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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本尊

蚀气如浓墨翻涌, 万象牵引阵的核心阵眼灵光急剧闪烁,明灭不定。

紊乱的灵流在阵纹间横冲直撞,发出刺耳的尖啸。几位主持大阵的元婴巅峰修士面色惨白如纸,唇角不断溢出鲜血, 显然已至真元枯竭的边缘。

眼看定位大阵就要功亏一篑, 一道颀长身影如惊鸿掠影,倏然掠至阵眼核心。

迟清影一步踏入, 雪色衣袍在狂乱的灵流中猎猎翻飞。

他拂袖一挥, 上百具银白傀儡如星河倾泻,转瞬铺满大阵四周。

这些傀儡灵压磅礴, 正是迟清影连日不眠不休炼就的化神级傀儡。

“去。”

幂篱下传来一道清冷之声,不带半分波动。

银白傀儡应声而动, 如训练有素的战阵, 精准落向大阵各处关键节点。

甫一就位,便如巨鲸吞海般疯狂吸纳蚀气。

漆黑的蚀气化作扭曲漩森*晚*整*理涡, 汹涌灌入傀儡躯壳,原本光洁的银白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灰黑,仿佛纯白宣纸被浓墨浸透。

一具又一具傀儡在过度负荷下灵光黯淡, 动作都开始滞涩。

阵眼灵光再次剧烈摇曳,濒临崩溃。

迟清影却依旧静立,身影孤峭如万古雪峰。只见他袖中再度飞出一批银白身影,前赴后继, 精准接替已损毁的傀儡, 继续悍不畏死地吞噬蚀气。

他周身气息平稳, 竟不见半分灵力剧烈消耗的疲态。

仿佛一人,便可为万灵立命,独挡万魔侵天。

在这近乎奢侈的消耗与更替之下, 汹涌的蚀气终于被硬生生遏止。

那原本摇曳欲熄的阵眼猛地一定,随即爆发出璀璨夺目的浩瀚光华。

万象牵引阵的符文骤然稳定,一道前所未有的恢弘光柱自阵眼冲天而起,撕裂重重蚀气阴云,直贯九霄。

无数古老灵纹自阵盘上次第亮起,如苏醒的巨龙沿着天命轨迹奔腾流转,最终构筑成一座完整稳定的弥天大阵!

“成了!大阵成了!”有修士嘶声呐喊,热泪盈眶。

“是迟仙长!是迟仙长用傀儡稳住了大阵!”

狂喜如潮水席卷四野,无数道目光激动地投向阵眼核心。只见那道雪色身影静立于璀璨光柱之中,周身银白傀儡不断涌现又不断破碎。

宛若执掌生死的神祇,令人心生无限敬畏。

然而,这振奋人心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万象牵引阵稳定运行的磅礴气息,如同在黑暗中点燃的篝火,瞬间激怒了外围的异魔。

“吼——!”

数声撕裂苍穹的恐怖咆哮自四面八方传来,蚀气沸腾,数头体型远超之前的庞大异魔显露出狰狞身形,疯狂冲击着摇摇欲坠的防线。

凝如实质的蚀气巨柱,悍然砸落在两位妖尊先前布下的防护结界上。

光罩剧烈扭曲,刺耳的碎裂声接连响起,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

“保护大阵!绝不能退!”

修士们惊骇欲绝。目眦欲裂。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光罩之外,承担防护任务的银白傀儡,在如此高强度的蚀气侵蚀与魔物冲击下,也终于抵达极限。

一具接一具的傀儡如同折翼的银鸟,身上灵光爆散,从半空中无力坠落,摔成满地碎片。

整个防线,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营地中心,迟清影身前,虚空骤然荡开涟漪。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恢弘的灵光。自他袖中绽放!

数以千计的银白傀儡如同银色潮水,再度席卷战场每一处角落。

这批新现身的傀儡,显然更为精锐。它们行动如电,分工明确。

一股瞬间楔入光罩各处的关键节点,以自身为支柱,硬生生顶住了即将破碎的防护结界;

一股如离弦之箭,悍然杀入魔潮最密集之处,银光过处,异魔嘶吼着化为齑粉;

更有一股穿梭于刚刚稳定的万象牵引阵节点之间,飞速加固着每一道符文,确保那定位信号持续稳定地传向无尽虚空。

刹那间,整个惨烈的战场,仿佛化作了迟清影一人的傀术领域。

他以一己之力,同时驾驭千军。竟是将防御、攻伐、□□三重职责扛于一身!

银白军团在迟清影的精准掌控下,展现出令人瞠目结舌的战斗力,竟硬生生在绝境中,再次撑起了一片喘息的空间。

所有目睹此景的修士,神魂震颤,脑海中皆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同一个念头。

一人,当真可敌万马千军!

河床之上,众修士初时的振奋,很快便被更深的忧虑所取代。

任谁都看得分明——那由三道银流构筑的防线何其壮阔,居于阵眼核心的那道雪色身影所承担的压力便何其恐怖。

傀儡如潮,银白耀空,几成一片流动的海洋。然而这般规模的操纵,早已超出常理范畴,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想象。

“迟前辈他……”有人喃喃低语,话中藏着不敢言明的惊惶。

纵是再强的大能,灵力也非无穷无尽。如此消耗……还能撑到几时?

无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于阵眼中央,心中惴惴,如悬巨石。

阵眼中心,迟清影身形依旧稳如磐石。

可幂篱之下,他面色已苍白如素纸,薄唇紧抿,不见半分血色。

纵然他已是化神巅峰,经脉之宽广、丹田之浩瀚远超金丹,但此时此刻,同时精确驾驭近九千具化神级傀儡。

这对修士本身的耗损,已攀升至一个难以想象的境地。

这,已无限逼近迟清影的极限。

当初在龙族祭坛小乾坤内,迟清影曾反复推演测算,知晓自身所能承载的上限,正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具。

再多一具苦累,便需境界上的突破。

否则必遭神识反噬,阵型尽溃。

更何况,如今的蚀气早已非昔日可比。异魔彼此吞噬、不断进阶之后,其蚀气愈发凝练,侵蚀性百倍激增。

每一具傀儡在吞噬蚀气时,都传来沉重无比的滞涩感,仿佛在粘稠如实质的泥沼中艰难前行。

迟清影虽能炼化蚀气,但此刻蚀气入体的速度远超炼化的极限,强行转化只会让蚀气伤及紫府。

他体内原本浩瀚的灵力,正被急剧抽空。

他不得不全力催动眉心的圣灵髓。

紫府深处,那枚天地奇珍正灼灼燃烧,释放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

精纯到极致的灵力如决堤洪流,强行贯入那已隐现裂痕,阵阵刺痛的经脉之中,填补几近干涸的丹田。

这源自上古的先天至灵,此却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透支、被消耗。

与此同时,迟清影的神识更被分割到了极致。如同分化出数千缕灵丝,每一缕皆精准系连着一具战场上的傀儡。

如此精细入微的操纵,是对心神最极致的磨砺,海量的信息疯狂冲击着他的识海,带来千针万刃穿刺般的剧痛。

然而,阵眼中央,那道雪色身影依旧挺立如孤松。

似永远不会为外物所动。

幂篱遮掩了他的面容,也掩去了他紧抿的薄唇,与那袖中因竭力掌控而骨节惨白,微不可察轻颤的指尖。

迟清影如一根绷至极限的弦,沉默地承着万钧之重。

以一人之躯,为身后所有修士,撑起了这最后、也是唯一的一道壁垒。

尽管他强撑着维持平稳,身影却已掩不住灵力透支后的虚弱,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散去。

宽大雪色袍袖在蚀气余风中拂动,长时间的极限消耗终于冲破临界——

迟清影眼前骤然一黑,身形微晃,向前倾去。

旁侧护法的万卷宗弟子齐齐色变,景明更是已踏前半步,伸手欲扶。

却有一道玄衣身影,比所有人更快。

众人只觉眼前微闪,那位郁剑尊已无声现于迟清影身侧,手臂一揽,稳稳接住微倾的身形,将人妥帖地拥入怀中。

这意料之中的现身,却令观者心头泛起疑惑。

既然郁剑尊在此,为何先前任由迟仙长一人苦苦支撑?

