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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魔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表情,“毛绒之物,最是讨厌。”

迟清影听他语气,更觉奇怪。

会让父亲如此在意的……

一个惊人的念头骤然闪过,他脱口而出:“莫非我另一位父亲……便是妖修?”

魔尊脸色瞬间一黑,像是被戳中了某个陈年痛脚。

“他不是!”魔尊近乎咬牙切齿,“那混账……不过是幻化了副毛绒模样骗我!”

若不是当年那家伙顶着副湿漉漉、软蓬蓬的可怜模样撞到他眼前,他又怎会一时心软将其捡回,惹出后续那些纠缠!

迟清影:“……”

看来他两位父亲之间的往事,远比预想更为精彩。

最终,魔尊还是被迟清影说动,同意即刻闭关。

临入关前,他还不由分说地,将一堆东西塞来。

数道乌光凌空落下,那竟是一整套品阶顶尖的储物魔器。

神念稍探,内中景象便如浩瀚洞天展开。

其中空间依功法、丹器、阵符、灵物等分作九重玄境,每一重皆堆垒如山,满溢流光。

疗伤续命的顶级丹药按筐计算,不计其数的极品魔石堆成小山,更有无数罕见的天材地宝、上古玉简、祭炼完成的护身魔器……应有尽有。

其数量之巨,莫说供养一位大乘修士,便是撑起一方魔道大宗千年气运,也绰绰有余。

这么多宝物自然不可能是临时找来,想来是魔尊寻找爱子这些年间,早已备下。

饶是迟清影心性沉稳,接下时也不由微微恍神。

他不禁想起了自己那位喜欢囤积各类宝物的师尊。

父亲性情与师尊迥异,也并非爱囤积之人,然则给予的,却也是这般不计其数。

仿佛恨不能将整座魔宫直接搬空。

魔尊甚至犹觉不足:“暂且用着,待为父出关,再为你寻更好的来。”

迟清影抬头,眼眸微弯:“有劳父亲。”

而至于前往仙门之事,魔尊虽百般不愿,终究拗不过儿子的坚持。

他条件却定得极严:“桑左须与你同行,寸步不离。”

桑左乃是五劫散仙,在散仙之中亦属顶尖战力。

而他更身负罕见的虚空道体,神通皆为空间属性。不仅便于在仙界隐匿行迹,即便真遇险境,也能带迟清影脱身遁走。

有他相护,魔尊才算心神稍安。

事情就此议定。

数日后,那叶熟悉扁舟法器再次启程,驶离魔域

舟首,桑左依旧一袭蓝衣,操控前行。

这一幕依稀有些熟悉,只是此刻回首,再望舟中景象,他心中感受却截然不同。

舟内,迟清影与郁长安正相依而坐。郁长安双目微阖,周身气息沉静,仍在调息。

被蚀气侵染日久,又经分魂剥离与重融,即便有迟清影相助,彻底恢复仍需时日。

此时迟清影一手轻抵其背心,精纯灵力如流淌月华渡入,正助他梳理气机。

桑左早先便觉郁长安气度不凡,有种远超境界的沉稳从容。

而自郁长安归来,迟清影身上那种曾经外放、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戒备警惕也不见了。

此刻二人一者清冷如雪山初霁,一者沉静似深山古潭,气息交融,透出无声契合。

只是……

这两位年纪尚不足百岁,太过年轻,偏又已有搅动风云之能,肩负起探查幕后黑手、周旋仙魔之间的重任。

桑左心底不免浮起一丝感慨。

这感觉,就像是看着自家小朋友出发去拯救世界一样。

他正思量间,舟中两人气息渐匀,一个周天运转圆满。

迟清影缓缓收功,郁长安也随之睁开双目,眸中神光清朗,气色渐缓。

桑左敛去杂念,转身询道:“少尊,此行方向可已定下?”

迟清影抬眸:“去万里群峰。”

桑左神色微动:“那是万法仙宗的驻地所在。少尊是想联络过往仙门?”

“不错。”迟清影点头,“师兄先前已传讯于我,愿从中斡旋。”

桑左沉吟片刻,还是据实以告:“属下从朗右使处得知,此番仙门所谓诛魔盟军,以七大仙宗为首,万法仙宗……亦在其中。”

迟清影神色未变,似乎早已料到:“正因如此,更需亲往,将其中利害与关窍说清。”

见他意已决,桑左不再多言,只应声:“是。”

扁舟轻轻一震,便朝万里群峰疾驰而去。

*

一日后,扁舟在连绵的群山外围停驻。

迟清影与郁长安现身,桑左身形则隐入虚空,气息尽敛。

自半空俯瞰,万里群峰之间灵气蒸腾如海,一道横贯天地的淡青色光罩宛如倒扣的琉璃巨碗,将整片山脉笼罩其中。

光罩顶端阵眼处,一面云纹缭绕的阵盘静静悬浮。

——正是万法仙宗震慑四方的护山大阵,九霄青穹阵。

迟清影两人并无身份令牌,无法直接穿阵而入,便循着阵力流转较弱的一处入口落下身形。

甫一落地,前方云雾忽分,一道青衫身影疾步而出。

“师弟!”

慕青绝显然已等候多时,他快步上前,目光在迟清影与郁长安身上迅速掠过,见二人虽风尘仆仆却气息平稳,紧绷的神色才略微一松。

“一切安好便好。此处不宜多言,随我来。”

他袖中一枚令牌飞出,没入前方云雾。雾气如帘幕般向两侧分开,露出护山大阵。

慕青绝指诀轻点,光罩便如同水波般分开一道入口。

三人闪身而入,阵门旋即闭合如初。

慕青绝引路前行,却未走向远处巍峨的殿宇楼阁,而是沿着一条僻静的青石小径深入山阴,最终抵达一座倚绝壁而建的八角高阁。

阁楼以深灰色星纹岩砌成,古朴厚重,檐角悬挂青铜古铃。

门楣上书“观星阁”三字,笔力苍劲。

“此阁乃宗门设在万里群峰的重要枢眼,内外设有七重禁制,寻常神念无法窥探。”

慕青绝低声道。

“若有变故,阁内阵法亦可紧急启动,将人直接传回主宗。”

迟清影与郁长安对视一眼。郁长安开口:“敢问师兄,何为变故?”

慕青绝脚步微顿,回头露出一丝苦笑:“入内细说。”

阁外有四名身着万法仙宗云纹道袍的弟子值守,见慕青绝前来,皆肃然行礼,对身后二人未加任何盘问,显然早有交代。

布入阁内,却是通道曲折,略显幽暗。

慕青绝引着二人接连穿过多重禁制光幕,最终进入一间深处的静室。

室内已有一人等候。

那道挺拔身影正立于一方玉璧前,似是刚结束传讯。闻声他转身,那双眉眼锐利如剑,却在见到来人时倏然缓和:“迟师弟,郁师弟。”

正是曾在玄苍龙氏大典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万卷峰大师兄,凌惊弦。

凌师兄快步上前:“两位安然归来,实乃大幸。可还有伤?”

郁长安拱手执礼:“劳凌师兄挂念,已无大碍。”

凌惊弦的目光在郁长安身上微微一凝。

这位师弟不久前曾身负伤势,此刻气息却沉浑稳固,眸底锐意隐现,分明道基未损、心境通透。

他心中不由暗叹:能在如此变故后仍有这般气象,心性确非常人可比。

然而眼下绝非叙旧之时。慕青绝已反手合拢静室石门,一道微光掠过,室内隔绝阵法尽数亮起,将他眉宇间的凝重映得分明。

凌惊弦也不再赘言,沉声道:“时间紧迫,我便直言——近日来,核心区域各处灵脉、矿藏接连遭袭,涌现的高阶异魔数量惊人,如今已有十三处大矿崩塌,伤亡修士逾千。”

他袖中飞出一枚玉简,空中展开的光幕映出几处疮痍满目的矿脉影像。

“灾情虽已得控,但仙门内部群情激愤,已无法平息,誓要揪出幕后黑手。”

迟清影忽然开口:“万里群峰的矿脉,也在此列?”

