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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天仙

雷吼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鼻, 鼻孔中喷出细小的电弧,粗壮的长尾随意一扫,竟将脚边一块磨盘大的兽骨猛地扫飞出去。

那碎骨呼啸着砸向附近一名躲闪不及的修士,只听一声闷响, 那修士惨叫着倒飞出去, 落地艰难再起时,整条右臂已呈诡异角度弯曲, 却只能咬牙忍痛, 不敢发出半点怨言。

“好霸道的畜生!”万卷宗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厉声斥道。

“慎言!”身旁师兄急忙制止,目光警惕地望向那头凶兽。

景明目光微凝:“厉苍穹来了。”

但见一名身着玄黑重甲的高大男子自雷光中缓步走出, 面容冷峻如铁,目光扫过之处, 众人皆感压力陡增。

这正是天罡盟首领厉苍穹, 也是这头凶戾妖王唯一认主之人。

而对雷吼方才的霸道暴行,厉苍穹却视若无睹显然早已习以为常。

万卷宗阵营中, 先前那年轻弟子忍不住压低声音:“嚣张什么?若不是仗着这头畜生……”

话未说完便被身旁同门以眼神严厉制止。

景明微微摇头,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如今在此聚集之地,万象联盟虽与天罡盟素有摩擦, 深知其行事霸道,但此刻异魔环伺,实非内斗之时。

万卷宗弟子们也只得强压下心头火气。

当初厉苍穹不惜以一枚珍贵的灰果成熟果实为雷吼换取进入秘藏的资格,如今看来, 确是物超所值。

雷吼的雷霆之力对异魔有天然的克制, 在数次生死血战中屡建奇功, 更是天罡盟在此称雄的重要资本。

只是这头妖王性情桀骜难驯,除厉苍穹外,对旁人皆是不屑一顾。即便是天罡盟副手驱策, 它也置若罔闻。

似今日这般随意伤人之事,早已不是第一次发生。

就在场中气氛凝滞之际——

北方陡然传来一道清越剑鸣。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意冲天而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正是此地第三大势力——剑阁弟子所在。

比起天罡盟与万象联盟,剑阁人数最少,却个个气息凌厉。为首的叶孤影抱剑而立,眼神淡漠,仿佛周遭一切皆与己无关。

但那道冲天剑意,却昭示着这位剑道天才的深不可测。

正当众人各怀心思之际,三方势力首领几乎同时转头,望向骨林外围,神色骤然一凝。

只见原本笼罩在珊瑚骨林外围、用以遮蔽气息的天然迷雾,此刻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仿佛被一双无形巨手强行撕开,将这片赖以藏身的最后净土,彻底暴露在外。

更令人心悸的是,迷雾之后,露出的竟是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涌动的狰狞黑影——

是异魔!

所有修士倒吸一口冷气。

那如潮的异魔从四面八方涌来,已然将这片河床平台围得水泄不通!

刺鼻的蚀气凝聚成厚重黑雾,遮天蔽日,连方才重现的天光都已被被彻底吞没。

“这……这怎么可能?!”

一直以来庇护着众人的天然屏障,竟在先前那场惊天动地的雷劫余波中被破坏。

修士们虽也未雨绸缪,提前布下重重隐匿法阵,但失去了此地独特的天然庇护,单凭阵法,根本难以完全掩盖这么多人的生息。

更糟糕的是,方才那场雷劫带来的死气与生机双重冲击,虽灭杀了大批异魔,却也使得这些侥幸存活的魔物变得更加狂躁凶戾。

它们急需吞噬灵力修复自身,此刻显露出的狰狞形态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可怕!

“糟了……”

不知是谁低喃了一句,虽然立时噤声,但那颤抖的尾音,却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平台上,所有修士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如此规模的蚀气……

这一次围拢过来的异魔,恐怕远超往日所见的任何一次!

就在蚀气如墨潮翻涌,即将吞没整座河床平台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雪色身影如天外飞仙,倏然凌空而现。

那人一身素白长衫不染尘埃,幂篱垂落的薄纱随风轻扬,隐约勾勒出清绝的轮廓。周身气息虽只显金丹之境,却敢孤身立于万魔之前。

蚀气翻涌如怒海,竟不能侵他衣角分毫。

随他身影同现的,还有十六银白傀儡分落八方。

它们面无五官,动作却灵巧如生,瞬息间便结成一门玄奥阵势。

但见雪衣人广袖轻拂,漫天蚀气竟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向那些无面傀儡——

足以蚀穿元婴修士护体灵光的污浊之气,竟被吸纳一空,没有对银白躯壳的傀儡产生任何影响!

不过片刻,遮天蔽日的蚀气已是荡然无存!

万卷宗阵营中,站在景明身后的秦岳瞳孔骤缩,死死盯住那顶熟悉的幂篱,喉结不自主地滚动。

这身影……

蚀气散尽,露出后方狰狞蠕动的异魔群潮真容,愈发骇人。

雪衣人似有所感,指尖轻抬,一面镌刻周天星斗的古朴罗盘浮现掌心。

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拨弄盘上星辰,动作优雅如抚琴弦。

下一瞬,更多的银白傀儡自虚空中步出,却不迎战,只在各处灵枢要穴翩然落定。

随着它们结阵完成,原本因雷劫余波而溃散的天然迷雾,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弥合。

转眼间便将整片河床再度笼罩,隔绝内外。

直到此时,那雪衣人才翩然落下。

如一片雪花轻坠,无声踏入河床平台的光罩之内。

一时间,平台上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追随他的身影。

幂篱薄纱微动,似在环视全场。随后,一道清越嗓音穿透纱幕传来,似雪涧流泉。

“此地,发生了何事?”

“迟道友?!”

万象联盟为首的景明失声惊呼,那清冽如冰玉相击的嗓音,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他终于确信,自己绝未认错——

这正是三年前在万卷宗入门弟子大比上,仅凭一眼便勘破他剑道所有破绽的迟清影!

一旁剑阁阵营中,那位始终抱剑而立、面色如冰的叶孤影,此刻也眸光微动。

他视线落在迟清影周身的无形剑意上,眼底闪过一丝灼热战意。

一直紧盯着迟清影的秦岳,此刻却微微蹙眉。

他身负一丝金鹏血脉,感知远比常人敏锐,当初也正是凭此,才察觉了迟清影腕间那条黑蛟的情潮异状。

可此刻,他却完全感应不到那条熟悉的黑蛟气息,反而从迟清影身上,感知到一股更深沉、更威严的可怕气息。

竟让他血脉深处,不受控制地生出一股想要臣服的冲动。

“何必藏头露尾,难道有什么不可见人之处?”

一旁天罡盟的首领厉苍穹面色阴沉森*晚*整*理,冷声喝道。

他心中实则警铃大作。

此人明面修为不过金丹后期,却能轻描淡写地驭使傀儡,吸纳如此海量的蚀气。

若非身怀异宝,便是隐藏了真实修为!

剑阁众弟子也纷纷投来目光。为首的叶孤影眼中却罕见地掠过一丝疑惑。

他分明不会看错。此人身上剑意冲霄,凛然天成。

……却竟并非剑修?

就在各方惊疑不定之际,却有一幕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景象,骤然而现。

厉苍穹身后,那头向来眼高于顶、除了主人外对谁都桀骜不驯,甚至时常暴起伤人的妖王雷吼,竟发出一声哀鸣!

它那壮硕如小山的庞大身躯开始剧烈颤抖,暗紫色鳞片因恐惧而片片倒竖。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它竟不顾主人在场,硬生生挣脱了妖契束缚,猛然向前一跃,轰然匍匐在地!