很快,便有眼尖者察觉不对。这位郁剑尊周身的气息虽凌厉,却远不如之前那般锐利无匹。

“是……是郁剑尊的傀儡!”有眼尖的弟子失声低呼。

众人恍然,原来并非本尊亲临,而是一具形神兼备的护身傀儡。

纵使剑尊真身未至,却依然有傀儡在场,沉默护持。

迟清影靠在那个无比熟悉的怀抱中,强压下神识撕裂般的眩晕与翻涌的呕意。

他透过薄纱,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唇齿间的苦涩竟被压下去些许。

迟清影声音微哑,却仍清晰地问道:“……情况如何?”

他心知自己并未操控此傀,此刻它能行动自如,定是郁长安分魂的一缕神识附体其上。

傀儡手臂稳稳托住他全身重量,嗓音低沉:“一切顺利。”

它微微垂首,目光如能穿透薄纱,直直落在他眉眼之间:“等我,很快便归。”

迟清影抬手,掌心轻覆于那只有力的臂膀。

指尖无声抚过郁长安右手指节处那道熟悉的剑痕,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回去吧。”他声轻却笃定,“稳妥为上。”

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郁长安完整归来得更重要。

哪怕这一缕神识,也该回归本体。

傀儡深深凝视他一眼,未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清光,被迟清影敛入袖中。

这交流短暂,可迟清影原本濒临崩溃的气息竟奇异地稳定了几分。

周围众人清晰地感受到,他虽依旧虚弱,但那令人心骇的透支感已然减缓。

紧接着,一股更为玄妙的蜕变开始在他体内酝酿。

仿佛一道禁锢已久的无形枷锁被巨力轰然冲开。原本因操纵近万傀儡而濒临枯竭的丹田,此刻竟掀起滔天巨浪。

那将神识细分万千,同时精准掌控庞大傀阵的极致磨砺,于此刻厚积薄发,化作冲破壁垒的洪流。

眉心紫府深处,一道唯有他自己能闻的清脆鸣响骤然传开。

“嗡——!”

如冰河迸裂,春雷破晓。

神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暴涨、凝实、拓展。

那停滞许久的傀儡数量界限,九千九百九十九具——在此刻被一举突破。

万具,一万一千具……更多的银白傀儡自他袖间涌出,精准接替下那些被蚀气侵蚀得灵光黯淡的同伴。

新现身的傀儡灵光湛然,行动迅疾,吞噬炼化蚀气的效率倍增。原本摇摇欲坠的三方防线瞬间稳固,甚至将魔潮反向推进了数丈!

迟清影缓缓站直,那道身影依旧清瘦,其中所蕴藏的力量,却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蜕变。

化神巅峰,破境——出窍。

他静立原地,周身灵气自成循环,浑圆一体,与天地共鸣。

那万千银白傀儡在他的感知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与驯顺。

原本沉重的压力骤然减轻,仿佛瞬间卸下。

一种执掌乾坤、念动山河的磅礴力量感,油然而生。

河床之上,所有修士都屏住了呼吸。

众人虽早知这位迟前辈修为深不可测,绝非表面金丹境界那般简单,却万万不曾料到,他竟已临驾于化神巅峰,更在此刻,于万众瞩目下,悍然冲击那无数修士终其一生也难以企及的出窍之境!

天地灵气,骤然沸腾。

并非先前两位妖尊破境时那般生死轮转的恐怖威压,而是另一种浩瀚无边的天地异象。

以迟清影为中心,苍穹高处云涡旋生,无尽水灵之气如受感召,自江河湖海、云雾雨露之中剥离而出,化作漫天莹莹点点的淡蓝光华,如百川归海,奔涌而来。

那并非寻常的灵气,而是纯粹的水系精粹,如丝如缕,似天穹垂落的轻纱,挟着沁透神魂的湿润清气,尽数没入迟清影体内。

更有点点冰晶般的灵光在他周身飘旋,恍若冬日初雪,将他衬得宛如神祇临世。

每一缕淡蓝灵光融入,都令美人本就清绝的气质,更添一份不容亵渎的圣洁与高远。

此乃水系天骄方能引动的天地共鸣。

下一瞬,迟清影身影微晃,已如瞬移般现于河床外围的旷野之上,孤身直面天穹。

他并非为躲避,而是主动迎劫。

更要借这破境天威,涤荡世间魔潮!

“轰——!”

天雷终至,却非毁灭之雷,而是蕴含着天地正气的浩荡清雷。

湛蓝雷光轰然落下,不仅淬炼着迟清影的肉身与元神,更携带着净化万物的气息精准劈向蚀气中肆虐的异魔。

雷光过处,污浊蚀气消融,即便是那些经由互相吞噬而晋阶的高阶魔物,亦在雷霆中发出凄厉惨嚎,被清空大片!

而近在咫尺的河床营地,却未受天雷波及,反而沐浴在迟清影破境时散逸出的精纯气息之中。

干涸的河床如获甘泉滋养,隐有清流涌动之声自地脉深处传来。

更令人惊叹的是,迟清影身具万中无一的先天单水灵根,此番突破所引动的本源气息,对龙血泉与赤霞藻群而言,无异于一场天降甘霖。

那龙血泉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泉眼喷涌得更加旺盛;原本因强行传讯而萎靡的赤霞藻群,此刻正贪婪地汲取着水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舒展,迅速延续了原本的盛花期,霞光氤氲,将半片河床映照得如梦似幻。

迟清影突破时的玄妙气机,也自然而然地扩散开来。在场诸多修士,尤以修行水属、冰属功法的弟子为甚,皆心有所感,纷纷就地盘坐,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缘。

众人屏息凝神,潜心体悟那弥漫天地间的出窍气韵。不少人心生明悟,往日滞涩之处豁然开朗,久未松动的瓶颈竟隐隐有了突破迹象,修为于无声无息间悄然精进。

一人破境,惠泽全场!

迟清影独立虚空,承受着天地洗礼,雪衣在灵流风暴中猎猎飞扬,神情却静澈,如古井无波。

他不仅在与天争命,更以此绝境为洪炉,百炼成钢,为这绝境中的所有人——硬生生劈开了一条通往生天的道途!

*

天雷渐息,灵潮平复,迟清影自虚空缓步而归,重返河床营地。

历经九九八十一道清雷淬炼,遮掩容颜的幂篱早已化为飞灰,终于显露其下那张清绝的真容。

肤色如浸月冷玉,眉宇间凝着经天地洗礼后的疏离清气。发间那枚伴他多年的冰晶璎珞碎了一角,素来不染纤尘的雪色法衣也沾染了雷火痕迹,袖口焦痕斑驳。

然而,这般模样非但无损他的清冷,反为那份出世之姿添上几分潇然气度。

他周身沐浴在未散的光晕中,如披月华,清辉自生,更添几分可望不可即的圣洁。

“恭贺迟仙长破境出窍!”

“多谢前辈护道之恩,助我等顿悟!”

