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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迟清影眼前仿佛出现了重叠的幻影。

当年被他亲手害死的郁长安,同样有这寸寸碎裂的一幕。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到无法呼吸的绞痛,竟比剑意加身还要猛烈百倍。

那位出手袭杀的剑修散仙一滞,连覆盖周身的剑光都摇曳了一瞬。

他显然未曾料到,在这等绝地之下,竟还有力量能与他抗衡。

且那剑意之纯正浩大,竟隐隐凌驾于他苦修万载的剑道之上!

而在这剑意对撞的刹那,迟清影已然动了。

他面色苍白,唇边血迹未干。每一次呼吸都要顶着散仙威压带来的极大压力。

然而他眼神冰冷,不见半分惊惶。五指猛地张开——

“嗡!”

悬天阁内,光影骤变!

数十道身影,如同自虚空中踏出,齐齐显现在迟清影周围。

每一个皆与郁长安一般无二,赫然全是傀儡之身!

但与千机叟操纵的那具傀儡不同,这些新出现的郁长安,每一具都萦绕着煌煌剑意。

那剑意炽热光明,散发出的锋芒如此骇人,竟是已能威胁到散仙!

所有傀儡手中皆执着一柄薄如天光的长剑,此刻齐齐举臂,剑意冲天而起,共同迎向那位面露惊容的剑修散仙。

也正因剑意被分散,压力骤减,最初那具傀儡身上的裂纹,终于停止了蔓延。

一直紧盯着迟清影的司空霖,此刻终于面色大变,再也维持不住那伪装的宽厚,厉声喝问。

“你不仅抽取了他的龙息,竟连他的剑意也掠夺了如此之多?你这魔头,当真要将他敲骨吸髓,榨取到丝毫不剩吗?!”

迟清影脸色依旧惨白,在十数位散仙散仙的恐怖威压之下,他唇边刚拭去的血迹又渗出了新的嫣红,触目惊心。

然而,就在这般摇摇欲坠的时刻,迟清影竟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嘶哑,带着冰冷的讥诮。

“我早说过,你们若想知道,如何将他榨取干净,最该请教的人……是我。”

话音未落,迟清影周身魔气轰然暴涨!

浓稠如墨的魔息疯狂翻涌,以他为中心急速扩散,转瞬凝聚成一片黑暗领域,其中仿佛有万千魔影咆哮嘶吼。

迟清影立于这片魔域的正中,白衣雪发在墨色背景映衬下刺目而妖异,唇边鲜血为他平添一分疯狂与艳丽。

宛如魔神降临。

更多的身影,自那翻涌的魔气中一步踏出,密密麻麻,无声肃立。

尽皆都是郁长安的面容。

饶是这些散仙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见过如何骇浪滔天,此刻目睹这骇人一幕,竟也生出了惊心的胆寒。

数百具承载着郁长安剑意的傀儡同时举剑,森然剑尖齐齐调转,直指在场的十几位散仙。

“我问最后一遍——”

迟清影嗓音决绝森寒。

“郁长安,何在?!”

敖苍与几位玄苍长老早已被这场面骇得魂飞魄散,两股战战,全靠一旁面色阴沉的敖洄及时展开一道灰蒙蒙防护光罩,才勉强保下性命。

他们瞠目结舌地望着场中那个雪发身影,心中惊疑至极。

怎么可能?!

怎会有修士能强横至此?

能在十余名散仙的联手攻击下支撑不倒,生生对峙……甚至还能反击!

散仙与未历天劫的修士之间,终究有着本质区别。

哪怕迟清影再如何惊才绝艳,哪怕他能驾驭数千蕴含郁长安剑意的傀儡,面对这么多散仙的联手施为,也绝无可能正面抗衡。

他能撑下这第一波,已经令人无法想象。

然而迟清影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硬抗。

就在剑意傀儡与散仙攻击对撞最激烈的时刻,迟清影脚下蔓延开来的浓稠魔气,骤然发生了诡谲变化。

它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蔓延、勾勒,所过之处,仿佛被无形之笔刻画。

转瞬之间,就在迟清影脚下,构建出了一座庞大心惊的阵法。

阵图中央,魔气如同漩涡疯狂轮转,空间被强行撕开。

“召唤阵法?”

“他何时布下的?”

“竟能瞒过我等感知?!”

数位散仙悚然动容,连司空霖眼中都闪过惊疑。

他们方才被剑意傀儡与迟清影拼死一搏的姿态吸引,又因为对峙乱流太过剧烈,竟无人察觉,此子在他们眼皮底下完成了如此复杂的召唤阵法!

“嗡——!!”

未等他们有任何反应,那空间裂口已轰然洞开!

一股魔气自裂口另一端喷薄而出,所过之处,连散仙们的清灵仙光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通道光芒大盛,一道身影踏步而出。

来人是一名身着简朴蓝袍的男子,长发以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木簪随意束起,面容清隽温雅,甚至带着几分倦怠的书卷气,周身竟无丝毫外泄的魔息。

乍看之下,与凡间那些手不释卷的文弱书生无异。

然而,他那双眼眸却异常幽深,瞳仁仿佛两盏燃烧的鬼火,平静却慑人。

他目光淡淡扫过。包括司空霖在内的所有散仙,心头竟都不由自主地莫名一紧。

全场死寂。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于此人身上,迟清影也微微抬首,望向对方。

他苍白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之色。

迟清影主动显露魔修身份,以身为饵,硬抗散仙威压,甚至不惜暴露剑意傀儡……这一切疯狂举动,都只有一个目的。

拖延时间,等到变数出现。

面对如此绝境,唯有引入更强势力,将水彻底搅浑,方能觅得一线生机。

所以早在前来玄苍龙域的路上,察觉幕后可能是散仙出手,迟清影便已命无问携大量傀儡,潜入魔修势力活跃的地域,散播消息。

其一,玄苍龙氏寻回太初金龙传人,仙修欲借此上古血脉之力,意图一举荡平魔修势力。

其二,此太初金龙身中妖奴契约,其龙元可被直接抽取炼化,对任何魔修而言,都是大补之力!