“正是。”慕青绝颔首,轻点森*晚*整*理光幕某处,“此地方圆千里内的三处矿区,七日前同时遭袭。我与师兄便是奉命前来处置此地灾祸,剿杀异魔。更要查明根源。”

迟清影凝视着光幕中那些崩裂的矿道痕迹,眉头微蹙:“这些破坏的走势,暗合阵法纹路……此次异魔侵袭,莫非是有预谋的阵势进攻?”

此言一出,慕青绝与凌师兄同时看向他,眼中闪过讶色。

郁长安适时出声:“在内域大世界时,清影与我曾在天机秘藏中与大量异魔周旋,对其行动规律极为熟悉。加之他精研傀儡之道,对阵法感知,远比寻常修士敏锐。”

慕青绝恍然击掌:“原来如此!难怪师弟能一眼窥破关窍。”

郁长安眸光微动:“所以,确有其事?”

凌师兄点头:“正因如此,如今仙门各宗皆怀疑此次灾祸,乃是人为布局。才一致将矛头指向——”

他顿了顿,看向迟清影,“魔域。”

迟清影眉心蹙起。

“此事并非魔域所为。”

凌惊弦点头:“我与青绝也这么想。”

这次轮到迟清影微微一怔。

“不错。”慕青绝语气肯定,“我们清剿此地异魔时,在那些高阶异魔尸骸之中,竟发现了大量灵气结晶,品质极高,堪比极品灵石。“

“但数年前,我与师兄因任务误入一处荒废的魔修秘境,其间亦遭遇高阶异魔。当时斩获的异魔体内,残留的却是高度凝练的魔气!”

慕青绝目光湛然:“若此次灾祸当真出自魔域之手,为何这些异魔体内炼化的是灵气而非魔气?

“它们分明早已潜伏在仙门地界多时,吞噬炼化的皆是仙修灵气!”

显然,这两位在核心区域成长的天骄,凭借自身历练与洞察,已然有了与迟清影他们相同的发现。

“我们已将异魔尸身、灵气结晶及此番疑点密报宗门。”凌惊弦正色道,“核查尚需时日,但请两位师弟放心——万法仙宗立宗之本,便是明辨求真。宗门绝不会因片面之词,便辜负你们。”

迟清影静默片刻,看向面前两位师兄,终是轻声。

“多谢。”

“师弟不必同我们客气。”慕青绝忧色未减,语速稍快,“但眼下情势紧急,我们尚不知能否赶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有所作为。”

他指向悬于半空的光幕,其中映出一座浮于云端的巍峨玉台。

“如今七大仙宗高层,已齐聚悬空台,共议出兵之事,一旦决议落下,联军开拔便成定局。”

郁长安闻言道:“这七大联军,万法仙宗亦在其列?”

“自然。”凌惊弦颔首:“此番联军囊括了核心区域所有顶尖势力。本宗也位列其一。”

迟清影闻言,眸色微沉,静默未语。

郁长安却直言问道:“既是宗门宣告,欲发兵魔域,我与清影此刻身份,是否应当避嫌?”

“为何要避?”慕青绝一怔,随即急声道,“我与师兄早已将你们的情况悉数上报!峰主更是亲自向宗主及诸位长老陈情,言明你二人乃我万卷峰亲传,绝非传言中那般!此事宗门上下早已知晓,实为一场误会!”

凌惊弦亦沉稳补充:“宗门最初允诺加入联军,本意便非为征讨。首要之务,实为借联军情报网络,寻得你二人下落,护我自家弟子周全。”

迟清影眼睫轻轻一颤。

虽早知万卷峰上下态度,但在此等风口浪尖,亲耳听闻宗门依旧毫不避讳地承认他们的弟子身份,仍令人心潮微涌。

“正是此理!”慕青绝连连点头,“况且,若我宗此刻置身事外,反而无从知晓联军动向与决议。”

“眼下七家意见并未统一,出兵之事仍有转圜余地。”

迟清影与郁长安目光交汇,已明彼此心意。

郁长安道:“如此说来,我们尚有争取之机。”

慕青绝疑惑:“争取?”

郁长安道:“太初金龙血脉一事既已传开,自然需要澄清此事与魔域无关。”

此为根本,若能说清,可消去大半出兵的理由。

“此事自然要澄清,”慕青绝不解之处在于,“师弟之意,莫非是要亲往联军所在,当众分说?”

“自然。”郁长安应得毫不犹豫。“我还需向各方阐明——我与清影乃是道侣……”

他这句语气更显郑重,仿佛此事更是关键。

慕青绝怔了怔,旋即眉头紧锁:“可悬空台乃议事重地,唯有各宗派遣的散仙前辈方能入内。我们……恐难接近。”

“我们并非要前去议事之地。”郁长安早有筹谋,冷静分析,“而是前往联军各宗驻地,拜会其宗门长辈,陈情利害,释清误解。只要能在决议形成前,动摇几家立场,联盟之势自可松动。”

慕青绝仍是忧心:“可眼下因矿脉接连受损、弟子折损,各派情绪激动,怨气颇深。你们二人此时亲往,是否过于冒险?”

迟清影抬眸,目光清冽,如雪映寒泉。

“事急从权,顾不得许多。”

郁长安亦颔首:“此番异魔之祸,仙门若欲查明真相,至少不能从一开始便将矛头指偏。”

“一旦联军发动,声势浩荡,若目标有误,后续追查真相,只会难上加难。”

慕青绝眉头紧皱,显然仍在权衡重重风险。

一旁凌惊弦沉声开口:“既然如此,不妨先由我将此次联军各家底细细说,再谋对策。”

迟清影两人自无异议。

“此番七大联军,以巡天仙盟为首发起。”

凌惊弦收起玉简,又放出一枚星盘,七枚色泽各异的符文自盘中升起,悬于半空。

他手指轻动,其中三枚符文骤然亮起。

“其中根基最深、实力最强的三家,分别是我万法仙宗、以杀伐闻名的剑宗,以及传承古老的应氏家族。”

“其余三家,则分别是专精丹道的万药仙宗、统御妖修的万妖盟,以及通晓天机卦算的天机阁。”

星盘缓缓旋转,映得他眉目肃然。

“若要阻延此次发兵,至少需争取其中半数。”

“依我之见,或可先从万药仙宗着手。”凌惊弦看向迟清影,“此宗修士多以丹入道,向来不喜厮杀争斗,与魔域亦无宿怨。”

“迟师弟先前与那位真传弟子有旧,以此为缘,沟通应会便利。”

迟清影颔首。

方逢时在万药仙宗,见面直说应当不难。

“至于发起者巡天仙盟……”凌惊弦指向那枚金色符文,语气凝重,“此盟实为散仙联盟,态度最为激进,内部派系复杂,被说服的可能性最低,暂且可以排除。”

迟清影眸光微冷。

他一直怀疑当初围捕郁长安的散仙与巡天仙盟脱不开干系,对此方势力自然毫无好感。

“而天机阁,此门专精推演布阵,门人行事隐秘门,沟通不易。”

凌师兄转而点向一枚银色符文,与一枚灰色符文。

“应家则是驱鬼世家,传承诡异,作风孤僻,同样不易说动。这两家,可容后再图。”

“剩下剑宗与万妖盟……虽立场偏向主战,但并非毫无转圜余地。”

星盘上最后两枚符文一赤一青,隐隐透出锋锐之气。

“剑宗虽重杀伐,亦讲道义根本,若证据确凿,或能说动其中明理之人。万妖盟乃妖修联盟,郁师弟身份特殊,或能前去说动。”

分析完毕,凌惊弦看向二人,神色郑重地又问了一遍:“如此情势,两位师弟,当真仍要亲自前去么?”