迟清影甫一落地,四周修士纷纷上前,恭敬道贺,声浪中满是发自肺腑的感激与敬畏。

不少修士气息勃发,面泛灵光,显然是从他突破时弥散的道韵中获益良多。

面对众人的热情,迟清影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清淡,并未多言。

他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向河床深处那片被禁制笼罩的僻静之地。

那里,郁长安的两道分魂正进行着凶险万分的提前融合。

在迟清影成就出窍的刹那,便清晰感知到,自己破境时引动的气机,同样也给了郁长安助力。

尤其是得益于双修,迟清影此番突破的天道馈赠,郁长安或许才是最大受益者。

事实上,他此前多次压制修为,迟迟没有突破,除为夯实根基之外,更是要将这份破境时引动的天地造化,留至此刻,助郁长安一臂之力。

迟清影默然收回视线。

此刻,他只愿这倾尽心力争来的一线天机,能助那人功成顺利。

步入出窍期,他体内灵力奔涌如浩瀚江海,较之化神巅峰时雄浑了何止数十倍倍。神识覆盖之广、洞察之微,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他心念微动之间,数以万计的银白傀儡再度如潮水般涌出,灵光湛然,阵列森严,开始高效清剿残余魔物。

他隐有预感,此时的自己,已经足以同时驾驭数十万银白傀儡。若是极限,甚至可以逼近百万具。

然而,就在傀儡大军势如破竹之际,远方地平线尽头,忽然传来令人心悸的沉闷震动。

只见秘藏深处,更多更密集的魔潮如黑色海啸般涌来。无数魔物相互吞噬堆叠,竟融合成山岳般庞大的扭曲形态。每一步踏落,都让大地震颤。

刚刚被清剿出的区域,转瞬便被更深沉的黑暗吞噬,放眼望去,魔气遮天蔽日,仿佛整个天地都已彻底沦陷,化为无边魔域。

万象牵引阵的光辉在这滔天魔焰冲击下明灭不定,由万千银白傀儡构成的防线,此刻如同怒海狂涛中的一叶孤舟,显得岌岌可危。

方才因迟清影悍然破境而点燃的希望之火,在这仿佛无穷无尽的绝望黑暗面前,似乎又要被扑灭。

所有人的心,再度沉入谷底。

河床营地遭受着前所未有的冲击。

尽管迟清影麾下万千银白傀儡前赴后继,以身为盾,顽强维系着防线。

但那沟通外界的定位大阵运转,依旧需要海量灵力持续注入。

不少修士面色惨白如纸,额间冷汗涔涔,体内灵力几近枯竭,只能凭借丹药与意志苦苦支撑。

然而,历经连番恶战与绝望洗礼,幸存众人的心性反而被磨砺得愈发坚毅。

他们早已预设过最坏的结局,眼下情形虽危如累卵,但既有迟清影临阵破境力挽狂澜,又有定位大阵成功指引外域——这已是绝境中不敢奢求的转机。

这份于绝境中淬炼出的沉着与韧性,竟又使得数名修士气息凝实,隐有突破之兆。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紧绷之刻,静立阵眼的迟清影忽有所感,蓦然抬首望向苍穹。

天幕依旧被浓浊蚀气笼罩,昏沉如永夜,可他清绝的侧颜上,却映出一抹难以察觉的波动。

“来了。”他轻声道。

几乎同一瞬间,藏于他袖中与师尊雪昭道尊心神相连的那枚同心契,骤然发烫。

下一刹那。漆黑天穹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悍然撕裂!

一道无以形容其璀璨与恢弘的金色光柱,自无尽高空垂落。

那光柱恢弘浩大,仿佛接引天界的桥梁,蕴含着诸多内域大能联手灌注的无上伟力。

纯净而炽烈的光辉泼洒而下,照亮了这片被黑暗侵蚀太久的土地,也映亮了每一张写满震撼与狂喜的面容。

长久压抑后的希望曙光,终以如此震撼苍穹的方式降临。

不少修士激动得热泪盈眶,几乎要欢呼出声。

这是集合了外界诸多大能之力,终于成功感应到定位大阵,为他们开辟出的生路!

然而,秘藏内的异魔也因此被彻底激怒。

察觉到那层隔绝内外的断界绝空阵已破,再无法阻碍传送开启,蚀气中传出无数充满暴戾与疯狂的嘶吼。原本还算有章法进攻的异魔,瞬间陷入了彻底的癫狂。

它们不再顾及傀儡的阻击,如同扑火的飞蛾,前仆后继地撞向那道通天光柱。

光柱外围奔涌的能量风暴,将最先扑上的大量异魔瞬间汽化,然而更多魔物依旧源源不绝,以身躯、以蚀气发起自杀式的冲击。

在无数异魔悍不畏死的疯狂消耗下,光柱边缘开始剧烈摇曳,灵光明灭,隐隐呈现出不稳之态。

更有数头气息格外恐怖的高阶异魔,引动污秽蚀气凝聚成漆黑巨矛,一次次狠狠轰击在光柱外壁。每一次撞击都让明显摇曳。

秘藏内的修士们早已力竭,外界的大能却受天地规则所限,无法真身降临。

眼看这用巨大代价换来的生机通道,就要在异魔疯狂的浪潮下毁于一旦!

迟清影眸光一凝。他心知自己虽破境出窍,可驾驭的傀儡数量暴涨,但时间仓促,新炼制的傀儡远未达到百万大军的全盛之数。

加之连番血战,傀儡损耗甚巨,现存的傀儡已难久持。

必须有人亲赴,稳固这摇摇欲坠的生机通道。

“迟兄不可!”

景明看出他的意图,急声劝阻。

“通道入口能量狂暴无匹,更有万魔冲击!你境界未稳,强行介入恐遭反噬,修为跌落都是轻的!”

迟清影岂会不知其中凶险?

他刚刚突破,境界远未巩固,此刻若强行承受这的双重碾压,轻则修为倒退,根基受损,重则……

然而迟清影脚步未停,眸光沉静。

他岂能坐视通道崩毁,令所有人葬送于此?

就在迟清影即将迈步而出的刹那。

一股浩瀚如旭日初升、煌煌照破山河的磅礴气息,毫无征兆地降临,瞬间充斥了整片秘藏天地!

迟清影身形猛地一震,霍然抬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翻涌的蚀气为之凝滞,癫狂的异魔发出恐惧的哀鸣,连那摇摇欲坠的接引光柱,都仿佛被无形之力定住,骤然稳定了一瞬。

所有苦苦支撑的修士,也都心有所感,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望向光柱深处。

只见璀璨光柱中央,一道身影正缓缓凝实。玄衣墨发,身姿挺拔,仅仅是静立虚空,其周身散发的无形威压,便令汹涌的魔潮为之一滞。

来人身形修长劲韧,肌理线条间仿佛蕴藏着足以斩裂星辰的力量。他面容俊朗如刻,剑眉星目,此刻却覆着亘古不化的冰霜威仪。目光所及,万物俱寂。

正是郁长安。

并非傀儡或分身,而是圆满无瑕的本尊!

他手中握着一柄薄如秋水的长剑。剑身微震,一道清光随之漾开。

那光芒初时温润,旋即化作开天辟地的第一缕天光,纯净至极,亦凌厉至极。

剑意无声掠过天地,没有震天巨响。可剑光过处,无论是不惧生死的低阶魔物,还是蚀气冲霄的高阶异魔,甚至连同那浓得化不开的蚀气阴云。

都瞬间湮灭。

原本被魔影层层拥堵的光柱四周,竟被这一剑涤荡出一片朗朗乾坤。那原本明灭不定的接引光柱,此刻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盛辉光,如天阶临世。

——竟是一剑,荡平万魔!

那贯穿天地的光柱,不仅照亮了秘藏,更将其中景象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所有内域大能的注视之下。

透过光幕,他们清晰地看见了那道玄衣墨发的身影,感知到了那无上剑意,也明晓了那个注定会响彻诸天万界的名字——

郁长安。

光柱中央,郁长安的身影彻底凝实。

此刻的他,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那已非修士所能拥有,更像是一柄自混沌初开时便已存在的凶兵,骤然苏醒,凛冽如万古寒渊,又隐隐透出洪荒凶兽般的古老威压。

剑意纯粹到了极致,反而呈现出一种摒弃七情、超越生死的绝对冰冷。

阴森与纯阳这两种天生相克的极致气息,此刻竟在他体内激烈交织碰撞,散发出足以毁灭一切的恐怖波动。

他静立虚空,神情漠然,仿佛已剥离所有属于人的情感,仅剩下最为纯粹的、斩灭一切阻碍的绝对意志。

河床之上,所有修士都感到神魂战栗,仿佛下一瞬就会被那失控交错的力量余波碾为齑粉。

威压之下,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们毫不怀疑,只要这尊杀神意念微动,仅是逸散的气息便足以将他们连同周遭异魔一同碾碎。