这消息传开,既能挑动魔修对仙道的敌意,又抛出了难以抗拒的诱惑,足以引起那些魔道散仙的兴趣。

而此刻,迟清影布下的召魔大阵,正是能强行贯通魔域,又极为隐秘,方才成功瞒过散仙的感知。

只是,或许时间终究仓促,消息未能彻底传开。此刻踏出通道响应召唤的,仅有眼前这一位蓝袍男子。

而且,此人气息完全内敛,迟清影竟丝毫感知不出其深浅,甚至连他是何境界都无从判断。

他也不知,这孤身而来的魔修,能否应对这么多联手的仙道散仙。

而那蓝袍魔修的目光扫过诸多散仙,始终平淡。最终落在迟清影身上,才终于有了些许波动。

他眼中掠起仿佛看到某种新奇玩物的微光,唇角轻弯。

“便是你,召来了本座?”

迟清影没有任何迟疑。

“不错,身负太初金龙血脉者,正被囚于此处。其妖奴契约,尽在我手!”

他虽不知这蓝衣魔修具体来历,但从司空霖等一众正道散仙瞬间紧绷,如临大敌的姿态看,此人绝对非同小可。

魔道散仙同样需渡九重天劫,且因逆天而行、杀伐更甚,每一劫都远比正道散仙凶险百倍。能渡劫存世者,无一不是手段通天,凶威赫赫。

或许,这无解死局当真能借此人之力。

那蓝衣魔修听闻,似乎意动,果然出手。

他只向前踏出了一步。

霎时间,却仿如天地变色。

幽暗光芒瞬间爆开,无尽的黑暗自那魔修掌心蔓延开来,黑暗之中,仿佛有万千怨魂嘶吼,侵蚀万源。

距离最近的几个散仙闷哼一声,当场脸色发白,竟不得不纷纷祭出本命法宝护持己身。

仅仅一步,便逼得他们需全力应对!

一位须发皆白的散仙冷哼一声,抬手挥出万丈冰晶,欲冻结万物。可那冰晶甫一进入魔修周身十丈,便如同遇到无形烈焰,竟发出“嗤嗤”轻响,迅速消融。

另一位擅长虚空遁法的散仙身影一晃,试图从身后夹击,然而其身形刚刚虚化,便闷哼一声从虚空中踉跄跌出,脸色惊骇,仿佛撞上了一堵遍布荆棘的无形围墙,周身仙光都黯淡了不少。

司空霖眼中厉色一闪,抬手间已然覆上了一对青铜拳套,他沉腰而立,一拳轰出!

蓝衣魔修却只是抬头扫过一眼,甚至不曾抬手格挡。

那浩荡拳风闯入他身周那片诡异的黑暗领域,便如同泥牛入海,速度骤减,光芒飞速消散。

“领域之力?!他竟将魔道修炼到了如此境地!” 有散仙失声低呼。

一人一步,轻描淡写间,便让数位成名已久的散仙手段尽数落空,甚至反受其制!

整个局面,都因此人的突然介入,发生了巨变。

迟清影心中凛然,他原本还担忧一位魔修难以抗衡如此多的仙修,此刻才知自己究竟引来了何等可怕的人物。

但他此刻根本无暇细思,强提一口近乎溃散的真元,朝着先前感应中郁长安气息最后的方向急掠而去。

他要趁此混乱之机,找到郁长安真正的所在之地!

然而现实残酷。即便有蓝衣魔修吸引了绝大部分火力,那充斥在整个悬天阁的散仙之力,对于仅有出窍期修为的迟清影而言,依旧太过沉重。

他甚至能感到自己经脉骨骼的裂响。

这般强行逆势而动,稍有不慎,便是根基尽毁,沦为废人。

可迟清影没有丝毫动摇。

为了寻到郁长安,纵使前方刀山火海,他也绝不会退缩半分!

迟清影咬紧牙关,额角与颈侧青筋暴起,无视了体内传来的阵阵剧痛警告,将万化鲸吞体质的转化之力催发到极限。

他疯狂吸纳着周围狂暴混乱的各种能量——散仙逸散的仙元、崩碎的剑意、溃散的妖力……将其强行转化为散仙级别的神识感知,不顾一切地搜寻着掩藏之下的郁长安踪迹。

就在这时,那一直以一人之力牵制着所有散仙,甚至似乎犹有余力的蓝衣魔修,于激战之中,竟遥遥朝迟清影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下一刻,魔修忽然有了新动作。

他信手抬起,虚空一握。

以他手掌为中心,前方大片空间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揉捏的画卷,骤然折叠扭曲。

正在与之近身缠斗的数位散仙猝不及防,只觉周身法则瞬间紊乱,凌厉攻势被生生打断,身形不受控制地被那扭曲的空间狠狠推搡开来!

而与此同时,迟清影周围空间也发生了诡异变化。他只觉身体陡然一轻,如同山岳压顶的散仙威压竟被隔绝大半。

紧接着,那蓝衣魔修对着他所在方位,遥遥一招。

一股牵引之力瞬间笼罩了迟清影。

下一刻,眼前景象骤变。

迟清影竟被那魔修隔着诸多散仙和数十丈距离,凭空收至了近前!

这时,散仙们也发现了不对,随着司空霖一声命令,十几位散仙联手施为,化作一张弥天巨网,意图将眼前两人一并留下。

然而,那魔修只是轻哂,袖袍随意一拂。

刹那间,他与迟清影所在的整片空间,骤然荡漾、模糊,随即彻底隐没于虚空!

周遭光影疯狂拉扯,剧烈的空间颠簸仿佛要将神魂都甩出躯壳。迟清影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移位,耳畔尽是乱流的刺耳尖啸。

待他终于勉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血气,稳住身形定睛看去时,才发觉自己早已不在悬天阁之中。

四周是飞速后掠的混沌虚空,身下是某种坚实的高阶飞行法器。

玄苍龙域,已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为何要离开?!”

