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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龙族

循着契约被强行切断前传来的最后一丝微弱感应, 迟清影的身影自虚空踏出,现身于一片浩瀚无边的水域上空。

下方并非寻常海域,水面呈现出吞噬光线的玄墨之色,浓郁的龙气直接凝为灵雾, 于水天之间缭绕。

远方, 一座座岛屿星罗棋布,其上宫殿群林立, 风格古朴, 气势磅礴。

此处,便是核心区域威名赫赫的龙族聚居地, 玄苍龙域。

无需精确坐标,踏入此域的瞬间, 空气中无处不在的龙息, 已如同最鲜明的路标。

迟清影运转万化鲸吞之体,转化出一缕精纯龙气, 借此感知着那最为浓郁的核心方位。

他化作流光,掠过浩瀚水域,最终在一座最为宏伟的巨岛外围停下。

岛屿正中, 矗立着一座巨型宫殿,其造型奇异,正是一头昂首向天,意欲腾飞的巨龙。

巨大龙首居高临下, 漠然俯瞰着四方疆域。宫殿四周, 强大的结界光晕散发着威压。

迟清影悬停半空, 冰冷目光扫过那座巍峨宫殿,眼底没有丝毫惊叹。

他一眼便看出,这宫殿群的整体布局与气势, 与他曾在龙族祭坛中见过的其一小乾坤有六分相似。

那处小乾坤,传承自上古时期一位名为玄龙的龙族大能。

如今看来,或许正是玄苍古龙一脉的远祖。

眼前这座宫殿,虽极力堆砌华贵,模仿远古形制,但在真正见识过龙族气象的迟清影眼中,不过是一件后代子孙的拙劣仿品。

未得其神,徒具其形。

迟清影在距离宫殿外围防护大阵尚有百里之遥的一处暗礁落地,长指于储物戒上轻抚,一枚形制古拙的骨符出现在掌心。

正是他与无问之间用以传讯的秘宝,影骨令。

骨符表面幽光一闪,一道神念瞬间流入迟清影的识海。

信息正是无问刚刚传来。他已依循迟清影先前指令,在核心区域的几处重要坊市与情报据点搜集到了关键信息。

玄苍龙氏并非真正的真龙嫡系,否则其世家名号之前,也不必缀上“玄苍”这等赘述。

但如今上古血脉近乎绝迹,玄苍一族凭借其相对浓厚的龙血,已然跻身妖族世家顶端,地位超然,寻常势力不敢轻易开罪。

此刻,玄苍龙域正在举办千年一度的龙华宴。此宴旨在彰显实力,结交各方,同时也是族内重要事宜宣布的场合。

放眼望去,整个玄苍龙域宾客云集,各大宗门、世家的代表,皆手持请柬,驾着各式华丽法宝或灵兽坐骑,络绎不绝地朝着主岛宫殿方向汇聚。

宴会外围,灵光闪烁,仙乐隐隐,侍从如织,一派盛大喧嚣景象。

如此重要场合,玄苍龙族的防卫必然严密,甚至可能有散仙级的神念笼罩全场,强行闯入无异于自投罗网。

但同样,大量外来宾客的涌入,也意味着身份核查难免疏漏。鱼龙混杂之下,正是潜入的绝佳时机。

迟清影收起骨符,眼底冰寒一片。

等待?绝无可能。

多耽搁一刻,郁长安便要多承受一刻非人折磨。

他现在就要进去。

这玄苍龙域千年一度的盛宴,注定要迎到一位不请自来的恶客。

*

与此同时,玄苍主岛。

巍峨的巨龙宫殿内,盛景空前。

穹顶高悬,无数明珠将整座大殿映照得恍如仙域。

殿中宾客云集,来自核心区域各方顶级宗门与古老世家的代表济济一堂,气息渊沉,皆非等闲。

身着统一霓裳的龙族侍者手托玉盘,其上盛放着外界难得一见的灵食仙肴,如行云般穿梭于席案之间。

空气中弥漫着千年龙涎香的芬芳,融合着百种仙葩的淡雅香气,彰显深厚底蕴。

这场龙华盛宴,依循古礼,将持续整整三月。

而今,恰是首月过半,亦是诸多重要宾客到齐的关键时刻。

就在觥筹交错,气氛渐至热烈之际,主位高台之上灵光汇聚,数道身影缓缓凝实。

为首者,正是玄苍龙氏当代家主,敖苍。

他身着玄黑龙纹袍,面容威仪,自有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甫一现身,全场目光便被吸引过去,喧嚣之声渐次平息。

敖苍缓缓扫视下方宾客,声如洪钟,响彻殿宇。

“诸位道友远道而来,赴我玄苍龙华之宴,敖某在此,代我玄苍一族,谢过诸位盛情!”

满座宾客皆举杯相和,气氛热络。

敖苍略作停顿,待声浪稍平,继续朗声道:“值此盛会,又逢吉时,我玄苍龙氏,有两桩大喜之事,愿与诸位同贺。”

“第一桩,乃我族坐镇老祖,敖洄散仙,已于月前功行圆满,安然渡过第四次散仙天劫,正式晋入四劫散仙之境!”

话音甫落,满堂皆静,旋即响起一片惊呼与倒吸冷气之声。

散仙之路,乃是修士飞升失败后,不得已的逆天之举。需历经千年一次的九重天劫洗礼,方有一线生机重获飞升资格。每一次天劫都凶险异常,十不存一。

而散仙修为,素以三劫为一重大分水岭,划为前、中、后三期。前三劫为初阶,四至六劫迈入中阶,七至九劫方至高阶。

由三劫突破至四劫,不仅是成功渡过又一次天劫,更是迈入中阶,真正跻身散仙中的强者之列,其实力与地位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蜕变。

玄苍龙氏本就底蕴深厚,威震一方,如今再添一位四劫散仙老祖,其地位必将更加稳固,甚至可能借此契机更进一步。

“恭贺老祖!”

“贺喜玄苍龙族!”

“龙族大兴,指日可待!”

短暂震惊之后,宾客们纷纷举杯,高声祝贺,赞美之词不绝于耳。

然而,在不起眼角落,亦有隐晦的神识嘀咕传音。

“听闻敖洄老祖早年根基有损,第三次天劫就已勉强,此番突破四劫,怎会如此顺利?”

“慎言!此事蹊跷,但龙族势大,岂容妄议?吾等静观其变便是。”

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并无人表露异色。

一位四劫散仙的坐镇,足以让众多势力重新审视与玄苍龙族的关系。

敖苍面带笑意,坦然接受八方来贺。待声浪稍平,他抬手虚按,面上喜色愈发浓郁:“多谢诸位道友盛情。至于这第二桩喜事……”

大殿之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宾客皆屏息凝神,对这紧随其后的第二桩喜事,顿时更为好奇。

敖苍迎着全场灼热目光,声音难掩激昂,再次朗声宣告:“这第二桩喜事,关乎我族传承根本。近日,我族已迎回了一位流落在外的上古真龙后裔!”

“什么?!”

“上古真龙血脉?!”

这一次,殿内掀起的哗然与震动,远比方才更为激烈!

在场宾客,尤其是那些传承悠久的妖族与见识广博的人族大能,心中都清楚。

玄苍龙氏虽以龙族自居。势力庞大,但其根脚并非秘密。

他们实为继承了部分龙族血脉的诸多妖兽后裔聚合而成,血脉早已驳杂不纯,与那传说中统御万妖的真龙相比,差距何止云泥。

正因如此,玄苍龙氏虽强,却始终未能真正令所有妖族心服口服,奉其为共主。

若真是龙族遗脉,以其血脉天赋,族中又岂会仅有敖洄一位刚刚晋入中阶的散仙?

