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鬼单臂重重抵在森白粗粝的骨壁上, 整具巨骸因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发出沉闷的嗡鸣,细碎骨屑簌簌落下。
他周身龙息翻涌如实质,面色阴沉似水,却在瞥见那道纯金身影的刹那, 倏然勾起一抹近乎挑衅的弧度。
“你都听见了?”
他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留音石, 全然无视对方山雨欲来的冰冷脸色,兀自将石头在掌心上下抛接。
“你没听见的……还多着呢。”
金龙周身璀璨的金芒骤然炽烈, 凝实得近乎刺目, 磅礴的龙威如山倾压,龙尾猛地扬起, 眼看就要横扫而出——
“好了……”
一声低哑微弱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凝滞。
床榻上, 迟清影半撑起身, 长发如瀑披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他闷咳一声, 嗓音依旧低弱。
“此地隔音不佳……莫要惊动旁人。”
金龙扬起的龙尾生生顿在半空,冰冷竖瞳最后剜了男鬼一眼,终是强压下滔天怒意。
他面无表情地抬手, 一道凝练的金光如同厚重的帷幔垂落铺展,转瞬间将内外空间彻底隔绝。
不仅是阻绝声响和视线,更意味着无论男鬼如何执意拖延,此刻都再难窥见清影分毫。
帷幔之中, 那道纯金身影转向床榻。他每踏出一步, 周身暴烈的龙气便收敛一分。
待行至床边时, 那骇人威严的龙尾虚影已彻底消散,恢复了修长的双腿。
迟清影已披上一件素白新衫,却仍未戴幂篱, 微偏首时,一段纤瘦脖颈自领口无意间显露。
几处鲜明的齿痕深深烙在皙白的肌肤上,犹如雪地里零落的红棠,刺目而旖旎。
郁长安紧盯着那痕迹,眸光愈发沉暗。
迟清影并未察觉他目光,只当对方仍在为先前与男鬼的争执不悦。
他试图起身,却被连番折腾得实在乏力,终是微微抬手,指尖轻弯,无声示意对方靠近。
郁长安沉默,俯身。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攥住他前襟,将他再度拉近寸许。两人额间相贴,呼吸交织。
郁长安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却并未有任何抗拒,任由对方的神识探入自己的紫府深处。
一道崭新的契约烙印正悬浮于紫府核心之处,不容错辩。
正是那道主奴之契。
“果然。”迟清影轻声低语,气息拂过对方唇间,“此契并非作用于肉身,而是直接烙印在元神。”
迟清影没有猜错。
既为同一神魂所化,他刚刚与男鬼结下的这主奴契约,自然也同样作用在了眼前这道分魂身上。
郁长安目光沉静似水,却带着一丝不赞同。他低声开口。
“为何要纵容他,定下这等荒唐契约?”
迟清影倦得几乎睁不开眼,闻言却强自抬眸。昏昧光线下,那张清绝面容显得愈发脆弱,偏生眸色依旧清明。
“若双方缔结的,皆非平等之约,”他唇边似是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岂不也算……另一种公平?”
话音未落,他却倏然轻吸一口气。
郁长安的手掌突然覆上他,带着暖意熨帖在了那不堪碰触的靡红伤处。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引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疼?”对方的力度霎时放得更轻。
“……”
迟清影偏过头去,低低道。
“还好。”
他总不能说,因为男鬼被强行驱离时还留在里内,那本就饱受磋磨的地方又被狠狠逆刮过,此刻还鲜明痛着。
额间忽然一热。
郁长安俯身逼近,前额轻抵着他,鼻尖几乎相触,森*晚*整*理墨哞深深锁着他每一寸神情。
“该早日融合的。”
“若是完整的我,绝不会让你承受这般痛楚。”
“不会再这般……妄为肆意。”
他嗓音很低,却带着罕见浮现的情绪,懊恼自责。
“对不起。”
迟清影长睫轻颤:“郁长安。”
他眸光犹带湿润,语气却淡而平,“你觉得,我会信这套说辞吗?”
迟清影实在倦极,嗓音渐低,已如梦呓。
“我记得……我也不止一次被你用倒刺勾过吧。”
抱着他的郁长安身形明显一僵。
“早日融合自是应当,”迟清影的声音越来越轻,气息渐低,宛若沉落梦乡,“但对不起,就不必了……”
他没觉得有什么好道歉。
也深知这人即使融合了,仍不会改。
“师尊未至,修士无几,此境难行合籍之礼……”
迟清影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低语。
“待出了秘藏,再缔道侣契约,昭告……”
那解释“为什么会纵容男鬼结下主奴契约”的理由还没说完,低哑的声息便悄然而散。
迟清影终是倦极,竟是都没有再修炼调息,就这样沉沉睡去。
只余怔然僵立的男人,还将他紧紧拥在怀里。
郁长安沉默地凝视怀中人的睡颜,目光描摹过每一寸熟悉的轮廓。
这张脸他看了千万次,每一处线廓都铭心刻骨。
却总会在一次又一次不经意间,美得令他失神心悸。
就像每当他不解那死过一次的分魂为何如此疯癫肆意时,却总会惊觉。
自己心底竟也藏有同样不堪的念头。
太纵容了……
郁长安苦笑,将脸深深埋进对方散落的青丝里,嗅着那清淡苦香。
清影于他,早已是无解之毒。
痴妄沉沦,永坠无间。
*
晨光初透,映出一片朦胧暖意。
迟清影醒来时,发现自己仍被郁长安紧紧拥在怀中。
对方周身,金色光晕明灭不定。
——显然,即便昨夜金龙未曾留守小乾坤,混沌之气的炼化依旧在持续运转,未曾懈怠。
迟清影静静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容颜,还未出声,那双深邃的墨眸便已睁开。
如同过往千百次的经历,守在身畔的郁长安,总能在他苏醒的第一时间便立时察觉。
只是此刻,不再是那克制守礼的挚友。
男人低头便吻了下来。
先是唇瓣相贴,如蝶翼点水,继而辗转厮磨,珍重缠绵。
郁长安耐心地描摹着那优美的唇形,直到察觉怀中人无意识地微启双唇,才深入这个愈发甜腻的纠缠。
分开时,两人呼吸都有些乱。
“混沌之气的炼化。”
明明一夜未眠,郁长安的声音似也带上了晨起的沙哑。
“预计两月内便能圆满。”
“这么快?”迟清影略感意外。
依照原先推演,此过程至少还需半年光景。
“双修时你渡来的鲸吞之气,加速了进程。”
郁长安低声解释,指腹轻轻蹭过那薄红的眼尾。
如此时机正好。
迟清影暗自思忖。
待离开秘藏,返回宗门,便可寻一处安稳之地,助两道分魂彻底相融。
正思量间,却听郁长安又平静补充:“只要另一分魂不刻意拖延,这个时限应当无误。”
“……”迟清影默然。
这话听着,俨然是将可能有的延误,全都预判给了男鬼。
这般熟练告状的姿态,两道分魂倒真是如出一辙。
起身后,金龙亦如昨日的男鬼一般,离开河床,前往迷雾外围,查探异魔群潮的动向。
迟清影缓步走出庇护所,透过雪色幂篱,见河床上已有修士往来忙碌。
一片空地已被仔细清理出来,十几名修士正小心翼翼地将储物袋中的异核倾入特制法器。
那些蕴含着精纯能量的异核,同样蕴有着大量蚀气,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剧烈腐蚀。
恰在此时,一只银蝶翩然而至。
它通体剔透如冰,翅翼却在晨光下透出七色光晕,每一振翅都引动微光闪烁。
直至它轻盈落于迟清影指尖,保持着展翅姿态纹丝不动,旁观的修士才惊觉。
这竟是具巧夺天工的傀儡蝴蝶。
迟清影指尖轻触银蝶核心,幂篱下眸光微凝。
他随即转身,径直走向天罡盟的所在。
那道主奴契约,果然藏着蹊跷。
袍袖轻拂间,银蝶已然没入袖中。
迟清影刚一走进,就见厉苍穹正独自站在营地之前,神情凝重。
“厉盟主。”迟清影驻足。
厉苍穹深吸一口气,似乎早已知晓有这一刻。
“前辈此时前来,是来谈势力整合之事?若要我天罡盟归附万象联盟……”
“非为此事。”幂篱轻纱在晨风中微扬,却是打断了他的猜测。
“我此来,是请天罡盟彻查一人。那位负责照料雷吼的丹修。”
厉苍穹意外,眉头骤紧:“前辈何出此言?”