迟清影猛地转头,看向身旁负手而立的蓝衣魔修,清冷声线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不甘与怒意。

“太初金龙尚未夺回!”

那魔修闻言,却只是平淡地睨了他一眼,目光落在迟清影怀中,唇角似有若无地一牵。

“你不是已经带来了么?”

方才猝不及防被带离悬天阁时,迟清影竟还在最后关头,将那具承载着郁长安气息,已然遍布裂痕的傀儡夺回,紧紧护在了怀中。

“这具死物有何用?”迟清影抬眸,眼中烈焰灼灼,“他本人还在那些散仙手中!””若不将其真身夺回,如何真正掌控?若那些散仙趁此将他秘密转移,诸天万界,无尽虚空,又如何去寻他踪影?!”

那魔修静静听完,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他本就不在玄苍龙域。”

迟清影周身剧震,如遭雷击。

“你说什么?!”

“虽有一缕气息被刻意留在那里,但那不过是散仙幻术与血脉秘法模拟出的诱饵,专为骗过你与他的契约感应。”

魔修道。

“本座来时,神识已扫过整片龙域。并无太初金龙的真身气息。”

他略微停顿,看向迟清影瞬间血色尽褪的脸。

“囚他之人,动用了至少四劫以上的散仙手段,察觉不到,实属正常。”

“你被骗了。”

迟清影僵在原地,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沉默下来,薄唇紧抿,心中翻涌着剧烈的痛楚与自我厌弃。

唇齿间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可那刺痛却远不及心头翻江倒海的恨与无力。

原来自己所有的挣扎算计,甚至不惜引魔入局,都是那般可笑。

还是太弱了。

弱到像个傻子一样,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别人的圈套。

这种竭尽全力都仿佛打在空处,全然脱离掌控的无助。

比直面散仙威压更让他窒息。

然后呢?

迟清影缓缓抬脸,看向四周飞速变换的陌生景象,还有身旁这个气息莫测的魔修。

这魔修方才展现的手段,轻描淡写间抗衡十余名散仙,甚至能将对方骗局一眼洞穿,其实力与心机,恐怕比那些散仙加起来还要棘手。

迟清影原本的计划,是引来多方魔修,利用他们的贪婪互相牵制,于乱中求机。

如今却只来了眼前一人,且其意图完全看不透。

所有的预设与后手,几乎全部落空。

下一步该怎么做?郁长安究竟被带去了哪儿?自己该如何将他寻回?这个魔修又是否肯放自己离开?

一个个问题沉甸甸地压下来,却没有答案。

迟清影下意识将怀中傀儡抱得更紧了些,坚硬的傀儡外壳抵着他的胸口,带来一种自欺欺人的依托。

那魔修似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忽而开口。

“你如今这副模样,”他慢悠悠道,“可半点不像将太初金龙视作奴仆随意榨取的魔头。”

迟清影没有抬头,声音低沉而漠然。

“既是要榨取干净,自然一点都不该放过。”

“这傀儡也曾短暂做过他容器,带回去炼化,说不定能提取出有用东西。”

魔修:“……”

他看着迟清影那张写着“物尽其用、冷酷无情”的漂亮脸蛋,沉默了两秒,竟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倒也有理。”

“如此看来,本座平日行事,还是太过铺张浪费了。”

那语气,竟似在认真反思自己的败家行为,颇有几分受益匪浅的古怪意味。

就在两人似乎达成一种近乎荒诞的微妙共识时,他们所乘坐的飞行法器,骤森*晚*整*理然剧烈一震。

“轰!”

周围原本平滑的景象忽然向内塌陷,瞬息间形成一个恐怖漩涡。

紧接着,一道黑光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自漩涡中心激射而出,直取飞行法器的核心!

其中蕴含的能量,赫然达到了散仙级别。

——这绝非普通的空间乱流,而是精准狠辣的蓄意攻击!

作者有话说:

周四还有一更,写完就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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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再见

那攻击狂暴无比, 瞬间便将法器外层自动激发的防护光罩冲击得剧烈明灭,连庞大的飞行法器本体都被这股巨力轰击得明显横移出去,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扭曲的轨迹。

而几乎在袭击发生的同一刹那,那蓝衣魔修便已抬头, 眼中懒散之色一扫而空。

他袍袖一拂, 一道凝实如黑玉的弧形护罩便瞬间展开,将脚下的法器核心区域稳稳笼罩。

迟清影的反应也快到了极点, 在感知到袭来的瞬间, 他就已抱着怀中傀儡,精准地闪入了蓝衣魔修的黑色护罩内。

这种级别的交锋, 远不是他能够插手。

然而,当迟清影在护罩内稳住身形, 凝神感知外界时, 却生出了讶异。

因为那爆散开的攻击残余,并不是清正的仙元, 而是凶戾的魔气。

——袭击他们的,竟然是魔修。

迟清影心念电转,若有所思。

而场中的交手, 也印证了他的判断。

那来袭的魔气虽凶猛,但蓝衣人显然更胜一筹。他甚至未曾离开法器,只是对着护罩外某个方向,随意屈指一弹。

那原本气势汹汹的攻击, 竟诡异地凭空偏折, 仿佛连同那片空间一起, 被一只无形大手揉皱丢弃。

虚空中隐约传来一声带着惊怒与不甘的闷哼,随即,那偷袭者的气息便迅速退去。

飞行法器速度不减, 继续向前。

迟清影的神情却愈发凝重。因为这样的袭击,在接下来的路程中,居然又接连发生了数次。

而且毫无例外,皆是散仙级别,凶威赫赫,目标明确。

当又一次偷袭被蓝衣魔修化解后,迟清影坐在那坚固的黑色护罩内,缓缓抬眸。

那蓝衣魔修也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似笑非笑。

“看你惹来的好事。”

迟清影心中猜测被彻底印证。

果然。

太初金龙与妖奴契约的消息,并非没有在魔修中传开,也绝非无人觊觎。

相反,这消息恐怕早已引起了巨大波澜,不知引来了多少垂涎。

然而,眼前此人,竟以一己之力,击退了这么多试图半路截胡的散仙级魔头。

恐怕自己方才布下的召唤阵,也并非无他人前来,而是被此人强行独占。

想到这,迟清影的惊疑与警惕更盛。

他开口道:“敢为阁下,为何如此?”