那颗始终高昂、睥睨万众的骄傲头颅,此刻竟深深埋下,无比恭敬地紧贴在清影纤尘不染的素白靴尖,行下了妖兽最为尊崇的虔诚顶礼。

刹那间,整个河床平台陷入一片死寂。

厉苍穹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与自己缔结魂契的妖宠竟公然越过主人,对陌生人行下此等大礼。

他眼底血丝迸现,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

“……雷吼?”

现场霎时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怔怔望着那头匍匐在地的妖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太熟悉这头妖兽的脾性了——天罡盟能稳坐三大势力之首,雷吼至少占了一半功劳。

它的修为已达化神巅峰,是秘藏中公认的战力第一。

且血脉强横,性情暴烈,天然克制异魔蚀气,以往与异魔血战中堪称所向披靡。

过往恶战中,即便被异魔撕开皮肉,露出森森白骨,它也从未低下过高昂的头颅。

何曾见过它这般……卑微匍匐的模样?

人群中,唯有身负金鹏血脉的秦岳并未感到太多意外。

此刻他正以全部意志强压着体内血脉,那股源自根骨的颤栗让他几乎也要跪伏下去——

这不是简单的威压,而是源自血脉源头的绝对压制,仿佛冥冥中自有召唤,令他不得不俯首。

秦岳不由想起方才那场震动秘藏的恐怖雷劫,一个惊人的念头划过心头。

难道迟道友与方才那场天劫有关?

方才雷劫降临之时,其余修士皆被天地异象所慑,

唯独秦岳反应最为激烈。

那一瞬间,他体内原本稀薄的金鹏血脉竟如沸水翻涌。

与此刻感受到的威压如出一辙。

正当众人惊疑之际,那袭雪色身影微微一动。

幂篱薄纱轻晃,他并未言语,只是将素白靴尖从雷吼紧抵的额前,轻轻挪开了半寸。

然而这细微的动作却让雷吼浑身一颤,仿佛更加惊恐。

它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将头颅埋得更低,追蹭过去,鸣声哀戚。

竟是宛若幼兽被遗弃。

作者有话说:

雷吼:美人好香[爱心眼]可是好吓人[爆哭]美人好香[爱心眼]可是好吓人[爆哭]美人好香[爱心眼]可是好吓人[爆哭]

叶孤影:此人剑意之强,必然在我之上……等等他怎么不是剑修[害怕]

复习一下

景明是万卷宗入门大比上,跟71打架那个阳光剑修,被怀念老公的71一下把剑挑飞了

秦岳是之前刚进内域大世界时,发现小蛟进入发情期的人,71的短暂舍友,有一点金翅大鸟的血脉~

第72章 妖尊

迟清影静默一瞬, 目光并未在雷吼身上停留。

他袍袖轻拂,一道如冰川初融的雪蓝色微光自袖中而出,轻柔覆上雷吼仍在颤抖的庞大身躯。

那灵光并不刺目,只如冬日初雪, 又似月下流萤。

紧接着, 那灵光又倏然分化,化为数十缕更纤细的光束, 精准地投向人群。

其中一道, 不偏不倚将秦岳笼罩其中。

光束及体的刹那,秦岳只觉一股清冽之意透体而入, 原本在血脉中奔涌的不安躁动竟渐渐平息。

“你做什么?”

厉苍穹眉头紧锁,厉声喝道。

如今已距离如此之近, 他却全然看不透这人底细, 更无法理解此举用意。

厉苍穹下意识便运转魂契,想强行召回雷吼, 令其避开这微光。

他却骇然发觉,自己与妖宠之间的联系仿佛被被什么无形之力隔断,竟毫无回应!

恰在此刻——

一股磅礴威压, 毫无征兆地从众人头顶轰然掠过!

那不似蚀气的阴冷污秽,而是一种更古老纯粹,仿佛源自太古洪荒的气息。

刹那间,平台上所有修士齐齐呼吸一滞, 浑身汗毛倒竖,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仿佛有一头看不见的庞然巨物,正从极高极远的天际投下漠然的一瞥。

目光所及之处,万物皆为蝼蚁。

一些修为偏低的修士更是僵立原地, 面色惨白如纸,连指尖都难以动弹分毫。

而那些被雪蓝灵光笼罩的修士,虽同样承受着可怖威压,却明显比其他人轻快许多。

他们周身浮动着雪色清光,将最凌厉的冲击消弭了大半。

秦岳心神剧震,霎时明悟。

是了,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压,对于身负妖兽血脉的他们而言,压制最为可怕。

迟清影方才随手施为,竟是在威压降临前,便已预见。

——还特意出手,庇护了他们这些血脉特殊之人!

秦岳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正对上景明投来的凝重目光。

这位万卷宗的首席弟子与秦岳共事多日,自然知晓这位师弟身负金鹏血脉。

此刻景明虽仍受威压余韵影响,动作迟缓,他却已能用口型无声相询。

可还安好?

秦岳面色肃然,微微颔首:“尚可。”

得益于那雪蓝微光的庇护,他此刻已能开口,气息也比周围许多面色惨白的同门要平稳许多。

“多亏迟师兄出手相助。”

虽与迟清影同期入门,甚至年岁较之更长,但观其修为,承其方才庇护,这一声“师兄”,秦岳唤得心服口服。

景明眸光微动,环视场中。

但见其余几位被灵光笼罩的修士——多是身怀各类妖兽血脉者——虽面色苍白,却都勉力稳住了身形,状态明显优于旁人。

他心绪翻涌,一时竟难以分辨。究竟是迟清影瞬息间精准辨识所有身负血脉者的眼力更令人惊叹。

还是对方这随手挥出的灵光,竟真能助妖兽硬抗下那等恐怖威压的手段更为骇人。

这位同门早在当年入门大比时便展露惊世天赋。

如今在这绝境重逢,其境界更是深不可测。

又将何等惊才绝艳?

此刻,那突如其来的恐怖威压虽只一掠而过,却如巨石压胸,令众人心有余悸。

即便是修为最高的厉苍穹,与剑道最强的叶孤影,也皆是将自身功法催动到极致,才勉强抵御。

唯独立于众人之前的雪衣身影始终未动,仿佛全然未受影响。

此刻,他仅是微微抬首,似乎透过纱幕与重重迷雾,向那威压传来的天际瞥去一眼。

随即,他淡然开口。

“诸位可还余力应对异魔?”

清冷嗓音落下,众人倏然回神。

方才被那天威般的压迫所慑,竟险些忘了雾外还有无数虎视眈眈的异魔。

景明最先回应:“我等尚有余力。”

迟清影微一颔首,嗓音依旧清冷无波。

“此地迷雾仅能暂蔽感知,难挡魔潮冲击。欲保根基不失,需精锐出击,清剿外围异魔。”

“明白。”

景明毫不迟疑,当即点出一队精锐弟子。亲自率其向光罩边缘疾驰而去。

他行动果决,俨然已将迟清影的话语视为指令。

身为万卷宗弟子,更是如今这万象联盟的实际主事者,景明对此雪衣人展现出的近乎言听计从的态度,令不少其他势力的修士暗自咋舌。

剑阁方向,叶孤影默然未语,只是深深看了那雪色幂篱一眼,

随即他手按剑柄,身后数名气息凌厉的剑修无声出列,随他化作凛冽剑光,直射光罩之外,魔气翻涌最为剧烈的方向。

唯独厉苍穹面色阴沉,雷吼仍匍匐未起,这画面如尖刺生扎他眼。

但他并非不识好歹,自然也看出方才迟清影虽未理会他的质问,那雪蓝灵光却实打实地护住了他的妖宠。

他重重冷哼一声,压下心头不快,对身后部下喝道:“天罡盟所属,随我迎敌!”