“昨日,有人将此契呈予我的道侣。”迟清影面前泛起清光,凝成一道符文密布的契约虚影,“一份专为妖兽定制的主奴契约。”
厉苍穹接过契约细看,脸色骤变:“好恶毒的契约!”
“一旦签下,妖兽沦为毫无尊严的兽奴。而主人虽得一时掌控,却要承受妖兽怨念不甘,亦会遭受反噬!”
他猛然抬头:“前辈亲自前来示警,莫非怀疑是厉某”
“若存此心,我便不会现身相告。”
迟清影袖中银蝶翩然飞出,蝶翼轻振间,如留影石,投射出清晰光幕。
“此人出身九冥大世界,与厉盟主并非同宗。”
光幕中清晰映出那丹修的鬼祟行径。
原是他借诊治之机,暗中在雷吼饮用中投下诱发狂躁的药物,又假意献上安抚之物,实则企图在雷吼神智不清时诱其签契。
厉苍穹死死盯着那光幕,胸膛剧烈起伏。
突然他一拳砸向身旁巨骨,整片骸骨丛林为之震颤,惊得远处修士纷纷侧目。
“好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厉苍穹齿缝间挤出森寒杀意,转身对迟清影郑重抱拳。
“多谢前辈揭破此局。厉某这便清理门户,定给前辈一个交代!”
作者有话说:
秘藏结束就融合~
下章会早点来[可怜]
第77章 救世
迟清影前往天罡盟驻地之时, 并未刻意遮掩。虽交谈时布下了隔音结界,但那道雪色身影所至之处,依旧牵动着诸多视线。
晨起在附近巡视伤员情况的景明,恰好便将远处这一幕尽收眼底。
身侧的秦岳也望着天罡盟方向:“厉苍穹竟能安分这般久……方才见他一拳砸在骨架上时, 我还以为他要生事端。”
景明微微颔首:“厉盟主向来崇尚强者为尊。”
自迟兄与其道侣现身以来, 这位素来桀骜的天罡盟主确实收敛了不少锋芒。
正说话间,迟清影已缓步走来, 言明有事相询。
景明当即肃色敛容, 亲自引他前往万象联盟的议事厅。
此番言谈暂且不表,不过半日工夫, 厉苍穹便派心腹将传讯玉简送至迟清影手中。
景明还在场,他本想回避, 却见迟清影已当面拆开封印, 便也没再多事。
远处隐隐传来震荡喧闹之声,景明也听闻了今日的消息, 沉吟片刻,对正在阅览玉简的迟清影说道。
“厉盟主今日处置了一位副手,应是正在公开此事。”
迟清影目光正扫过传讯玉牌, 其中详述了事件始末。
那位深得厉苍穹信任的副手,竟暗中指使照料雷吼的丹修,企图诱使这头妖王签下主奴契约。
“听闻这副手与那暗自行事的丹修系出同门。”景明适时补充,“厉盟主未作姑息, 直接对副手约下了决斗契。”
“决斗?”迟清影终于抬眸。
“此乃天罡盟的惯例。”景明颔首, “对于犯下不可饶恕过错者, 只予两种选择:一是离开,二是与苦主登台决斗。”
“所谓离开,并非指退出天罡盟, 而是必须离开骨林河床,不得再踏入半步。”
“需知河床不仅可屏蔽异魔感知,其内弥漫的奇异灵气,更有加速疗伤之效。”
景明望了一眼议事厅外的骨林。
“起初我等皆以为是地脉特殊,直到遵照您的提示,派遣木系同修探查字后,才发觉这玄妙实则源自依附于白骨上的赤霞蕈衣。”
“是这些灵植吞吐出的生机,在无声滋养着此间修士。”
“故而一旦被驱逐出此地,在这异魔横行的秘藏中,无异于自绝生路。”
“而选择决斗,虽九死一生,但若堂堂正正应战,败者生前积累的贡献与资源,可由同域的同门继承带回。”
“这是厉盟主一早为天罡盟立下的铁规。”
这番规则直接体现了天罡盟崇尚实力、强者为尊的生存之道。
与万象联盟同心协力、各展所长的作风截然不同。
两者的根本分歧在此,始终无以弥合。
也正因如此,自迟清影与那位妖尊道侣现身起,天罡盟内部实则已做好了被这位强者强行收编或压制的准备。
但明眼人都看得分明,迟前辈根本无意插手此事。
——若他当真有意,早在异魔潮中解救众人当日,便可提出要求了。
景明未再多言,他知道迟清影对此不感兴趣,只轻叹道。
“我也未曾料到,天罡盟内竟会有人对雷吼存此歹心。”
外面又传来一阵喧哗。
有弟子前来通传,天罡盟的决斗即将开始。
景明看向迟清影:“迟兄可要前往观战?”
迟清影面前,除了传讯玉牌,还悬浮着一枚厉苍穹特意送来的观战令牌。
他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不必。”
话音方落,那令牌便无火自燃,化作点点金屑消散在空气中。
透过幂篱薄纱,迟清影的目光正落在信息的某一处。
九寰大世界,玄阳宗。
这正是涉事丹修与其副手出身的宗门。
也是多年前,迟清影初结金丹时,借助遮天幔前来寻衅的五名大世界修士的来处。
迟清影眸色微沉。
巧合么?
见迟清影对观战之事毫无兴趣,景明也识趣不再提及,转而将师弟方才送来的玉简递上。
“迟兄,这是您上午吩咐查探之事。”
迟清影接过玉简,神识沉入其中。
幂篱下,清冷声线微凝:“所有人体内皆有蚀气残留?”