“此去凶险,未必能得见各家主事之人,更可能直面千夫所指。”

郁长安神色不动,毫不犹豫:“此事因我血脉而起,诸多误解亦围绕于此。自当由我出面澄清贷。”

迟清影闻言,抬眸看他。

此事两人早有共识,无论是为了调查异魔之灾的真相,还是化解眼前迫在眉睫的冲突,与联军各方接触都是必须。

为此,他也才费尽口舌说服魔尊放行。

然而此刻,听郁长安如此坦然,毫无保留地将所有责任揽于己身,迟清影心中仍有一瞬波澜。

若真论起源,当初在玄苍龙氏,把事情闹大,让“太初金龙传人沦为魔修炉鼎”这传言闹得沸沸扬扬的人……分明是自己

更不必说,还当着诸多散仙的面,宣称对方是自己的妖奴。

这念头尚未转完,迟清影忽觉腕间传来一阵冰凉滑腻的触感。

垂眸看去,竟是一条通体墨黑,鳞片细密的小蛟,不知何时缠了上来。

小蛟不过一指粗细,长度恰好环住他的清瘦腕骨,此刻正仰着首,一双赤金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迟清影微怔,就听一道意念直接传入识海。

“妻主方才神思游离,是在想谁?”

迟清影:“……”

不必猜,也知道这是谁。

那小黑蛟的尾巴尖儿还在他白皙腕骨上轻轻拍打,催促之意明显。

迟清影指尖轻动,不着痕迹地按住那不安分的尾巴,同时传音回问:“为何此时分魂化形?可是本体有碍?”

他第一反应便是担心郁长安出了岔子。

“无碍。”那意念回应得很快,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不过突破后的血脉神通,试上一试罢了。”

迟清影微讶:“渡劫期的新神通?”

小黑蛟的尾巴尖得意地卷了卷,轻轻搔刮过他指根,算是肯定。

郁长安此刻对外显露的修为仍是合体期,但那却是他借助迟清影鲸吞体质的气息,伪装后的结果。

实际上,自他被魔尊从囚禁中救出,在迟清影的辅助调息下,不仅稳住了伤势,更借此契机一举突破,踏入了渡劫期。

这一缕能随心化形的小蛟分神,正是境他界稳固后所领悟的全新神通。

这边细微的动静并未引起旁人注意。对面,凌惊弦见二人意态坚决,不再多劝,只道:“既如此,事不宜迟。”

“青绝仍需留守此地,镇守矿脉,保持与主宗保持联络。我即刻动身,先行前往联军其余几宗的驻地探路交涉。”

他身为万法仙宗这一代的首席弟子,身份与声望都足够,由他出面先行沟通,不仅名正言顺,更能明确传递宗门的态度。

这无疑是为迟清影两人,提供最有力的背书。

郁长安自然明白其中深意,郑重拱手:“有劳凌师兄,此情铭记于心。”

凌惊弦只摆手说不必,转身又与慕青绝快速交代几句,便化作一道凛冽遁光离去。

迟清影与郁长安也不再耽搁,稍作整理,便动身前往第一个目标——万药仙宗的驻地。

*

飞舟破云而行,将万里群峰的轮廓远远抛在身后。

此行路上,迟清影与郁长安已更换载具,换乘了魔尊所赠的一艘不起眼的青灰色飞舟。

桑左并未现身,依旧隐于暗处随行。

舟舱内部空间不大,陈设简净,唯有一张玉案与两个蒲团。

甫一进入舱内,郁长安便直接伸手,将迟清影腕上的黑绳拽走。

他掌心一握,那小巧精致的黑蛟就消失在了手中。

迟清影看他:“你如今,已能随时分魂化形了?”

郁长安点头:“是。”

迟清影的眉间不自觉轻蹙:“可会对你的魂元造成负担?”

郁长安却沉默了一瞬。

因为他发现,迟清影全然未去想,日后分魂皆能自由地出现在他身边,会给他带来多少麻烦。

反而只一心关切,这神通是否会对施术者本身有损。

“不会。”郁长安的声音低了些,“这是我新得的本命神通,与神魂无关,施行起来并无滞碍。”

迟清影神色并未立刻放松,反而顺着思路继续道:“我方才便在想,掳走你的幕后黑手尚未揪出,此次前往仙门联军驻地,各方势力混杂,你最好不要以真身露面。或可先以傀儡代替。”

他抬眼看向郁长安,语气认真:“如今你既能自如分魂操控,正好借此行事。只以傀儡在外,本体暂且隐于暗处,更为安全。”

“待真到必要之时,再由你本尊出面也不迟。”

归根结底,他仍是不愿郁长安涉险。

郁长安安静地听他说完,抬手,将他颊边一缕银发轻柔地别至耳后。

“好。”他应下。

见他答应得如此干脆,迟清影眉宇间那缕不自觉的紧绷,才松缓了一分。

然而郁长安并未收回手。他长指仍停留在那冰凉如雪缎的发丝间,目光落在这一片霜雪颜色之上,眸色变得幽深。

“清影,你知道的。”他嗓音低沉。

“蚀气并未真正伤我。相反,那段囚困,于我反是淬炼。”

正因为承受着持续的压力,郁长安被不断打磨、激发,才有了突破。

事实上,早在被困之时,他便已在尝试引动天劫,意图借雷劫之力冲破囚禁。

虽未能一举破困,但积累并未白费。脱困之后,在迟清影的疏导与护持下,便水到渠成地巩固了渡劫期的境界。

“这些,你皆知晓。”

郁长安说着,手臂已无声环过那清瘦的腰身,将那片染着寒意的银发轻轻拢入怀中。

“所以,不必为我过于忧心,好么?”

迟清影在他怀中微微一顿。片刻后,才极轻地应了一声。

“……好。”

腕骨被温热的掌心圈握,耳际传来发丝被珍重轻吻的细微触感。

无论是哪个郁长安,喜欢圈他的习惯都没变。

*

前往万药仙宗一程,颇为顺利。

虽有门人弟子对迟清影的魔修身份,及与太初金龙的传闻心存疑虑,但在方逢时的极力担保下,终究有惊无险。

一番陈情利弊后,万药仙宗几位主事长老最终被说动,应允会在联军议事时,反对发兵。

然而,接下来的进展,却骤然艰难。

凭借凌惊弦的联络牵线,迟清影与郁长安又接连拜访了万妖盟与剑宗设在附近的驻地。

结果却皆不如意。

万妖盟的态度最为直接。接待的妖族长老身形魁梧,气息剽悍,对迟清影这个身负妖奴契约之人的敌意排斥,几乎不加掩饰。

此行是为澄清而非挑衅,所以郁长安并未释放龙族威压。迟清影亦将周身气息收敛。

——迟清影接受的龙族传承更为完整,若他愿意,甚至能模拟出上古祖龙的气息,对天下妖族皆有先天震慑。

但此刻,并非显露之时。

一来不宜将关系彻底闹僵,二来他们还需暗中探查背后黑手,太过高调,恐打草惊蛇。

最终,万妖盟并未被说服,态度依旧强硬。

至于剑宗,反应更不明朗。

接待两人的是一位背负长剑、神色冷峻的剑修长老。对方听完来意,只淡淡道:“我剑宗弟子常入魔域磨砺剑心,生死自负。仙魔纷争,各凭本事罢了。”

言辞间既无倾向,亦无承诺。

剑宗如此反应,倒也在预料之中。此宗修士道心唯剑,素来以剑论理,极难被言语打动。

可如此一来,距离争取到半数以上势力反对出兵的目标,仍差两票。

剩下的天机阁与应家,情势则更为不明。

这两家素来行事隐秘,门风孤高难近,连应允会面都非易事。

“应家是驱鬼世家,”慕青绝眉头紧锁,分析道,“他们所修之道极为特殊,需常年与阴魂鬼物打交道,甚至驱使炼化以助修行。”

“门中弟子每年亦有固定前往幽冥之地或魔域历练的传统,此次参与联军,壮大实力、获取资源的意图恐怕不小。”

这并非他一人之见,亦是仙门中许多人的共识。

“若去应家游说,结果恐怕与剑宗相仿。”

迟清影沉默,目光落向手中玉简上关于应家的寥寥记载,以及那枚以幽魂与古幡交织的家徽图案上。

他又想起了父亲曾提及的那位应家旧识。

长安会和应家有关系么?