旋即率领一众精锐,冲向另一侧防线。

随着各方精锐出击,光罩内留守的修士,也立即有序行动起来。

他们或搬运灵药,准备救治;或静坐调息,等待轮换。

更多人则聚集在光罩边缘,指诀翻飞,将道道灵光打入阵眼,全力加固防护法阵。

显然,这数月的生死磨炼,已让他们形成了默契有素的配合。

那道雪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光罩之外,静静注视着整个战局。

三方势力与异魔接战后,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战法。

天罡盟阵前,厉苍穹一声令下,数十名身法迅捷的低阶修士同时激发疾行符箓。

他们如离弦之箭般散开,却不直冲魔潮,而是以精妙身法迂回穿梭,刻意散发出强烈的生灵气息。

大量异魔立即被吸引,嘶吼着汇聚追逐。不断有修士被蚀气擦伤,血染衣袍,却依旧咬牙维持着既定轨迹,将越来越多的魔物引向预定区域。

待魔群聚集至临界点,厉苍穹亲率的核心战队悍然切入!

雷法轰鸣,剑气纵横,瞬间将密集的魔群撕裂。

半空中,雷吼双翼怒展,道道雷球如陨铁坠落,在魔潮最密集处炸开刺目雷光。

成片的异魔顿时在雷霆中被轰为飞灰。

另一侧,万象联盟的战阵则截然不同。

景明稳立阵眼,令旗挥动间,数百修士依循阵势流转。

前锋剑修如银龙出渊,凛冽剑罡率先撕开魔潮;中军符修指间灵光迸发,千百道符箓化作流星火雨倾泻而下;阵修弟子脚踏中枢,地面骤然亮起纵横交错的困阵灵光,将汹涌魔潮切割束缚。

阵心处,丹修与医修则指诀轻引,柔和治愈术法如春风拂过,精准抚过每个负伤修士的创口。

整个战阵宛若大型机械精密运转,精准发挥着所有人的最大能量。

而剑阁的厮杀,则尽显剑修的风格。

叶孤影一马当先,直取魔潮中一头气息格外凶悍的异魔。

其余剑阁弟子亦是个个如出鞘利剑,或独身突进,或三两配合,在魔潮中绞杀四方。

他们的剑招大开大合,与其说是在清除异魔,更像是在借着这生死一线的压力,磨砺己身剑道。

剑修们眼中战意炽盛,竟将这血腥战场视作最佳的试剑石。

迟清影静立边缘,目光掠过战场。

见修士们不仅战术娴熟,在厮杀间隙更有意识地用法器收集着异魔消散后留下的晶核,显然也已发现了此物的价值。

尽管人人血染衣袍,伤痕累累,却无一人露出怯懦之色。

外界那些谈异魔色变的修士不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这绝境中磨砺出了更坚韧的心性。

生死搏杀固然残酷,却也给予了幸存者们难以估量的磨砺与进境。

*

而三方势力在浴血奋战之余,目光亦不时掠过那道静立阵前的雪色身影,心中无不掀起惊涛骇浪。

那些银白傀儡展现的威能,委实太过心惊!

它们仿佛专为克制异魔而生——其所过之处,原本无孔不入、污秽难缠的蚀气,竟被尽数吸纳。

更令人震撼的,是其堪称恐怖的数量。

从最初现身时的十六具,到战局初启时的近百具,再到如今放眼望去,竟已密密麻麻,遍布战场,精准守护在每支修士队伍的侧翼。

粗略望去,何止数千具!

而迟清影以一己之力驭使如此庞大的傀儡军团,竟不见半分吃力,气息平稳如初。

那数千傀儡始终井然有序,进退攻守间灵敏严谨,全然未因数量庞大,而生出半分混乱滞涩之举。

——这是何等浩瀚难测的灵元底蕴,何等恐怖入微的操控之力!

此时战事正酣,无暇交谈,但所有目睹此景之人,心中皆已明了。

此役之后,原本三方维持的微妙平衡,必将被此神秘雪衣人彻底颠覆,

而在激战之中,修士们亦很快察觉,今日之战与往日截然不同。

以往最令人头痛的蚀气,此刻竟被那些银白傀儡源源不断吸走。

使得众人无需时刻耗费大量灵力维持护体光罩,压力骤减。

蚀气于异魔而言,便如同延伸的触须与耳目。以往蚀气弥漫之地,异魔便可凭空显化,防不胜防。

如今蚀气被清,等同于斩断了异魔在战场上的瞬移通道,威胁瞬间大降。

更令人振奋的是,众人明显感觉到眼前的异魔虽依旧汹涌,但其数量,竟不再增长。

这与以往越杀越多、仿佛永无止境的绝望感形成鲜明对比。

眼看着黑压压的魔潮在联军反击下,开始肉眼可见地消退缩减。

一种久违的、名为希望的情绪,在每个修士心中点燃。

刹那间,全军士气大振,喊杀震天,愈战愈勇!

尽管战况激烈,不断有修士负伤退下火线,但得益于及时轮换与救治,罕有出现伤及根基的重创。

这种看得见的胜利,令所有人士气高涨。

也让这场鏖战,成为了迥异于以往任何一次的真正大捷。

然而随着战事推进,局势却再度变得严峻。

魔潮中残余的异魔,体型愈发庞大狰狞,周身蚀气浓如实体。

它们显然已非低阶异魔,而是真正的高阶存在。

这些高阶异魔不仅极难斩杀,往往需四五名元婴修士联手结阵,方能勉强牵制住其中一头。

而且其一旦受伤,便会陷入狂暴,甚至凶性大发,抓过附近修士,直接撕裂其肉身,攫取元婴吞食。

随后断肢重生,伤处痊愈,气息反更胜从前。

其吞噬与转化力量的速度,已远非普通异魔可比。

不知何时,雪色身影手中已多了一柄银白长鞭。

照夜白鞭梢一卷,将一名险些被掏走元婴的修士凌空拽回,稳稳送入其同伴阵中。

迟清影望向那些愈发狂躁的高阶魔物,幂篱下眉心微蹙。

突然,他似有所感,蓦然抬首。

下一刻,迟清影抬手,在悬浮的星天外罗盘上轻轻一拨——

战场之上,所有银白傀儡胸口的核心同时泛起清光。

数千具傀儡齐齐振声,如寒泉击玉,冰冷精准,仿佛一人化身千万,场面震撼至极。

“带上伤员,速归河床。”

指令借由傀儡,响彻整片战场。

万象联盟的修士最先响应,立即搀扶伤者,向下飞掠。

其余修士虽战意未消,但见伤势难抑,略一迟疑,也咬牙后撤。

动作稍慢者,或被同门一把带离,或被银白傀儡以一股柔和力道凌空推掷,精准送入光罩之内。

就在最后一批修士堪堪退至河床光罩边缘的刹那——

一股毁天灭地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

众人堪堪撤回河床光罩之内,尚未来得及喘息。

那磅礴威压便从天降临,竟将笼罩四周的浓郁白雾都生生震散!

仿佛有无形巨手搅动天幕,雾海被骤然掀开,视野豁然开朗。

也让光罩内的所有修士,霎时看清了外界的骇人景象。

只见高空之上,悬浮着一团无以直视的暗金色光晕。那光团并不巨大,形貌难辨,却散发着令整片天地为之颤栗的恐怖气息。

方才那一掠而过、让众人石僵的天威,赫然正是源于此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跳几乎停滞。

这未知的恐怖存在,是敌是友尚未可知,却已握住了此间所有修士的生死。

然而,那暗金存在却并未理会下方如脆弱的河床聚集地。

就在其现身的同时,原本仍在异魔身边、行动如一的银白傀儡齐齐静止,随即悄无声息地隐入了虚空。

下一刻,只见那团暗金光华之中,一道无法形容的剑意倏然亮起。

那几乎已非是凡间之剑,而是横贯天地。

剑意过处,空间如薄纸般被裁开。

那几头最为凶戾、需数名元婴修士结阵方能勉强牵制的高阶异魔,狰狞身躯骤然凝固。

不过眨眼,那些高阶异魔连同周身翻涌的蚀气在内,轰然爆裂!