景明苦笑颔首:“确实如此,便是我也未能幸免。”
他轻叹一声,无奈道:“实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往次天机秘藏开启时,其中天材地宝俯拾皆是,更有外界难寻一见、早已凝聚成形的上品灵脉蕴藏其间。有气运好的修士,甚至能直接带走几条灵脉,日后修行可谓资源无忧。
正因这般机缘,天机秘藏才引得诸天万界的修士前赴后继。
“然而此番进入,境况已然剧变。整座秘境皆被异魔入侵,那些灵气盎然的灵脉更是被魔物踞为巢穴。莫说收取灵石,便是稍稍靠近,都有性命之忧。”
“补给日渐匮乏,我等不得不另寻他法。”景明继续道,“自从发现异核的妙用后,大家便开始用它替代灵石。”
这些异核,实为异魔吞噬灵气后未能彻底消化的结晶。
其能量极为精纯,一枚普通异核所蕴灵力,甚至堪比数枚上品灵石,确可用来助益修行,疗复伤势。
但其弊病在于,异核中仍有大量蚀气,需得设法剥离净化方能安全使用。
迟清影清晨所见修士们以特制法器小心盛装、处置异核的景象,正是为此。
“只是我等自行揣摩的净化之法终究不够彻底,”景明摇头叹息,“纵使经过重重处置,炼化时仍会有蚀气残留,沉积于经脉之中。”
迟清影心下了然。
迄今为止,他所见唯一能彻底净化蚀气的,便是郁长安那至纯至阳的煌明剑意。
即便迟清影自己,也并非是净化,而是凭借圆满的万化鲸吞体,将蚀气直接强行吞噬。
至于其他修士,既无那般惊天剑意,又无特殊体质,自然难以抵御蚀气侵蚀。
剑修或许还能凭借凌厉剑意稍作抗衡,其他修士更是几乎束手无策。
长此以往,根基受损,隐患着实不小。
沉吟片刻,迟清影对景明道:“有劳通传另两位首领,今夜共商异核之事。”
景明当即领命,转身去安排。
迟清影回到暂居的骨室,拂袖间,十二枚异核悬浮于身前。
若论异核储量,他堪称此方秘藏之最。
甚至放眼整个内域,或许也不会有人能与他相比。
早在昔日外域小世界,于四洲大陆除魔之时,郁长安便有随手收集异核的习惯。
进入秘藏后,这习惯依旧未改。
无论是龙族祭坛、河床骨林还是外围清剿,两道分魂在剑扫魔潮之际,总不忘将散落的异核悉数收回。
迟清影身负圣灵髓,自是不缺灵石修炼,然而两道分魂为他积攒的异核,其蕴含的能量总和,竟已堪比半个圣灵髓。
数量自是极为可观。
他将异核在面前一字排开,指尖放出剔透傀儡丝,轻绕于异核表层。
神识借助傀儡丝,稳妥地探入其中,细致剖析着其中灵气与蚀气交织的脉络。
迟清影有意创编一部法诀,传授众人如何将已渗入经脉的蚀气安全剥离。
此法过程难免会对经脉造成冲击,如同刮骨疗毒,总需经历一番剜肉剔腐之痛。
然则,相较于任由蚀气长期侵蚀、损及道基,此法无疑更为可取。
况且眼下,异核中所蕴能量确实精纯磅礴,迫切可用,值得冒这个风险。
以迟清影的修为眼界,创编此类法诀本非难事。
且早在结丹之前,他便已与蚀气有过极深的接触。
唯一需费心斟酌的,是如何将法诀简化、普适,使之能适用于所有修为层次、不同功法体质的修士。
这般兼顾各方、人人可修的通用法门,自非易事,尚需反复推演打磨。
然而,在反复推演凝练的过程中,迟清影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发现了一个极为费解的现象。
异核之中,蚀气所占的比例远低于预期,反倒是被极致压缩的灵气占据了九成以上。
这些灵气精纯得令人心惊,仿佛异魔仅仅是将吞噬的灵气强行压缩储存,并未加以转化利用,滋养己身。
迟清影之前也察觉异核精纯,原以为或是低阶异魔转化效率低下,才会导致灵气被暂为储存。
可此时,当他取出数枚高阶异魔的异核详加探查时,竟发觉其中灵气更为磅礴。
而且同样未见被异魔汲取利用。
迟清影眉心微蹙。
不对劲。
异魔肆虐,蚀气侵天,本应以吞噬灵气壮大己身为本能。
而今这般只存不取、只压不化的行径,宛如只筑粮仓却不食米粟,实在蹊跷难解,有违常理。
一股隐约的不安生出。
这反常之举背后,恐怕藏着更深的诡谲。
*
暮色渐沉,郁长安踏着血色残阳归来。
他周身弥漫的腥煞之气几近凝实,每一步都带着自尸山血海中踏出的凛然威压。
沿途修士无不心神俱震,待看清是那位妖尊时,方才勉强定神,松一口气。
却仍下意识垂首屏息。
这位妖尊的威慑实在太过骇人,这般气势,恐怕今日不知又屠戮了多少异魔。
众人心底既敬且畏,又暗自庆幸——幸好这般恐怖的存在,与迟仙长结为道侣,始终站在修士一边。
而郁长安只瞥了一眼迟清影昨日的居所,便知对方不在其中。
他径直循着气息寻至万象联盟议事厅外,恰逢迟清影与三位首领商议要事。
厅内,迟清影刚将一枚玉简置于案上。
景明、厉苍穹与叶孤影看清其中内容后,皆是神色一震。
饶是景明早知今夜要商议异核之事,也全然不曾料到,会是这般厚礼。
——迟清影拿出的,竟是一套完整的蚀气净化法诀。
厉苍穹神色最为复杂。先前天罡盟还暗自揣测这位神秘强者是否要借势整合各方、掌控权柄,
此刻,他却只觉面颊发烫,满心羞惭。
这位道友根本无意权术博弈。
——他所行所为,皆是救世之举!
单是这玉简中所载的法诀,其价值便难以估量。
迟清影却毫无条件,直接将其赠予众人。
直至郁长安推门而入,凌厉气息打破沉寂。三人才恍然回神。
那身铺天威压迫得他们呼吸骤紧,周身护体灵气都不自觉暗敛三分。
凛冽杀气令人心悸,叶孤影的眼底却骤然迸发出锐利剑光,通身剑意竟在这压迫中自发运转——竟是又有所悟!
景明瞥见这一幕,不由心下轻叹。
同为剑修,叶孤影的天赋确实更胜一筹。
难怪往日剑阁对万象联盟的屡次结盟邀请,总是断然拒绝。
这位同道眼中唯有至强剑道,也唯有郁剑尊这般境界,方能引他由衷折服。
昔年景明在周礼大世界,亦被誉为剑道天才,未尝一败。
直至万卷宗入门大比,被来自外域的迟清影轻描淡写,一招击败,方知自身短浅。
如今在这秘藏中历经愈多,愈明自身局限。甚至也到了需被旁人宽慰“天赋有别”的境地。
景明心下苦笑,目光扫过并肩而立的郁长安与迟清影,却又肃然一凛。
如今见得真正巅峰,有这般的天骄在先,更让自己不敢懈怠。
既见山外之山,知天外之天。
反令他道心愈发通明。此刻周身气机流转,竟也隐隐触到了顿悟之境!
这位妖尊甫一归来,便引动两位首领先后顿悟。
然而郁长安对那两道骤然升腾的悟道气息视若无睹,目光自始至终只凝在迟清影一人身上。
“忙完了么?”
迟清影既已授出法诀,便无意久留,径自起身告辞。
众人纷纷郑重施礼相送。尚在顿悟中的景明与叶孤影亦有副手代为致意。
景明身侧,秦岳忍不住抬眼偷觑郁长安离去的身影,又慌忙垂首,胸中复杂翻涌。
直到为景明护法结束,秦岳返回居所时。心绪依然难宁。
行经一片巨大骨架时,他却忽闻碎语微响。
原是依附其上的赤霞蕈衣,正值千年一遇的盛花期,灵力异常活跃,竟在特定方位形成天然传讯之效,令他意外听到了一段隐秘对话。
“时辰将至,你还不回去么?”迟清影的声线清泠如旧。
“他强占你那么久……”郁长安的声音似乎带着压抑的怒意,“我陪你的时间,却总是这般仓促。”
“莫要如此。”迟清影轻叹,语气间似有纵容,“待到明夜……还有机会。”
这般对话寥寥数言,并不如何复杂张扬,却让秦岳听得遍体生寒。
他早察觉这位妖尊气息与从前那位剑修截然不同,又亲见迟清影当众认其为道侣,心底本就存了三分疑虑。
可今夜归来之人分明是妖尊形貌,气息却截然不同,言谈间更俨然是昔日剑修的口吻!
一个悚然的念头骤然浮上。
莫非迟师兄与妖尊结为道侣,实非自愿?
他真正牵念的,却是另一人。
所以才趁妖尊不在……私下与故人相会??