蓝衣魔修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问题有些多余:“不然呢,难道让那群废物将你抢去?”

迟清影却并未被说服,他不信这人会无利可图。

“阁下至今对我似乎颇为客气,未曾真正动用手段。”

魔修反问:“怎么?莫非你更期待被拆骨剥皮、强行搜魂的结局?”

迟清影并未被他的话语吓退,继续冷静陈述:“阁下想必已经看出,我身上还有更大价值。”

“若将我所知消息交给更高存在,想必能换取更丰厚的报酬。”

蓝衣魔修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配合着他那略显书卷气的温雅面容,竟让人觉得比司空霖那种伪装的宽厚更平易近人。

然而,越是这般看似无害,却只会让人更脊背发寒。

“你很聪明,” 蓝衣魔修声音轻柔,甚至带着一丝赞许,“也懂得审时度势,知道该如何展现自己。”

“所以,别耍什么无谓的花招。”

他依然笑着,说。

“希望你当真,如你表现出的这般识趣。”

飞行法器最终悬停在了一座孤岛之上。

说是岛,四面却没有水,唯有如浓稠墨汁般翻涌的无边黑暗。

那孤岛本身也是诡谲的灰白色,地表不似土壤,反而更像是由无数风化的枯骨层层叠压而成。

单是看着,便让人觉出不祥。

蓝衣魔修随意一抬手,迟清影便觉周身空间扭曲,下一刻,他便已置身于浮岛中央。

紧接着,一道淡黑色的光膜如同倒扣的巨碗,瞬间将整座浮岛严密笼罩。

“在此等候。”

语声未落,蓝衣人的身影便已消散,不知所踪。

迟清影稳住身形,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

岛上死寂一片,感知不到任何活物的气息,唯有脚下枯骨散发着阴冷的死气。

抬头望去,不见天日,唯有缓缓涌动的无边墨汁。

他凝神探查边缘结界,分出一缕神识去触碰光膜。

“嗡——”

一阵强烈的排斥力,伴随着针扎般的锐痛猛然袭来,神识瞬间被弹回。

显然,这结界的强度远非目前的迟清影所能破解。

他被困住了。

迟清影面色沉静地收回手,指尖因方才的冲击微微发白,他心中迅速决断,暂不轻举妄动。

他在一处略高出地面的灰白骨台上盘膝坐下,将怀中那具布满裂痕的傀儡小心置于身前,强迫自己将所有纷乱的情绪压下,开始梳理局势。

眼下虽前途未卜,但并非全无希望。

至少还有两条路可以尝试。

其一,便是借势谈判。

那蓝衣魔修既然选择独占,而非当场搜魂格杀,必有所图。观其手段与气度,恐怕在魔修之中的颇有地位。或许……能借此人之力,追查郁长安的下落。

迟清影身怀妖奴契约与万化鲸吞体质,自觉作为筹码,也算有分量。

其二,则是郁长安本身。

方才在玄苍龙域,郁长安既能强行介入傀儡,证明两人之间的联系并未被彻底切断。

所以迟清影当时便借这具傀儡,同样布下了召唤阵。

只不过这小型阵法极为隐蔽,唯有郁长安能够感应。

迟清影希望借此机会,能让对方逃出生天。

但他也知道这希望何其渺茫。

郁长安本就身陷散仙之手,经过玄苍龙域一闹,对方必然更加防范森严。

况且对面拥有至少四劫散仙的手段,这个召唤阵是否会被察觉,又能维系多久不被抹去,皆是未知。

但只要还有一丝可能,迟清影就不会放弃。

没有犹豫,他咬破舌尖,逼出精血,混合着灵力,开始在身前勾勒强化符文。

他要加强之前布下的那个召唤阵。

阵法逐渐成型,幽幽亮起微光。迟清影面色更苍白几分,却毫不犹豫地将手覆在那傀儡的冰冷额心。

傀儡缓缓浮起,置入了阵眼。

迟清影并未抱太大期望,只是尽己所能,听凭天命。

但就在阵法光芒将傀儡彻底笼罩的刹那。

那一直沉寂的傀儡,忽然动了一下手指。

迟清影心头一跳,催动灵力的动作却愈发谨慎。

他并没有被这细微动静冲昏头脑,毕竟这傀儡先前也曾行动,这次恐怕也一样,受郁长安隔空操纵。

但只要能联系,就有极大希望。

迟清影强压下翻涌心绪。将更多精纯灵力注入阵法之中,试图减轻郁长安的负担,避免这脆弱联系的中断。

然而下一瞬间,却彻底出乎了迟清影预料。

那傀儡不仅手指动作,还在迟清影注视下缓缓睁眼。

那双本是灵材雕琢的眼眸,此时却亮起了璀璨金光,清晰映出了他的身形。

紧接着,傀儡抬起双臂,稳稳地环抱住了他。

傀儡之躯本是冰冷坚硬,此刻迟清影却仿佛被笼罩在失而复得的温暖之中。

那是个再真实不过的有力拥抱。

迟清影彻底怔住,一向清冷的眼眸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望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长安?”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你回来了?”

抱着他的人微微低头,微凉的唇落在他轻颤的眼睫上,触感真实得令人眼眶发酸。

“是我。”

那低磁熟悉的嗓音不再是透过阵法传来的虚幻,而是真切地响在耳畔。

环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他单薄身躯彻底揉进骨血之中,再不可分。

“我回来了。”

巨大的惊喜与失而复得的后怕将胸腔挤满,几乎令人窒息。

迟清影本能地用尽全力,死死回抱住了眼前的男人。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他连声追问,“有没有受伤?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郁长安那双金眸看着他,并未立刻回答。

他抬手,长指轻轻拢起迟清影垂落肩头的一缕雪白银发,眉心渐渐蹙起。

“清影,魔身本相……当真会让发色褪尽至此?”