如今,玄苍龙氏竟宣称寻回了失落已久的真龙血脉,这如何不让人惊骇交加,疑窦丛生!

一位血脉纯正的上古龙族后裔,其真正意义,甚至远超一位新晋的四劫散仙。

当即便有与玄苍龙氏关系微妙的大势力代表,在席间开口。

“既是关乎贵族传承根基的天大喜事,何不请出这位真龙后裔,让我等也一睹上古真龙的无上风采?”

敖苍似乎早有所料,面上不见半分愠怒,反而露出意味深长的矜持笑意:“道友所言甚是。只是这位后裔刚刚认祖归宗,血脉虽纯,却因流落在外日久,尚未经我族秘法淬炼,此刻正在秘地闭关洗礼,不便轻扰。”

他话音微顿,环视全场,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继而从容道:“不过,若只是欲睹其风采,又有何难?”

言罢,他翻掌取出一枚造型古朴的龙形玉佩。随即逼出一缕精血,滴落其上。

霎时间,玉佩金光暴涨!

一股煌煌龙威,自玉佩中冲天而起!

这威压并非刻意施为,却带着凌驾万灵之上的至高尊贵,仿佛来自上古洪荒。

一声龙吟自每个人识海深处震响。

吼——!

殿内所有身负妖族血脉的宾客,无论修为高低,此刻皆涌起剧烈战栗。

不少修为稍弱的妖族子弟面色煞白,双腿发软,几乎要控制不住当场现出原形,俯首称臣!

即便是那些人族修士,此时亦感元神震荡,气海翻腾,不得不运转功法护持己身。

此刻,满场皆寂,落针可闻。

先前所有的怀疑揣测,在这真正的威压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敖苍满意地环视殿内众人,收回龙魂玉。那龙威也随之缓缓敛去。

“经族老与敖洄老祖共同确认,此子身负血脉,正是上古龙族中,素有万龙至尊之称的太初金龙!”

太初金龙!

四字如惊雷炸响,狠狠撞击着在场每一位修士的心神。

在诸多残存的上古传闻中,太初金龙正是天地初开时,最早诞生的龙族皇脉。

其血脉尊贵,位格崇高,堪称众龙之尊。

若说四劫散仙的诞生,是让玄苍龙族实力陡然跃升。

那么,一位太初金龙血脉的现世,则是为其奠定了无可辩驳的血脉正统。

他们将真正拥有号令万妖,问鼎妖族至尊的可能。

核心区域维持万载的势力格局,必将因太初金龙的出现,迎来一场翻天巨变!

就在满堂宾客尚沉浸在太初金龙血脉现世的震撼中时,一道清湛嗓音如寒泉击玉,冷然响起。

“他非你族之人,更无意归宗。”

那声音不高,却如霜寒过境,瞬间冻结了所有的议论。

“——把他还于我。”

满殿宾客皆是惊愕,骇然循声望去。

宴会之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素雪长衣,立于满堂金碧辉煌与仙宝华光之中,宛如一道凛冽月光,骤然劈开了这浓艳浮华的画卷。

他身姿清绝卓然,面容是令人惊心的绝美,却冰冷得不染半分人间气,好似霜雪裁成。

那容颜令人见之难忘,却又陌生至极。

竟是无人识得此人,更未能察觉他是如何突然现身。

——他是谁?

“放肆!”

主位之上,敖苍面色骤沉,眸中厉色如电,厉声喝道:“何方狂徒,胆敢擅闯我龙华盛宴!护卫何在,将他给我拿下!”

数名气息剽悍的龙族护卫应声暴起,当即便要上前擒人。

“且慢!”

千钧一发之际,宾客席中,一位身着万法归藏宗核心弟子服饰的青年霍然起身。

他容貌英挺,眉宇间自带一股浩然正气,此刻面色沉凝,声如金玉。

“敖家主,诸位长老,恕晚辈失礼。这位师弟乃是我万法宗新晋弟子,迟清影。他与家主方才提及的郁长安师弟,皆是从内域分支而来,遴选而入,已正式录入我万法归藏宗门墙!”

万法归藏宗!

此名号一出,瞬间压下了满场躁动。

连那几名已扑至半途的龙族护卫也硬生生止住身形,下意识地看向家主。

在这核心区域,万法归藏宗是真正的擎天巨擘,其威势足以令任何一方势力慎重权衡。

方才还认定那雪衣青年是自寻死路的一些人,此刻顿时转了念头。

迟清影冰封的目光,终于微微转动,落在那位出声的青年身上。

对方腰间悬挂着一枚小巧白玉佩,其制式纹路,似与慕青绝随身佩戴的那枚极为相似。

此人气息沉稳厚重,犹在慕青绝之上。

显然是受其所托,在此关键时刻,代表宗门出面维护的同脉师兄。

然而,敖苍面色阴沉,并未因万法宗的名号而退让,反而冷笑一声:“万法归藏宗的弟子?来得正好!即便此子不来,我族也正要寻他,讨一个公道!”

他怒视迟清影:“诸位可知,我族千辛万苦寻回的血脉传人,竟被此人种下了恶毒至极的妖奴契约!”

“此等将同道视为牲畜、肆意奴役的卑劣行径,简直乃我辈修士之耻,天地难容!”

此言一出,满座再度哗然!

尤其那些妖族出身的宾客,脸上瞬间浮现惊怒之色。

妖奴契约乃是妖族最为深恶痛绝的禁忌契约,一旦缔结,奴方不仅生死由人,更是永世不得超脱。

即便是对待未开灵智的凶兽,稍有仁心的修士也耻于动用此等手段,更何况是对待一位身负太初金龙血脉的同道!

谁能想到,这清绝如谪仙的年轻人,心肠竟这般狠毒酷烈!

面对这滔天指责与无数异样目光,迟清影却依旧静立原地,清绝面容不起丝毫波澜,只眸中寒光更厉。

那万法宗的师兄闻言也是一怔,随即剑眉紧蹙,朗声道:“敖家主,此言恐怕大有误会!”

“迟师弟与郁师弟早在未入核心区时便已结为道侣,情深义重,共历生死,此事在内域有目共睹,怎会是什么主奴关系?这定然是……”

“道侣?”

敖苍厉声打断,语带讥讽。

“好一个道侣!若非趁我族传人流落在外、重伤未愈,甚至可能连人形都难以维持的虚弱之际,强行逼迫,又岂会签下这等恶毒契约?此等行径,与那魔道邪修何异?!万法归藏宗莫非还要包庇这等残害我龙族血脉、践踏妖族尊严之人不成?”

就在场面僵持之际,宾客席中又有一人倏然起身。

“此事……确有误会!”

这声音清亮,又因紧张而微微发颤,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开口者来自以丹道闻名的万药仙宗,令人意外的是,发声者并非端坐首位的长老,而是一位面容清秀、犹带几分青涩的年轻弟子。

迟清影目光掠过,冰封般眼眸几不可察地一动。

是方逢时。

他竟也来到了核心区域。

与当年在外域小世界时相比,方逢时一身气质也有蜕变。他身着万药仙宗核心弟子的青碧云纹袍,看其位置与周围长者隐隐回护的姿态,显然极受宗门器重。

他生性内向腼腆,此刻竟在如此多强大修士的注视下挺身而出,主动开口,脸颊都隐隐泛白,声音却异常坚定。

“晚辈方逢时,可为此事作证!迟兄与郁兄,他们自外域时便是生死相托的挚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虽带着颤音,却努力说得清晰。

“当初郁兄遭遇不测,迟兄不惜代价,倾尽所有相救,其间情谊,晚辈亲眼所见。”

“他们情谊之深,远超寻常,迟兄怎可能……怎可能会将郁兄视为奴隶?这其中定然有天大的误会!”