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哀嚎,便彻底归于死寂。

这一剑,并非狂暴的毁灭,而是一种近乎天道层面的抹除。

紧接着,第二剑、第三剑。

接连斩出。

每一剑落下,都有无数令修士死伤惨重的高阶异魔被轻易斩灭。

剑势恢弘如天倾,却又举重若轻,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

“轰——!”

激荡的剑意冲击而下,仅仅是余波,就让河床的防护光罩剧烈晃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裂纹瞬间遍布。

就在光罩即将彻底崩碎的刹那,无数银白傀儡再度浮现,抵住光罩内壁,硬生生将这摇摇欲坠的屏障重新稳固。

直到此刻,众人才豁然醒悟——

为何今日魔潮只见削减,不见补充?

原来所有试图涌入此方盆地的异魔,早在众人未曾察觉之际,便已被这至高存在,清扫一空!

三剑之后,目之所及。

竟再无一头高阶异魔存活。

剑阁方向,气息骤然起伏。

那些剑修仿佛忘却了身在战场,纷纷仰首望天,凝视着那道横贯天地的剑痕,如同朝圣者亲眼得见神迹。

那超越了他们认知极限的无上剑意,如洪钟大吕,在他们道心深处轰然震响。

不少弟子周身剑气失控奔涌,气机剧烈沸腾。

竟在目睹剑意的刹那,纷纷陷入顿悟之境!

为首的叶孤影更是直接盘膝虚坐,双目紧闭,周身剑意冲天而动。

——他竟在那煌煌剑意的引动之下,冲破长久桎梏,即将剑意破境!

仅仅是旁观三剑,便让这些剑修获得了数十年苦修也未必能企及的悟道契机。

此等剑意,何其通天恐怖?

旁观的修士皆是心中大骇,而此时,高空中的暗金光团终于开始收敛。

光芒渐凝,最终化作一道修长人影,凌空而立。

众人心头骇然剧震——

竟是一尊能够完美化形的绝世大妖!

观其气息,深不可测,甚至远非宗门那些出窍的长老可比……莫非,竟是传说中的大乘妖尊?

这该是何等古老的恐怖存在?

是真正屹立于此界巅峰。

虽然方才没人看清光晕中的具体妖形,但所有修士心中都无比笃定。

——如此纯粹霸烈的气息,绝对不可能是人!

定是某尊他们无法想象的上古凶兽,降临世间。

然而当那身影周身的暗金光华彻底敛去,露出真容时。

万卷宗弟子中,却有人失声惊呼。

“这、这不是迟师兄身边那位剑修吗?!”

他们认得这张脸——天机秘藏开启时,迟清影曾动用一枚极其珍贵的灰果名额,亲自带入一人。

难道那位冷峻少言的剑修,竟是凶兽化形!?

在场众多修士闻言,先是心头一松。

既是与修士同入秘藏的同道,总好过秘藏中不知来历的远古凶物。

然而这口气,终究未能彻底松下。

只因此刻天地间残余的威压,依旧如斯沉重。

让人根本无法想象,究竟是何等修士,才能驾驭如此可怕的凶物?

天罡盟方向,厉苍穹的脸色晦暗难辨。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知到。

这尊恐怖存在,竟与他的雷吼本质相同,皆是受修士御使的妖宠!

正因如此,他心头才掀起滔天巨浪。

这尊化形大妖的血脉根骨,其精纯与古老程度,比他引以为傲的雷吼高出何止数倍?

秘藏之内,拥有妖宠的修士并非绝无仅有。

即便灰果难得,也总会有天骄凭借本命神通或特殊手段,在秘藏中收服强大妖兽,其中不乏珍奇异种,

然而,在身负上古夔牛血脉的雷吼面前,那些所谓珍兽异种,皆需低头俯首,更无雷吼这般天生驾驭雷霆、克制异魔的独特天赋。

可此刻,形势却彻底倒转。

一向睥睨万兽的雷吼,在那道身影面前,竟如土狗之于真龙,判若云泥。

更让天罡盟众人心胆俱寒的是,那化形妖尊冰冷的目光,竟似有若无地扫过了正瑟缩的雷吼。

他甚至未曾刻意释放威压,可那股源自血脉源头,凌驾于万妖之上的恐怖威慑。

却让站在雷吼身后的众人,都感同身受,如坠冰窟。

“哞——呜!”

雷吼发出一声不似以往,近乎呜咽的哀鸣,庞大的身躯彻底僵直。

先前在迟清影面前尚能颤抖,此刻却连一片鳞片都无法动弹分毫。

厉苍穹猛地咬牙,额角青筋暴起,强顶着那几乎要碾碎他脊梁的无形重压,猛然踏前一步,将高出自己整整大半身的雷吼护在身后。

他已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于自己妖宠的针对之意。

“敢问尊驾何方神圣?”厉苍穹声音艰涩,已将姿态放到极低,“还请息怒!”

“是在下管教无方,若有冒犯之处,厉某愿代它一力承担!”

那妖尊却连看都未看他一眼,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向了静立一侧的迟清影。

厉苍穹心头骤然一沉,此刻终于明白,今日真正做主之人究竟是谁。

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深吸一口气,转向那道雪衣幂篱的身影,躬身深施一礼。

“迟道友,先前是厉某有眼无珠,言语多有冲撞,还望道友海涵。”

“一切过错在我,与我这不懂事的妖宠无关……恳请道友,高抬贵手。”

一番话语,这位素来桀骜的修士已是恳切到近乎乞怜。

迟清影其实并未在意先前那点摩擦。

幂篱轻转,他的视线掠过厉苍穹,落在雷吼那双因惊惧而水汪汪的硕大兽瞳。

随即,他望向半空男子,轻轻摇了摇头。

那妖尊冷眼,斜斜睨了雷吼一眼。

别以为他没瞧见这蠢牛盯着清影的眼神,那般故作可怜的姿态,就差摇尾巴了。

轮得到它来摇?

虽心中不悦,男子却还是敛下了迫人气息。

他身形一晃,便已落在迟清影身侧。姿态收敛,竟带上了几分乖觉之意。

众人皆是一怔。

未料到这抬手覆灭魔潮、威压令众生战栗的恐怖存在,竟会现出如此姿态。

旋即,只见这尊化形大妖终于开口,声线低沉,清晰荡开。

“你问我是何方神圣?”