而光柱另一端,通过法术观望着此处景象的内域大能们,亦心头剧震。

他们不禁担忧,这位恐怖存在是否会彻底迷失于力量之中,在肃清异魔之后,因失控将这秘藏内的所有生灵也一并抹除。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恐惧攀升至顶点之际。

那仿佛犹如天道化身般的身影,漠然抬眸。

他的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落定在那抹雪色身影之上。

冰封般的目光,竟微微一顿。

他周身那两种剧烈冲撞、几欲撕裂一切的可怖气息,也随之奇迹般地缓和下来。

在万众屏息的瞩目之下,郁长安缓缓抬手,朝那抹雪色身影伸出。

他动作间再无半分杀伐之气,只余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

迟清影抬首,并未抗拒,一道柔和的力度凭空而生,轻柔托起他身形,带向那道玄衣身影。

当迟清影终于悬停于他触手可及之处,郁长安周身最后一丝暴戾混乱的气息,也彻底平复。

原本激烈冲撞的两种极致力量,此刻尽数化作和缓而磅礴的暖流,如旭日初升,温暖而威严,涤荡乾坤。

一股煌煌如日、令人心生敬畏欲要顶礼膜拜的剑意笼罩四野,残存的蚀气在这至阳至刚的气息下彻底消融。

仿佛温暖的光明,第一次照进了这片被黑暗统治太久的天地。

至此,分裂的魂魄,冲突的力量才真正完美融合,归于圆满。

“清影。”

郁长安抬手,轻轻触上迟清影的脸颊。传来的温度真实得令人眼眶发涩。

他低沉的嗓音裹着沙哑,那双曾映出天地的眼眸,此刻只清晰地映着眼前人微微怔忡的模样。

男人目光一遍遍描摹着对方清减的轮廓,指节最终停留在那微陷的脸颊边,极轻、极缓地摩挲了一下。

仿佛在触碰一方跨越生死、历尽千劫才终于寻回的无价珍宝。

“对不起。”

他深深望进迟清影的眼眸里。

“天命负你,而我……竟也来迟。”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轮番当bking,大口塞狗粮[彩虹屁]

久等了不好意思,红包已发。为了这个bking归来卡了三天[爆哭]

下章还是肥章~感谢追更,这章还发红包[撒花]

第82章 双修

蚀气翻涌的天地间, 魔潮虽暂退,肃杀未散。

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却有一幕,让所有目光都被牢牢吸引。

光柱倾泻的辉光与尚未平息的能量风暴, 形成了诡谲而宏大的背景。

在这动荡画卷的中心, 那两道身影成为了唯一的焦点。

一人玄衣墨发,周身煌煌剑意未敛, 锋芒迫人;一人雪衣清冷, 经历连番苦战,风姿更显绝尘。

他们方才联手, 挽救了这场倾覆之危。此刻正立于天地之间,倾身而近。

无论是秘藏内幸存的修士, 还是将神念投注于此的内域诸多大能, 都清晰看见了这永生难忘的一幕——

郁长安抬手,掌心轻捧住迟清影的侧颊。

他俯身, 在清朗天光中吻上了对方的唇。

肆虐的风暴沦为模糊的背景音,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遥远。

唯有彼此的体温,无比真实地宣告着重逢。

跨越生死阻隔, 迈过重重险隘,他们在天地见证下相拥,在万众瞩目中亲吻。

成就这场倾世危局中的最动人一幕。

与此同时,郁长安先前斩灭万魔的一剑余威犹在, 浩瀚剑意如无形壁垒, 残存的异魔竟无一只敢越雷池半步。

以两人为中心, 光柱四周形成了一片奇异的安全地带。

也正在此时,内域各大世界合力开启的通道,终于彻底落下!

炽白光柱贯通天地, 秘藏与内域被强行连接。

磅礴如天河倒灌的空间之力骤然压下,在场修士纷纷色变,护体灵光剧烈摇曳。

不少本就力竭之人再难支撑,闷哼声中,陆续有人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然而,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们都看见一道熟悉身影稳稳挡在了自己身前,撑起护罩。

——正是那些银白傀儡。

当幸存的修士们再次睁开双眼,已然置身于各自熟悉的内域。

灵山秀水,恍如隔世。

“我是……真的回来了?”有修士喃喃自语,犹在梦中。

而此刻,整个内域早已为此轰动。从仙门重地到坊市茶肆,无人不在谈论那惊天一战。

与那万众瞩目下相拥的两人。

*

迟清影是最后一个踏出通道的人。

当他飘然落地的刹那,身后那道贯通天外秘藏的辉煌光柱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随即光芒尽敛,消散于无形。

立定身形,迟清影发觉此处并非当初进入秘藏时的那片边缘迷雾之境,而是一方全然陌生的所在。

脚下是一座极其古老的圆形石台,深灰色的巨石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奇异的天光。

石台边缘,数根需数人方能合抱的斑驳石柱巍然矗立,直指苍穹。

抬头望去,天幕并非寻常的湛蓝,而是一种奇异的暗紫色,几缕稀薄的云气如同仙子的纱带,绕在石柱顶端。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庄严,显然是一处连接内域各大世界的秘地,寻常修士绝难踏足。

然而此刻,这本该寂静的古台上,却站满了人。

迟清影转首望去,竟见万卷宗此番进入秘藏的所有幸存弟子,悉数在场。连同那些从周礼大世界一同进入秘藏,如今安然归来的各派修士,竟也一个未散。

迟清影出来得突然,幂篱早已在秘藏中损毁,此刻毫无遮掩,便这般与众人打了个照面。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所有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脸上。那是怎样一张容颜?

清冷似山巅冷雪,秾丽如月下海棠,薄淡的唇色勾勒出疏离的弧度,种种极致的矛盾交织。

竟让人一时怔住,挪不开眼。

就在这寂静之中,一道月白身影疾步上前,几乎是撞入他怀中,双臂将他紧紧环住。

迟清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撞得微微一怔,他愣了片刻,才低声唤道。

“……师尊?”

雪昭道尊抬起头,那张素来淡漠的面容此刻竟写满了不加掩饰的焦灼。他急急将迟清影看过一遍。

“你可无碍?”

竟是担心得连平日最严重的社恐,一时都抛在了脑后。

“劳师尊久候,我无事。”迟清影轻轻摇头,“只是为稳固通道,故而耽搁了片刻。”

他话音方落,人群中立时有修士道:“果然是迟前辈在最后护持,我等方能安然脱身!”

迟清影并未居功:“是借了我道侣郁长安之力,非我一人之功。”

“迟兄。”

景明此时也从怀中取出一枚留音石,正是之前他与另外两个首领一起,交给迟清影的那些修士遗言。

“这也是最后,您归还给我们的,是吗?”

迟清影微一颔首:“我说过,只是暂为保管。”

此言一出,森*晚*整*理在场众多劫后余生的修士再难抑制心中情绪,纷纷眼眶发红,齐齐向他躬身,行了郑重大礼。

“多谢道友救命之恩!”

迟清影望着眼前齐齐俯身的人群,默然一瞬,随即微微侧身,并未受全此礼。同时,一股柔和力道隔空拂过,将众人托起。

“不必如此。”

他转而望向四周各宗长老,目光最终落在自家师尊身上。

“此番能自秘藏脱困,更须谢过我师尊及内域诸位前辈不惜代价开启通道,全力施援。”

“不……”

雪昭道尊下意识欲要反驳,想说此番最大的功劳分明在于迟清影。

然而话至唇边,四周目光骤然汇聚而来的压迫感却扼住咽喉,让他终是未能成声。

迟清影敏锐察觉,脚下已不着痕迹地侧移半步,恰好为雪昭道尊挡去了大部分视线。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嗓音自旁侧响起:“此番确实该好生谢你。”

迟清影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姿高挑的女修越众而出。

她墨发高束,眉宇间自带一股英锐之气,姿容俊朗明丽,不似寻常仙子的缥缈之态,反倒如凡间传奇中那般仗剑天涯、快意恩仇的侠女,令人见之忘俗。

“若非你寻机向雪昭传出密讯,我等尚不知秘藏之内已危急至此。而后传送通道被异魔彻底毁去,亦是依靠雪昭手中你留下的那枚灰果为引,才得以重新开启临时通路。”女修言辞利落,寥寥数语便将迟清影在此次危局中关键作用点明。

周围各派领袖闻言,亦是纷纷颔首,面露赞同之色。

迟清影心下微动——能如此自然地直呼师尊名讳……

果然,下一刻他便觉袖口一紧,身后雪昭道尊极轻地扯了扯他,飞快传音:“是宗主,莫云道尊。”

原来这位,便是执掌万卷宗的当代宗主,莫云。

莫云嗓音清朗,传遍古台:“你于秘藏之中临危不乱,洞察先机,更与道侣郁长安力挽狂澜,救众多同道于覆灭之际。此等功绩与担当,无愧为我万卷宗亲传。浩劫得解,你当居首功。”

她这番话,既是褒奖,更是说与在场所有势力听,清晰地表明万卷宗的态度。

各方势力领袖皆是明眼之人,自然心中有数。

莫云随即话锋一转,望向迟清影,语气中带上几分关切:“说起来,那位与你并肩而战的剑修道侣,此刻何在?”