作者有话说:
[彩虹屁]聪明小鸡翅其实都猜对了
加快进度走下剧情[求你了]分魂也马上融合啦,融合完了再纯恨[奶茶]
第78章 争执
秦岳心头警铃大作, 深知自己无意间听到了不该听闻的隐秘。
即便只是偶然闻音,又隔着重重骨林,可那两位的神识何等浩瀚,恐怕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行迹。
察觉到远处的低语声似乎接近尾声, 秦岳心知自己必须立刻脱身。
他当即运转功法, 将周身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甚至垂首仔细检查脚下, 生怕自己一个不慎, 踩到枯枝或碎骨,便会像话本里常讲的那般发出声响, 败露踪迹。
然而纵使秦岳已将气息压制到极致,蓦地, 却仍有一道低沉的嗓音如惊雷贯耳。
“有人。”
刹那间秦岳汗毛倒竖!
还未来及反应, 一股恐怖吸力已自身后席卷而来。
天旋地转间,他已被凌空摄起, 眼前景物疯狂倒旋。下一秒已被重重摔落在冰冷地面上——
他竟是被直接撕裂空间擒拿至此!
秦岳骇然抬头,正对上那双俯视下来毫无温度的金瞳。
郁长安负手而立,周身威压如万丈山岳倾轧, 看他的眼神如同在审视死物。
秦岳通体冰凉,在与那双眼瞳对视的瞬间,周身骨血如同被立时冻结,根本分毫动弹不得。
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窥破如此惊天隐秘, 今日自己必死无疑!
“是那只半翎金鹏。”
郁长安面容冰冷, 声线无波, 侧首望向身旁。
秦岳只觉得咽喉如被无形的死亡之手死死扼住,连转动眼珠都做不到。
直到那道身影侧转,他才在被扼得泛起血红的视野中, 模糊地瞥见了一抹雪色。
迟清影并未佩戴幂篱,月光如水,清晰地映出那张惊为天人的容颜。
此刻,那双清冷的眼眸正落在他身上:“秦岳?”
这声淡然嗓音并不高,却让秦岳终于得以找回了呼吸。
那迫人窒息的恐怖威压似乎稍减了一息。无数记忆碎片也随之涌上秦岳心头。
自当年同期入门至今,秦岳与这位惊才绝艳的道友已是云泥之别。
他本能地垂下头,不敢直视,姿态谦卑至极:“迟、师兄……”
然而,迟清影的语气却出乎意料地平和。
“无事,放开他吧。”
秦岳猛地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偷偷抬眼,恰见郁长安淡漠地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洞穿神魂的锐利,让他泛起一阵被彻底看透的战栗。
这熟悉的感觉,让他瞬间忆起了妖尊初次现身时,那笼罩天地的恐怖威压。
这一瞬间,秦岳突然惊觉,眼前这位剑修与那位妖尊的相似之处,似乎远不止容貌而已。
无形的束缚骤然消失。郁长安依言收回了压制。
秦岳踉跄起身,仍旧不敢抬头直视。
迟清影看向惊魂未定的他,问道:“方才,你如何听到了我等谈话?”
秦岳心头一紧,不敢有丝毫隐瞒,当即将赤霞蕈衣正值盛千年盛花期、灵能异常活跃之事悉数道出。
他详细描述了那些雪色藻丛如何在月色下泛起水波般的奇异纹路,又是如何将远处细微声息清晰传导至此,声音因紧张而略显急促。
迟清影静立聆听,身形微侧,雪袖无风自动,似在感知空气中无形的异常能量。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赤霞蕈衣竟还暗藏此等玄机……”
他垂眸沉思的姿态,与当年入门大比时如出一辙。
秦岳怔怔望着,忽然觉得这位遥不可及的迟仙子,似乎从未真正改变过。
即便如今修为地位天渊之别,对方待他依然是一贯的清冷。
却未曾透出半分居高临下的轻看。
迟清影抬眼望来:“今日所闻,勿要外传。”
秦岳连忙躬身应道:“秦岳明白,定当守口如瓶,绝不敢半句妄言!”
“去吧。”迟清影微微颔首。
秦岳愕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这般轻易被放过。
他更不敢多留此处,连忙行礼告退。
就在他转身离去之际,又听一道低磁声音自身后响起。
“因是旧识,故而不究?”
郁长安声线沉冷,辨不出喜怒。
“若他日后不慎,意外殒落……你会不悦么,清影?”
秦岳霎时冷汗浸透后背,头也不敢回,施展身法急速遁走,一刻不敢停留。
待秦岳的气息彻底消失,迟清影才转向身侧之人:“何必出言吓他?”
他自然看出,郁长安是故意让秦岳听见这番话。
郁长安神色微动:“总需警醒一番。”
迟清影微微摇头:“他并非不知轻重之人。”
“此人看似张扬跳脱,实则知晓分寸。”
这话却让郁长安眸色转深。他眼眸微眯,语气里染上难辨的意味:“因是旧识相逢,便这般信重?”
迟清影略带诧异地看他一眼。
“怎么了?”郁长安声音微沉。
迟清影若有所思地端详着他,轻声道:“分明未曾换人,怎的忽然拈酸?”
话音未落,一道阴恻恻的嗓音忽地从另一侧响起。
“清影在说谁拈酸?”
下一刻,迟清影只觉腰际一紧,整个人被一股蛮横地大力向后揽去,撞进一个熟悉的冰冷怀抱。
男鬼将他牢牢箍进怀中,先是埋首在他颈间深深吸气,仿佛借此勉强纾解分离的不悦。
随即,他抬起暗金眼眸,扫过迟清影整齐的衣袍,略带意外地挑眉。
“太初竟未用龙精淹了你?”
他语带恶意地嗤笑:“看来他是不中用了……往后清影再生成混沌之气,怕是只得倚仗我了。”
迟清影余光瞥见一旁金龙骤然冰封的脸色,无奈轻叹。
不是叹这两道分魂又争执不断,而是惊觉自己对此等场面竟已习惯。
他指尖灵光微闪,身形已如流缎般滑脱禁锢,翩然后撤一步。
“你二人若要较量,请自便。”
声线平稳无波,迟清影已抬手取过幂篱戴好,雪色薄纱垂落。
“待分出胜负,便同我去外围探查异魔踪迹。”
作者有话说:
周四晚上会更6000,应该再有两章,能把秘藏写完
再吵两章[可怜]龙王归来
第79章 传送
翌日破晓, 秦岳正在河床边缘调息,忽见那道雪色身影自骨室中缓步而出。
紧随其侧的妖尊姿态慵懒,暗金竖瞳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睥睨之威却令空气凝滞。
秦岳立刻低头, 眼观鼻鼻观心, 不敢再多看一眼。
待到子夜轮值时,秦岳正巡视结界, 又见迟清影踏着月归来。他偶然一瞥, 心头又是一跳。
幂篱下的气息依旧清冷如雪,身侧却已换作那位气息凛然的剑修。
秦岳慌忙垂首避让。
接连两日的见闻, 已让秦岳心惊胆战,再不敢对这两位的交替出现, 生出任何探究之心。
待到天色大亮, 河床内的景象已与往日不同。
诸多修士并未如常组队外出猎取异核,而是各自择地静坐, 潜心运转迟清影所授的蚀气净化法诀。
只见众人周身灵光流转,丝丝黑气自七窍间缓缓溢出。
一位年轻修士猛然睁眼,难以置信地望向自己的掌心:“蚀气……蚀气真的在清除!”
身旁的同修亦激动难抑:“经脉中那股阴腐的刺痛感, 确实减轻许多!”