他低笑一声,侧首转向身旁的雪衣身影:“在下无名无姓。”

“不过,是主人身边一介脔宠。”

迟清影:“……”

作者有话说:

就这么败坏老婆名声。

牛牛心里苦,牛牛哞一声被男鬼踢开

男鬼:老婆身边只能有我一个摇尾巴[墨镜]

等出秘藏的时候就融合!现在先让两个yca轮流霸凌全世界,秀下恩爱[哈哈大笑]

第73章 道侣

男子那一声“脔宠”, 石破天惊,震得整片河床针落可闻。

全场鸦雀无声。

厉苍穹身形僵立,他身后的天罡盟修士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余各方修士同样瞠目结舌, 目光在那雪衣身影与妖尊之间来回逡巡, 试图从这惊世骇俗的宣言中寻出半分戏谑的痕迹。

然而,徒劳无功。

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雪衣幂篱下的修士看不清神情, 只微微侧首,对着身侧男子轻声道。

“莫要胡闹。”

那嗓音清冷如初, 听不出半分怒色,反倒似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纵容。

男子低笑一声, 果真不再多言, 只懒洋洋地立在迟清影身侧,先前那漠然傲慢的睥睨姿态终于有所收敛。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于二人。只见迟清影并未多言, 只袖袍一拂,遍布四野的银白傀儡化作道道流光,尽数没入他袖中。

而他身侧的男子同样随行, 周身那令人心悸的磅礴妖气与威压,竟如潮水般迅速收敛、平息。

乖顺得不可思议。

随着那骇人威压的消散,河床外围被震散的浓郁白雾缓缓回流,重新将这片栖息之地笼罩其中, 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与危机。

厉苍穹深吸一口气, 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率先踏前一步,抱拳行礼。

“在下厉苍穹,乃战罗大世界崩雷宗弟子。拜谢前辈出手相救之恩!”

比起先前被威压所迫的低姿态, 此刻这位向来桀骜的天罡盟主主动报上名号,更有一种由衷的心服口服。

景明随之拱手,仪态温雅:“在下景明,出自周礼大世界,万卷宗门下。此番聚集的修士以我万卷宗为首,共组‘万象联盟’,取意宗门‘包罗万象,有容乃大’之训,誓共抗魔劫。”

他还侧身,示意仍在闭目破境的叶孤影,续道。

“那位是叶孤影道友,来自凌苍大世界孤鸿剑阁,其所率剑修独立为‘剑阁’一脉。”

迟清影知晓他是在向自己交代此间格局,幂篱微倾,声线清冷。

“迟清影,万卷宗。”

话音落下的刹那,四野愈静。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确认这位力挽狂澜的救星果真出自万卷宗,依旧在众人心中掀起震撼。

尤其万卷宗弟子,更是神情激动,与有荣焉。虽未喧哗,却是自豪难掩。

而天罡盟一众修士,此刻却截然是另一番情形。

他们本是此地最强势力,不仅最早发现河床骨林,更凭借雷吼天生克制异魔之能,稳踞魁首,向来轻视其余联盟。

即便万象联盟与剑阁联手,他们也自信能稳压一头。

可如今,万象联盟竟出了如此一位拥有滔天之能的人物,那种固有的优越感顿时动摇。

难免五味杂陈。

眼下所有人已是彻底共识。

此人一出,此间维持已久的势力格局,必将天翻地覆。

万象联盟的地位,必再难撼动。

自然,亦有无数道隐晦的目光,情不自禁地飘向迟清影身侧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

然而那位妖尊只是懒散而立,修长手指若有似无地勾着迟清影的一缕袖角,并无开口之意。

即便他已将滔天威压收敛得滴水不漏,但那依旧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仍令所有人明智地压下了探究之心。

更无一人,敢出言相询。

迟清影幂篱微转,清冷之声打破了场间沉寂:“如今秘藏之内,幸存修士可都汇聚于此?”

景明立时拱手回应:“十之有九皆在此处。过去两月间,我等轮流派遣精锐小队外出搜寻,迄今已寻回一百三十七位落单的同道。”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旁的厉苍穹,语气诚挚:“此事也多亏厉盟主。两月前他破境化神之时,主动释放气息,将此地坐标传遍秘藏四方,才让我等众人得以循迹而来。”

立于迟清影身侧的闻言闻言,暗金竖瞳淡睄过景明一眼。

此人倒是不居功,还特意点出天罡盟的作为,未将救援之功独揽。

幂篱之下,迟清影眸光微动。

他忆起当年入门大比时,万卷宗内域弟子皆以出身自傲,对外域弟子多有轻慢。当时景明主动邀战,却非为了立威,切磋之意坦荡纯粹。

那般举动或许不算讨喜,但此人心性确实光明磊落。

如今在这生死危局之中,这般顾全大局、不矜不伐的秉性,反倒显出了难能可贵之处。

厉苍穹显然也未料到景明会特意提及此事,戾气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意外。

他本性桀骜,此刻却也强行收敛几分,抱拳沉声道:“景明道友过誉,厉某不敢居功。当初释放气息,也不过是尽一份同道之谊。”

尽管他当初号令众人前来,或许存了壮大自身势力的私心,

但客观上确实使得众多幸存修士寻得这方庇护之所,这一点无可否认。

男鬼眸光微转,淡淡扫过一眼。

清影此番出手,所救的这些人里,倒也不全是无用之辈。

迟清影闻言,心中对此地局势已了然。这些修士能在绝境中维系秩序、守望相助,确也值得他全力施为。

他再度开口,声如寒泉:“外围迫近的异魔已被肃清,短时内应不会侵扰此地。”

“然秘藏广袤,魔潮依旧汹涌,蚀气弥漫之处,异魔犹在源源滋生。形势依旧严峻,切莫松懈。”

众人闻言,面色皆是一凛。

他们自知情况险峻。

同时,无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两道比肩而立的身影,敬畏之中更添震撼——

先前的猜测终于得到证实,果然是那深不可测的妖尊出手,荡清了周遭魔患!

景明沉吟片刻,终是忍不住问道。

“当年大比之时,您曾言见过更为完美的剑……敢问所指的,莫非正是这位尊上?”

他目光敬畏,望向迟清影身侧之人。

幂篱轻动,迟清影微微颔首:“正是。”

得到肯定答复,景明长叹一声,由衷折服。

“今日得见前辈剑道,方知何为天外有天,大道无涯。景明着实钦佩。”

他话音落下,周遭众多剑修亦是默然垂首,心有戚戚。

那一剑的风华,深植于心。

恰在此时,剑阁方森*晚*整*理向传来一声清越剑鸣,回荡四野。

叶孤影缓缓起身,双眸睁开时,似有寒星乍现,周身剑意凝而不散,显然已在先前那无上剑意的启迪下,剑道再破一重关隘。

他稳步上前,朝着郁长安的方向郑重执礼,声音里犹带着未散的铮然之气。

“晚辈叶孤影,拜谢前辈适才剑意点拨,助我破境。”

“不知前辈尊姓大名,晚辈与剑阁上下,必当永铭于心。”

他身后一众剑阁弟子眼中,亦燃烧着纯粹的狂热。

他们也是全场唯一未因那妖尊威压而畏缩之人,此刻望向男子的目光,唯有对无上剑道的一心敬仰。

这一问,也道出了所有人心声。

这位一剑荡魔的妖尊,究竟是何身份?

无数道目光聚焦于那妖异俊美的男子身上,他却恍若未闻,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卷动着迟清影垂落幂篱外的一缕长发。仿佛那是世间最值得把玩的珍宝。

叶孤影虽是在问郁长安,目光却已一旁的迟清影,显然已将这二人视作一体。

这一次,不等男鬼再吐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言,迟清影已淡然开口。

幂篱微侧,清冷的嗓音清晰传遍。

“他名郁长安。”

略一停顿,那嗓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千钧。

“是我的道侣。”

“道侣”二字落下,平台之上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这二字远比方才那离经叛道的“脔宠”更令人震惊!

这意味着并非主仆,更非戏宠,而是大道之上,契合交修、并肩同行的伴侣!

男鬼把玩发丝的长指倏然顿住。

他猛地抬手,幂篱薄纱虽阻隔了视线,迟清影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瞬间变得滚烫灼热的目光。

“清影……”他低哑出声,似是不可置信,“你方才说什么?”

迟清影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抬手,替他拂去衣襟前沾染的一缕异魔残痕。

“说你是我道侣。”

“往后莫要再说什么脔宠了。”

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还是说,你不喜‘道侣’这个称呼?”