“不如先等凌师兄消息,”郁长安道,“看应家与天机阁,哪一方愿意见面。”

慕青绝点头:“也好。我去看看传讯玉璧有无动静。”

说罢便起身走去另一静室。

室内只余两人。

迟清影仍在沉思,郁长安却忽而开口:“或许……我们当去应家一试。”

迟清影抬眼看他,察觉到话中有异:“你有预感?”

修为至高深境界,修士对与自身因果牵连的大事,常会产生模糊预兆。

虽非明确卜算,却也有指引之能。

“是。”郁长安点头,“这感觉近日才逐渐清晰,隐约指向应家方向。”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这几日巩固渡劫期修为时,我隐约觉察,当初被蚀气侵扰,似乎也意外刺激了血脉。我感觉得到,自身尚缺了某样关键之物,或一个契机。”

“预兆告诉我,或可在应家寻得。”

迟清影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了片刻,才道:“这预感……是吉是凶?”

郁长安却摇头:“混沌一片,吉凶不明。”

迟清影眉心微蹙。

预兆混沌,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此事影响微末,不足以引动清晰感应。

要么便是事关重大,天机已被遮蔽,难以窥探。

但关乎郁长安的欠缺之物……

迟清影不由想起原书中的剑魂——那是最终成就郁长安的关键。

他一直惦记着此事,却不知契机何时出现。

难道应家之行,会是淬炼剑魂的契机?

思虑再三,迟清影终是道:“那便去试试。

“但你需以傀儡之身前往,本体务必藏好。”

郁长安自然应下:“好。”

恰在此时,慕青绝匆匆返回,手中持着一枚刚亮起的传讯玉符。

“凌师兄传讯,应家已答应明日会面!”

迟清影与郁长安对视一眼,当即起身。

目送两人离去后,慕青绝正欲折返,怀中另一枚用于师门联络的玉符却骤然发热。

他取出查看,脸上顿时露出惊讶之色。

竟是他的师尊,万卷峰峰主亲自传来的讯息。

讯息内容简短,却让人心头一震。

“若欲破局,当尽力争取应家支持。郁长安此子,或与应家有旧缘牵连。”

慕青绝握着玉符,怔了怔。

师尊方才收到送回主宗的郁师弟影像,就给出了这般提示。

难道其中,真有什么缘由……

郁师弟他们就是很适合去应家?

*

应家势力位于核心区域西南,独占一片广袤地域。

此地景象与其他仙门大宗颇为不同——没有高耸入云的屏障,也没有拒人千里的禁制。

相反,西南地域城池林立,放眼望去,坊市如织,修士往来熙攘,秩序井然,一派兴盛气象,恍若凡俗的繁华之地。

然而,所有依附于此、受应家庇护的势力与散修,皆极有默契地将活动范围限制在外围诸城。

无人敢真正踏足应家核心地域半步。

与其他宗门那种令人景仰却难以企及的隔绝不同。

对应家,外人是根本不敢进。

甫一进入西南域界,迟清影便清晰地感知到周遭灵气的异变。

浓郁的阴森鬼气弥漫在空气中,如无形薄雾般渗透每一寸空间——这甚至还是经过外围数重禁制层层削弱后的结果。

而等靠近应家内城,鬼气愈发稠厚。

寻常不修鬼道的修士在此久留,轻则心神恍惚、灵力滞涩,重则可能被阴气侵蚀根基。

即便是修炼此道的修士,若无应家许可擅自闯入,也极易引动此地积年累月的阴煞反噬,后果难料。

这便解释了为何无人敢擅闯雷池半步。

凌惊弦已事先联络妥当,早有应家接引之人在指定地点等候。到了此处,连他们乘坐的载具也需更换。

“需渡冥河。”

接引者是个面色苍白的青年,言语简洁,挥手放出一艘狭长的黑色骨舟。

骨舟无桨无帆,自行滑入一条幽暗河流。河水沉黑如墨,不起波澜,也映不出半分天光。

两岸景象朦胧,似有无数扭曲灰暗的影绰绰晃动。空气中飘荡着类似陈旧纸钱焚烧后的灰烬气息。

这场景,恍若传说中分隔阴阳的忘川。

若非早知此地仍是仙门,乍入此间,只怕会误以为踏入了某处幽冥鬼界。

渡河之后,景象豁然一变,却依旧不见寻常的仙家气象。

内城楼阁殿宇多以深灰、玄黑为主调,形制古拙沉厚,檐角飞翘处常悬挂着青铜铃铛或符幡,随风摇曳。

天地间光线晦暗,仿佛终年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暮色里,唯有各处悬挂的幽蓝纸灯,提供些许照明。

骨舟靠岸,踏上以惨白石块铺就的码头。除了引路的应家人,迟清影竟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凌师兄?”

凌惊弦快步上前,与二人汇合,同时一道传音落入迟清影与郁长安耳中:“应家家主亲至。”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看到了讶然。

连凌惊弦的传音也带着意外:“七大宗门于悬空台议事,应家家主并未亲往,只遣了一位长老代行。但收到我的拜见传讯后,家主竟亲自回复,允诺一见。”

迟清影传音回问:“他今日会亲自出面?”

“看此番安排,似乎确是如此。”

迟清影眉头微蹙。

他们此前拜访各宗,即便是态度最为和缓的万药仙宗,起初也怀有警惕,其他几家更不必说

应家此番不仅应允爽快,竟还由家主亲自出面接见,未免……太过反常。

一路行来,这份异样感越发明显。沿途所遇的修士,气息大多带着明显的阴寒鬼气,与外界仙门截然不同。

尤其那些周身鬼气精纯、显然修为不低的应家核心子弟,在看到郁长安,几乎都流露出惊诧之色。

虽然很快掩去,却没有逃过迟清影的眼睛。

迟清影心中不安渐浓,余光极轻地扫过桑左隐匿的方位。

指尖忽然传来温热触感,是身旁男人握了握他的指尖。

那触感温热却带着非人的坚硬。

毕竟是傀儡之躯。

即便明知郁长安本体未在此处,迟清影心头的戒备也未松懈。

越往深处,弥漫的幽冥鬼气越发浓重,对灵力的压制亦随之增强。外来修士在此,实力难免大打折扣。

纵使郁长安有煌煌剑意护体,迟清影体质特殊,也觉灵力运转比平日滞涩了几分。

迟清影全身戒备已提到顶点。

引路弟子在一座气势森然的主殿前停下脚步,躬身示意。

当那两扇沉重的黑木殿门被缓缓推开时,迟清影心中隐有预兆,周身无声绷紧,神识高度集中。

不知这是试探,还是下马威。

他已准备好了应对。

然而殿门甫开,眼前阴风一卷,竟有一道黑影直扑他而来!