尽管剥离过程带来经脉灼痛,但每个人眉宇间都难掩喜色。
当迟清影的身影再度出现时,修士们纷纷起身,不约而同地躬身行礼, 投以由衷的敬重。
这份感激发自肺腑。
这位看似清冷的仙君, 赐予的却是救命的恩情。
迟清影幂篱微倾, 算是回应,却未作停留。
他径直走向河床深处那片最为古老的区域,那里耸立着最为巨大的洪荒遗骨。
他时而驻足, 似在感知天地气机,时而以指尖轻触冰冷的骨架,仿佛在搜寻什么被掩埋的秘辛。
修士们远远观望,不解其意,心中满是好奇。
最终,迟清影停在一处早已干涸龟裂的洼地。
此地被数根交错拱卫的巨骨环抱,地势低陷,看齐平平无奇。
只见他抬袖,布下一道的屏障,随即,似有什么气息自他周身弥漫开来。
河床竟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仿佛某种沉睡万载的封印正在苏醒。
倏然间,那干涸的洼地底部,竟渗出了点点金红色液珠,如熔融的琉璃宝石,熠熠生辉。
紧接着,液珠汇作涓流,汩汩涌出,转眼便化作一汪泉水。
泉色如血,却澄澈剔透,氤氲着磅礴生机与精纯灵元,异香弥漫,令人心魂俱醉。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望见了更令人震撼的场面。
只见四周白骨上依附的赤霞蕈衣仿佛被无形之力唤醒,原本猩红的藻丝纷纷舒展,渐变成璀璨的霞光色泽。
它们如活过来的血脉网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生长,释放出更加浓郁柔和的灵雾,顷刻间将整片河床笼罩在温暖的红辉之中。
“这、这是……”一位木系修士猛然起身,声音发颤,“龙血泉!乃上古龙族遗骸滋养万载所化的龙血泉,对蕈衣藻群最是有滋养奇效!”
如其所言,完整形态的赤霞蕈衣正展现出惊人威能,
不仅遮蔽之效倍增,修士们身处其中,只觉通体舒泰,灵气浓度骤升。
负伤者惊喜地发现旧创正肉眼可见地愈合,就连经脉中顽固的蚀气残余,也在霞光笼罩下渐渐消融。
“简直……犹如神迹。”有人喃喃低语,几乎不敢置信。
所有目睹此景的修士皆震撼难言,望向迟清影的目光中充满了由衷的敬畏。
翻手间复苏此等森*晚*整*理圣泉,此等手段,如何不令人折服。
不远处,分立各方的景明、厉苍穹与叶孤影,内心更是掀起惊涛。
他们所知更多,此刻便愈发觉出其中深意。
早该想到——那位始终随行在迟清影身侧的妖尊,其本相定是只存于上古传说中的至高龙族!
景明暗自凛然:“龙血泉乃龙族遗泽,非纯血龙息不可引动。迟兄身边那位,当真是传说中的存在。”
厉苍穹亦暗道:“能令如此妖尊倾心相随……这位前辈的底蕴,深不可测。”
叶孤影更是不自觉地握紧剑柄,眼中燃起灼灼光芒。
“上古龙族之力……便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天地极致么?”
龙血泉复苏的异香尚未在河床间散去,众修士尚沉浸于灵雾涤荡经脉的玄妙感受时,已有敏锐者察觉。
今日伴随在迟清影身侧的那位道侣,周身气息竟与昨日大不相同。
昨日那位妖尊现身时,暗金竖瞳慵懒扫过,目光所及之处悉数噤声。
凶悍如雷吼那般的妖王,在其威压下亦瑟缩如幼兽,伏地不敢稍动。
而今日这位,虽同样威仪天成,气息却纯正恢弘,少了许多诡谲莫测的压迫。
有胆大者悄悄抬眼,正见那头威风凛凛的雷吼此刻虽仍敬畏垂首,喉间却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那位前辈只是淡淡一瞥,并未驱赶,任由这头凶兽温顺地伏在足边。
其与昨日那种恐惧到骨髓里的模样,简直判若两兽。
“怪哉……”有天罡盟修士低声私语,“今日这位前辈气势虽盛,却让人心生敬仰,而非畏惧。”
身边同盟也颔首附和:“昨日那位光是站着就让雷吼跪伏,今日这位竟能令它如此驯服。”
然而,剑阁弟子们的感受却更为复杂。
叶孤影听着旁人低语,眉峰微蹙。他分明感知到,此刻这位前辈的剑意本质,与昨日那位如出一辙,皆是他穷尽毕生追寻的无上剑理。
可其剑意气息,却从诡谲狠戾、剑走偏锋,化作了中正平和、直指大道。
为何会有这般不同?
一位年轻剑修按捺不住,壮着胆子上前执礼:“前辈,弟子愚钝,于破云式运转至第三重时灵力总滞涩难通,不知症结何在?”
郁长安并未因这冒昧打扰而显露不悦,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年轻剑修身上:“剑意未纯,强求形似,如幼童舞巨斧。”
他声线沉稳,全无昨日那位的冷戾傲慢:“且演练一遍。”
年轻剑修依言施展,果然在第三式现出细微凝滞。
郁长安并未多言,只并指凌空以划,一道凝练却无杀气的金色剑意如游龙掠出,精准点在那弟子腕脉的关窍之上。
“凝神静心,以意御剑,而非为剑所驭。”他道,“剑乃道之延伸,而非桎梏你的枷锁。”
年轻剑修浑身一震,仿佛醍醐灌顶,当即再次演练,但见剑势如行云流水,比先前顺畅何止数倍,剑锋嗡鸣间竟隐有破境之兆!
收剑而立,他激动得深深躬身行了一个大道礼:“晚辈叩谢前辈点拨之恩!”
周围观望的剑阁弟子皆面露敬服,当下又有数人,壮着胆子上前求教。
郁长安来者不拒,指点精准简练,每一句皆直指关隘,与昨日那位恣意张扬的妖尊判若两人。
“前辈今日……”一名刚受点拨的年轻剑修喃喃,“似乎与昨日颇为不同。”
他身旁同修连连颔首:“昨日那位光是站着就让人心惊胆战,今日这位,却让人如沐春风。”
这迥异的性情引得不少修士暗自揣测。还有人窃窃私语。
“莫非是修炼了何种分身秘法?一者主杀伐邪戾,一者主沉稳正道?”
这猜测在人群中传开来,不少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迟清影。
雪衣幂篱,清冷如谪仙。众人不仅想象这位谪仙被两道性情迥异的分身争相簇拥的景象,又慌忙摇头,驱散这荒诞念头——
不可能。
此般场景,光是想象,都已觉是对仙君的亵渎。
秦岳默默听着这些议论,只当自己是个聋子。
*
而那边,迟清影已传讯,让三位首领前往议事厅。
景明、厉苍穹与叶孤影依约前来,心中各有揣测,皆以为这位前辈或将揭开其身侧那位妖尊的真正身份。
然而,迟清影却并未多言,他幂篱微抬,指尖于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以精纯灵力凝成的光幕地图便铺展在三人面前。
地图之上,密密麻麻的腥红光点如疫病般遍布秘藏各处,代表着异魔的聚集区。
其分布之广、数量之密,令三人神色瞬间凝重。
“此乃近日探查,所得异魔分布。”迟清影声线清寒,未作赘言。
三人初观之下,只觉魔潮汹涌,看似杂乱无章。
直至迟清影指尖再动——
图中光点竟如受无形之力牵引,开始流转汇聚。无数细微的光流被抽取、连接,最终勾勒出数道横贯整片秘藏的暗红脉络。
原本看似无序的分布,经此提炼,赫然显露出一种令人心悸,仿佛经过精密计算的结构感。
厉苍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阵法?”