男鬼眸中骤然光华大盛,低笑出声:“喜欢。”

那嗓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又带着一种得偿所愿的喟叹。

先前那睥睨众生的漠然姿态尽数敛去,此刻竟流露出几分近乎驯顺的满足。

仿佛一头纵横天地的太古凶兽,终于被主人亲手系上了独属的名契。

男鬼掌心一翻,一枚留音石凭空浮现,被其得意地在指间上下抛动——

方才那声迟清影亲声的“道侣”,显然已被他私自录下。

叶孤影闻言,再次郑重执礼:“多谢迟仙长,多谢郁剑尊!”

其他势力的修士见状,也壮着胆子上前,恭敬行礼:“拜见郁剑尊!”

然而“郁剑尊”三字一出,男子周身刚缓和的气息骤然转冷。

他眼皮未抬,只从鼻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却足以让人脊背发寒,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不明白这性情莫测的妖尊,又是哪里不悦。

场面似是再度凝滞。

有眼尖的万卷宗弟子瞥见他手中把玩的留音石,灵光乍现,福至心灵,连忙高声见礼。

“弟子拜见迟仙长,拜见迟仙长的道侣!”

奇异的,男子周身冷意竟瞬间消散,他甚至还纡尊降贵地应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

“嗯,就这么称呼。”

众人惊愕之余,终于明悟——这位实力恐怖的妖尊,竟对“迟仙长的道侣”这个称呼,如此受用!

叶孤影也是一怔,但他心性纯粹,当即从善如流地改口:“是,晚辈谨记,拜见迟仙长的道侣。”

这个称呼显然极大地取悦了郁长安,他竟破天荒地对着叶孤影微一颔首,算是认可。

迟清影终是无奈,抬手轻轻拂开郁长安又欲缠上他衣袖的手,低声道:“……随你罢。”

他转而肃然,问:“西南方位,异魔情况如何?”

男鬼这才收敛了玩闹之心,暗金竖瞳微眯,凝神感知远方。

也正在这时,景明察觉到身旁秦岳的异样,低声询问:“怎么了?”

秦岳面色微白,只摇了摇头:“无事。”

可他望着那并肩而立的雪衣身影与妖尊,后背却已然冷汗涔涔。

旁人或许毫无所觉,但他身负金鹏血脉,感知远超常人。

秦岳分明察觉,此刻这位妖尊身上散发出的妖元气息,与迟清影当初带入秘藏的那位剑修,根本截然不同!

眼前这位是道侣。

……那之前那位,又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

眼前是男宠,那个是正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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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河床

秦岳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 他瞬间敛住所有气息。

莫说开口质疑,此刻他死死垂首,连余光都不敢再瞥向那位妖尊方向。

方才对方看似不经意的一扫,分明却是在审视所有被迟清影提前庇护、身负特殊血脉之人,

那一掠而过的瞬息虽短, 秦岳却觉自己如同被无形利刃钉在砧板上,仿佛一切秘密都被剖开暴露, 无所遁形。

他甚至不敢深想那个隐约浮现在心头的骇人猜测——

能引动这般天地异象, 对万兽产生如此绝对的压制,瞬间看透所有特殊伪装。

这位尊上的本体, 莫非、莫非是那仅存在于是上古传说之中的……

一旁的景明自然察觉了秦岳的异常。

这位向来洒脱含笑的师弟,此刻唇角紧抿, 干裂失色, 显然并非无事。

但眼下,景明却无暇细究——

只因那边, 迟清影与妖尊低语数句后,他这位道侣便微微颔首,身形便化作一道暗金流光, 瞬息没入迷雾深处,似是往更外围查探异魔动向。

而雪衣幂篱的修士则独自转身,开始打量这片庇护众人许久的奇异河床。

他未招呼任何人,只缓步走向骨林深处, 周身自有一股生人难近的疏离气度。

尽管他明言无需随行, 但河床之上, 无数道目光仍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雪色身影。

景明略一沉吟,终究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迟清影并未回首, 只是淡淡开口。

“可知此地迷雾,因何而生?”

景明在他身侧半步处驻足,恭敬应道:“我等此前曾多方查探。初步达成共识,根源应在于这些遍布河床的奇异白骨。”

他抬手指向四周嶙峋交错的苍白骨架:“这整片河床所覆并非真正珊瑚,实乃无数上古巨兽的遗骸,以某种近乎珊瑚丛生的诡异方式,交错凝结成了这片望不见尽头的骨林。夜间飘荡的磷火幽光,亦源自于此。”

他引着迟清影走向一簇尤为密集的骨殖丛,继续解释:“这些骸骨能持续吸纳并分散周遭的能量波动,加之此处盆地天然容易积聚云雾,便使得这片区域被迷雾包裹,形同盲区。”

迟清影静立未语,幂篱下的目光缓缓掠过周遭那些嶙峋虬结的巨骨。

这些遗骸历经千载风霜,早已看不出原本形态,唯有那巨大的白骨依旧指向苍穹,无声诉说着某个古老时代的恢弘。

远处修士们穿梭忙碌的身影,自其巨大的骨架间隙中隐约透出,更显地如此渺小。

迟清影抬手,颀长指节径直探向身旁一具斜插于河床的庞大残骸。

“当心!”景明心头一紧,脱口警示,“这些白骨会汲取接触者的灵力!”

虽然不至造成重创,但那灵力里仿佛瞬间被抽空的虚脱感绝不好受,因此聚集于此的修士们都会避免直接触碰骨架,即便搭建临时居所也会小心避开。

然而此时,迟清影的指尖已轻缓地落上了灰白骨质。

霎时间,异变陡生!

那具沉寂万古的庞大骨架猛然一震,原本死寂的灰白色泽如同被注入了生命。

自迟清影指尖所触之处,一抹惊心动魄的猩红血色骤然晕染开来!

那色泽以惊人的速度沿着骨骼脉络急速蔓延,顷刻间便将整片骨架染上了浓烈的血色。

雪衣修士静立于这片骤然苏醒的猩红之下,仿佛置身于一幅古老而苍茫的血色画卷中央,极致的净与烈交织碰撞,构成一种震撼心魄的诡丽奇观。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瞬间攫住了所有修士的目光,众人顿时骇然望来。

更令人心惊的是,不仅仅是这一具骨骸,周遭七八具大小不一的遗骸,竟也在同一时刻,相继泛起同样的猩红光泽。

仿佛一支沉眠地底的古老军团,于此刻被轰然唤醒!

景明反应极快,周身灵力瞬间勃发,一道温润明亮的护体光罩骤然展开,将附近修士尽数笼罩,与那些泛着血光的诡异骨架隔开。

他急切望向血色中心:“迟兄!可还无恙?”