她观迟清影神色淡然,气息平稳,料想其道侣应无大碍,只是迟迟未见另一位功臣现身,不免生出几分疑惑。

迟清影闻言,略一沉吟,终是缓缓抬起了手。

宽大衣袖随之滑落,露出一截瘦白腕骨。

而就在那腕骨之上,赫然盘绕着一条黑金交织的小龙!

那龙身形虽小,却鳞甲毕现,气息沉凝,双目紧闭,俨然正陷入休眠之中。

随着这条小龙显现,古台先是陷入一片死寂,随即,四周响起一片难以抑制的倒抽冷气之声。

“那、那是……龙?!”

竟是真龙现世?!

如今修真一途,已是举步维艰。天地间灵气日渐稀薄,似是万古以来累积的底蕴正被缓慢掏空。更因那域外异魔肆虐,更是雪上加霜。不断侵蚀本就有限的灵脉资源。

内域各方势力皆在重压之下勉力支撑,资源之争日趋白热。在此存亡之际,那些自上古遗存下来的秘境洞天,便成了各方倾力争夺的命脉所在。

它们不仅是当下维系宗门运转的关键资粮,其中所藏的远古之秘与失落传承,更被视作逆转这倾颓之势,为修真界寻得一线生机的最后希望。

而龙,正是那上古凌驾于万灵之上的至高存在。

众人惊撼,可想而知。

迟清影目光扫过腕间:“我道侣为肃清魔潮,耗力过甚,需沉睡一段时日温养。”

莫云眼中锐光一闪,不着痕迹地上前半步,将迟清影护在更安全的位置:“原是如此。为救同道,不惜自身耗损至此,实乃大担当。”

“且让他好生休养,我万卷宗自会倾尽最好资源,助他尽早恢复。”

她这番话,显然是要将龙族现世这等惊世骇俗之事轻轻揭过,其维护门下弟子的决心,表露无遗。

在场其他势力大能见此情形,又感念方才救命之恩,纷纷颔首称是。

此间事了,回归在即。各方势力便准备启程。

只见各宗大能联手施为,或打出玄奥法诀,或祭出古朴法器,道道灵光射向古台四周的石柱。

整个平台随之发出低沉轰鸣,微微震动。强大的空间禁制被再度激发,浩瀚的力量弥漫开来,将这片连接内域各界的古老秘地重新封印,隐没于虚空之中。

随即,各宗纷纷祭出飞行载具。

莫云宗主此刻却是抬手打出一枚古朴的御兽牌。牌上符文骤亮,光华大盛。

一声尖锐啼鸣骤然响起,音波激荡,震得人气血翻涌!

一头巨兽凭空出现。其状如赤豹,头生锐利独角。身后五条长尾如钢鞭般甩动——正是凶名赫赫的上古异兽,狰。

若在平日,这般上古凶兽现世,足以令年轻弟子们心惊胆战。

然而,历经秘藏血战,亲眼见过那位威压足以慑服天地的龙尊之后,弟子们此刻面对这头气势汹汹的狰兽,眼中虽有惊叹,却再无多少畏惧之色。

几位万卷宗长老将弟子们反应尽收眼底,皆是抚须微笑,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经此一役,这些弟子们的心性与眼界,已远非昔日可比了。

众多修士纷纷飞身,掠上狰兽那宛若小山般宽阔平坦的后背。莫云宗主立于狰兽之首,袍袖一挥,轻叱一声。

那狰兽五尾猛地一摆,四足之下凭空生出云雾,化作一道赤色流光,以时行万里的惊人速度,朝着万卷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

巨大狰兽降落在山门之前,万卷宗熟悉的云雾缭绕映入眼帘。

甫一落地,雪昭道尊便握住迟清影的手腕,灵力轻催,两人已化作流光直往雪明峰而去。

昭明殿内,层层禁制无声开启,直到此刻,雪昭道尊才彻底卸下在外人面前强撑的镇定。

他拉着迟清影在铺着软毯的玉榻上坐下,自己也挨着他身边坐下,然后便开始从储物法宝里往外掏东西。

凝碧丹、千年玉髓芝、九转还魂草……各种灵气逼人的玉瓶与散发着药香的珍稀灵材,甚至还有数道高阶护身符箓,一股脑儿地被他塞进迟清影怀中。

雪昭还仔仔细细地将迟清影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甚至亲自上手探查,直到确认徒弟并未留下暗伤,那紧蹙的眉峰才终于舒展。

整个过程中,他都挨得极近,仿佛唯有这般,才能真正确认徒弟当真安然归来。

“师尊,我无事。”迟清影任由他动作,声音虽依旧清淡,却比平日温和许多。

垂眸间,迟清影恰好与桌上那个毛绒团子对上视线。

那个他亲手做出的绒团,带着小巧幂篱,恰好与他正面,似乎在与他严肃对视。

迟清影指尖微一动,幂篱之下,那毛绒团子便当真多出了一双滚圆的灵动眼眸。

它自己抖了抖蓬松的绒毛,轻盈一跃,直接跳去了雪昭道尊怀中。

“清宝?”

雪昭道尊熟练地摸摸它,顺手把它揣在怀中,才继续和迟清影道。

“方才宗主传讯,让你往主峰大殿一趟。”

他语气放缓,带着宽慰:“应是论功行赏之事。你且安心前去,不必顾虑。”

迟清影颔首,将怀中那些珍贵无比的灵丹妙药仔细收好,这才起身。

宗主的理事之处位于主峰之巅,并非雕梁画栋的华美殿宇,而是一座以整块青罡岩砌成的古朴殿阁。

四周云海翻腾,殿宇仿佛悬浮于天宇之中,超然物外。阁内陈设简洁而大气,侧旁悬着一幅巨大的内域山河社稷图,其间灵光隐现,气象万千,似有囊括寰宇之势。

“来了。”

宗主莫云正于一张宽大的古朴玉案后端坐,见迟清影入内,指尖轻弹,一道包裹着浓郁生机的翠绿光团便飞向迟清影,

“此物名为乙木青龙髓,取自上古青龙坐化之地的秘境核心,蕴藏着最为精纯的乙木生机。予你道侣,或可补益其亏空,助他早日恢复。”

迟清影接过光团,掌心顿时传来磅礴生机,其中蕴含的龙元气息,更是让他腕间微微一热。

他心下明了,此等天地奇珍,已非寻常资源可比。

宗主对妖修显然毫无偏见,甚至颇为照顾。

联想到回程之时,原本有长老欲祭出飞行法宝,却被宗主拦下,转而放出了气息骇人的狰兽坐骑……此举其中深意,未必没有借此安抚迟清影,向他表明宗门立场之意。

“多谢宗主。”迟清影收下,未再多言。

莫云微微颔首,继续道:“此番天机秘藏之行,凡幸存弟子,皆可获凝元丹三瓶、上品灵石千颗,并可入藏经阁五层以下任选功法一门,另赐灵源秘境修行十日。此乃宗门常例赏赐。”

她语气平稳,继而道:“然你于秘藏内护佑同门,扭转危局,功绩卓著,经宗门决议,特另赐你玄天陨铁一枚,可供你本命法宝晋升之用同时,为你开放藏经阁顶层权限,其内收藏的上古傀术秘典,你可任意翻阅参详。”

言罢,她又将一枚玉简轻推至案前。

“此外,周礼大世界幸存的各宗门与世家已联名致谢,托本座转交谢礼清单,不日便会送至你洞府。”

“他们亦有意联合我宗,为你举办一场表彰大典,于内域公开彰表此次功绩,你意下如何?”