高台之上,敖苍的面色已然铁青。

接二连三有人为迟清影发声,而且皆是万法宗、万药仙宗这等不容小觑的顶级宗门。

他显然未曾料到,一个来自外域小世界、不过出窍期的修士,竟能牵扯如此多方势力!

殿内,宾客们私语声也愈发嘈杂起来。

一方面,连续有人证出面,所言凿凿,皆指向另一番真相;

另一方面,万法归藏宗弟子身份非同小可,强行扣人本就不合规矩,又有万药仙门这等交游广阔的丹道大宗出言,玄苍龙氏若再一味强硬,只怕难以服众,更会落人口实。

形势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然而,就在这暗流涌动的关口,一直静立的迟清影,周身气息骤然一凛。

他猛地抬头,视线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望向了极远处。

在他那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中,那道与他性命交缠的契约联系,正在变得模糊,并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着玄苍龙域之外移动,甚至隐隐有彻底脱离此方界域的趋势!

有人在将郁长安强行带离!

这个认知瞬间刺穿了所有的冷静。

“轰——!”

下一瞬,一股磅礴龙威轰然爆发!如同沉眠万古的凶兽彻底苏醒,骤然睁开了腥红竖瞳。

这龙威之精纯,甚至远比方才敖苍借助龙魂玉所展示的气息更为骇人!

无形气浪以迟清影为中心席卷开来,殿内镶嵌的所有明珠晶石顷刻为之黯淡失色!

“呃啊!”

“这、这是……?!”

殿内所有身负龙族血脉者,在这一刻都感受到了无以抗拒的敬畏与恐惧,修为稍弱者更是周身龙鳞虚影不受控制地浮现,几乎当场跪伏下去!

其余妖族宾客同样骇然失色,在这无上威压之下瑟瑟发抖。

敖苍与诸多玄苍长老首当其冲,面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惶恐与惊骇。

他们竟被震慑得难以有分毫动弹。

这……这才是真正凌驾万灵之上的太初龙威!

无边龙息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甚至穿透重重结界,悍然直冲玄苍主岛之外!

整个宴会厅,已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寂静之中,迟清影雪衣无风自动,他冰冷声音响起,不仅传入每一人耳中,更仿佛穿透层层虚空,直抵那隐匿于幕后的操纵。

“郁长安,就是我的奴从。”

“他的生死,只在我一念之中。”

“三息之内,若不见人——”

那席卷天地的浩瀚龙威之中,骤然迸发出刺骨杀意。

“我便立刻引动契约,让他神魂俱灭,与尔等同葬于此。”

作者有话说:

yca:凭什么说我不是老婆的奴隶[愤怒]谁允许这样诋毁我的

71和yca他俩之间不会有问题的[撒花]一直都是恩爱小情侣[撒花]只是外人看起来纯恨一点点[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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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奴隶

大殿之内, 龙威沉沉压下,先前还气势凌人的玄苍龙氏长老们,此刻竟连维持表象都极为勉强。

纵使迟清影修为只在出窍期,但这源于血脉的绝对压制, 已足以令这些人心神失守, 难以抗衡。

正因如此,迟清影心中愈发雪亮。

以郁长安实力, 即便玄苍龙氏倾巢围攻, 也绝无可能让他全然失去反抗之力。

他必然遭遇了远比眼前更棘手的暗算。

方才迟清影放话,目标也并非眼前这些色厉内荏之辈, 而是那隐藏幕后、正试图将郁长安秘密转移的真正黑手。

他们既如此耗费心机擒住郁长安,必有所图, 绝不会坐视这个关键筹码出事。

“你、你行事怎可如此歹毒!”

敖苍强顶着龙威余波, 声音惊怒,试图进行最后的斥责。

“不信是么?”迟清影冷笑, “那你不妨猜猜,我这一身精纯龙息,从何而来?”

此言一出, 满殿死寂,针落可闻!

其他宾客或许猜测,这是那位太初金龙传人的被迫赠予。

但玄苍龙族的高层们,却瞬间面无人色。

他们手中那枚刚刚用以展示血脉的龙魂玉, 其内封存的龙息, 正是动用秘法, 从郁长安身上强行激发并截留而来。

顺着这思路,他们自然会想到更可怖情形——

迟清影这远超其上的龙威,莫非正是从郁长安身上生生抽取?

那要抽取多少龙息, 施加何等残忍的手段,森*晚*整*理才能让一个人类修士散发出如此骇人的恐怖威压?!

这念头如惊雷贯顶,一位玄苍长老更是当场气血逆冲,直挺挺地晕厥在地。

迟清影见他们依旧未答,不再多费唇舌。

他右手倏然抬起,五指虚拢,一抹黑金交织的幽光自掌心浮现。

那光芒扭曲缠绕,隐约凝聚出一道扼杀神魂的残酷印记——正是催动那主奴契约,行灭绝之事的起手式!

“住手!”

敖苍惶然嘶吼,终于颓然低头。

“他……他正在秘境深处闭关!此刻确实不便惊扰!”

他语速极快,几乎字字带颤,生怕迟清影当真完成那个手势。

“但我可即刻带你前往秘境入口,安排相见!”

迟清影心中一片冷然。他自然明白,这多半是想将他引入腹地,再行处置的缓兵之计。

他不在意世人眼光,但玄苍龙氏绝对承受不起在众目睽睽之下,坐视他们寻到的传人被当场扼杀。

他原本不会理会这等拙劣的诱饵。但就在方才一瞬,他敏锐地感知到,那裹挟着郁长安急速远离的气息,骤然停滞。

——那隐匿于幕后的存在,显然也听到了此番威胁。

“带路。”他散去指尖幽光,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温度。

迟清影径直举步,无视身后喧嚣未平的大殿,无视那些交织着震惊、猜疑与探究的复杂目光。

万法宗那位出言的师兄眉头微拧,欲言又止;万药仙宗席间,方逢时更是急得想要上前,却被身旁面容凝重的师长牢牢按住。

迟清影对这一切恍若无睹。

他目不斜视,孤直身影穿过宴会正中的道路,向敖苍指引的方向走去,将满殿哗然与万千揣测尽数抛在身后。

仿佛此间一切,皆与他无关。

他只要见到郁长安。

*

迟清影紧随玄苍众人离开主殿,转入宫殿群深处。

行间经过一道道强大禁制守护的冗长回廊,廊道幽深,两侧墙壁上雕着无数龙族征伐四方的恢弘画卷,浮雕在幽蓝晶灯的映照下忽明忽暗,恍若随时会破壁而出。

空气凝滞,只有众人深浅不一的脚步声与衣袂摩擦的细响,每一步踏出,都仿佛向着巨兽的喉腔深处更近一分。

以家主敖苍为首,玄苍龙氏随行的五六位长老,每一位身上散发的灵压都远超出窍,至少也在合体期之上。

尽管他们因忌惮而不敢明面施压,但高阶修士无意识弥散的领域仍如无形水银,沉甸甸地挤压着每一寸空间。

寻常出窍修士在此,怕是早已灵力滞涩,经脉如遭针扎。

然而迟清影神色未变,步履依旧平稳。

他周身唯一变化,便是一道虚影被激发。

那是一套形态古朴的魂甲,流光内蕴,不仅将四周灵压轻描淡写地化解,更对血脉不纯的玄苍龙族形成天然压制。

“那是……螭吻炼制的魂甲?!”

一位长老失声低呼,周遭众人心头剧震,眼中尽是骇然。

螭吻乃上古龙裔,其遗骸何等珍贵,万载难寻,如今竟被炼制成魂甲,护佑此人元神?

众人心底发寒,看向迟清影的目光中忌惮更深。

此人不仅手段决绝,竟连螭吻这等传说中的神物都能炼化入魂!

他究竟还藏有多少未知底牌?