他惯于冲锋陷阵,对战场布局极为敏感,此刻一眼便看出这绝非自然形成的分布。
景明面色亦是一沉:“我等先前探查,至多深入百里便不得不退回,根本无力窥见此等全局……”
若非迟清影及其道侣,以绝对实力进行远距离精准探查,仅凭他们,连靠近大规模魔潮边缘都九死一生,更遑论绘制出如此详尽的全局图谱。
此刻图谱经迟清影妙手简化,真相才赤裸裸地呈现眼前。
他们一直以为的混乱绝境,竟可能是一个早已精心布下的陷阱。
景明凝神细辨那几道狰狞脉络,迟疑道:“这形制…似是聚灵阵?难道异魔是为更高效地攫取灵气?”
迟清影并未答话,指诀倏变,凌空点向图中几处枢纽。
霎时间,那几条由魔潮构成的猩红主脉骤然亮起,彼此勾连缠绕,赫然形成一个将整座秘藏隐隐笼罩在内的巨大阵纹。
“此乃断空绝界阵。”迟清影的声线依旧平静,却令三人面色骤变,“其用非为聚灵,而在断界破空。”
“断界破空?”景明愕然,“秘藏之内早已无人传送往来,连妖兽皆四散躲避,此阵……意在阻谁?”
叶孤影的脸色在这一瞬变得极为难看,素来古井无波的他,竟浮现惊骇之色。这罕见的情绪波动,令身侧二人都心头一跳。
“莫非,”他声音艰涩,“是针对一月之后的通道?”
厉苍穹与景明闻言,霎时如遭雷击!
“它们要断的……是离开秘藏的传送通道?!”厉苍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一月之后,天机秘藏关闭,依仗的正是上古遗留的固定传送大阵,将所有幸存者送回各自的内域大世界。
这更是他们在这绝境中苦苦支撑至今,唯一,也是最后的生路。
迟清影的回应,更让三人的心彻底沉入谷底:“恐怕如此。”
“此阵之力,专为侵蚀空间,旨在瓦解一切稳定的破界传送。”
这也是他探查到情况后,立即与郁长安赶回的原因。
传送通道很可能已被异魔暗中破坏,它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任何生灵离开。
“那、那该如何是好?”景明的声音已然发紧。
天机秘藏自成一方天地,所有外界传送手段在此尽数失效,就连至亲血脉间的传讯石都杳无回音。
若连这赖以归去的最后通道都无法使用……他们岂不是要困死在此,唯有葬身魔腹这一个结局?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应该三点前会更,可以早上来看
第80章 破局
厅内陷入死寂, 三双眼睛不约而同地聚焦在迟清影身上。
幂篱下的身影静立如初,骨架透下的暖光,将他周身笼罩在一片朦胧光晕中。
叶孤影率先开口:“前辈,可有应对之策?”
话音甫落, 连他自己微微一怔。
自修行以来, 他从未习惯倚仗他人,此刻却如此自然地将全盘希望寄托于眼前之人, 仿佛对方当真无所不能。
迟清影幂篱微侧, 似在权衡,并未直接作答, 只道:“尚有一线之机,或可一试。”
厉苍穹猛地倾身向前:“请前辈明示!”
迟清影抬首, 望向议事厅穹顶。
这临时搭建的居所, 同样依托着巨大的骨架,此刻因受龙血泉滋养, 骨架表面依附的赤霞蕈衣正泛着温润绯光,如活物血脉般微微搏动。
“赤霞蕈衣正值千年盛花期,有传讯息之能。”
自那夜从秦岳处意外得知此特性后, 迟清影便一直在推演这种可能。
“借其族群之力,或可穿透秘藏壁垒,与外界建立联系。”
三人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景明恍然:“原来迟兄唤醒龙血泉, 竟还有这般深意!”
“不知迟兄打算如何施行?”他强压下激动, 谨慎相询, “是否需要召集所有木属性修士相助?”
迟清影道:“需得元婴巅峰以上的木属修士。”
期待的神色顿时僵在三人脸上。
厉苍穹一拳重重捶在桌上:“盟中木属修士最高不过元婴中期!”
景明与叶孤影也相继摇头——木修虽然后期威能巨大,但前期攻伐之力偏弱,修炼进境往往缓慢, 确实难有顶尖高手。
幂篱轻纱微动,迟清影似有沉吟:“如此,便难以直接引动蕈衣本源。”
“经龙血泉催发,此片赤霞蕈衣已近完全成熟期。”
众人皆知,成熟期的上品灵植力量层级堪比化神修士,元婴巅峰或可勉强引动,修为再低者,却实难承受其力。
希望再次落空,三人不禁神色沉黯。
却听迟清影话锋一转:“可令所有木属修士齐聚龙血泉畔,合力引导泉中生机,最大限度催发赤霞蕈衣盛放。”
“至于沟通外界一事,”他道,“我来设法。”
“我有师尊所赠的同心契,或可尝试。”
议事厅内,三位首领屏息凝神,目光紧锁中央那道雪衣身影。
迟清影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周身气息逐渐变得缥缈而奇异。
他并未言明自己身负万化鲸吞之体,能模拟这世间万千灵植气息。只道可借助阵法之力,引动赤霞蕈衣。
景明、厉苍穹与叶孤影分立三角,各守一方,为其护法。
迟清影指诀变幻,周身泛起冰蓝灵光,却非直接灌注周遭骨架上的赤霞蕈衣,而是在身前虚空勾勒出一道繁复古老的阵纹。
阵纹成型的刹那,他周身气息陡然一变,竟模拟出一种如同万年灵植初醒般的磅礴生机。
护法的三人屏息,为这气息而暗自惊叹。
他们曾见其驭傀儡如臂使指,却未料前辈的阵法造诣,亦如此深不可测。
“启。”
一字轻吐,整片藻群应声绽放璀璨辉光。无数蕈衣如活物般舒展摇曳,在虚空中交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绚烂光网。
迟清影阖目凝神,识海中清晰映出师尊雪昭道尊留下的那缕万界同心契的印记。
他小心牵引这道气息,将其缓缓渡入光网。
如将一枚道种投入无垠时空乱流,穿透秘藏壁垒,寻向那唯一的归途坐标。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迟清影额间沁出细密汗珠,脸色渐失血色。
破界传讯,绝非易事,稍有差池,便遭反噬。
这一刻,他仿佛听见万千草木灵识的私语。赤霞隐蕈既眷恋龙血泉的滋养,又本能抗拒外力驱策。
迟清影不得不将鲸吞之体催至极限,周身泛起半透明的青翠微光。
——好在阵法光华夺目,在旁观者眼中,这异象不过是大阵运转的常态。
这一过程极为漫长,不知过去了多久,迟清影的消耗也很明显,气息渐弱。
就在三位首领愈发紧张之际,迟清影身前的阵纹骤然稳定下来,散发出柔和辉光。
紧接着,一道朦胧的光影竟在阵纹上方缓缓凝聚成形!
“连通了!”
景明难抑激动,低声惊呼。
迟清影轻唤:“师尊。”
光影渐明,映出一片风雪缭绕的孤绝山巅。一道清寒身影显现其中,正是万卷宗的雪昭道尊。
然而,与这冰天雪地及其本人凛若霜雪的气质形成极致反差的是。
道尊怀中,竟搂着好几个毛茸茸的雪白绒团。
最惹眼的,其中一个毛团还被精心打扮过,带着雪衣幂篱,摸样俨然是缩小版的迟清影。
“是我听错了吗?”雪昭道尊低头,露出一丝迷茫。
他用指尖轻戳了戳怀中那幂篱毛团的脸颊,喃喃自语。
“清宝?你会说话了?”