迟清影几乎未有犹豫:“宗门与各派厚意,弟子心领。然化解危局非我一人之功,实乃众人齐心。弟子所为,不过分内之事,亦是求生之举,不敢居功。表彰之举,还请宗主代为婉拒。”

莫云凝视他片刻,眼中闪过极淡的欣赏,随即颔首:“既不慕虚名,便依你之意。”

她将玉简放下,神色转为肃然:“现下,可否与本座细说那秘藏之内,究竟是何情形?”

迟清影便从最初察觉异魔踪迹开始,将整个过程,言简意赅地叙述了一遍。

当听到郁长安最后一剑,竟将聚集而来的异魔清剿一空时。

宗主都不由微微一顿:“全部肃清?”

“是。”迟清影颔首,目光落于自己腕间,“正因倾尽全力,不留余地,他才陷入沉眠。”

宗主眼中难掩震撼,轻声喟叹:“后生可畏……”

她沉吟片刻,复又问道:“依你判断,秘藏之内,残存异魔尚有几何?”

“聚集于河床附近,目力所及之魔潮,已尽数伏诛。然秘藏广阔深远,蚀气源头未明,深处是否仍有魔巢隐匿,或会否有新生魔物,难以断言。”

莫云目光锐利,看向他:“你滞留至最后,便是为此?”

“是。”迟清影坦然点头,“弟子与道侣先前破坏断界绝空阵时,曾在几处灵气节点布下了牵引阵法。若有异魔气息靠近,便会被自动传往秘境西北角的迷雾谷。弟子留至最后,便是与道侣同往雾谷,将此番汇聚之魔潮,彻底清除。”

闻言,莫云注视着眼前神色淡静、却已将万事谋划于前的青年,默然良久,方才叹道。

“原来如此。此番浩劫,能得化解,宗门与各方同道,皆欠你与郁长安一个天大的人情。”

“大幸,此危难之际,有你二人在。”

迟清影自然道:“宗主言重,弟子不敢当。”

*

从主峰大殿告退后,迟清影并未直接返回居所,而是以一枚新的绒毛团为信使,向师尊雪昭道尊传去一道简讯,言明已自宗主处归来,诸事安好,这才转身步入自己所居的静雪殿。

殿内依旧清寂,唯有窗外雪落竹梢的簌簌轻响,更添几分幽冷。

迟清影径直步入内室,目光扫过腕间依旧沉寂的黑金小龙,并未急于动作。

他抬手一挥,遮天幔无声祭出,将整座静雪殿笼罩其中,隔绝了一切窥探。

直至此刻,确保万无一失后,他方才并指,于身前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方仅容一人通过的小洞天入口悄然显现。

若有曾亲身踏入天机秘藏的修士在此,定会骇然发现,这入口之内透出的景象,竟与那座庞大的天机秘藏一般无二!

这,才是迟清影此番秘藏之行最大的收获,亦是他最后一个离开秘藏的真正缘由。

他深知自己最后一个踏出光柱必然引人探究,故而在宗主问询时,有意提及清理残余异魔之事。

所言非虚,却隐去了最关键的部分。

迟清影确实与郁长安肃清了汇聚于雾谷的残余异魔,但更重要的,是他还前去炼化了那座深藏于海眼的龙族祭坛。

郁长安也正是因倾力助他炼化,才力竭陷入沉眠。

迟清影原本只想收取这座对他与郁长安皆意义非凡的祭坛,却未料到,此祭坛竟与整个天机秘藏紧密相连。

一番周折之下,阴差阳错,竟将整个天际秘藏炼化,纳入了自身的紫府,成了一方可随身携带、意念动处便可随意进出的独立洞天!

至此,这座蕴含无数上古遗珍、天地灵脉的庞大秘藏,已尽数归于迟清影的掌控之中。

此时,他便已置身于那龙族祭坛之中。

迟清影翻掌取出宗主所赐的乙木青龙髓,小心翼翼地引导着翠绿光团,将其缓缓渡向缠绕于腕间的黑金小龙。

光芒触及,小龙原本略显虚弱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清晰。

鳞甲之上光泽愈发深邃。一股沉雄的生机被彻底唤醒。

低沉的龙吟自小龙喉间溢出,初时微弱,随即变得悠长浑厚,在这方小乾坤界内隆隆回荡,引动四周灵雾翻涌。

待得光芒渐次内敛,那黑金小龙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挺拔修长的玄色身影,稳稳落在灵池之畔。

正是郁长安。

他气息已然稳固,那双墨眸倏然睁开,第一时间便精准地落定在了迟清影身上。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唯闻灵池水波潺潺。

郁长安正欲开口,忽有所觉,目光扫过这熟悉的灵池玉阶:“此处是……”

“是我向你剖明心迹之处。”

迟清影已淡然开口,目光平静地望过来。

“你,可还记得?”

他尚未来得及确认,经历强行融合的郁长安,记忆是否完整无缺。

然而话音未落,郁长安已一步上前。

回答他的并非言语,而是一个滚烫的吻。

这个吻并非疾风骤雨,反而出乎意料地缱绻珍重,带着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郁长安周身再无半分冷意,气息灼热如烈阳,霸道地侵占了迟清影的所有感官。

直至两人气息都紊乱不稳,郁长安才微微退开寸许,额头却仍紧密相抵,鼻尖相触,灼热的呼吸交织。

他齿尖甚至犹自轻衔着迟清影微肿的下唇,暗沉的眸底看不清情绪:“记得。”

那喟叹中的意味近乎痛楚:“如何能忘。”

迟清影眼睫轻动,垂下眼帘:“忘了……也没关系。”

“不可。”

话语却被瞬间斩断,环在腰际的手臂猛然收紧,男人再次重重吻了上来,堵回了所有未尽之语。

“清影,你我之间,不可以没关系。”

要捆绑,要纠缠,要藕断丝连,难舍难断。

郁长安原本并未打算如此。

久别重逢,劫后余生,本当执手相看,细语温存。本当仔细查探,互诉别后情长。

然而此刻,所有理智的“本当”,都已被冲得七零八落。

他还是做了。

或许,是因太急于堵住对方口中那些疏离的话语,或许是因为这方承载着他们心意相通的小乾坤,太过熟悉。

或许是因为他们曾在此处有过太多抵死缠绵的记忆,身体比意识更先一步忆起……

但郁长安心知肚明,这些都不过是借口。

真正的理由,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因为是迟清影。

是让他思念入骨,珍视逾命,无论如何都难以自持的迟清影。

故而忍不住,停不下。

一刻也等不了。

衣衫不知何时尽褪,灵池温水漫过相贴的肌肤。

迟清影被抵在光滑的池壁,温热的池水随着动作,竟不断泼溅出池外,在宁静的空间中响起清晰的水声。

哪怕是之前男鬼,似乎也未曾到这般把池水都推出的地步……

神魂彻底融合后的郁长安,竟激烈至此么?

迷蒙恍惚间,迟清影仿佛看到郁长安身后,一道威严磅礴的金龙虚影腾空而起,巨大的龙身几乎占据了小半个乾坤。

那金色龙瞳在氤氲水汽中若隐若现,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却又无比温柔地,以守护姿态,将紧密相贴的两人环绕其中。

意识被撞得支离破碎,迟清影在沉浮的间隙里胡乱地想着。

怎么这般,双修一回……竟还能激出惊人的法天象地来?