见到郁长安安然出现,迟清影惶然的心神已定了大半,此刻更不愿对方分心担忧。

他没有避开郁长安探究的目光,只是放缓了语气,轻描淡写揭过:“无妨。你知我身负鲸吞道体,各种气息皆可吞纳转化。此变不过是魔气外显,并无妨碍。”

他略一停顿,立刻将话题拉回,追问道:“先告诉我,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郁长安看着他强作镇定却难掩苍白的脸,金眸深处似有翻涌,但终究顺着他的追问,答道。

“那日在接引星殿,我确是被玄苍龙氏布下的血脉阵法锁定,同时有玄苍散仙出手,抹去痕迹,待我恢复感知,已身处玄苍的秘地之中。”

“他们并未苛待,反而将我引入龙血池,提供了顶级的修炼资源与龙族秘典。”

郁长安语气平淡。

“同时不断暗示,说我身负太初金龙血脉之事,已引起多方散仙觊觎,外界危机四伏,唯有留在龙族秘地,受他们庇护,才能确保安全。”

迟清影眼神一冷。

果然,玄苍龙氏一开始就想要独占。

“然而没过多久,玄苍秘地便被人强行闯入。那将我带走之人,修为远在敖洄之上,且是剑修。”

“是在悬天阁出手的那个剑修?”迟清影立刻想到那人。

“是他。”郁长安点头,“我被带走后,神识便遭彻底屏蔽,无法感知。他以剑域将我囚住,我只能日夜以剑意相抗,不断消磨封锁。”

“直到这具傀儡传来感应,我方知你已寻至玄苍龙域。”

迟清影心中了然。

郁长安被擒时或许毫无反抗之力,但在那剑修仙的剑域囚笼中,他以自身剑意持续对抗,以致到了悬天阁时,其剑意已能对那名剑修散仙构成实质威胁。

这等如此恐怖的精进速度,难怪那剑修会那般惊愕。

旁人或许难以想象,但迟清影对郁长安的天资与韧性,向来有绝对信心。

此时他也心情大定,当即握住郁长安手腕,冰蓝眼眸灼然光亮。

“告诉我你本体所在方位,再模糊都好。我自会定位,将你救回。”

然而出乎预料,郁长安却缓缓摇头:“清影,不可。那边守卫森严,散仙坐镇,我会伺机让本体脱困,你万不可前来涉险。”

迟清影蹙眉道:“我不会孤身硬闯。眼下局势有变,我或可借助魔修之力周旋……”

“魔修亦不可。”郁长安却异常干脆地打断,“他们更不可信。”

迟清影看着眼前人罕见的坚决态度,微微一怔。

一个盘旋心底许久,最令人不安的猜测再次浮现。

他喉头发紧,声音不自觉低哑了下去:“为何如此忌讳?若我前去,可有更大风险?”

郁长安放缓语气,带着安抚的意味:“此地确有风险,但并非无法应对。再给我几日时间,我定能寻隙脱身,你不必——”

“是你替我顶替了风险,是吗?”

迟清影的声音很轻,却拆穿了所有掩饰。

“……”

郁长安的话戛然而止。

沉默本身已是答案。迟清影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窒息般的钝痛蔓延开来。

“告诉我真相……可以么?”

郁长安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胸腔亦是尖锐刺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褪去所有掩饰,只剩下沉重的坦率。

“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清影。”

“那些散仙搜寻的,并不是太初金龙血脉,而是能压制蚀气的存在。”

“……蚀气?”迟清影呼吸一滞,“与异魔相关?”

“是。”郁长安颔首,“我身负的龙骨与煌明剑意,对蚀气有驱散之效。这让被他们扣下。”

“但他们真正所求,并非是仅仅驱散,而是能够转化蚀气的人。”

迟清影瞳孔骤缩。

“清影,你的万化鲸吞道体,才是他们的完美目标,如今我在明处,至少能暂时转移他们的关注。”

“我——”

“听我说完,清影。”

郁长安握住了他冰冷的指尖。

“我留于此处,尚有周旋余地。剑意足以让我自保,且外在是血脉之力,他们有所图谋,便不会轻易毁我根基。”

“但你不同。”

郁长安沉声道。

“你的道体与根骨,对他们而言是绝佳的夺舍之物,一旦暴露,其凶险截然不同,我绝不能让你有此危机。”

迟清影满腹冰凉,听他继续说下去。

“况且,若你体质被确认,消息必然扩散,届时垂涎者,远不止仙修,魔修的手段只会更肆无忌惮。”

“……”

迟清影知道,郁长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正因如此,那痛苦才更加剧烈。

“……可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本不需要这样。”

“你本可以置身事外,不必替我承受这些……”

他怎能让郁长安为自己做到这般地步?

“虽然我不觉得,这是我的‘本不需要’。”

郁长安望着他,声音放得极缓,带着抚慰人心的磁沉。

“但我原本,却是当真没办法护你。”

“可我现在却幸运至极,有了陪你的时机——”

郁长安甚至是带着笑意说。

“终于,我可以爱你。”

迟清影怔怔看他,灼人的热意滑过他苍白脸颊。

“明明……”

他哑声说:“明明恨我……比爱我容易得多。”

恨他曾经的利用与算计,恨他一意强加的复活,恨他带来的这一切无妄之灾,总将人拖入最危险境地。

郁长安微糙的指腹抚去那湿漉水意,金眸满是疼惜。

“那你呢,清影?”

他轻声反问。

“爱我,是不是也比恨我辛苦得多?”

迟清影彻底怔住,冰蓝的眸子定定看着。

看着那沉静爱意,将他淹没。

男人微微倾身,印在了他微凉而颤抖的唇。

气息交缠,唇齿相依,彼此的触感如此清晰,几乎让人永远沉溺在这温情里。

不复醒来。

然而,也是这缠绵时刻,迟清影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

他向后仰开些许距离,紧紧盯着郁长安的金色眼眸,声音因陡然升起的惊疑而绷紧:“你是怎么过来的?”