其心性又该是何等酷烈!

一行人各怀心思,沿着回廊疾行,终于抵达一处被重重禁制笼罩的秘地入口。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原本重兵值守的入口处,此刻护卫竟横七竖八倒作一地。入口处那座小型定向传送阵更是灵光黯淡,显然已遭人暴力破坏。

“怎么回事?!”

敖苍脸色骤变,厉声喝问的同时抬掌,将数道清心诀打入昏迷守卫的眉心。

他顾不得仪态,心急如焚间已是一步冲进秘地中。

此处秘地显然是龙族核心重地。入口虽遭破坏,残存的禁制依旧散发威压。甫一踏入,便能感受到其中浓郁到化不开的精纯龙气,混杂着一种令人气血沸腾的奇异芳香。

正是龙血池独有的气息。

此等修炼圣地,对任何身负龙族血脉者而言皆是天大的机缘,在此修行一日,恐怕足以抵得上外界数年苦功。

然而,当众人强行冲破残余禁制踏入其中时,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一池空荡。

里面空空如也,哪还有郁长安的影子?

被匆忙救醒的守卫们茫然跪地,面对家主的厉声质问,只能惶恐叩首:“属下不知!方才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困意袭来……醒来便是这般景象,对发生何事,当真一无所知!”

敖苍猛地看向迟清影,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迟清影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冷淡地掀起眼皮:“为拖延时间,特意演这么一出戏码?”

“绝无此事!”敖苍急声辩驳,脸色青白交错,“此事蹊跷,我等亦不知情,更无意欺瞒!”

他见迟清影眼神渐冷,眸中杀意凝聚,生怕那要命的契约被引动,几乎是脱口而出,“且慢动手!我这就亲自去叩请散仙老祖出关,查清原委!”

迟清影漠然看他:“你当清楚,妖奴契约的铁则。”

“奴仆擅自离主超过三日,必遭契约反噬。如今,已过去两日。”

“明日此时,若我再见不到他——”

他话语一顿,带来的压力却重如山海。

“同样是尔等的死期。”

敖苍牙关紧咬,终是重重低头。

“明日……明日此时,定给你一个交代!”

*

迟清影并未远离,只在玄苍龙域周边附属岛屿随意寻了间客栈暂歇。

他也未刻意隐藏行踪,玄苍龙氏若要寻他,随时可至。

契约另一端,郁长安的气息虽依旧模糊不清,但已不再继续远离。

虽然感知依旧被强大力量遮蔽,但对方显然投鼠忌器,在听闻妖奴契约后,不敢再冒险将郁长安带往更远处,怕会触发反噬,让他们的图谋落空。

方才敖苍发现郁长安失踪时的惊惶失措,不似作伪。迟清影心中已有判断。

玄苍龙氏或许不愿让他轻易见到郁长安,但他们更不愿失去郁长安

先前劫走郁长安的,恐怕另有其人。

自始至终,最令迟清影不安的,便是郁长安为何不曾反抗,甚至主动切断了彼此感应。

以郁长安的实力,纵使不敌,也不会毫无声息地受制于人。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郁长安察觉到了某种危险。

若强行反抗或维系联系,恐会将巨大灾祸引向迟清影。

所以他才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孤身断联。

迟清影早看出玄苍龙氏背后另有主使,能将他们二人逼至如此境地,甚至连主奴契约都能强行遮蔽,对方必是散仙无疑。

而且绝非寻常散仙,至少是中阶以上的存在。

不可能是玄苍龙氏的那位新晋四劫。

迟清影也曾想过,玄苍龙氏掳走郁长安,是否为献祭其血脉,助那散仙渡劫。

但无问送来的情报中有言,散仙之路,每一次天劫都凶险万分,其威能堪比真正的飞升雷劫,过程动辄持续数年之久。

并且,每次成功渡劫后,都需要漫长时间来打磨仙元,耗时数十乃至上百年都是常事。

推算时间,迟清影两人刚到核心区域时,敖洄应当已然渡劫结束。

眼下他仙元未稳,正需打磨,若强行分心出手,不仅风险巨大,更可能引发反噬,境界跌落,千年苦修付诸东流。

更何况,郁长安身负上古龙骨,对世间一切妖族,甚至包括龙族散仙,都有着天然压制。

一个刚刚勉强渡过天劫、境界未稳的龙族散仙,不太可能冒如此巨大的风险,去强行出手。

既非敖洄,那幕后之人又会是谁?

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地盯上郁长安,究竟所图为何?

是龙骨血脉,煌明剑意,还是先天五灵根道体?

迟清影眉头微蹙。

更令他在意的是,这一切……为何全然偏离了原书轨迹?

静室的禁制传来一阵波动,客栈侍者恭敬的声音自门外响起,说有访客求见,并呈入一枚信物。

迟清影目光垂落,见那玉符上正刻着万法宗的特有纹路,沉默一瞬,撤去了禁制。

不多时,两道身影先后步入客房。

当先之人气息未平,正是匆匆赶至的慕青绝,紧随其后的,则是龙华宴上曾出言相助的那位万法宗弟子。

“迟师弟!”慕青绝快步上前,原本的沉稳面容带着灼色,“你可还安好?”

迟清影微一颔首,清冷目光落向慕青绝身后之人,嗓音平静:“今日宴上,多谢阁下出言。”

那人闻言,略有讶异,似未料到在宴会上那般锋芒毕露之人,私下却是这般持重知礼。

他当即拱手回礼,语气平和:“分内之事,何足言谢。在下凌惊弦,与青绝师出同门,亦是万法宗万卷峰弟子。”

慕青绝这才想起引见,连忙补充:“迟师弟,这位正是我万卷峰一脉的首席师兄。”

迟清影观其气度,隐有领袖之风,加之能代表万法宗出席龙华宴,心中对其身份早有猜测。此刻得到确认,也只淡然应道。

“迟清影。”

此刻不是闲话之时,慕青绝眉头微蹙,劝道:“此地仍是龙域腹地,耳目众多,并非久留之所。迟师弟不若随我与大师兄先行返回宗门驻地,再从长计议。”

迟清影却缓缓摇头:“我若此时回去,恐为宗门招致麻烦。”

慕青绝急道:“师弟不必顾虑太多!峰主得知此事后,已亲自前往宗门上报,恳请散仙老祖出面斡旋。若有老祖亲临主持大局,此事定能……”

迟清影沉默一瞬,却道:“我已等不得。”

他雪袖轻拂,两枚刻有他与郁长安二人名讳的弟子信物被轻轻推出,落在慕青绝身前桌案上。

“我尚未行入门之礼,名录未载。此后所为,皆是我一人之事,由我独自承担。”

他转而望向凌惊弦,眸光清冽如寒泉:“凌师兄在场亲见,我已在众人面前坦言,对郁长安种下了妖奴契约。”

慕青绝闻言神色一震,显然未曾料到会有如此惊人变故。

一旁静立的凌惊弦却在此时开口。

“迟师弟,我与青绝虽生于核心区域,长于峰主座下,未曾游历过内外域诸天万界。但当代万卷峰主,正是自周礼大世界而来,亦是如今万卷宗主莫云道尊的同脉师弟。”

他稍稍停顿,见迟清影目光微动,才继续道。

“当年,莫云宗主为践行有教无类之理念,甘愿留守,放弃了前来核心区域的机缘。而峰主原本性情孤高,一心向道,无意俗务,却主动请缨,执掌万卷峰——所为的,不过是能在此处,为每一个从万卷宗而来的弟子护道前行。”

迟清影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

提及万卷宗与莫云之名,终是让他周身的冰冷隔阂有了一丝松动。

“大师兄所言句句属实!”