再醒来时,已不知过去了多久。

后知后觉地,迟清影意识到自己又犯了那个要命的错误——

他又忘了提前与这人约定双修的限度。

待到这汹涌的、仿佛永无止境的浪潮彻底将他淹没,周身气力都被抽干,连抬起指尖都变得艰难时,他才恍惚记起这件事。

可一旦开始,他便连完整的话语都难以拼凑。

彻底失去了喊停的力气。

好在,此刻的郁长安已是神魂圆满,

理应不再像执念深重、不知餍足的男鬼那般邪气难缠,也不会如那青涩纯情、极易失控的太初金龙。

他理当更加沉稳克制,懂得分寸……总该,是能讲道理的。

当又一股精纯温和的灵气被渡入口中,润泽了他干哑刺痛的喉咙后,迟清影终于艰难地积攒起一丝力气,偏过头,试图避开那令人心悸的触碰:“不行……”

身前,郁长安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他:“什么?”

迟清影闭了闭眼,长睫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气息紊乱,却是在对身后的男人低斥,声音带着难堪的微颤。

“停下、停下操纵它……我不想、这样……”

他根本不敢去看身前这荒唐至极的一幕。

他们已是神魂相交、性命相托的双修道侣,彼此的灵力,甚至本命法宝皆可互通互用。

但郁长安的修为终究远胜于他,龙族本性更是凶猛,尤其在彻底融合之后,其力量与神魂更是难以测度。

以至于此刻,迟清影竟无法强行夺回自己亲手炼制的傀儡的控制权。

“不喜欢么?”身后的郁长安唇贴着他的耳廓,气息灼人,“我以为,你已习惯我的任何形态。”

“……不喜欢。”

迟清影抬手,手背挡住自己双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令人心慌意乱的画面。

“我不想见你这样……分开。”

郁长安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怜惜:“还在为之前分魂之事心悸?”

迟清影心尖微微一颤,含糊应了声:“……可能。”

那份不安确实存在,此刻却更多是逃避的借口。

他真的受不了,一边被郁长安做……一边还要被鼻梁高挺的傀儡舔学。

此刻,迟清影更怕被看穿这半真半假的托词。

然而,男人静默片刻后,再开口时语调竟异常温和。

“既然如此,那便该多见一些。”

话音未落,迟清影便惊觉周遭灵气波动。

另外两道熟悉身影悄无声息显现。

这次甚至并非傀儡,而是郁长安直接幻化出的真实分身!

连同原本的傀儡在内,数道身影逼近过来,将他彻底围在中心。

“见得多了,便不会再怕了。”郁长安的本尊在他耳畔低语,声线里带着近乎蛊惑的温柔。

而新现的两道分身已然接手了先前的厮磨,甚至变本加厉。

灵池之水因突然增加的身影而愈发波荡,涟漪层层叠叠。

“每一个都是我。”郁长安的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交织一起,成了逃无可逃的网。

“从今往后,你再也不会失去任何一个。”

迟清影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搅得措手不及,在多重夹击下节节败退,残存的理智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

……这厮骨子里果然还是那个阴比!

不知被推上巅峰多少次,他才在一片空茫中恍惚回神,听见耳畔传来郁长安低哑的嗓音。

“往后或许还会有更多,会有千千万万个……那尽皆是我。”

他吻着汗湿薄白的后颈。

“纵使沧海桑田,只要还有一个‘我’,便会找到你、陪着你。”

“永远……在你身边。”

迟清影无力地抬手,挡住盈满水汽的眼睛,喘息着,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烦死了。”

郁长安似乎在笑,温柔地拉下他挡眼的手,吻去眼尾不断渗出的湿意,气息与他深深交融。

“把这些年没烦的份,统统补上,好不好?”

他稍稍退开,望进迟清影那双被迫卸下所有清冷伪装的眼眸,一字一句。

“让我一直喜欢你,好不好?”

那过于直白而滚烫的情意,混合着内里深处灭顶般的浪潮,彻底冲垮了迟清影最后的防线。

他被迫在那双眼眸里,望见被倒映出的狼狈不堪的自己。

喉头哽咽,他终于溃不成军,带着泣音。

“……好。”

作者有话说:

纯爱完了再纯恨[撒花]

最近家里出了点事,刚解决完回来,之后还是会日更,久等了,红包已发

我要抓紧写更辣的71美人[奶茶]

第83章 合籍

迟清影昏睡了很久。

意识如沉在深水之底, 几次模糊上浮,将醒未醒之际,总能感知到唇上传来轻缓的触感。

没有强势的侵占,而是极尽珍视的反复流连。偶尔还有微湿的触感舐过干燥的唇瓣, 带来细微的痒意, 随即又被更缠绵的蹭吻所取代。

仿佛之前那个不知疲倦、凶悍掠夺的男人不是他一般。

仿佛他们并非身处杀机四伏的修仙世界,不必背负那移山填海的修士重责, 仅仅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爱侣, 分享着耳鬓厮磨的温存。

待到迟清影终于彻底挣脱黑暗,自沉眠中清醒时, 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他眼睫微动,刚想撑起身, 一阵熟悉的酸软立刻蔓延开来, 尤其是无以启齿的隐秘之处,鲜明地提醒着他此前经历的种种荒唐。

迟清影带些虚弱地半支起身, 锦被随之自肩头滑落。无意间掐住指尖,便黑了脸。

竟又过去了整整七天。

郁长安此人,怕是天生便不识“节制”二字。

每每情动, 总是对“停下”置若罔闻。不管何种形态,都强势得不容挣脱。

霸道得全无道理可言。

迟清影抬手按了按发胀的额角,生出一分无力的愠怒。

所幸他早在自秘藏归来之初,便已向宗主与师尊言明, 道侣因肃清魔潮损耗过巨, 需闭关恢复, 自己亦需从旁护法,短期内不便外出。

想来这七日,应未耽误什么紧要事务。

他抬眸望向寝殿外间, 神识微动,果然未见任何紧急传讯的玉符光华,心下这才稍安。

分明是郁长安耗力更巨,甚至一度化为小龙缠附他腕间沉眠,需靠乙木青龙髓这等奇物来弥补本源。

可眼下情形却着实令人无言。

那人借着双修之名恣意妄为,如今倒是神采奕奕。

反观他这个本应护法之人,却落得疲惫不堪,竟成了被迫休养的那一个。

迟清影缓缓起身,却并未感到多少疼痛。

修为到了他这般境界,寻常皮肉劳损早已能瞬间自愈,此刻周身的酸软,更多是源于被反复拓张伐挞后的肌理记忆,才如此缠绵不去。

然而,比这不适感更鲜明的,却是四肢百骸中充盈的饱足感。

如同被甘霖彻底滋养过的河床,每一寸经脉都浸染着被力量填满的强大生机。

无需内视,迟清影也明白,这七日的荒唐纠缠间,他那特殊的万化鲸吞体质,定然被催发到了极致。

这传说中足以纳天地为己用的体质已然成熟,即便是郁长安那至阳至刚、霸道无匹的龙元,亦能毫无滞碍地全数吸纳转化,不受半分威慑与反噬。

有时迟清影也会想。

幸好是郁长安。

也只有郁长安,身负龙骨,本源浩瀚,方能承受得住他这鲸吞之体的索取。

若换作其他任何一人,只怕早已被吸干,根基尽毁。

迟清影缓步走至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清冽寒意瞬间涌入温暖的寝殿。

窗外难得放晴,积雪覆压的枝头映着澄澈日光,晶莹剔透。

就在那株古老的覆雪云松下,一道玄色身影正在练剑。

剑,是最寻常不过的铁剑,未曾附着半分灵光。

人,也未曾动用丝毫灵力。

玄色劲装完美勾勒出他挺拔悍利的身形,男人的动作并不迅疾。

然而一招一式,剑势舒展开来,竟如长河奔流,绵绵不绝。

他的剑招毫无花哨,却自有一种煌煌正大、光照乾坤的恢弘意境。剑锋所向,仿佛能涤尽世间一切污浊阴霾,带着一种与生俱来,令人心折的凛然正气。

积雪在足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玄衣身影与朴拙剑光在雪地松影间交错舞动,竟构成一幅天人合一的画卷。

迟清影静立于窗后,望着这一幕,不由微微出神。

上一次见到如此完整且心无旁骛练剑的郁长安,似乎还是在寒潭那场变故之前。

那时,迟清影也曾这样站在远处,冷眼旁观,心中盘算的,却是如何彻底抹杀眼前之人。

时移世易,而今心境,已然天差地别。

郁长安一套剑法练毕,收势而立,气息匀长。蓬勃的血气于周身经脉中流转,在清冷的空气中形成淡淡白雾。

如他这般已淬炼出剑意之人,本无需再做这等看似笨拙的苦功,反复打磨基础剑式。尤其郁长安已突破大乘,修为剑道,皆是世所罕见。

可郁长安依旧日复一日,一板一眼,一丝不苟。

这种淬炼,不仅打磨着他的剑心,也将他的体魄雕琢得愈发完美悍然。

他转身,目光精准地落向床边的迟清影,原本因专注而显得过于锐利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男人迈步走来,踏雪无声,在窗前半丈外驻足,声音低沉而关切:“还好么?”