方才景明已清晰看见,迟清影摊开的掌心中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然而待他凝神细看,才发觉那并非沾染的鲜血,而是一层正在微微蠕动、细如发丝的赤色藻状活物,正沿着迟清影修长的指节缓缓流淌。

“这是……”

景明惊疑不定。

“赤霞蕈衣。”迟清影淡然开口,声线依旧平静,“一种生于至阴之地的灵植。”

他指尖轻捻,那层赤色藻群便在他指间灵活游动。

在身后众人惊疑的目光中,雪衣人解释道。

“它们一直依附于这些白骨之上,方才我只是略施手段,使其显化了本相。”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如浸血海的累累白骨,继续道:“这片骨林河床真正的庇护之源,并非这些死物,而是这赤霞蕈衣。”

“它们天生便拥有极强的隐匿之能,单一个体虽微不足道,但如此庞大的族群聚集一处,其遮蔽之效,已不逊于任何上品灵植。”

景明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所以那迷雾……”

“是它们集群呼吸的产物。”迟清影接道,“吸收溢散灵力、释放遮蔽迷雾的,正是这万千蕈衣共同施展的本命神通。”

“而且聚集越多,威能越强,即便此地化神修士在此,亦难窥破其伪装。”

众人闻言,方知庇护他们多时的并非白骨本身,而是这依附其上的奇异藻群。

河床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与议论,有修士忍不住凑近细看,只见血色藻群在骨架表面微微起伏,恍若活物呼吸,竟似在回应众人的注视。

就在此时,迟清影掌心那抹猩红竟顺着他的指节缓缓蔓延,如流水般攀上雪色袖口,更有几缕纤细如发的赤色丝絮轻盈飘起,悄然攀附于幂篱垂落的薄纱边缘,为那素净染上一抹异样的绯红。

景明心头一紧,正欲出声提醒,却惊觉那藻群并非在汲取灵力,其姿态反倒更似一种亲昵的依偎——如同初生雏鸟眷恋温巢。

细密藻丝轻轻缠绕衣料,发出簌簌声响,竟透着几分孺慕之情。

迟清影似有所感,抬手摘下了那沾染绯色的幂篱。

他并未驱散藻群,只以指尖轻柔地将附着的赤色藻丝成片剥离,拢在掌心,卷作一枚圆润的藻球。

那赤色小球在他掌中不安分地微微蠕动,努力地蹭了蹭修长手指,方才被迟清影轻轻一送,落回身旁骨架,转瞬便融于那片猩红之中。

他做这一切时动作自然,并未引动灵力波动,亦无任何惊人阵仗。

然而,自迟清影摘下幂篱、展露真容的那一刹。

整片河床已然凝滞。

所有瞥见这一幕的修士,竟皆是气息一滞。

那是一张完全超乎想象,根本难以描绘的容颜。

肌肤似初雪凝脂,五官如天工雕琢。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清冷疏离,宛若万丈冰崖之巅独放的雪莲。

偏生了一双昳丽至极的眼眸,眼尾微挑,清冽却深不见底。

极致的冰清与极致的秾艳,在他面容上矛盾交织,融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吸引力。

既是只可遥望的高岭之花,云间孤月,偏又无端惑人心神。

即便是早已见过他真容的诸多万卷宗弟子,此刻也依然看得愣神。

这般容貌,每见一次,便有一次新的震撼。

天罡盟方向忽起骚动。先前还萎靡不振的雷吼,此刻竟呆呆望着迟清影的方向,庞大身躯不自觉地向前挪动,巨大的头颅将身侧的厉苍穹撞得一个趔趄。

厉苍穹踉跄站稳,又好气又好笑地死死拽住它鬃发,暗骂这蠢牛当真是不怕死。

若让那位煞神归来瞧见这般景象,怕是真要把它架在火上烤了打牙祭。

直至迟清影重新将幂篱戴好,那令人失魂的容颜被再度掩去,众人才如大梦初醒一般,纷纷仓促得移开视线。

河床上顿时响起一片刻意加重的忙碌声——整理法器、低声议策、检修阵基……仿佛每个人都突然寻到了紧要之事去做,将方才的失态竭力掩过。

然而,众人心底的惊澜却难以平复。

先前他们无法想象,究竟何等人物,才能驾驭那般凶戾滔天的妖尊。

此刻,他们却更无法揣度,这世间要有何等惊才绝艳之辈,才能配得上迟清影这般惊世之姿,博得他一丝垂青。

迟清影似是并未察觉众人心绪起伏,他已然转向景明,声线依旧清冷。

“此间藻群,可借其力巩固防御。它们灵性温和,不擅攻伐,但需谨记——莫要破坏其栖息根本。”

他言下之意清晰明了,修士们可借助藻群的遮蔽之能,但这片赤霞蕈衣在此生长万载,已自成生态。待他们这些过客离去,这些沉默的守护者仍将于此亘古存续。

景明已然收敛心神,当即郑重领命:“景明明白。”

“我这便去与厉盟主、叶道友商议,召集木属性修士,妥善借取藻群之力。”

*

郁长安归来时,夜色已深。

原本嶙峋交错的苍白巨骨,在稀疏磷火的映照下投落出无数扭曲拉长的怪影,整片营地沉浮于朦胧而诡谲的光雾之中。

空气中弥散着若有若无的腐朽与灵瘴交织的气息。

除却几支在外围警戒的小队仍在无声巡视,大多数修士已退回各自搭建的临时庇护所内调息养神。

金丹期以上修士虽无需睡眠,但秘藏中本就危机重重,又在这异魔环伺的绝地,夜晚意味着更深不可测的危险。

保存灵力、以待天明,已是修士们达成的生存共识。

郁长安并未遮掩行迹,一名值守的万卷宗弟子见他归来,立即恭敬上前,无声执礼,随即引他走向骨林深处。

那是一处依托数根交错拱卫的巨型肋骨筑成的庇护所,内壁被细致打磨得光滑平整,顶端悬着一盏萤石灯,漾出温润光晕。更难得的是,此处正位于一缕微弱地脉灵窍之上,灵气虽不磅礴,却精纯平稳。

显然,是众人为迟清影特意择定的最佳休憩之所。

郁长安缓步走入,便见那道雪衣身影正静坐于灵窍中央。

幂篱已摘下放在身侧,迟清影双眸轻阖,面容在萤光下恍若玉琢。

他周身灵力流转圆融,气息已在化神巅峰,距出窍之境仅一线之隔。

即便修为进境如此惊人,他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勤勉修炼习惯,每一次周天运转都扎实严谨,不见半分虚浮之气。

室内居然还有数件灵木新雕而成的家具,足以见得修士们对迟清影的居所有多么上心。但郁长安扫过一眼,却径直在迟清影身旁盘膝坐下。

蕴灵阵的光芒映着迟清影,勾勒出清绝的轮廓,美人长睫低垂,敛去了平日清冷眸光,反倒添了几分静谧脆弱之色。

郁长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

他并不是顾忌打扰,只觉得眼前人无论何时何地,都好看得让人难以移开眼睛。

他就这般静静看了半炷香的时间,忽然起身,伸手便将还在入定中的迟清影打横抱了起来。

迟清影骤然被扰,眼睫一颤,抬眼便对上那双在暗处显得格外危险的竖瞳。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唇便被狠狠堵住,未尽的话语与呼吸一同被霸道地攫取。

身下陡然一凉,某种糙硬冰冷的触感毫无预兆地抵了上来,刮蹭过薄软之处。

“时间宝贵,需抓紧修炼。”根本不用猜是哪道分魂的郁长安咬着他的唇瓣,声音低沉沙哑,语气却严肃正经,“提升修为,炼化混沌之气,皆刻不容缓。”

“……”

迟清影并不是无语,而是根本说不出话了。

这混蛋钟爱用那覆满硬鳞的形状折磨人的癖好,实在要命。

所有的话音都被得哑碎,化作昏乱的节律。

意识在沉浮间逐渐昏溃。

当一切终于平息,迟清影早已脱力。

他虚弱地伏在那今日才特意为他打造出的灵床榻上,只觉唇上刺痛,有人还在不依不饶地轻轻啃咬。

“嘶……”

一声极低弱的痛哼刚溢出喉咙,一片冰凉滑腻之物便渡入迟清影口中,未及吞咽便化作寒流,直坠丹田气海。

迟清影费力想睁眼,却因先前泪痕未干,眼睑涩得难以睁开,只能蹙紧眉头,嗓音沙哑得厉害。

“……什么?”