慕青绝也紧接着道。

“师尊临行前特意嘱托,命我务必护持两位师弟周全。我万卷峰一脉虽弟子不多,亦无散仙老祖坐镇,却是因历代前辈皆惊才绝艳,早已相继飞升上界。”

“也因如此,峰主才亲自前往宗门求援。师尊既已应允,必会倾尽全力!”

迟清影静默良久,终是开口,声音虽清冷依旧,却少了几分疏离。

“待我寻回长安……届时若万卷峰还愿收留,我二人自当亲赴峰前,拜谢大恩,完成入门。”

“自当如此!”慕青绝毫不犹豫地应道。

他还欲再劝,凌惊弦却已洞察迟清影心意已决,轻轻按住师弟肩膀,微微摇头。

慕青绝也只得将话语压下。两人不再多言,拱手作别。

离去时,他们并未带走桌案上那两枚被迟清影推还的弟子信物。

凌惊弦只道:“此物,待日后师弟们亲至万卷峰,再行录入宗谱不迟。”

门扉轻合,室内重归寂静。

*

两人离去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客栈侍者再次前来叩门,又有人持信物求见。

今日龙华宴上的风波早已传开,想见迟清影的各路修士自然不少。他又没有收敛气息,行踪引人注目也在意料之中。

所幸这间客舍颇为尽责,唯有持特定信物者,方会呈报。

此次呈上的,却是一个小巧的白玉丹瓶。

瓶塞轻启,一缕淡雅药香逸散而出。

这丹药气息沁人,却只是对筑基期修士有效的清心丹,放在此方核心区域,着实不够看。

然而迟清影目光落去,却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年轻身影匆匆踏入。

“前辈!”

来人正是方逢时。

他气息未定,清秀面容上还带着细密薄汗,目光触及那雪衣身影,竟一时语塞,仿佛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方逢时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才道:“您和郁道尊……恭喜二位结为道侣。”

他抬眸,眼中带着期盼:“郁道尊,是您用龙骨救活的,对吗?”

“那个妖奴契约,也是救活他必须的一步?”

少年确实聪慧,竟已触及了真相部分。

然而迟清影抬眸,平静迎上对方目光,却道:“不是。”

方逢时蓦然一怔,清秀面容上写满错愕,显然未料想会得到如此直白的否认。

“我定下契约,只为利用他。”

迟清影声音依旧平淡,却一字一句,清晰残忍。

“我修为进境能如此之快,便是因我能一直抽取他的龙元。”

“不可能!”方逢时脱口而出,脸上写满难以置信,“您绝非那样的人!当初在四洲大陆我亲眼所见,两位挚友情深,您待他那般——”

昔日迟清影因挚友离去而形销骨立的模样如此记忆深刻,无论如何也无法与眼前这个冷酷宣称抽取道侣灵元的人重合。

“你错了。

迟清影静静看他激动模样,目光冷淡,不见半分旧日情分。

“我一直都希望他死。”

“当初留他尸身,不愿下葬,也不过是为了将他炼成一具听命于我的尸傀。”

“未料到他竟有此造化,能炼化龙骨重生……比起一具无知无觉的尸傀,自然是奴从的他,于我更有利。”

方逢时踉跄后退半步,脸色倏地惨白。

这些话,与他记忆中光风霁月的迟前辈全然不符。

可偏偏此刻,从迟清影身上散发出的寒意与决绝,真实得令人心惊。

少年不自觉摇着头,嘴唇微微抖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迟清影漠然看着他,心中亦掠过一丝复杂。

不仅因为眼前是故人,更因为——

此刻宣之于口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曾有过的真实念头。

先前对玄苍龙氏放话,在龙华宴众目睽睽之下宣告,迟清影心中都未曾有半分波澜。

他与郁长安之间,从不为外人评判。

然而此刻,这双写满信任的清澈眼眸,却如明镜一般。

映照出他最不堪的阴暗一面。

“我……”

方逢时望着他,看着这个曾给予他莫大帮助,风采卓绝的前辈。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

“我不信……”

他用力咬住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颤抖得不那么厉害。

“无论您怎么说,我就是无法相信,您会是那样的人。”

“但、但如果这是您希望别人相信的事实……我一定会竭力把这番话传出去。”

眼泪终究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方逢时知道自己年纪小,性子软,心性不够坚韧,为此不止一次被师长们提点,他也一直在努力改正,想变得稳重成熟。

可此刻,面对着如此决绝地自污的迟清影,方逢时还是没能止住,泪水失控涌出。

为那段他曾向往的诚挚情谊,为眼前人显而易见的孤注一掷。

他抬起袖子,有些狼狈地擦去脸上泪痕,努力维持着最后的礼节,问。

“除此之外,前辈……可还有其他事,是我能为您做的吗?”

方逢时在客房内停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才红着眼眶离开。

迟清影抬手,数道灵光精准打入客房四周的阵法节点,将此地所有传送路径彻底隔绝。

该见的人都已经见过了。

天际最后一抹余晖也被墨色吞没,迟清影独立窗前。沉默身形被拉成一道孤绝剪影。

他向来清楚自己并非良善之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亲近之人都会拿来利用。

而被他利用最多的人,就是郁长安。

被伤害最深的,也是。

如今,迟清影更是要把这无情利用,演给全天下看。

他必须让所有人都深信——自己真的会杀了郁长安。

何其可笑。

他居然只有用这等无能手段,才可能救回郁长安。

明明自穿越以来,他修行不敢有片刻懈怠,进境早已远超同侪。

可在此刻,他却生出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为何自己如此渺小不堪?

为何他仍要面对,这被无形命运拨弄的窒息感。

迟清影猛地闭眼,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翻涌,必须冷静下来。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局面?

原书里没有这样的剧情。迟清影必须要厘清。

然而原书对后续的记载本就笼统,加之他自身角色死亡过早,对后期种种并无亲历。

此刻再去追索,更是如同隔着浓雾,难辨真容。

可他必须想起来。

迟清影盘膝而坐,摒弃所有杂念,心神沉入识海。

晋升出窍期后,他对自身神魂的掌控力远非往日可比。

此刻,他只以近乎残忍的冷静,开始一寸寸剖析自己的记忆。

这是个极其痛苦且耗费心神的过程。神识强行深入到记忆底层,化作最细微的分支,探入每个角落。

许多感觉是混沌的,许多画面支离无声。

元神过度消耗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迟清影没有停止,反而更加专注。

不知煎熬了多久,就在神识几近透支的时刻,那些关键碎片终于被强行捕捉,彻底串联。

他想起来了。

在原书轨迹中,郁长安并未这么早来到核心区域。

他本当持剑游走于诸天万界,在无数异魔的尸山血海中磨砺,于生死边缘顿悟突破。

他虽也拜入仙门大宗,却未曾涉足天机秘藏。只因过往秘藏开启的经验早已表明,其中机缘对剑道修行并无特殊助益。

而郁长安心如旁骛。

他日复一日,淬炼剑境,不仅顺利突破大乘,更是在修至合体、晋入渡劫期之后,才真正踏入核心区域。

彼时,他剑意早已千锤百炼,凝成不灭剑魂。而剑魂全然不受境界束缚,甚至能直接威胁到散仙。

——那时的郁长安,已然可与散仙正面一战。

与眼下这受制于人、生死难料的处境,截然不同。

“是我……”

迟清影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立在冰冷月色中。

一切的偏移与失控,皆在于迟清影。

是迟清影强行改变了他的人生。

迟清影杀了他,又以龙骨将他复活。

才导致郁长安过早来到核心区域,更因龙骨暴露,引来了如今的窥伺。

迟清影自以为谋划周全,一路顺遂便滋生了轻敌之念,终酿成今日苦果。

他竟还曾为成功的复活、为两人得以短暂相伴而暗自庆幸过,却将这背后潜藏的巨大风险完全忽略。

他是何等的傲慢。

又是何等的愚蠢。

才亲手将郁长安推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原本……郁长安根本无需承受这些无妄之灾。

他本该沿着那以剑开天的强者之路,从容登临,成为世人景仰的领袖,做这方世界天命所归的主角!