迟清影瞳孔一缩,正要反应,腰间却骤然一紧——

他竟被来人牢牢抱住!

迟清影倏然一怔。

一同进殿的凌惊弦也是脸色一变,他竟然完全没察觉到此人如何近身!

迟清影本能地想要挣脱,动作却在中途硬生生顿住。

因为抱住他的人……有着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苍白,俊美,眉宇间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死气。

……郁长安?

那面容,身形,甚至气息……都与身旁的郁长安一模一样!

只是这个郁长安萦绕着更为浓郁的阴气,脸色是一种不见血色的白,双眼紧紧闭合,仿佛沉眠。

迟清影怔在原地。

他几乎以为自己生出幻觉,但就在此时,那个闭眼的苍白男人却被悬空拽开——

面无表情的傀儡郁长安已然出手,将他拎了起来。

两个容貌别无二致、气质却迥异的人,就这样突兀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殿内侍立的几位应家修士脸色骤变,慌忙上前,声音里带着焦急:“长公子!”

公子?这竟是应家的继承人?

迟清影愕然。

未等他理清这匪夷所思的状况,内间垂落的玄色帘幕一动,又一人缓步走了出来。

那是个身形高大,黑发披散,下颌带着些许青黑胡茬的男子。他衣着松垮随意,甚至显得有些落拓,像是刚从小憩中醒来,脸上带着点被打扰的茫然,看向厅内略显混乱的景象。

“怎么回事?”

凌惊弦见到此人,却当即神色一肃,躬身行礼:“晚辈万法仙宗凌惊弦,拜见应伯符前辈。”

应伯符?

这位看似不修边幅的男人,竟是应家当代家主?

迟清影尚未从这接二连三的意外中回神,又是一阵阴风掠过。

被傀儡郁长安拎着的那个闭眼男子忽然身形一扭,竟以某种诡异的角度挣脱了钳制,眨眼间又扑向迟清影,张开手臂又抱了过来!

“哎?”应伯符见状,挑了挑眉,似乎有意外。

凌惊弦强压下心中震惊,谨慎问道:“前辈,这位……可是贵府大公子?”

仙门早有传闻,应家嫡脉独子自降生便昏迷未醒,从未人前露面,却承袭着最为纯正的应氏血脉,本该是这一代最强的驭鬼之人——

若非是他,还有谁能被应家上下尊称为“长公子”?

“不是啊。”

应家家主挠了挠有些凌乱的黑发,望着那个紧紧搂住迟清影的腰、把脸埋在他肩颈处无意识轻蹭的闭眼男子,竟摇了摇头。

“这不是我家孩子,我家孩子不会动。”

作者有话说:

老师这不是我家孩子,我家孩子没这么小狗[求求你了]

太初金龙出名了,男鬼也得出名[垂耳兔头]

下章就结婚[撒花]

第96章 婚事

“但是奇了……怎么会和我家大侄儿生得这般相像?”

应伯符摩挲着下颌胡茬, 目光在那闭目挨蹭着迟清影的男子,与一旁面色沉冷如冰的郁长安之间来回游移,满是好奇。

“还一次冒出了俩?”

“家主!这、这就是长公子啊!”

旁边几位应家修士急得直冒汗。

殿外又有人匆匆奔来,气息未稳便急声禀报:“不好了!养魂殿急报——少君他、他自己破阵而出了!”

“啊?”应伯符愣了, “这真是我家孩子?!”

他话音未落, 郁长安已再度欺身上前,扣住那闭眼男子的腕脉, 毫不留情地将人从迟清影身上撕了下来, 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放手。”

迟清影此刻亦有些怔忪。

其实在被那闭目男子环住腰身的刹那,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

这会不会是郁长安的又一道分魂?

毕竟郁长安从未明言, 那新悟的神通只能分出一缕。

而且……太像了。

像到对方贴近时,他竟未生出半分本能的排斥。

那种自然熟稔的依偎姿态, 是只有郁长安才做过的事。

直到看到此时郁长安脸上毫不掩饰的阴郁与不悦, 迟清影才否定了这个猜测。

而那闭目男子虽肌肤冰冷,身躯却并不僵硬, 与傀儡那非人的坚硬触感截然不同。

这是个活生生的真人。

“快!”应伯符皱眉,语声急促起来,“把人送回蕴魂阵!”

几名应家修士连忙上前, 试图扶住自家少君。

显然,这位应家嫡子似乎并不能长久离开蕴魂阵。

而一旁看着的凌惊弦,此刻心中早已惊涛骇浪。

他早闻应家这位少君自出生起便昏睡未醒,如今亲眼得见, 对方身上果然感知不到分毫灵力波动, 俨然凡人。

可奇怪之处也正在于此。

一个昏睡近百年的从未修行之人, 身躯竟无半分萎缩虚弱之态,反而肩背挺拔,肌骨匀称, 身量几乎与郁长安相仿。

即便举止看似懵懂,依凭本能,动作也无滞涩之感。

须知肉身若无灵力日夜温养,气血必然衰败,应家少君能维持这般状态,只怕是这些年来,不知耗费了多少天材地宝。

且凌惊弦神识微动,更隐隐察觉对方周身隐晦却强大的法宝气息。

恐怕自出生起,这位少君便一直处在最顶级的多重庇护之下。

但他的双亲,也是应家的前任家主夫妇,多年前便已身殒。

凌惊弦看向正指挥着族人的应伯符。

看来即便父母早逝,这位应家少君仍被家族倾尽全力,精心护养至今。

“家主……”

几名应家修士面露难色。他们试图将人扶走,可那闭目男子却死死攥着迟清影的衣袍一角,任凭旁人如何轻哄劝拉,就是不肯松手。

应伯符也觉棘手。

他这侄儿自出生便沉睡,何时有过这般主动的时候?

应家众人平日驭鬼御魂手段熟练,此刻面对自家突然活过来还闹脾气的少君,反倒是束手无策。

最终,应伯符的目光重新落回迟清影,他略作沉吟:“既然长安不愿松手,不知小友可愿随我们一同移步内殿?”

迟清影略微停顿:“……敢问公子名讳?”

“应决明。”

应伯符道。

“决断之决,明朗之明。我兄嫂当年盼他心性果决,道途坦荡。故作此名,小名则唤作长安。”

长安。

迟清影指节无声收紧。

“我侄儿难得与来客如此亲近……”应伯符说着,森*晚*整*理已自然地向迟清影走近,姿态依然闲散。

然而却在此时——

“铮!”

一道凌厉无匹的雪亮剑芒凭空出现,横亘在了应伯符身前!

应伯符脚步顿住。

只见郁长安已挡在迟清影身前,面色沉冷,眸中金光隐现。

那道横拦的剑意,正是出自他手。

凌惊弦心下一凛。

那剑意锋利,让几名修为稍低的应家修士都面色发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凌惊弦还从未见过这位郁师弟如此锋芒毕露,一时心惊,唯恐此举冲撞了应家家主,引发难以挽回的冲突。

然而出乎预料,应伯符却神色未变,甚至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横在眼前的剑意。

他随意抬手,双指向旁轻轻一拨。

竟是将那逼人的剑意拨开了寸许。

“蕴魂阵就在内堂不远,”

应伯符看向郁长安和被他护在身后的迟清影,语气依旧平和。

“小友若是心存顾虑,不如几位同去,如何?”