他惊觉自己竟是如此后知后觉,这时才发现不对。

“就算你能感应到我布下的阵法,那些散仙既然囚禁了你,怎么可能任由你的元神轻易脱离?他们必定布下了锁魂禁制——”

“清影……”郁长安想开口,却被他打断。

“你又把自己的元神撕裂了?”迟清影手脚冰凉,嗓音近乎嘶哑。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

来的根本不是完整的郁长安,所以才能瞒天过海,骗过散仙的感知。

另一半元神必然还留在囚禁之地,伪装成本体气息。

所以郁长安的眼睛才是不稳定的金色,所以他此刻神魂才会有虚浮——

“清影。”郁长安握住了他微颤的肩。

“是,幽冥还留在那里。”

另一只手伸来,轻碰脸颊,轻触迟清影褪尽血色的脸颊,仿佛想拂去那骤然漫起的惊痛。

“所以我说,必须是我在那里。因为只有我可以一分为二,解决这次危机。”

郁长安微微倾身,额头轻抵住迟清影冰凉的前额,呼吸相闻。

“他也催我前来,必须来找你,告诉你别难过——”

“别怪自己。”

“因为是我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说:

马上,再有两三章左右到文案的新婚夜~

今天明天有家事要去处理,下章后天更,鞠躬

第90章 魔尊

“甘之……如饴?”

迟清影垂眸, 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分明是涩苦难言、蚀骨灼心。如黄连入口,粗盐覆伤。

……怎么会有人这么笨。

把痛楚视作蜜糖。

又有温热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低垂的睫羽滑落。

然而那泪尚未坠下,便被一双冰冷却无比温柔的唇吮去。

紧接着, 那吻便不容分说地覆上了他。

与方才那珍视的轻触截然不同, 却带出近乎蛮横的凶狠。郁长安的手臂如铁箍般环住他的腰身,炽热的唇舌撬开他, 长驱直入。

舌尖纠缠、吮舔, 近乎贪婪地掠夺着他口腔里每一寸气息。

吞没他的每一次呼吸。

仿佛要将分离以来所有压抑的焦灼、不安、恐惧与失而复得的狂澜,尽数灌注于这唇齿之间。

迟清影舌尖被吮吸得发麻, 薄粉的舌面上,隐藏其下的血色秘纹被迫显现, 在对方滚烫而霸道的纠缠下, 如烙印呼应。

他被吻得睫尖都湿透,眼尾洇开一片惊心的薄红, 却无法偏开分毫。只能在急促的喘息间隙,望进那双炽烈的金瞳。

男人非但没有丝毫放缓,反而吻得更加深入缠绵, 彻底吞没他所有呜咽。

直到迟清影被逼出泪意,气息彻底紊乱,不支地靠在他臂弯中,郁长安才稍稍肯罢休。

却仍眷恋地在他被吮吻得嫣红微肿的唇瓣上反复轻啄, 额头相抵, 鼻息交缠, 金色眼眸一眨不眨。

一时间,荒凉浮岛上只剩下两人低哑的喘息声,交织难分。

迟清影目光中略有惊怔, 而他尚未开口,已经听到对方说。

“是。”

郁长安紧锁着他,声音低沉确定:“你没想错。”

迟清影微微怔住,望着那双熟悉又似乎有不同的眼眸:“你们两个分魂……可以交换主导?”

刚才那吻中,偏执霸道太过明显,分明是男鬼的作风。

郁长安却摇了摇头,长指轻抚过他微肿的唇瓣:“不,他不能真正过来。只是短暂的通感。”

他顿了一瞬,才道:“因为妖奴契约是他所签,他留下,才能更稳地维系契约存在,避免被发觉破绽。”

“……”迟清影更愣,“是他自愿?”

男人果然没有否认。

“因为眼下,这是最稳妥的方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迟清影眼睫微颤。

那个连亲吻的先后都要斤斤计较,霸道得要占据他全部注意力的分魂……如今却为了护他周全,甘愿留在没有迟清影的黑暗。

抱着他的男人低低道:“若换作是我,亦会如此。”

迟清影抬起湿漉长睫,深深望进郁长安眼中,那里映着他的倒影,还有毫无保留的赤诚。

他看了许久,忽而伸出手,轻轻抚上对方脸颊,那指尖冰凉,声音极轻。

“没有‘换作’……你们本就是同一个。”

他心疼的,他深爱的,他无论如何都无以割舍的——

唯有郁长安。

从来无需区分哪一半。

郁长安低眸望他,再度轻缓地啄了那水色的唇。

“对了,”迟清影忽然想起,“你方才说‘通感’,是指……”

“是神魂彻底融合后的变化。”男人低声解释,“即便如今因形势所迫再度分魂,也与当初彼此独立的状态不同。”

“待日后风波平息重新融合,也不会再如上次那般艰难。”

“也正因此,两魂之间能隐约感知,尤其是彼此的强烈心念。”

“来此之前,”郁长安的目光落回迟清影被他吻得嫣红的唇上,嗓音压得低缓,透出几分暗哑,“他特意强调过两遍——若见到你,定要好生亲近。”

“……”迟清影一阵微妙的沉默。

郁长安看着他细微的神情变化,继续道:“故而此刻,他应也能感受到此间种种。”

他对这通感的边界亦非全然明晰,但凭此刻自身心潮涌动与神魂中细微共鸣,大抵能推知另一端的情形。

迟清影又静默了一刹,才道:“他说的亲近,也包括这个么?”

这次,换郁长安顿住了。

因为他清晰感觉到,怀中身体微微向后缩了半分,似乎想拉开一线距离。

可也正是这动作,让某个早已存在、此刻愈发无法忽视的坚实触感,隔着彼此层叠的衣料,无比清晰地抵在了迟清影的腿侧。

“我……”郁长安喉结滚动,想要解释。

迟清影却已抬起眼,眸中水光未退,却清亮得惊人,轻声问:“是受他牵动……还是因你?”