迟清影眼前骤然一黑,视野中被扭曲的光斑占据。

呼吸猛地变得急促而浅薄,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如同鬼手扼住咽喉,只有心脏在肋骨下疯狂擂动,带来撕裂般的钝痛。

他想起自己那被写好的命运,无论如何反抗,总难逃那既定的终局。

如同傀儡般被牵引。

他本以为,重活一世,避开了死亡的结局,便已挣脱了枷锁。可原来——

原来他从未真正改变什么。

他依旧在一步步走向那可笑又可怖的灾祸。

而本该由他承受的劫难,却尽数报应给了郁长安。

因为迟清影的无知、自大,因为他的自私,牵累。

明明错的是他,命运却如此荒唐狡诈。

给了爱他之人最彻骨惩罚。

窗外月轮高悬,冰冷看他。

月光如水,流淌在他惨白的脸上。

痛。

悔恨如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密密麻麻地刺入,疯狂搅动,撕裂肺腑。

痛不欲生。

*

第二日,玄苍龙氏终于遣人传来消息,约定的地点,并非昨日喧闹的宴会主殿,而是龙域深处,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隐秘楼宇。

悬天阁。

此处乃是龙族接待贵客的场所,寻常长老亦无资格踏足。四周云雾自成玄妙禁制,内外隔绝,非请不得入内。

此刻,悬天阁内陈设着十余张由万年沉香灵木打造的座椅,其上铺着柔软珍贵的雪兽皮褥,规格极高,尽显玄苍龙氏待客的最高礼遇。

然而这些尊位之上,此刻却都空置,唯有主位之旁的一个次高座上,卧着一道身影。

那人面色是一种极不正常的惨白,仿佛久病缠身,唇色泛着诡异的深紫,周身带着不见天日的阴郁。

他仅仅是静坐于此,无形的威压便已让垂首立于下方的敖苍与几位龙族长老冷汗涔涔,头颅深埋,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沉重阁门被推开,一道身影逆着门外天光,缓步走入。

敖苍等人下意识抬眼望去,随即却皆是一愣。

来的自然是迟清影。

依旧是那身雪色衣袍,依旧是世所罕见的绝美面容。然而,仅仅相隔一夜,他那原本只是色泽偏浅的长发,竟已尽数化为一种毫无生气的霜雪银白。

比月光更冷。

那双冰湛的眼眸依旧带着极淡的雪蓝底色,此刻却被满头银雪衬得愈发剔透冰冷,寻不到半分波动。

更让迟清影疏离至极,愈发非人。

“郁长安呢?”

他开口,声音平稳冰冷,才终于让人确认,这并非一尊精心雕琢的雪塑,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高座上那面色阴郁的男子,眼皮微抬,死水般的目光落在迟清影身上,嗓音干涩阴冷:“他自然在此处。”

迟清影毫无表情:“把他交出来。”

男子嘴角扯出一抹冰冷弧度,“小辈,你对本尊,便是这般态度?”

迟清影根本不与他多费唇舌。

他直接抬手,虚按在自己心口。刹那间,一道黑金交织的契约印记自他胸前肌肤之下骤然浮现,清晰无比!

那印记之中,无数符文锁链的虚影正死死束缚着一条微缩的龙形光影。

此刻,那些锁链骤然收紧,发出令人牙酸的铮鸣。

“不可!”敖苍几人脸色剧变,失声惊呼。

他们早已打探了迟清影与郁长安的过往纠葛,此刻见这契约显现,非但无法认为是虚张声势,反而深信——

迟清影真的会痛下杀手。

“且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温和嗓音倏然响起,如春风化雨,无声缓和了殿内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

与此同时,悬天阁四面那些空置的沉香木座上,灵光接连荡开,浮现出十余道身影。

他们的出现毫无征兆,没有惊天声势,却如此无法忽视。

整座悬天阁的空间都为之微微一滞,光线都黯淡了几分。

敖苍等人骇然失色,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本能地屏住,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连高座上面色阴郁的敖洄,也皱紧了眉头,虽面有不愉之色,但在被打断之后,竟也暂时按捺了下去。

为首开口之人,端坐于主位,身着简朴青色长衫,面容温文儒雅,宛如凡间书院中治学的鸿儒。

他目光平和地看向场中银发如雪的迟清影,甚至微微抬手,做了一个示意落座的友善手势,语气温和。

“小友不必如此激动。本座司空霖,为巡天仙盟的东域执守。今日我与诸位道友前来,亦是希望能见证此事,寻一个妥善的解决之法。”

迟清影目光未动,心却缓缓沉了下来。

从这些人出现的瞬间,他已发现。

这十几人,无一例外——

都是散仙。

他更敏锐察觉,这其中至少有半数,带着或沉凝或暴烈的妖气!

是被妖奴契约惊动,亲自前来的妖族散仙。

螭吻魂甲已经彻底沉寂,在这股足以撼动一方界域的恐怖威势面前,几乎全然失去了作用。

此刻殿内的氛围,比起昨日面对整个玄苍龙族,何止凝重了十倍。

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甚至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

眼前的局面,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凶险。

司空霖依旧面带笑容,语气如同温煦的长者:“小友何必如此紧张?此事缘由,我等已大致知晓。龙族能迎回太初金龙这般血脉纯正的后裔,不仅是龙族之之福,亦是整个修真界之幸。于应对当前灵机枯竭的危局,亦是一大臂助,我等欣慰尚且不及,岂有他念?”

他言语从容,姿态亲和。说话间,殿内十余位散仙的目光也汇聚于迟清影身上。

然而,迟清影只是冷淡抬眸,望向司空霖,眼中没有丝毫动摇。

他忽然开口,如同利刃刺破虚幻平静。

“所以,玄苍龙氏才急于借龙华宴之机,擅自扣下郁长安,并公之于众。是怕巡天仙盟得知后,这好处便落不到他们手中,而被你们散仙抢占去,是么?”

此言一出,司空霖面上笑容微顿。下方的敖苍几人更是脸色瞬间铁青,嘴唇翕动,却碍于在场众多大能,一时不敢出声辩驳。

迟清影却不等他们回应,声音漠然如冰:“但若郁长安死了,你们的所有图谋,便都成了泡影。”

司空霖迅速恢复了之前的从容,甚至轻笑一声,依旧维持着那派温和长者风范:“小友此言,未免过于偏激,亦将我等想得太过不堪了。”

“观小友心性手段,想必是自生存维艰之地而来,惯见弱肉强食,宗门倾轧,心存戒备亦是常情。”

他语重心长,仿佛真心为迟清影考量。

“但我核心区域与外界不同。此地秩序井然,资源丰沛更是远超小友想象,实不必如此忧虑,视我等如虎狼。”

“更何况,如今灵机渐枯,异魔肆虐,正是苍生危难之际。太初金龙乃应运而生的天命之选,当为擎天之柱,挽此倾颓。”

“小友与郁小友既有道侣之缘,正当同心戮力,扶危定倾,方不负这一场相逢。”

司空霖语声微沉,续道。

“而这妖奴之契,终究有违天和,易挑起人族与妖族纷争。为天下安稳,不如趁今日诸位道友共聚于此,由我等一同见证,寻一稳妥之法将此契解开。既全二位之道谊,亦显我辈正道修士之胸襟与担当。”

他言辞恳切,气度雍容,自带一种令人信服。加之在场十余位散仙的无声注视,仿佛织成了一张弥天巨网。

若换作任何一名寻常修士在此,只怕早已在这道德与大势的双重压迫下,羞愧难当,连声应下。

然而,堂下却只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天下苍生,正道担当?”