郁长安视线落在他方才拨开剑意的两指上,目光骤然转深。

凌惊弦心中亦是震动不已。

他既惊于郁师弟身为太初金龙血脉,竟已将剑意淬炼至如此骇人地步;更惊于这位传言中散漫落拓的应家家主,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将之化解。

“有劳前辈引路。”

就在这微妙的对峙中,迟清影清冷的声线响起。

他抬手,轻轻按在郁长安横挡于前的手臂上,带着安抚。目光则越过对方,落在那个对周遭一切剑拔弩张恍若未觉,依旧紧紧抓着他衣带的闭目男子身上。

“晚辈也有些疑问,想向前辈请教。”

郁长安面色依旧冷硬,但在迟清影搭住他的时候,周身凌厉锐气仍是为之一缓。

他没有回头,却依言收敛了那迫人剑意,反手将迟清影微凉手指拢入自己温热掌心,牢牢扣住。

应伯符脸上仍无半分愠色,反而还颇感兴趣地瞥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他余光又扫过自家侄儿——虽然应决明依旧闭着眼看不出情绪,可那苍白面孔上,可唇角不知何时已微微下撇,整个人透出一股显而易见的阴郁不悦。

那神态……倒是和方才拔剑相对的郁长安,颇有神似。

应伯符眸中思量,却未再多言,转身引路。

一行人离开正厅,穿过数重门户。越往深处,先前弥漫的森森鬼气反而渐渐淡去,最终抵达的,却是一处精巧的僻静庭院。

院门古朴,庭中有一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月的参天巨木,枝叶亭亭如华盖,投下满院清荫。树下灵泉潺潺,奇花点缀,灵气浓郁得肉眼可见。

与此前应家的阴冷氛围相比,此地更像一方被精心呵护的世外桃源。

这便是应家少君的居所,单看此处环境,便知整个家族对其倾注了多少心血。

那原本在厅中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的应决明,此时竟意外地听话了许多,脚步乖乖跟着,未再显露躁动。

只是行走间,他仍会不自觉地贴向迟清影。

郁长安面无表情,交握迟清影的手半分不曾松开,只侧过半步,隔在中间,将人严严实实挡住。

应决明闭着眼还想上前,却险些被剑意削到鼻尖,

直到步入内室,应决明才安分下来,他身形一轻,似被无形之力托起,缓缓浮空。

阵法的光晕将他包裹,他平躺的身形悬停于室内半空,就此不动。

迟清影望向那了无生气的闭目身形,呼吸不由一滞。

这一幕,又让他想起了当年被自己亲手害死的郁长安。

其余应家修士早已退下,室内只余五人。应伯符行至阵旁,抬手打入数道法诀,见阵光流转平稳,这才转身,很是随意地在一旁蒲团上盘膝坐下,还朝迟清影三人招了招手。

“都坐,不必拘着。”

几人落座。凌惊弦见迟清影的目光仍落在阵中少主身上,而郁长安只是冷淡一瞥,便紧挨着迟清影坐下,全然没有开口之意。

凌惊弦略作斟酌,终是先开口,问出了心中疑惑。

“应前辈,恕晚辈冒昧。贵府少君因何至此,又为何独对迟师弟这般亲近……且与郁师弟容貌如此相似?”

“此事说来,确有几分曲折。”

应伯符抹了把脸,有种说来话长的慨叹。

“我应家嫡系一脉,生来血脉特殊,于驾驭阴魂一道天赋异禀,可这天赋愈强,反噬亦愈深。长安这孩子……便是个中极致。”

他望向阵中悬浮的身影,声音沉缓下来。

“他天生魂力纯粹,远超历代先辈,这本是族中幸事。可许是这血脉太过强横,自出生时起,他便神魂有缺,三魂中主掌神智的‘天魂’,竟未能与肉身相融。”

“当年兄嫂为此耗尽心血,族中遍寻天下名医丹士,乃至求访过数位避世不出的散仙前辈,终究无人能解。不得已,只得布下这座蕴灵阵,以天地精粹温养其肉身与缺失神魂,盼有一日能出现转机。”

“直到月余之前,长安忽有波动,族中初时大喜,以为他终于有天魂归位的苏醒迹象。”

“可细查后才发现,那并非他自身动作,而是契约感应。”

“族中几番推演,若非长安自身将醒,那便只余一种可能——与他命数紧密相连之人,已然出现。”

“唯有这等深厚因果,方能跨越族内重重禁制,引动长安的反应。”

“闻讯后,我亦连夜赶回。”应伯符目光转向迟清影,“可探查后才发现,那并非平等命契,而是一道主奴之约。”

“且我侄儿身上所承的,是奴印。”

原来竟非命定之人,而是……主人。

族中几位长老当场怒发冲冠,直疑是宿敌暗中设计折辱,险些便要倾巢而出,闹个大的。

应伯符反倒冷静许多:“主奴契约便主奴契约吧,只要能借此契将长安唤醒,应家也认了。”

“然而麻烦之处在于,这契约却被一股强大力量干扰,连我也难以追溯其源头。”

对方要么身怀异宝,要么就是有比应伯符更强者,为其遮蔽了天机。

迟清影眸光微动,心中已然明了。

应家主所说时机,大概正是自己前往魔域、血脉引动魔尊感应之时。

是父亲庇护,才才隔绝了外界一切追踪。

应伯符此时却并未探究迟清影身上秘密,只道:“此番应允与二位小友相见,本意亦在于此。听闻二位之间亦有主奴契约,与我侄儿身上显露的颇为相似,我便想着,或能从中寻得线索,助我族找到那神秘主君。”

他话至此处,忽地摇头一笑,惊奇道:“没成想啊——不仅契约一样,连这主人,也是同一位。”

迟清影:“……”

凌惊弦:“……”

唯有郁长安听到那“同一位”,眯了眯眼,似有不虞。

室内一时安静,还是凌惊弦开了口:“或许不只契约对象,那发起契约者……亦是同一位。”

他看向悬浮阵中的的应家少君,又移向一旁的郁长安。

事实摆在眼前。

这两人着实太像了。

不止是眉眼轮廓的惊人一致,更有那如出一辙的气度,眉宇间隐现的锐利,乃至对迟清影表现出的执着占有。

分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应伯符闻言顿了顿,看向迟清影,却忽而问:“不如迟小友试试,能否通过契约感知?”

迟清影并未立刻动作,反而先侧首,看向了郁长安。

郁长安面色冷然:“即便能感知,又能说明什么?一位主君,本就可契行多方,收下数个奴从。”

应伯符笑了笑,未置可否:“确实。”

他话锋一转,目光却深了三分:“只是不知,我这侄儿自出生便沉睡在此,从未踏出应家半步。又是如何与素未谋面的迟小友,结下了这等契约?”

郁长安语气无波无澜:“他今日不就自己跑出去了么?”

应伯符顺着他的话,语气依旧平和,却意味深长。

“那小友你呢?也是自己跑去与迟小友契约的么?”

郁长安沉默。

凌惊弦心中微动。他虽知这两位师弟之间情谊深重,远非传言中那般不对等的主奴关系,却也不清楚这契约究竟因何而定。

此刻看郁长安的反应,应家家主这一问……恐怕猜得正中。

应伯符并未穷追猛打,转而缓声问道:“还未请教小友,出身何方?家中可还有亲长?”

“不知。”郁长安答得干脆,脸上无甚表情,“我是孤儿。”

应伯符眼神几不可察地一颤:“那是在何处长大成人?”

“漂泊多地,辗转不定。”郁长安语气疏离,“不便详告。”

应伯符望着他,面上那层散漫笑意仍在,眼神却渐渐复杂。

他静了片刻,终是极轻地叹了一声。

“观你骨龄,不过近百,却已有此等修为……想来这一路,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一直暗自戒备的迟清影,闻言却是心中一顿。

应家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巧合得令人不安,他本能地怀疑这背后是否另有图谋。

然而应伯符这句话,却微妙地触动了他。

不是以太初金龙血脉为喜,也没有因酷肖天魂而激动。

反而只是担心他,经受太多苦头。

这让刚刚与生父重逢的迟清影,竟恍惚觉得。

——眼前这位看似落拓不羁的家主,或许当真对郁长安怀着一份属于长辈的真切。

紧接着,应伯符反而主动问:“见两位小友的缘由,已然说清。却不知两位小友特意寻来应家,所为何事?”