他其实早已猜到。既然这里的感受男鬼能知道。

那男鬼的炽热,自然也会反向影响。

郁长安静默一瞬,却道:“一样的。”

“……”

迟清影呼吸微微一滞。

他刚刚才说过“你们本就是同一个”,未曾想此刻便得到了最直接印证。

就像他爱着完整的郁长安。

所有的郁长安,也都对他同样渴望。

“最初被困,被迫净化那蚀气时,”郁长安的声音低缓下来,“那蚀气的浓度与侵蚀之力,远超我们在内外域所见。净化耗神日久……能理智不失,全凭念你。”

哪个郁长安都一样,全凭对迟清影一切的反复回想。

“所以此刻,是被那边波及,还是我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轻哑。

“积压太久,早已难分。”

迟清影薄唇紧抿。他眼尾仍染着被吻出的薄绯,脸色却苍白如月,在情动与冷冽间呈现出一种惊心的对比。

“想起我……原来不会让你更痛苦么?”

郁长安极轻地笑了笑,纯然温柔。

“从来都只有幸福。”

无论生前死后,无论复活遇险,无论身处何地。

于他而言,念及迟清影,从来只有纯粹甜意。

足可将一切苦厄消弭。

这话重重撞响在迟清影的心脏。

所有强撑的冷静、纷乱的思绪、前路的不安与惶惑,在这一刻仿佛都寻到了落点。

他紧紧抱住了对方。

触感依旧是傀儡的冷硬,但透过这层外壳汹涌而来的,却是毫无保留的炽热。

在这危机四伏、前路未卜的孤岛上,这拥抱终于让他不再悬空。

有处着陆。

郁长安低头,再次吻上他的唇。这个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绵长、缱绻,怜惜无尽。

然而,就在这温情弥漫之际。

迟清影身形却陡然一僵,神识敏锐地捕捉到了微弱波动。

几乎同时,郁长安环在他腰际的手臂蓦然收紧,金眸锐利,望向看似空无一物的穹顶。

“是那魔修回来了,”迟清影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立刻敛息,藏入傀儡灵枢,莫要有丝毫外泄,余下交由我来。”

“好。”

郁长安深深看他一眼,指腹极轻地拭去他睫尾最后一抹湿痕。

下一瞬,那双金瞳的神光倏然熄灭,傀儡面容复归沉寂。

迟清影迅速敛尽所有外泄的情绪,他俯身,将傀儡平放于身前,随即盘膝坐下,一掌轻覆于其胸膛之上。

触手是毫无生机的冷硬,没有丝毫心跳与温度。

但他知道他在。就够了。

迟清影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无波寒潭。

雪发垂落,周身气息再度归于孤峭清绝。

没过多久,笼罩浮岛的淡灰色结界忽然如同水波荡漾,泛起涟漪。

旋即,光壁被无声撕开,一道身着简素蓝袍的身影踏了进来。

来人周身依旧魔气不显,目光随意扫过,见迟清影安然静坐,并无冲撞结界或其他异动,眼中掠过满意之色。

“走。”他言简意赅,转身便要离去。

迟清影抬眸,语声平淡:“往何处?”

魔修脚步微顿,侧首,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自然是去兑换你所说的更大用处。”

迟清影沉默一瞬,未再多问,依言起身。

眼下与这实力莫测的魔修硬碰硬,绝非明智。既已与长安取得联系,迟清影目标更明确。

他必须设法借助一切可借之力,将郁长安从那些散仙手中救出。

见迟清影顺从地跟上,魔修似乎更满意了些,袖袍一拂,那艘形制奇特的飞舟再度浮现虚空。

他踏上舟首,目光随意地掠过迟清影怀中所抱:“还抱着这傀儡?其中气息都已炼化了吧。”

郁长安隐去之时,早将一切痕迹彻底抹除,此刻自然无半分残留。

迟清影抱着傀儡踏上,答得平静:“留着,作蒲团用。”

“蒲团?”

魔修愣了下,显然没料到如此答复。

迟清影毫无波动:“此傀材质尚可,关节灵活,自当物尽其用。”

魔修重新打量那傀儡一眼,又看了看迟清影清绝却淡漠的侧脸,目露思忖。

莫非……这小辈在俭省一道,造诣竟如此之深?

迟清影并不知道他心思,只步入舱内,寻了一处角落,将怀中傀儡放下。

他并未随意放置,而是让其背靠舟壁,形成稳定的坐姿,

随后转身,径自坐入傀儡怀中。

迟清影脊背挺直,身形微向后靠,将大半重量交付于傀儡胸膛。

看起来,当真是把人当靠垫来用。

随即,他也不管那魔修投来的异样目光,只闭目调息。

雪发如瀑垂落他肩头,更衬得侧脸清冷昳丽。

蓝衣魔修负手立于舟首。几度回眸,扫过舱角那抹雪色身影,最后才终于明白。

心底那挥之不去的怪异感,从何而来。

若是按照魔修常态,这般行径根本不值一提。修魔之人,恣情纵欲,行事荒诞者比比皆是。便是将仇敌尸骸炼作脚凳,乃至做出更淫邪荒唐之举,也算不得稀奇。

但迟清影不同。

他通身气度清冷,又仙姿佚貌得令人心惊。以致此刻与这具傀儡依偎而坐,画面不似亵玩,反倒透出几分道侣相依般的缱绻。

生生透出一种格格不入的纯爱。

所以见惯了赤.裸欲.望与暴戾的蓝衣人,才会觉得怪。

“此行究竟去往何处?”

清冷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蓝衣魔修回神,目光落回迟清影脸上,不答反问。

“你可伪装得与正道修士一般无二?”

迟清影抬眼,神色极淡:“是。”

“也能以灵力运转,施展正道功法?”