这极具反差的一幕,让护法的三人神情各异,显然未曾料想迟前辈的师尊,竟是这般性情。
景明更是瞠目——身为万卷宗弟子,他印象中的雪昭道尊向来是神秘超然、高踞云端的存在。
眼前这抱着毛团、还亲手给爱徒做手办的摸样,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师尊,是我。”
迟清影的声音让光影中人骤然抬首。
雪昭道尊瞬间端坐,所有闲适随意尽数敛去,周身气息一凛:“清影?”
前襟的幂篱毛团随之滚落膝上,被他信手托住。
“发生了何事?”
迟清影言简意赅,将天机秘藏内异魔肆虐、幸存者聚集,以及最关键的,那意在断绝所有生路的断空绝界阵之事迅速禀明。
并解释此次联络是借用了秘藏内特殊藻群于盛花期的通灵之效,方得一线之机。
雪昭道尊听罢,眸中寒光闪过:“断空绝界阵……看来幕后黑手布局深远,意在将尔等尽数葬送于此。”
他目光穿透光幕,在迟清影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其身后严阵以待的三位天骄。
当世最杰出的年轻一辈尽陷此局,这已非一宗一派之危,而是关乎整个修真界气运的劫难。
“这般通讯能维持多久?”雪昭道尊直指关键。
迟清影感应着周身缓缓消散的气机,如实相告:“至多一炷香。且赤霞藻群本源损耗过甚,再难支撑。这般跨界的传讯,恐怕仅此一次。”
此言一出,不仅光幕前的雪昭道尊神色更冷,连迟清影身后的三人也心头一沉。
他们原以为找到了与外界稳定的联系渠道,不料竟是转瞬即逝。
雪昭道尊当机立断,放弃了层层上报通传的打算。时间紧迫,必须趁通讯未断先行布局。
“你们此刻在秘藏何处方位?”
迟清影早已料到师尊此问,道:“弟子将布下万象牵引阵,以师尊赠予的同心契为引,将定位灵波放大百倍。届时不仅师尊可锁定我等方位,或许还能借此反推整个天机秘藏在虚空中的坐标。”
他说得平静,但三位天骄都听出了其中风险——既要维持脆弱的通讯,又要分心布置如此复杂的阵法,对神识的消耗堪称恐怖。
雪昭道尊凝视着光幕中弟子沉静的眉眼:“放手施为。”
他深知道自家爱徒越是危局越是沉着,既出此言,必已权衡周全。
迟清影颔首,幂篱下的唇色又淡了几分。
他问:“师尊,欲入秘藏,或需灰果为引。此物乃开启通道之钥,如今内外隔绝,恐需借此重连。”
“只是灰果稀世,不知宗门秘库可还有存余……”
话音未落,光幕中的雪昭道尊已抬手,掌心赫然托着一枚毫不起眼的灰扑果实。
“你予我那枚,尚在。”
迟清影幂篱微不可察地一动。
他当时将此果赠与师尊,本以为早已被用于换取宗门资源,没想到师尊还留着。
“不过是囤积旧物的习性罢了。”雪昭道尊语声清淡,并未多言。
迟清影却心头一动,目光掠过那些雪白的毛团。
所有绒球皆是他昔年亲手所制。与这灰果一般,凡他所赠之物,师尊似是皆悉心看护,妥帖珍藏,不忍有半分损毁。
“既如此,再好不过。”迟清影敛起心绪,正色道,“烦请师尊即刻联络诸宗。”
雪昭颔首:“我即刻请示宗主,启动跨域大阵。联络各个大世界,共商营救之策。”
“有劳师尊。”迟清影微微欠身,“我等在此,会尽早布下万象牵引阵,竭力提供最清晰稳定的坐标。”
雪昭道尊深深看了光幕中的徒弟一眼:“务必谨慎,保全自身为上。待我消息。”
恰在此时,光幕动晃,传讯戛然而止。
雪昭道尊的身影已空,显然是即刻动身。去处理这惊天危局。
联络既断,议事厅内气氛愈发凝重。
迟清影起身,幂篱下的目光扫过三位首领:“我欲在不惊动魔潮的前提下,设法干扰乃至瓦解那座断空绝界阵阵。需亲往布置。”
他的计划显然更为主动大胆,并非单纯固守待援。
三人相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决然。厉苍穹沉声道:“前辈尽管前去,定位大阵交由我等。”
景明与叶孤影亦同时颔首。
分工既明,众人皆知前路凶险。一旦开始布阵或尝试破局,极易打草惊蛇。
但坐以待毙更是死路一条,唯有奋力一搏。
迟清影不再多言,雪色身影化作一道清辉,掠出议事厅,直奔河床外那危机四伏的魔潮而去。
而景明三人亦即刻振袖而起,召集麾下精锐,开始紧锣密鼓地布置那关乎所有人性命的定位大阵。
然而定位阵法刚刚布置妥当,众人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便被值守弟子仓惶的急报撕裂了平静。
“报——魔潮生变!”
但见观测光幕之中,远方黑压压的魔潮竟掀起诡异的内乱。
无数低阶异魔如同疯狂,悍然撕咬吞噬着身旁同类,蚀气与残肢四溅,俨然一幅血肉炼狱。
“它们莫非是在内讧?”有年轻修士尚存一丝侥幸,低声猜测。
然而这微弱的希望,转瞬便被眼前景象碾得粉碎。
那些成功吞噬了同类的异魔,身躯如吹胀般剧烈膨胀,骨刺破体而出,周身蚀气也变得更加狂暴。
竟是在极短时间内,蜕变为高阶形态!
“不好!”厉苍穹瞳孔骤缩,他久经沙场,立刻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魔潮虽然规模缩减,但此刻全是相当于化神期战力的高阶异魔,凶险何止倍增!
危机骤然升级。对于成群结队的高阶异魔而言,河床外围那赖以藏身的迷雾,效果已大打折扣。
迟清影闻讯赶回前线时,正见一头高阶异魔利爪挥落,三名结阵防御的元婴修士连人带法宝被轰然震飞,
他心头一沉。
此情此景,与他前世记忆中那些高级丧尸何其相似。
迟清影心中升起最坏的猜测。
这些高阶异魔,恐怕已非仅凭本能行事的怪物,而是拥有了更危险的智慧。
此前他们的通讯波动和定位法阵,极可能已被感知。
这些异魔正在加速进程,阻止救援。企图彻底毁掉传送通道,将秘藏内所有生灵,连同这片天地本身,彻底吞噬!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魔潮中数头格外魁梧的异魔突然转向。
其中一头仰首发出刺耳尖啸,音波竟在空中凝成的黑色波纹,所过之处,防护阵法剧烈摇曳!
厉苍穹怒喝一声,紫电雷符应声而出。雷光与魔气当空碰撞,炸开万千刺目流火。
雷吼咆哮跃起,周身雷纹闪耀,与另一头扑来的高阶异魔悍然缠斗。
然而除却厉苍穹等化神修士,其余元婴修士在高阶异魔面前几无招架之力。往往需五人结阵,方能在狂暴攻势下勉力周旋。
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聚集地,顷刻间再度陷入了岌岌可危的境地。
就在数头高阶异魔突破防线,挟着腥风扑向河床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轰!”
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浩瀚无匹的威压,骤然降临!
天地皆为之一寂。
两道虚影毫无征兆地凌空显现。一道暗金流光,如撕裂夜幕;一道纯金身影,若旭日东升。
暗金流光所化的妖尊,身形如鬼魅般穿梭,所过之处,气息如毒蟒缠绕,高阶异魔坚硬的躯壳竟如纸糊般被轻易撕裂。
而纯金身影的剑修,则显得沉稳如山,他并指如剑,凌空斩落,一道横贯天际的煌煌剑意,如天河倒泻。带着净化一切的纯阳正气,将另一片魔潮直接蒸发!