在几乎可以确定郁长安身份的情形下,他竟还能按下追问的冲动,先问起对方所求。

郁长安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将前因后果简明道来。

从散修围捕,到魔尊出手,再到如今仙门集结、意欲征讨魔域的危局,一一述说。

应伯符静静听着,神色始终平和,听到两人实为道侣,并非主奴时,也未见讶异。

当郁长安道明来意,希望应家能在联军议事中反对发兵时,应伯符更是直言。

“应家本就无意参与此次征伐。”

“此番参与联军,最初目的,也不过是借此机会,寻找那个能引动长安契约反应之人罢了。”

他目光落向迟清影。

“如今看来,倒是误打误撞,寻来了正主。”

迟清影沉默少顷,抬眸与郁长安对视一瞬。

确认之后,他终于抬手。

只见他掌心之下,一方繁复的纹路缓缓浮现,正是契约形状。

几乎同一时刻,悬浮于蕴灵阵中的应家少主胸前,衣衫之下亦透出微弱幽光。

那纹路幽暗,正是奴印。

应伯符望着两道遥相呼应的霸道印记,脸上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欣慰。

“能给长安找到主人,我兄长嫂嫂若在天有灵,想必也能安心。”

凌惊弦:“……”

这可是主奴契约,真……能安心吗?

应伯符转而看向迟清影,问道:“不知迟小友能否通过此契,唤醒他?”

迟清影闭目凝神,片刻后,他睁眼,摇头。

“我无法感知到他体内的神识存在。”

这倒是印证了之前的推断。

这位应家少君体内,的确缺失了完整的神魂。

应伯符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那若是差使他呢?”

迟清影抬眼:“前辈指的是何种差使?”

“譬如令他起身、行走。”应伯符比划了一下。

“那何须由我差使?”迟清影道,“应公子方才自己便会动了。”

应伯符一怔,随即恍然:“也是。”

他轻拍掌心:“既然如此,那便直接成亲吧!”

迟清影:“……”

凌惊弦:“……??!”

应伯符语出惊人,自己却浑然不觉,反而兴致勃勃地继续道:“不知迟小友的尊长可在近处?应家今日便可备礼提亲,你看如何?”

迟清影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拦了一下身侧的郁长安。

“前辈为何突然提议,要我与令公子结亲?”

“这不是应当的么?”应伯符却是理所当然,“你们既要公开关系、澄清谣言,让天下人尽快知晓,那结为道侣,岂不是最快最名正言顺的法子?”

“一旦名分定下,这主奴契约便只是道侣情趣,外人再无资格置喙半句。”

这位家主的思路……当真惊世骇俗。

凌惊弦在一旁瞠目结舌。迟清影已先一步冷静开口:“依前辈之意,是要向外宣告,太初金龙血脉的真正身份,实为应家少君?”

应伯符闻言,看向郁长安,轻轻笑了一下。

他外表落拓,言辞也常出人意料,与“稳重可靠”四字相去甚远。可此刻这一笑,那张带着颓散气质的俊美面容上,竟透出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稳气度。

“从眼下种种看来,这恐怕已是事实了。”应伯符轻声道。

郁长安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不过,”应伯符话锋一转,语气平和,“我应家仅是血脉相承的氏族,并非宗门。族中子弟既可修习家传道法,亦可自由外出,拜入其他仙门修行求学。”

他看向凌惊弦,凌惊弦略一沉吟,点头:“各宗之内,确有应家子弟身影。”

“所以即便公开身份,也并非要将你们强留于此。”应伯符望向郁长安,目光如长辈般温厚,“长安若愿继续在万法仙宗修行,自可随意往来,绝不会有人阻拦。”

迟清影道:“他是剑修。”

应伯符眨了眨眼:“你不还是魔修么?”

迟清影话音一顿。

应伯符笑道:“我知晓清影心中顾虑。长安虽是我族内这一代血脉最盛者,但我应家也未到后继无人之境,族中其他子弟,亦足以传承。”

言语之间,他已将称呼转变,语气透出长辈般的平和亲近。

这番态度,与当初玄苍龙氏那不容分说强行掳人的行径相比,确有天壤之别。

迟清影没有立刻回应,看向郁长安。

此事终究需由他本人决定。

郁长安静默片刻,忽而抬眸:“清影有魔修血脉。若仙门之中有人因此轻鄙敌对,那便是与我为敌。”

“届时若有纷争,我亦不会因旁人顾虑而更改立场。”

“旁人顾虑?”

应伯符闻言,却是看向了凌惊弦,

“敢问凌小友,贵宗可排斥身负魔血的弟子?”

凌惊弦冷不防被问及,稍顿一瞬,继而便正色道:“自然不会。”

“迟师弟与郁师弟皆是我万法仙宗弟子,更是我万卷峰一脉亲传。师门上下,自当全力护持他们周全。”

“那便好。”应伯符点了点头,脸上笑意真切几分。

“我应家,更是责无旁贷。”

这话说得坦荡磊落,未有半分推诿虚饰。

“我急于提亲,也是为此。”应伯符看向迟清影,目光温和下来,“否则按常理,本当三媒六聘,备足礼数。择吉日,行大典,方显郑重。”

“而今早日将名分定下,公告四方,诸多流言蜚语便可不攻自破,也能尽早为清影正名。”

迟清影眸光微凝。

他自然不在意那些污名毁誉,外人如何评说,从来与他无干。

但此刻,他心中却隐隐升起一个念头。

原书中那至关重要的剑魂,郁长安始终未能炼成,其关窍,是否就在于此?

就像郁长安说过的那样,他总觉得还缺了一部分,未能真正补全。

——而此刻,或许正巧送来了最后一块碎片。

郁长安沉默片刻,只道此事仍需时间思量。

应伯符也极爽快地应允,说尽可慢慢考虑,还当即吩咐仆役为他们备下一处清净客院暂住。

凌惊弦尚需与师门联络,通报此间情况,于是先行离去。

迟清影与郁长安则被引至一处独门院落。

院落清幽,庭中青竹掩映,灵泉淙淙,与应家其他区域的森然鬼气截然不同,显然是特意挑选,精心布置过的休憩之所。

不多时,便有仆役恭敬送来诸多物品,置于外厅。

二人稍一查看,便见其中皆是温养稳固神魂的珍稀灵物,以及诸多对剑修淬炼剑气大有裨益的天材地宝。

更有甚者,竟还备有精纯的魔修所需,明显是为迟清影准备。

种类齐全,品质罕见,足见应家传承底蕴。

望着这几乎堆满半间外室的厚赠,迟清影心情有些复杂。

应伯符此人,绝非表面那般散漫。即便抛开应家家主的身份,其眼界与手腕,也不容小觑。

待仆从尽数退去,两人布下隔绝结界。身处他族重地,迟清影并未唤出桑左,只以魔尊亲授的秘法暗中联络。

很快,桑左传回的讯息也印证了他的猜测。

应伯符,已是五劫散仙。

迟清影望向郁长安:“你对应家……感觉如何?”