迟清影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言论,冰蓝眼眸中唯有漠然。

“与我何干。”

他周身气息陡然剧变,不再是之前的清冷孤绝,而是化作一种凛冽骇人的森寒!

“——我乃魔修。”

四字如惊雷炸响,整个悬天阁瞬间死寂!

连司空霖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也彻底僵住,瞳孔微缩。

在场所有散仙,无论人族妖族,面色皆是一变。

以他们的修为眼力,竟无一人窥破此子的真正根底?!

魔气如焰,在迟清影周身激荡,可他一头霜雪银发却在魔息中纹丝未动。

那原本清绝如谪仙的姿容,此刻竟被渲染上一层诡魅的妖异。冰蓝眼眸深处,仿佛有血影浮动。

极致的圣洁与魔性在他身上交织,构成一种矛盾至极的景象。

——如同高天之上最皎洁的明月,悍然坠入了无间魔域。

敖苍等人骇然失色,此刻才惊觉:“难怪他一夜白发……竟是褪去所有伪装,显化了魔修本质!”

“说得何等道貌岸然,字字句句为了苍生大义。归根结底,不过为了利用郁长安。”

迟清影冷笑。

“想知道如何利用将他榨干,你们最该请教的人,是我。”

司空霖脸色数变,终是沉声开口,语气已不复先前从容:“你如此挑衅,是以为我正道奈何你不能?”

“除灭魔修,更是我等职责!”

迟清影丝毫不为所动:“那你们杀我,看那太初金龙还活不活得下来”

敖苍大怒:“你这魔头,拿我太初传人当挡箭牌和血包!”

迟清影冷笑:“便是做了,那又如何?”

一位坐于东侧、周身妖气翻涌的散仙早已按捺不住,闻言面上戾气暴涨,怒喝道:“好个狂妄无魔头!既然你行事如此恶毒,便让你道侣亲眼看看你的真面目!”

他袖袍猛地一挥,一道身影随之浮现于大殿正中。

正是郁长安。

“太森*晚*整*理初,你可听清了?”那妖族散仙冷声道,“这便是你那位情深义重的道侣,对你这般作践!”

刹那间,空气彷如彻底凝固。

迟清影视线与大殿中央的郁长安相交。他清晰地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彻的失望。

以及近乎心死的木然。

男人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是没有开口。

只是决然别开了视线。

然而,迟清影面上冰霜没有半分消融,反而更添几分残酷的漠然。

“那又如何?他早该清楚。”

“既是奴仆,生死皆系于我之一念。他敢反抗么?”

“——他配反抗么?”

字字如刀,剐向那面庞低垂的身影。

直到此刻,当着郁长安的面,他竟依然如此残忍。

“冥顽不灵!”司空霖见状,面色彻底沉下,“休要再执迷不悟!立刻解除契约,否则休怪我等联手,将你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就地正法?”迟清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忽然抬手,身前那道的妖奴契约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那便如你们所愿——”

一股森然黑气,悍然冲向大殿中央的郁长安!

“不可!” 敖苍等人骇然失声,几乎肝胆俱裂。

然而,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未出现。

那被魔气击中的“郁长安”身形一僵,随即竟如同破碎的瓷偶般,寸寸龟裂,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竟成了一堆碎块。

敖苍等人目瞪口呆,随即猛地醒悟过来——那竟是一具以假乱真的傀儡!

方才那男子的龙息太过逼真,他们根本未能识破,却竟被迟清影发现。

迟清影第一眼就发现了。

他缓缓收回手,冰蓝腌过扫过在场脸色难看的众人,语带嘲讽。

“傀儡之道,也有脸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纵是散仙,也无法在傀儡一道上欺瞒于他。

更准确地说——

是无人能在关乎郁长安的事上骗过他。

那妖修根本没有把真正的郁长安放出来。

“你!”

那妖族散仙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司空霖也微微蹙眉。

他万万没想到,这年轻魔修的眼力竟毒辣至此,连散仙亲手布置的傀儡幻身都能瞬间勘破。

然而,无人得见,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迟清影的指尖已深深掐入掌心。

他必须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维持气息平稳,不泄露出异常半分。

这一刻,迟清影才是真正怒到了极点。

那怒火被无澜外表冰封,却几乎要灼穿他的五脏六腑!

那妖族散仙再次挥袖,又一具郁长安出现在原地,其眉眼神态愈发逼真。

“好,好眼力。但此傀儡所见所闻,皆可实时传于本体。你方才那番‘情深义重’的诛心之言,他此刻想必已听得一清二楚!”

他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尖锐。

“妖奴契约虽歹毒霸道,但太初金龙乃万龙之尊,生而为王,秉承天地气运,岂会永世为奴?待他血脉彻底苏醒,自有秘法可挣脱此契!”

“你如此待他,折辱践踏,真以为他还会对你存有半分情谊?此刻,他只怕早已对你恨之入骨,只待脱困之日,便是与你清算之时!”

而那新出现的郁长安,空洞的眼眸静静望来,了无生气,仿佛当真心死如灰。

迟清影冰冷看向妖修,眼中满是杀意。

这一个,要最先死。

然而,就在杀意极盛之时,迟清影周身气势却微微一滞。

他清晰感知到了,一抹极微弱的悸动。

是——

果然,下一瞬。

那具本该完全受控于操纵者的傀儡,竟微微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抬起头颅,原本空洞的眼眸,仿佛倏然被注入。目光穿透虚空,精准落在了迟清影身上。

“清影……”

一道嗓音透过傀儡传出,带着杂音,却有着再熟悉不过的独特低磁。

“你的头发……怎么了?”

满堂皆寂。所有人都愣了。

他们瞬间看向那操纵傀儡的妖族散仙,那妖族更是愕然,脱口而出:“不是我操纵!”

当然不是。

迟清影方才就已察觉。

是郁长安。

这傀儡核心分明被那妖修的神念牢牢把控,郁长安最多只能被动感知此地情形,绝无可能反向影响。

然而。许是昔日郁长安之前偷偷操纵迟清影的傀儡次数太多,这时竟能强行借这傀儡之口,对迟清影说。

一瞬间,迟清影只觉自己的心脏被紧握,近乎眼热。

也只有他。

只有这个笨蛋,傻子,才会在这种自身难保、生死一线的关头,第一句问的,竟还是迟清影。

头发怎么了?明明只过了一夜。

旁人只会猜测,是他暴露魔身时的异变。

只有迟清影知道。

那不是因为他要把自己变成魔修,是他在发现可能害死了郁长安之后,一夜白头。

青丝成雪。

迟清影宁愿郁长安恨他,或许这厌恶的恨,还能将心中愧疚减轻万之一份。

但他知道不会。

郁长安爱他。

早在迟清影根本分不清爱恨的时候,郁长安就那般深爱着他。

不愿见他难过。

所以此刻,迟清影强压下喉头哽咽,连眼廓都没有泛起潮色,他只是用着比之前更冷淡语气:“无事。”

他漠声说。

“我魔身本相罢了。”

作者有话说:

上章红包已发,久等了抱歉,本章留言也都会发红包

不是71害的yca,这个很快会解释清楚,yca没跑出来也不是因为现在太菜受胁迫,还是跟异魔有关,马上会解决

小情侣都苏苏的也酸酸的[可怜]

最后就是这波流感太严重了,大家出门一定要注意保暖,戴好口罩[爆哭]我甚至被折腾得半个月来了两次姨妈,身体严重紊乱。

应该还有十万字左右正文,我尽力一个月内写完[求你了]

第88章 魔修

在场所有人目睹这一幕, 皆感愕然。

预料中的激烈冲突并未发生,却是这样一番对话。两人之间似有奇怪氛围,出乎所有人预料。

更容不得任何人插足。

整座悬天阁霎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而那位放出傀儡的妖修——千机叟,心中的惊诧更是远胜旁人。

他赖以成名, 自忖精妙无双的傀儡秘术, 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反向干扰,无异于被当众打脸。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 一道预先约定的神念讯号清晰传入识海——

时机已至。

千机叟眼中厉色骤现, 杀机毕露。

他五指结印,当即出手!