重重的亲吻落在他湿漉的眼睑上,几下之后,才转为轻柔厮磨。

男鬼将人紧紧箍在怀里,龙尾尚未收回,仍箍缠着他的半身。

“清影,我们何时举办合籍大典?”

迟清影没说话,也没有回应他。

环抱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不若就定在今日?”

男鬼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偏头轻蹭着怀中人的侧脸,挨挤出一点细薄的软肉。

“今日便是黄道吉日,天也会亮得很早。”

“……”

迟清影依旧沉默,只在男鬼吻过他湿漉漉的眼尾后,微微偏开了头。

“清影……”

男鬼立刻追了上来,贴得极紧,仿佛生怕跟丢了似的。

迟清影胸口很浅地起伏了一下,终是勉力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他,涩哑重复道。

“你究竟,给我喂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美人喂什么吃什么[星星眼]

男鬼就这么急急急[彩虹屁]大典等不了一点,生抽也等不了一点

这周末回老家了,老电脑键盘打字格外艰难……更晚了抱歉抱歉[可怜]

第75章 结契

男鬼的喉结无声一滚, 暗金竖瞳在昏昧光线下明灭不定。

他欺身逼近,高挺的鼻骨蹭过对方颈侧,嗓音低闷:“……是我的精血。”

那冰冷的吐息落在细腻肌肤上,带着几分的涩意。

“用以结下妖兽契约。”

“契约?”迟清影声线平稳, 听不出情绪。

“嗯, ”男鬼低应,暗金色瞳孔微妙偏移, “看到那夔牛与它主人……便想着, 你我之间,合该也有更深的羁绊。”

迟清影微微眯起眼, 掌心地抵上那紧实的胸膛,阻止对方进一步靠近:“还有呢?”

他太了解这人, 绝不会如此简单。

男鬼试图含糊其辞:“还有什么?”

“郁长安。”

迟清影连名带姓地唤他, 声音不高,却让紧缠着他的男人身形微微一僵。

“你亲眼见到, 雷吼越过厉苍穹,直接向你的龙威臣服。”迟清影语气平静无波,“这种会被血脉本能轻易压制的契约, 你真会满足?”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许久,男鬼才像是败下阵来,哑声开口。

“……是主奴契约。”

他语速很快,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决绝, “我以心头精血为引, 与你结了主奴契……”

“我舍不得, 可也没办法了。”他埋首在迟清影颈间,嗓音闷哑,“我们……就要被分开了。”

“……”

迟清影静默一瞬, 淡淡反问。

“你的分开,是指接下来这区区一日么?”

不过是要与金龙交接一日而已。

却被不甘愿的男鬼,渲染得如同命运捉弄、生离死别。

细想之下,这类似的轮班制从最开始,似乎就从未被眼前这人认真遵守过。

“我刚回来不久,”男鬼抬起眼,神色晦暗,落寞神情与白日的嚣张判若两人。“还未能好好看看你,就要被换下去了。”

……你若将方才双修的时间拿来多看几眼,怕是都能看困了。

迟清影极轻地吸了口气,却没将这话说出口,转而道。

“待魂源成功融合,便能一直相伴了。”

他的声音更放缓了些。

“届时,再不会有撕裂之痛,亦无消散之虞。”

迟清影轻轻抬眸,迎上那双非人的竖瞳。

“你能一直看见我……而我眼中,亦然。”

男鬼身形蓦地一顿。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方才那些徒劳的举动何其可笑——他早已被眼前这人彻底魅惑,哪里还需要什么契约来束缚。

“……会的。”男鬼哑声承诺,“会很快。”

迟清影眉目缓和了一分,他抬手,轻碰了碰对方凌厉的眉骨。动作带着罕见的亲昵意味。

但他并未被带偏话题,追问依旧清晰。

“所以,那主奴契约究竟是什么?”

他微微挑眼,被情潮浸染过的眼尾还带着一抹秾丽薄红,语气却平静。

“你想让我当什么奴隶?”

男鬼闻言却是一怔,急急解释:“不,契约限定,唯有妖兽方可为奴!是我——”

他深吸一口气,暗金竖瞳紧紧锁着迟清影,“是我想认你为主。”

仿佛觉得“道侣”乃至先前玩笑般的“妻主”都远远不够,他还执意想要一条更绝对的纽带,将他与眼前之人捆绑缠绕,至死方休。

男鬼甚至不等迟清影反应,便将完整的结契方式与所有细则,尽数传入对方的识海。

庞大的信息中,条列分明,将此契的约束、权责,尤其是妖兽一方需绝对服从、生死皆系于主人一念的条款,都清晰展露。

“那些外人太没眼力。总需费力介绍,才知悉你我关系。”

男鬼低声抱怨。

“但我想要,只要我们一同出现,所有人都立刻知晓——”

“你,是我的主人。”

“……”

迟清影倦意深重,先前一番纠缠磋磨早已榨干了他大半精力,方才全因被强行喂入东西才勉强清醒。

他眼尾微挑,懒懒睨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身影,嗓音是带着疲意的沙哑。

“什么主人……”

“被自家奴隶这般骑在身下的主人么?”

话音未落,他骤然蹙紧眉心,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嘶。

“郁长安!”迟清影气息不稳地斥道,下意识地想挣脱那过分的钳制,“你抽什么风?嗑药了?”

“没有。”男鬼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贪恋地摩挲着那寸温热的肌肤,声音闷哑得厉害。

“我早已……无药可医。”

甚至是听到迟清影这般连名带姓、带着薄怒唤他,不仅不是忧心。

反而像点燃了某种隐秘的引信,让他愈发兴奋。

迟清影看着他这副模样,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强行忽略了几近胀裂的痛楚,勉力抬手,指尖轻轻按在对方眉心。

“别动。”

一点温润的清光自他指尖浮现,倏地没入对方体内。

男鬼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这是……”

“我的心头精血。”迟清影面色依旧平淡,只是比方才更苍白一分,“既是契约,岂有单方面之理?”

他抬眼,径直对上那双震惊的竖瞳。

“你既给了我,自然也该收下我的。”

男鬼彻底怔住,只觉得那点属于迟清影的本命精血如同一簇温火,落入他冰冷的龙骨深处,激起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

“我试过了。”迟清影看着他罕见呆愣的摸样,唇角似是极淡地勾了一下,“凭借万化鲸吞体,短暂模拟妖气,完成这等契约烙印……并非难事。”

他非但没有责怪对方的擅作主张的主奴契约,反而用自身给予了最直接的回应——

要做,便一起。

男鬼猛地将人死死箍进怀里,脸颊深深埋进那截白皙脆弱的颈窝,呼吸又重又急,连肩膀都在失控地微微颤抖,眼底泛起控制不住地的猩红烫意。

“清影……”

然而,就在这情动厮磨、难舍难分之刻——

“砰!”

一声沉闷的重响!

只见一条覆满耀眼金鳞的龙尾凭空横扫,以巨力直接将男鬼整个狠狠扇飞,重重砸在庇护所的森白骨壁上!

一道纯金虚影不知何时已然凝实,如壁垒般挡在迟清影身前。赫然是冷着脸的另一个郁长安。

“一日零两个时辰已过。”

他声线冰寒,不带一丝波澜。

“滚回你的小乾坤里去。”

迟清影的视线被金龙挺拔的身影完全隔绝,并未看见男鬼被击飞的具体。但他抬眸,便见男人长身而立。

在其身后,那条刚刚行凶完毕的金色龙尾尚未完全收回,仍显化于空中。

这还是太初金龙第一次,在人形状态下,失控地显化出本体特征。

作者有话说:

吃完你的龙尾吃你的,吃完你的再吃回你的[哈哈大笑]

今天刚从老家赶回来,在车上写的,比较短。明天等我多更[求你了]

第76章 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