他想起自己初见魔尊,虽素未谋面,但血脉深处自有感应。

魔尊外放的威压,更是唯独对他没有半分压迫。

但今日情形又有不同。应伯符显然刻意收敛了散仙威压,姿态极为平和随意。

“我对应家,并无戒备之感。”郁长安顿了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但初见那应家少主,心绪确有异动。”

岂止是异动。那一瞬间,男鬼几乎要失控脱出,直扑那具沉眠的躯壳,占为己用。

是藏于遮天幔中的郁长安本体,以极强的意志强行压制,才堪堪制止。

“……”迟清影听了,却想。

这或许反而说明……那的确是郁长安的一部分。

毕竟,他道侣真的是个比较容易自己醋自己的人。

郁长安已抬眸看他,目光沉沉:“清影。”

他低声问。

“你愿与我结亲么?”

“为何不愿?”迟清影却不假思索,“本就要结的。”

郁长安深深看他,那双惯常冷静的眸中,此刻更有晦暗翻涌。

“但此事的关键,仍在你。”

迟清影回望他,目光如清冽霜雪。

“看你是否愿意公开与应家的血脉关系。”

“此次结亲,若能成行,或有三大助益。”迟清影冷静分析。

“其一,或可为你寻得炼成剑魂的真正契机;其二,能借应家之势与声望,阻止仙门联军发兵之议;其三,也可令应家在此事上立场彻底明朗,免于与魔域冲突。”

郁长安道:“我对自己身份如何,并不在意。但若这应家身份能为你正名,阻却那些无端攻讦,便值得。”

“一样的,”迟清影微微摇头,“我亦不惧那些虚名。”

他顿了顿,眉宇间凝起一丝沉色,“我真正忧心的,是应家是否可信。”

“我怕这一切……是又一次针对你的设局。”

应家的出现,实在太过巧合,仿佛量身定做,恰能解决他们眼下所有棘手的死结。

完美得近乎虚幻。

可若对方的真正目标,是郁长安呢?

迟清影几乎可以断定,那沉眠的应家少主便是郁长安的一部分。

但他无法预知,所谓的唤醒究竟是融合、是回归,还是——取代。

即便郁长安早有融合分魂的经验,即便那具身躯此刻看起来毫无神识,迟清影也无法全然卸下心防。

郁长安先前被掳走的经历,在他心中留下的阴影,实在太深。

他正思虑,眼前光线却忽地一暗。

郁长安已俯身逼近,额头轻轻抵上他的前额,呼吸温热相缠。

男人垂眸,望进他眼底:“那要如何做,才能让你安心?”

“可以教给我么?我想全力为之。”

迟清影微怔,望进那双熟悉的瞋黑眼眸,心中那原本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绷,似乎被轻轻拂过,不知不觉间放松。

“无妨,”他眼梢微缓,声音放轻,“不必过于担——”

话音未落,便被封缄于一个猝不及防的吻中。

这个吻来势汹汹,又重又深,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我偏要担心。

蛮横的侵入席卷一切,似要将他所有的不安思虑都尽数抹去,只留下独属于郁长安的鲜明气息。

迟清影被攫住了呼吸,待这个漫长的凶吻终于结束时,气息早已不稳。

唇上传来清晰的胀痛,不必看也知定然红肿不堪。唇角更有一处尖锐刺痛——是被咬出了齿痕。

郁长安仍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也有些沉,那双素日沉静的黑眸此刻幽深无垠,其间翻涌的,是迟清影再熟悉不过的暗潮。

迟清影轻喘着,在对方再度低头衔住他唇瓣之前,抢先开口:“那就……应下这门亲事。”

他稍顿,声音哑却清晰:“但你不要留在应家。”

郁长安一顿,眉头蹙起:“什么?”

迟清影向后微仰,腰脊弯出一道清瘦而柔韧的漂亮弧线,稍稍拉开了两人距离。

“应家除却那些赠礼,还送来另一件厚礼——剑神域的准入令。那是上古遗留的试炼秘境,专为淬炼剑意而存,于你而言,更是难得的机缘。”

“待成亲后,我自会前去。”郁长安道。

“现在就去。”迟清影轻声却坚定,“不要留在此地。”

“成亲之时,我岂能不在场?”郁长安盯着他,语气沉了下去,“我不在,你要与谁结这道侣之契?”

“与你的傀儡,一如眼下。”迟清影早已思虑周全,“但你本体必须离开。”

“眼下我本体亦在遮天幔中,不会有失。”郁长安道。

迟清影却摇头:“我要你全心进入剑神域,专注修炼,连分魂都莫要留在此处。”

“长安,”他唤他名字,目光清冽,“唯有剑魂炼成,即便直面散仙,你亦有一战之力。”

“届时,才是真正的万无一失。”

迟清影更已打算请桑左分出一道化身,以散仙之力暗中随行护持,确保郁长安在剑神域中的安危。

“若应家要求唤醒少君,我也会设法拖延至礼成之后。待婚典结束,我自会带其前去寻你。”

“到那时,无论是融合补全,还是其他,主动权皆在我们手中。”

“成亲,也不许我在场。”郁长安脸色彻底沉下来,眸中更是金光隐现,“结契之人,不该是我么?”

迟清影:“……”

这话听着,倒像是自己要红杏出墙了一般。

“自然是你。”迟清影轻叹一声,“道侣契印,只会与你相连。但剑神域机缘千载难逢,炼成剑魂更需心无旁骛。”

他向前微倾,重新拉近两人之间呼吸可闻的距离。

“若你因分魂不全、心有挂碍而错失良机,乃至修炼有失,才是我最不愿见到的事。”

皙白指尖轻触郁长安紧绷的腕线,迟清影声音放得极缓:“答应我,好么?”

“就当是为……让我安心。”

最后这句,语气极轻,却无法拒绝。

郁长安下颌绷得极紧,眸底已近暗金。

他太清楚迟清影对于机缘的看重,更清楚对方将自己安危置于何等地步。

静默的僵持了数息,他终于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从齿间挤出一个字:“……好。”

见郁长安终于应下,迟清影才展颜。

他看着对方收好剑神域令牌,将那些温养神魂的宝物一一帮人纳入储物法器,又亲手将隐匿身形的遮天幔披在郁长安肩上。

直至带着满身低气压的郁长安与桑左化身一同离开,迟清影方轻轻舒了口气。

随后,他便带着傀儡,前去寻了应伯符,言明应允婚事。

应伯符自然大喜,言说当即便着手准备,安排提亲纳彩一应礼数。

待婚典诸事暂定,迟清影返回客院时,夜色已深。

他推开房门,却脚步一顿,怔在了原地。

室内并未点灯,唯有窗外庭院中灵植散发的微光幽幽透入。

就在这片朦胧夜色中,一道苍白的身影,正静静端坐于屋中。

……是应决明。

他依旧双目紧闭,面上无甚表情,体内也依然感知不到分毫神识。

可不知为何,迟清影竟从那静默的侧影,无端读出了一丝……幽怨。

更令他眼皮一跳的是。

那人骨节分明、隐约竟带着剑茧的双手,正端端稳稳地置于膝上。

掌心之中,正捧着一叠整齐衣袍。

那衣料色泽浓艳如血,以天蚕云锦织就,即便在此昏暗光线下,依然流转着内敛的华光。

金线绣成的龙凤呈祥纹样盘绕襟前,栩栩如生,赫然是一件做工极致考究、形制庄重华美的——

大婚喜服。

“……”

迟清影立在门边,忽觉额角隐痛。

虽说方才与应家商议了数个时辰的婚典流程,可这门亲事的本质还是太离谱。

郁长安那边,是以傀儡顶替,还将人远远支开。

应少君这边,又是本人亲自捧上嫁衣,不请自来。

这下,倒真像是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亏心事——哄走了正主,又骗下了这头的婚事。

……一边出轨,一边还骗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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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抱歉家中有事耽误这么久,这篇文到正文完结前,每章都会发红包。一个月内一定会完结,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