这一击, 却并非针对那已被干扰的傀儡,而是快如闪电, 阴毒刁钻。

直指数丈之外的迟清影!

这正是他们早已议定的后手。若迟清影识相, 主动配合解除契约,自然最好。

若他冥顽不灵, 负隅顽抗,便趁其不备,以雷霆手段强行夺魂。

届时, 一个被抹去意识的迟清影,既不会触发契约,危及太初金龙。又可让散仙接管,解除对太初金龙的束缚。

眼下傀儡异动虽出意外, 却也恰好吸引了迟清影的注意力, 正是下手良机!

千机叟对自己这一击极有信心, 这已非操控死物的傀儡术法,而是直接操纵活灵——正是名为,活灵傀儡丝。

这无上秘法是傀儡之道踏入散仙境界后, 方能真正触及的玄奥领域,即便在散仙同阶之中,也罕有人能掌握。

千机叟对此极为自傲,眼下,他仿佛已能看到迟清影眼神涣散、意识被夺的那一幕。

然而——

就在那无形攻击即将触及迟清影眉心的千钧一发。

那看似全副心神都系于傀儡对话、对周遭杀机毫无所觉的迟清影,却倏然抬手。

他冰湛的眼眸中,骤然精光爆射,周身原本平息的魔气猛然炸开波纹!

“嗡!”

一声低沉闷响在虚空中荡开。

千机叟那志在必得的一击,竟被瞬间绞碎。

“什么?!”千机叟满面骇然。

他这散仙级的秘术,居然被一个出窍期的小辈,如此轻描淡写地正面击溃?

此子对傀儡术的波动敏感,究竟达到了何等骇人听闻的地步?!

然而,更让他惊愕的变故还在后面。

就在他旧力已竭、新力未生之时,一道熟悉攻击,竟沿着他尚未完全收回的傀儡法力轨迹悍然而来,直刺他识海核心!

这一击来得太过骇人,分明是千机叟自己全力打出的攻击,却被对方瞬息洞悉,不仅轻易化解,更调转锋芒。

以彼之道,十倍奉还!

“呃啊——!”

千机叟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正正击中!

迟清影的反击看似随意,却让千机叟身形剧震,周身的澎湃妖元,都出现了明显溃乱。

迟清影并非散仙,体内未凝仙元,按理说他的攻击对散仙也毫无用处。

但他身负的万化鲸吞道体,乃是天地间最霸道的体质之一。在千机叟引以为傲的活灵傀儡丝袭来时,迟清影的法体便已自发运转,疯狂解析,直接吞噬了那一缕仙元法则。

再加上迟清影于傀儡一道早有成就,因此仅在瞬息之间,他便借这仙元碎片,将自身凝练出的傀儡灵枢,顺势打入了千机叟体内!

散仙与修士到底有差距,迟清影自不可能真正操控对方。但这道傀儡灵枢,却会不断侵蚀千机叟自身的傀儡道意,此后他但凡运转傀儡秘法,必受其制。

若是换作其他主修术法不同的散仙,此招危害反而有限。

但此刻千机叟闷哼一声,不仅气息翻腾,更生出不祥预感——若不将此傀儡灵枢彻底拔除,自己日后修行,必将受阻。

可他尚不知晓,只要迟清影在傀儡之道上精进一日,这道灵枢的压制便会强上一分。

从今日始,他于毕生所学的傀儡一道,再也休想有分毫寸进!

这电光火石间的交锋,已让殿内所有人为之一惊。

然而,迟清影凌厉反击得手后,却没有丝毫停顿,冰湛的眼眸中锐光更盛。

几乎在逼退千机叟的刹那,他已毫不犹豫地拧身,将力量尽数化为防护,朝着另一侧方向悍然推去!

他的本能早已疯狂预警,在千机叟攻击的掩盖之下,还潜藏着一道更加致命的杀机。

“噗——”

果然。

就在迟清影全力推出防御屏障的瞬间,一道璀璨到无法直视的恐怖剑意,毫无征兆地裂空而至!

其锋芒之盛,仿佛能切开天地。

——赫然是另一位散仙蓄势已久的绝杀一击!

剑意未至,那凌厉锋锐之气,已让迟清影推出的层层防御寸寸瓦解,连护体灵光都轻易撕裂。

凛冽的剑意余波狠狠撞来,让迟清影气血逆冲,喉头一甜,一口殷红的鲜血抑制不住地喷溅而出。

化作凄艳的血雾。

剑修之道,本就是万千法门中攻伐第一!

而一位散仙倾力发出的剑意,其威力更是毁天灭地。

若非迟清影对郁长安的剑意熟悉到骨子里,得以在千钧一发之际,凭直觉提前窥出一线端倪,勉力偏移了寸许。

换作其他人在此,恐怕根本来不及反应,便已被这剑光直接杀灭。

——这道剑意,才是掩饰之下的真正杀招!

然而危机远未结束。那道璀璨剑意一击未中,竟在空中一折,再次锁定了迟清影,

那剑光分毫未减,反而杀机更盛,以更为刁钻的角度,轰然斩落。

此时的迟清影已然受创,气息紊乱,面对这紧随而至的第二剑,更显得岌岌可危。

他咬紧牙关,眼中冰寒之色更浓,竟是不退反进,万化鲸吞道体催发到极限,试图硬抗这惊天一击!

在旁观的所有散仙看来,这无疑是螳臂当车,痴心妄想的不自量力。

一位出窍修士,竟想硬接散仙的剑意,与送死何异?

更何况,这剑意光芒万丈,炽烈堂皇,分明是极为正统的光明属剑道,对迟清影这等魔修,有着先天的克制之力。

璀璨剑光,映亮那决绝眉眼与染血雪衣。

局面似乎已然注定。

下一瞬,便是这乖张桀骜的雪发青年魂飞魄散之时。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瞬。

“铮——”

又一道剑鸣响起,悠长似龙吟,瞬间压过了之前的呼啸!

一道远比那散仙剑意更加浩大的剑意凭空而生,后发先至,稳稳地挡在了迟清影与那致命剑意之间。

这如旭日东升的煌煌剑意,掠过迟清影时却如三月春风,非但没有伤他分毫,反而如同慰藉,轻柔拂过他翻腾的气血。

旋即,剑意一转,直面那袭来的散仙杀招。

两股同样光明的剑意悍然撞在一起,却没有迸发任何伤人之力。

那散仙的倾力一剑,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直接化去!

迟清影心中剧震,猛然抬头,直接望向了那具傀儡。

无需任何确认,这世上唯有郁长安的煌明剑意,能如此至阳至正。

又这般不顾一切,只为护他周全。

是郁长安。

是他不惜隔着无尽空间,强行将剑意灌注而来,为迟清影挡下了这必死之劫。

然而,迟清影此时非但没有劫后余生的松快,反而心神狠狠一揪。

他抬眼时便已看见——那具郁长安的傀儡面庞上,因为承受过载,清晰刺目的裂痕已然蔓开。

无数细密裂纹,正如同蛛网般自傀儡的眉心绽开,迅速遍布半张脸庞。

可即便如此,那双透过傀儡眼眸望向他的目光,却依然沉静如深潭。

一瞬不瞬地将他深深凝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