全场死寂。所有修士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宛若神迹的一幕。
两道身影,容貌别无二致,气息却迥异,一者诡谲霸烈,一者纯正煌然。
实力却同样恐怖到令人窒息。
——分身之说,在此刻得到了最震撼的证实!
劫后余生的狂喜与由衷的敬畏在人群中蔓延。
有这两位尊上坐镇,聚集地总算暂得喘息。
然而待魔潮暂退,那位妖尊带来的消息却让众人的心再次沉入谷底。
“秘境各处,异魔皆在进行同样的蜕变,其速远胜此地所见。照此下去,不出三日,整个秘藏怕是再也找不出一头低阶魔物。”
短暂的庆幸瞬间被更大的恐慌取代。
所有修士大难临头,深知情况不妙。
照此态势,恐怕等不到宗门救援,便要全军覆没。
*
而此时,放出了男鬼的迟清影并未耽搁,仍在外部加紧布置,试图瓦解断空绝界阵。
河床内,修士们亦强压恐惧,全力加速定位法阵。
当迟清影终于完成外围布置返回河床时,夜色已深。
却见叶孤影、厉苍穹与景明三人齐聚于自己暂居的骨室之前,神色凝肃,显然已等候多时。
“出了何事?”迟清影驻足,幂篱下传出的声线带着风尘仆仆的微哑。
景明率先迎上前,执礼沉声道:“迟兄,定位阵法发出的讯息持续遭受异魔侵蚀,幸得两位郁前辈全力护持,阵法才未崩毁。”
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然而,异魔的侵蚀之力远超预估,定位大阵的核心灵纹,始终无法彻底凝聚。”
迟清影幂篱微动。
这情况,比他料想中更为严峻。
厉苍穹接话,这位向来声若洪钟的修士此刻嗓音沙哑:“外围局势恶化极快。高阶异魔已开始相互吞噬融合,诞生出的魔物体型庞然,力量骇人,我与雷吼倾尽全力,亦难以招架。”
他拳头紧握。
“眼下全仗两位妖尊出手,所有修士都已撤回,固守此地。”
叶孤影冷然道:“我辈修士,唯有死战,从无退却之理。”
他话锋微顿,看向迟清影:“然则,迟仙长道法通天,或许尚有生机可寻。”
迟清影目光扫过:“此言何意?”
景明深吸一气,代表众人道出决断:“迟兄,恕景明直言。眼下异魔进化之速,已非人力可阻,秘境恐难久守。有两位郁前辈护持,迟兄或可支撑至救援抵达。然我等众人,生机已极为渺茫。”
“若迟兄留下,唯有共赴黄泉;若先行离开,尚有一线希望。”
他双手郑重捧出一物,那是由千百枚晶莹留音石嵌合而成的玉璧,每一枚都流转着微弱却坚韧的灵光。
“此乃我等幸存修士分别录下的遗言,并无他求,只望若迟兄得以生还,能将此物带归宗门,交予我等师长亲朋……便足感大恩。”
他们竟已提前做了最坏打算。
迟清影静默片刻,幂篱下的声音略显艰涩:“尚不到放弃之时,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但凡尚存一线生机,我等必血战到底!”厉苍穹朗声道,“然今局势危如累卵,瞬息万变,实不愿见迟仙长因我等之故,徒陷死地!”
——这等铮铮铁骨的修士,竟是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唯求不累及他一人。
迟清影静立如雪塑,良久,幂篱下传来低缓之声。
“我会再设法稳固定位大阵。师尊那方,亦必全力施为。”
他终是抬手,将那沉若千钧的留音璧纳入袖中,“此物,暂由我保管。”
“叩谢前辈恩义!”三人齐声应道,“我等亦当竭尽残力,死守至最后一刻!”
他们齐齐拱手,未再多言,转身奔赴各自防区,没有半分迟疑。
原地只余迟清影一人,孑然独立。
穹顶迷雾已被蚀气浸染,化作浓稠浊浪翻涌。
黑雾中,那道雪色身影被衬显得愈发孤寂。
迟清影也曾尝试催动遮天幔,但即便用满七枚极品灵石,至多也只能撑开方圆十丈的庇护空间,于此倾天危局,不过杯水车薪,根本护不住这满营修士。
异魔仍在不断进化,局势只会越来越绝望。纵有千般手段,此刻他似乎只剩下独自离去这一个选择。
……可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这方天地与所有修士,一同葬送?
恰在此时,一道修长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侧,带着一身未散的煞气,强势地打破了这片孤绝的氛围。
男鬼竖瞳扫过远处奔走结阵的修士,轻哼一声:“看来这群修士里,也不全是庸碌窝囊之辈。”
“至少还懂得几分感恩图报。”
迟清影抬眸望向身侧的男鬼,忽然开口:“若将众修士带往龙族祭坛,借其光罩庇护,能否暂避魔潮?”
“躲避自然可行。”男鬼提醒他,“但祭坛中残留的龙威,这些寻常修士承受得住么?”
迟清影默然。
“况且,那祭坛早已被你沉入海眼深处。若非如此,以如今高阶异魔围攻之势,即便是龙族祭坛的光罩,怕也撑不过。”
迟清影抬手,轻按了按额角,这鲜少示弱的姿态。泄露出了他深藏的疲色。
男鬼看着他这般模样,忽然探手,长指撩开碍事的薄纱,俯身逼近。
迟清影微怔间,一个微凉的吻已落在他紧蹙的眉间。
“别总蹙着眉,”男鬼低眸看他,罕见地敛去几分邪气,“天无绝人之路,尚有他法可寻。”
“什么办法?”迟清影意外地抬眼。
几乎同时,另一道熟悉的气息落在身侧。
迟清影侧首,只见金龙也已归来。
与男鬼一样,对方周身沾染着未散的煞气,显然方才经历了一番恶战。
迟清影看着眼前气息迥异却容貌一致的两人,心中蓦地一动,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们所指的办法,究竟是什么?”
金龙缓步走近,掌心温热,轻轻捧起他的侧脸,一个珍而重之的吻落在他的眉心。
“便是你心中所想。”
正如迟清影能窥破郁长安未竟之语,郁长安又何尝读不懂他心中所虑?
金龙郁长安眸色沉静,如深潭古井。
“唯有此法,或可彻底荡尽异魔,逆转此局。”
迟清影心神剧震,声调竟陡然扬高:“不可!此时融合,至少尚缺两月之功,怎能强行施为?!”
自那两道分魂同时现身起,迟清影便隐约窥见了他们的打算。
而今预感成真——他们竟当真要强行让分魂提前融合!
完整的郁长安,身负双重龙骨、执掌煌明剑意的巅峰存在,确是这席卷天地魔潮中,唯一可能将其彻底净化的希望。
可他怎能答应?
时机未至,强行融合,无异于十死无生!
然而相比之下,男人的目光始终沉静。那双墨色眼眸深深望着他,恍如当年。
“清影,唯此一途,可护你周全。”
他声线低沉,字字清晰。
“想到能护住你,我便无法不去做。”
男人俯首,轻柔地吻去迟清影眼睫上细微的颤意。
“正如当初,你明知凶险,仍燃尽半身魂魄……执意复活我一般。”
迟清影怔然望着他,喉间如堵坚冰,一时竟半字难言。
“放心,我绝不会有事。”郁长安低声承诺,仿若立誓。
便在此时,一股刺痛忽从后颈传来,激得迟清影身形轻颤。
竟是那男鬼低头,齿关在他颈后肌肤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随即又慢条斯理地舔去那处细微的血痕,低笑一声:“别妄想了。”
他语意一转,又染上一分熟悉邪气。
“即便当真有事,我便化作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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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king归来[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