神情也沉了下来
“那些散仙失手,岂会善罢甘休。将这盆脏水泼向父亲,既能转移众目,掩盖他们囚禁长安的真实图谋,又能借大义之名,鼓动仙门围攻魔域,搅乱全局。”
魔尊冷哼:“聒噪,既敢前来送死,一并杀了便是。”
言语中尽是睥睨,仿佛所谓仙门联军,不过随手可以碾死的虫豸。
迟清影却摇头。
“不可。”
阶下单膝跪地的灰肤右使微微一顿,竟破天荒地抬头,那毫无生气的灰银瞳仁深处一凝,目光极快地从迟清影面上掠过。
殿内有一瞬寂静。
桑左也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有人敢这般对尊主说不可。
迟清影依旧语声冷静:“他们要将异魔之灾的罪名扣给父亲,所求的,正是逼魔域出手,坐实这污名。”
“双方厮杀越惨烈,死伤越重,幕后之人越能浑水摸鱼,坐收其利。”
这手段何其熟悉?
与当年郁长安身死后,四洲小世界仙门联手围攻魔教时所用的借口,根本全然一致。
“那影儿以为,当如何应对?”
一贯性情暴烈的魔尊听完,非但没有发作,反而厉色尽敛,竟带着征询之意。
这份罕见耐心,让桑左与右使皆心中一震。
迟清影并未察觉左右使的惊异,略作沉吟,眸光湛然:“异魔之事牵涉极深,若此灾确与魔域无关,祸根必然在仙门内部。”
“且有能力布局者……必然不止一位散仙。”
此言一出,桑左似被点醒,连忙躬身补充:“尊主,先前属下循少尊气息追至悬天阁时,便觉那些在场散仙有异。”
“他们较属下以往接触过的同阶散仙,似乎更为虚浮,才让属下以一敌多,缠斗许久。”
迟清影与郁长安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郁长安沉声开口:“玄苍龙氏新晋的四劫散仙敖洄,根基不实,道韵未满,本不足以在此时突破。”
“但不久前,他却偏偏成功渡劫。”
“哦?”魔尊赤眸微眯,“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掌握了某种能助散仙渡劫的法门?”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都沉了一分。
若真如此,一切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为何异魔会突兀出现,如同被设定的工具般主动提纯。
为何太初金龙血脉一出现,便立刻引来联手围捕。
又为何会有如此多的散仙集体出手,参与其中。
须知,散仙之道乃是向天夺命,九重雷劫一重难过一重。
莫说是能确保渡劫成功的逆天法门,即便是只能提升些许成功率、削弱部分天劫威力的秘宝奇术,都足以让那些卡在瓶颈的散仙不择手段、为之疯狂!
迟清影再次抬眸,目光与郁长安无声交汇一瞬,随后转向魔尊,语声清越却坚定:“父亲,孩儿有一事相求。”
魔尊凝眸看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已有预感。
他并未立即回应,而是忽地抬掌,对阶下的左右二使道:“你们先退下。”
两人毫不迟疑,当即行礼退出。
直到殿内只剩三人,魔尊才开口。
“影儿,你想说什么?”
迟清影直言道:“此事祸从仙门起,牵涉之广、图谋之深,恐动摇诸天根本。我想与长安一同,设法查清其目的何在,又是哪些散仙牵涉其中。”
“不行!”
魔尊想也未想,断然拒绝。
他方才特意屏退左右,正是隐约猜到迟清影或有涉险之念,不愿让儿子任何动向有泄露之虞,此刻又怎么可能允他亲身赴险?
“查探之事,魔域自有暗子与精锐可遣。你我父子方才相聚,影儿,你怎可离我而去?”
迟清影眸光微动,抬手,指尖轻轻覆上了魔尊手腕。
一路行来,都是魔尊紧攥着他的腕骨,如今迟清影同样回碰,便更清晰地感知到了对方那迥异于常人的灼热体温。
“我自不会离去,父亲。”迟清影轻声道。
“只是此事关键,必在仙门之中。我与长安身份特殊,自然比魔修更易切入。”
“那更不行!”
魔尊脸色都沉了下来。
“如今仙门上下,谁不知你为魔修?更有迫害太初金龙的恶名传开,此时前往,无异羊入虎口!”
一直沉默旁听的郁长安此时开口,目光沉静:“清影会与我同行,届时,我自会向仙门各方澄清,为他正名。”
“你出面又有何用?”魔尊只冷笑一声,“那些仙修只会认定你是受制于主奴契约,被影儿洗脑蛊惑!”