迟清影隔窗与他相望,淡淡道:“观你剑意,似又有精进,煌明剑道更显圆融。”

如今,他已是完全看不出郁长安的剑道破绽了。

郁长安闻言,却是微怔,随即眼底泛起笑意:“我是问你。”

他语速放缓,目光落在迟清影依旧有些泛红的眼尾和微肿的唇瓣上。

“身子可还爽利?”

话音未完,郁长安已忍不住欺身向前。隔着窗框,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瞬间将迟清影笼罩,声音压低,带着揶揄。

“清影就这般满心满眼都是我么?”

“……”

迟清影下意识地偏头,想避开那过于炽热的注视。这细微的动作却让对方身形一僵,似乎误以为迟清影是嫌弃自己的身上薄汗。

捕捉到男人那瞬间的紧绷,迟清影心中略一迟疑,刚想开口解释自己并非此意,下颌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擒住。

郁长安已倾身而来,带着一身清冽的雪松气息与蓬勃滚烫的热意,重重覆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明显的掠夺意味,与方才练剑时的沉稳光明截然不同。滚烫的唇舌强势地撬开他的齿关,深入攫取着每一寸气息,缠绵而霸道。仿佛要将他肺腑间的空气都汲取殆尽。

迟清影的腰身被铁臂牢牢禁锢,避无可避,只能被动承受着这过热的亲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框,心中无奈叹气。

果然,对这人就不能有半分心软。

当真是吃一堑……再吃一堑。永远不长教训。

直至迟清影被吻得眼睫濡湿,眼尾洇开艳色,呼吸彻底紊乱,郁长安才意犹未尽地稍稍退开。

男人指腹眷恋地摩挲着他那被蹂躏得红肿水润的唇瓣,看着他微微喘息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低声喟叹。

“我心中也满是清影,再容不下其他。”

迟清影气息未平,横了他一眼。

这个“也”字,从何说起?

他本能地想反唇相讥,可所有冰冷的词句,在撞入郁长安那双盛满毫不掩饰的爱意的眸子时,竟悉数哽在喉间。

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带着纯粹的欢喜,让他心头莫名一软。

最终,他只是微微侧过脸,抿了抿唇,没说话。

郁长安吻罢,方才心满意足地收手,收剑归鞘,转身便朝着殿后的灵池行去。

修为至金丹期的修士,早已无需借助清水涤尘,一道简单的净尘诀便能令周身恢复清净。

然而,因着迟清影素性喜洁,郁长安同样保持着事毕后往灵池沐浴的习惯。

唯有洗去一身尘嚣,方好与那始终不染纤尘的身影并肩。

等他沐浴更衣回到殿内时,便见迟清影已静立殿中,重森*晚*整*理新戴上了那顶熟悉的雪色幂篱。

“要出去?”郁长安走近,出声询问。

迟清影微抬下颌,目光似穿透薄纱,望向云霭深处:“方才接到传讯,宗门的赏赐已至山门。”

他话音方落,天际便传来一阵清越悠长的鹤唳。

只见云端之上,一位身着万卷宗长老服饰的老者,脚踏仙鹤,手持一卷金光熠熠的诏书,在一队仪容整肃的执事弟子簇拥下,缓缓悬停于雪明峰上空。

雪明峰本就是万卷宗内数一数二的巍峨山峰,加之是雪昭道尊的清修之地,平日便是众多弟子仰望之所。

此刻长老亲临,仪仗威严,浩荡气息瞬间惊动各峰。

远近弟子无论正在演练道法,亦或切磋技艺,皆心生感应,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举目望去。

一时间,无数道好奇惊叹与敬畏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于雪明峰顶那两道卓然不群的身影之上。

也正在此时,众人才赫然看清,那鹤背上的老者,正是执掌宗门赏功罚过、素以铁面无私著称的刑赏长老——明律道尊。

竟由他亲自前来宣赏,此间规格之重,可见一斑。

明律长老目光扫过峰顶二人,朗然开口:“内门弟子迟清影、郁长安,上前听封!”

迟清影与郁长安同步上前,躬身执礼,不卑不亢。

明律长老袍袖一拂,率先取出一枚储物戒:“凡参与天机秘藏并安然归来的弟子,依宗门常例,赏凝元丹三瓶、上品灵石千颗,另可入藏经阁五层以下任选功法一门,并赐灵源秘境修行十日。”

周围弟子闻言,皆难掩羡慕之色。

接着,长老神色一肃,又取出两只灵气更为盎然的玉匣。其内宝光隐现,显然并非凡品。

“此二物,则为彰表彰二人在秘藏之中,临危不乱,洞察先机,救众同门于魔潮,挽倾天危局之卓著功绩。”

“赐迟清影,玄天陨铁一枚,星辰泪十滴。”

“赐郁长安,龙血菩提三枚。”

继而长老声音微扬,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另,念你二人道心相契,同进同退,特共赏阴阳和合丹一瓶,愿助你二人大道同行,共参造化。”

“同时,特许你二人入藏经阁顶层!其内所藏尽可翻阅参详,时期不限。”

“玄天陨铁!还有藏经阁顶层权限!”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

谁人不知,玄天陨铁乃传说中炼制本命法宝的无上灵材;星辰泪更是淬炼高阶傀儡、点化灵性的至宝。而那龙血菩提,对于身负龙族血脉者,则是凝练血脉,觉醒本命神通的稀世奇珍。

任何一件,都是有价无市的天地奇物。

更遑论那阴阳和合丹,乃是对道侣修行有莫测神效的极品灵丹。

而藏经阁顶层,更是宗门万载积累的底蕴,非对宗门有擎天之功者不可入内!

宗门此次赏赐,可谓厚重至极,足见对这两位天骄的肯定与期许。

明律长老目光落在迟清影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继续宣读。

“弟子迟清影,于危难中勘破瓶颈,明心见性,一举晋升出窍期。道途无量,实乃宗门未来之栋梁。特赏,出窍期修炼所需一应资源,皆可从宗门库藏支取,倾力助你修行。”

这一次,整个雪明峰四周,乃至远处各峰所有暗中观望的神念,竟是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海啸般的哗然!

出窍期!

那位当初在入门大比上便已创下记录、风采绝世的迟师兄,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已直接踏入了出窍境界!

这已非简单的“天才”二字可以形容,其修炼速度之恐怖,天赋之卓绝,堪称闻所未闻。

无数道目光灼热地望向那袭雪色身影,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极度震撼。

那清冷孤峭的幂篱之下,究竟隐藏着何等的惊才绝艳?

到此,赏赐居然仍未结束,明律长老掌中灵光汇聚,又缓缓现出一道气息苍古的令牌。

令牌表面铭刻着繁复玄奥的符文,中央“万卷”二字赫然显眼,甫一出现,周围灵气都为之微微一荡。

“经宗主与诸位太上长□□同决议,特赐万卷宗核心弟子身份。”

核心弟子!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万卷宗身为周礼大世界声名赫赫的二品宗门,其核心弟子身份,乃是万千弟子之中,最为卓绝,最受宗门器重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