郁长安似是原本要反驳,但听到“蛊惑”,他略作思索,竟点了点头:“尊上所言,不无道理。”
迟清影:“……”
魔尊:“……”
虽然被自己说中,可怎么觉得这小子似乎还挺得意?
这难道是值得骄傲的事么?
“但清影与我此去,并非是为游说。”
郁长安续道,字字沉定。
“而是要将事实利弊摆明,由仙门各宗自行权衡。”
“核心区域固然灵气充沛,然修士长成终需漫长积累。各宗各派欲要维持兴盛,终究离不开内外域源源不断输送的优秀弟子。若坐视异魔肆虐,人才来路彻底断绝,无疑是自毁根基。”
他立于魔尊真身这令人窒息的威压之下,身骨依旧挺拔,不见半分动摇。
分明是冷峻轮廓,却因这份沉静从容,显出一种别样的令人心折。
“更何况,仅今年以来,成功渡劫的散仙数目,已多于以往十年之和。成功破境者增多,新旧势力加剧更迭,原有平衡已被打破。”
“诸方势力并非对真相毫不在意,只是尚未看清乱局根源,清影与我前去,只需点明关窍,剖陈利弊,他们自会权衡。”
魔尊赤瞳中厉色未减,闻言只漠然一哂。
“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心思各异,岂会听信你等小辈一面之词?”
“更何况,若这异魔之灾,并非仅是少数散仙暗中作祟,而是所有仙道散仙,皆被那渡劫秘法的巨大诱惑驱使,早已默许、共同参与了呢?”
他向前微倾,血池随之无声沸腾,话语愈发尖锐如刀。
“倘若整个仙门皆是同谋,你们二人连散仙都未至,又如何调查?凭什么借力?又拿什么去揭穿?”
面对这诛心之问,郁长安神色未变,只平静道。
“不会。”
“异魔屠戮生灵,凡有良知者,见必杀之。利用异魔汲取同道修士本源,更是违逆天道,背弃人伦。”
“修仙之路,首重修心明道。魔修之中,亦有如尊上这般,对此等阴私手段不屑一顾者。仙门之内,必有没有秉持初心、对此深恶痛绝之人。”
他话语微顿,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却隐隐透出锋锐。
“而若是当真……所有仙道散仙皆已同流合污,无一人心存底线。”
“那便无需再查,亦无需借力。”
“——尽数斩除便是。”
魔尊原本面带讥诮,听到此处,赤瞳之中却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异色。
他沉默了一瞬,重新审视眼前此人。
这小子……口气倒是不小。
郁长安向魔尊拱手执礼,姿态不卑不亢:“既已亲见尊上八劫散仙之威,撼天动地,晚辈心中便也有了确切标尺。”
“肃清邪祟,护持正道,本就是修士立身之责,义不容辞。”
他言下之意清晰——他并非迂腐的滥善之辈。若仙门已无正途,便以手中之剑,重定乾坤。
且这份决意,并非仰赖魔尊之力,而是自行担当。
魔尊一个八劫散仙,说得出杀光散仙的话。
他一个尚未渡劫的小辈,竟也敢坦然同样应下。
魔尊凝目看他,赤瞳深处光影变幻,晦涩难明。
半晌,魔尊忽然眉头紧锁,带着几分审视:“你当真姓郁?”
这般沉稳周全之下暗藏锋棱的气度,这般平淡言语中透出的惊人决意,乃至这惹人烦的语气口吻……实在像极了记忆中的某个仙修旧识。
魔尊狐疑:“你该不会是应家的人吧?”
迟清影闻言,心中微动。
应家?
难道这与长安的真正身世有关?
在四洲小世界时,郁长安确是孤儿之身,血脉亲缘,一片空白。
哪怕是原书之中,也并未提及。
他不由问道:“父亲所说的应家,可是仙道之中,以剑修闻名的世家?”
“剑修?”魔尊眉峰一挑,却缓缓摇头,“不,是驱鬼世家。”
他顿了顿,似在追忆,语气透出一分古怪。
“他们整日与阴魂死物打交道,全家都鬼气森森,偏偏还是仙门正统……”
“算是仙道里头最像魔修的一个了。”
作者有话说:
两方家族都出来了
结婚结婚,立马结婚!
第95章 应家
……驱鬼世家?
这名号听着, 似乎与长安并无关联。
迟清影正思忖间,却闻身前一声压抑的低咳。他抬眼望去,魔尊已放下手,面色如常。
“父亲?”
“无妨。”魔尊摆了摆手, 语气随意。
迟清影却并未放下心来, 眉头微微蹙起。
郁长安在侧察觉,目光望来, 迟清影与他视线相接, 轻点了点头。
郁长安便已拱手:“尊上若暂无事吩咐,容晚辈先行告退。”
等他离开, 刚瞥见这两人眉来眼去的魔尊还在狐疑:“怎么了?”
话未说完,他喉间又是一阵翻涌, 闷咳声中竟渗出一缕极淡血气。
“父亲!” 迟清影脸色微变, 一步上前。
魔尊压下气息,覆手将人轻按:“确实无事, 莫慌。”
见迟清影眉宇未展,他又拍了拍人手背。
“不过是提前出关的些许反噬,需得时日调息复原, 并非大碍。”
闻言,迟清影才心弦稍松
还好并非受仙门暗算,也非因郁长安之故。
可他眉峰依旧蹙着:“我方才察觉父亲周身魔元有滞,可是提前出关, 伤及本源?”
魔尊闻言, 反而讶异:“影儿能感知到为父的魔气波动?”
按常理, 未渡天劫的修士与散仙之间存在天堑,几无可能有任何感知。
尤其是他这八劫散仙之体,便是同阶修士亦虚实难探。
“自您初咳之时, 便隐约有感。”迟清影坦然相视。
“好!好一个父子连心!”魔尊朗声大笑,赤袖一展便将人揽入怀中重重一抱,骄傲与喜色毫不遮掩,“不愧是我儿!”
笑音未落,他忽又眯起眼:“那姓郁的小子方才主动退下……莫非他也察觉?”
若真如此,此子未免过于骇人,不可不防。
迟清影却摇头:“非也。”
“他只是察我心绪有异,知我欲与父亲单独相谈,故避让罢了。”
魔尊:“……”
虽然不是威胁,心头却还是无端堵了一瞬。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影儿竟已与他人养出了这般默契?
“父亲既已与我重聚,了却牵挂,更应即刻闭关,补全亏空,耽误不得。”
“正是刚刚重聚,还没多看吾儿几日,岂能又去闭关?”
魔尊语气沉闷,却显然不愿。
“何况你此番欲往仙门,危机四伏,叫我如何能放心闭关,不闻不问?”
“我自有分寸,不会逞强。”迟清影宽慰道,“若父亲实在不放心,大可分出一具化身随我同往。”
“症结正在于此。”魔尊眉心皱得更深。
他默然一瞬,终究道出实情。
“散仙自渡第七重雷劫后,每逢百年便需闭关一次,一为炼化前次雷劫残存的劫火,二为蕴养元神,应对下次天劫。”
“先前因放心不下,炼化并未完成。此番若再闭关,必引动当初强压的劫雷余威。”
“届时我需以十成法力与之相抗,半点分不得心,更无法化出分身护你。”
这才是他迟迟不愿的关键。
迟清影听罢,神色反而更加坚决。
“若是如此,父亲更应即刻闭关,专心应对,若因牵挂我而延误时机,致使渡劫有失,孩儿纵死难赎。”
“影儿……”
“父亲,”迟清影眸光雪亮,“我既已归来,便再不会离您而去,亦不会轻易涉险。”
他放缓语声:“请您信我。”
魔尊唇线紧抿,赤瞳深处如有暗涛翻涌。
“请父亲以自身为重。”迟清影声音渐轻,“唯有您安好,我方有归处。”
殿内陷入沉寂,良久,魔尊终是极轻地一叹:“……罢了。”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妥协道,“闭关可以,但你需与为父定下同心契。”
“此契一成,你若遇性命之危,纵使我身在雷劫之中亦能感应,并可借契约为引,破界传送至你身畔。”
这已是他所能做的最大让步。
迟清影自然答应:“好。”
魔尊见他应得干脆,脸色稍霁,当即并指,便要勾勒契约符文。
然而指尖血芒刚现,他动作却蓦地一顿。
魔尊赤瞳微眯,看向迟清影,“影儿,你身上已有一道类似契约?”
虽说这类护命契约并非唯一,多道共存亦无冲突,但魔尊心里还是无端泛上一丝不爽。
“竟有人抢先一步,与吾儿结了契?”
迟清影如实相告:“是在内域时,与师尊所立。”
“师尊?”魔尊眉峰一挑,“一只雪貂?”
以他八劫散仙的修为,无需迟清影多言,就可将契约另一端直接看透。
迟清影听出他语气有异,有些意外:“父亲不喜妖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