“可以。”

迟清影答得干脆,并未隐瞒。

事实上,对方愿与他交谈,已在意料之外。

此行至此,这蓝衣魔修分明有散仙修为,却始终未以手段强压——想来绝非心慈手软,而是有所顾忌。

迟清影心中已隐约猜到,此人要带自己去见的,必定是连这魔修也不敢轻易得罪的存在。

蓝衣人见他坦然承认,唇角微勾,眼中却没什么笑意:“尊上多年所寻,正是能够灵魔双修、贯通两道之人。”

他语声微顿,意味深长。

“但愿你争气,能让尊上满意。”

迟清影沉默了一瞬。

但他却并不是被对方所说吓到。

“尊上如此大费周章寻找,是要用作炉鼎,还是预备夺舍之躯?”

说这话时,他神色依旧淡漠,仿佛全然与己无关。

唯有他搭在身后傀儡臂上的手,微微下压了一分。

——既是安抚,也是提醒郁长安切莫泄露丝毫气息。

蓝衣魔修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把最恶劣可能性都挑明。

魔修怔了一下,随即挑眉:“你就这般笃定,自己定是尊上要找之人?”

迟清影神色不动:“我若不是,阁下所言‘价值’,又如何兑现?”

“哈。”蓝衣魔修低笑一声,摇了摇头,“有意思……你这小辈,倒真是特别。”

“不过,”他语气仍旧平和,周身却似有无形寒意渗开,“不必费心试探本座。”

“任你何等心思伎俩,在尊上面前,都是无用。”

他略微倾身,唇边犹带笑意,却仿佛让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

“欲寻此身者,乃万魔共主,魔域至高之人——”

“至上魔尊。”

迟清影搭在傀儡臂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

“魔尊闭关已逾百年,寻常修士连其尊号都难得听闻。此番你能得此际遇,已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蓝衣人继续道。

迟清影却沉默,仿佛未闻。

——此番变故,全然在他意料之外。

他的僵硬如此明显,连身后那具毫无生机的傀儡,环在他腰际的手臂都无声收紧了寸许。

但此刻的迟清影,竟浑然未觉。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先前种种算计,无论是借用魔修搅局,还是试图与虎谋皮,在那位尊主面前,都是何等苍白可笑。

还有那妖奴契约,那刻意遮掩的鲸吞之体……这些或许能瞒过正魔两道的寻常散仙,但绝无可能骗过那森*晚*整*理位魔界之主。

不比内外域诸天万界,魔修大多隐匿行迹。在这核心区域,魔域却生生割据了大片疆域,与诸多仙宗并立——

这一切,皆因那位魔尊。

他已是八劫散仙,是凌驾于此界所有修士之上的境界,纵是仙道一方,今也未曾听说有谁能与之正面抗衡。

更关键的是。

原书之中,郁长安所面对的最后一道劫关,正是这位至上魔尊。

这段原本模糊的剧情,还是迟清影先前在客栈中强行梳理时,才艰难寻回的内容。

原书里,郁长安那时已是渡劫期巅峰,剑魂更淬炼至大圆满之境,即使六劫散仙亦可一剑斩落,即便对上七劫散仙,亦几乎立于不败。

唯独面对这位魔尊,他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战,甚至几度濒死。

那一战打得天地失色,日月无光,足足持续了九个月。

最终,郁长安于绝境中引动飞升天劫,在天雷与魔尊的双重轰击下,肉身尽毁,仅凭一道不灭剑魂承载元神,于万死绝境搏得一线生机。

最终渡劫功成,飞升上界——也直到此时,才真正将魔尊逼退。

可以说,魔尊是整本书的最终Boss。

可他为何……会在此刻现身?!

迟清影根本无法细想,却又被迫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到,自己究竟改变了多少既定轨迹,才让郁长安提前撞上这等滔天劫难。

原书中的郁长安,是在核心区域历经千年苦修,将修为与剑意皆打磨至浑然圆满,方与魔尊迎来终局一战。

可如今,他甚至尚未突破合体境,莫说与魔尊抗衡,便是从那些虎视眈眈的散仙手中脱身,都千难万险。

迟清影的出现,非但未能扭转自身命数。

——反而亲手将郁长安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怎么?”

蓝衣魔修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罕见波动,饶有兴味地挑眉。

“吓到了?”

迟清影倏然垂眸,浓密长睫如雪帘垂落,掩去了眼底所有惊涛,思绪虽已乱如麻,开口时嗓音却仍平稳疏淡。

“晚辈初入核心区域,见识浅薄,尚未有幸听闻魔尊威名。只盼尊上乃慧眼明辨之主,能识得晚辈些许微末之用。”

蓝衣魔修闻言,低笑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弄:“胆魄确是不俗。”

“不过尊上真身何等尊贵,岂会轻易现世?此去尚有数重检测,你且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罢。”

迟清影微微颔首,声音轻而淡。

“承阁下吉言。”

迟清影不再言语,面容依旧苍白如纸,血色褪尽,却已开始强迫自己冷静面对。

眼下局面虽险,却未必真是绝路。更不是灰心的时候。

正如那魔修所言——以他与郁长安如今的修为境界,即便身负特殊根骨,也远远不够资格直接惊动那位至上魔尊。

尤是之后的多关检测,其间必有周旋的余地。

迟清影阖上双眸,思绪疯狂运转。

必须冷静。

必须从这突如其来的致命变数中,找出一条生路。

他开始拼命回忆原书所有的记忆细节,试图从中拼凑出魔尊提前现世的缘由,以及避开这场死战的可能。

然而线索太少,迷雾太浓。

他甚至不知这两人原本是因何对上。

原书中,郁长安虽是正道魁首,但其剑锋所指,多为肆虐诸天的异魔,对同为修士的魔修并未大肆清剿,与魔道更无深刻仇怨。

而那位魔尊长年闭关,几乎不理俗务,按理二人本不该有交集。

郁长安也并非灵魔双修之体,断不可能是魔尊寻觅的目标。

他们究竟为何会在最后对上?

……难道魔尊才是幕后操纵异魔的元凶?

这个可怕的念头蓦然浮现。

难道那席卷诸天的蚀气,源头并非什么天地异变,而是这位魔界共主?

所以肩负天命的郁长安,才会无可避免地与这魔尊决一死战?

倘若如此,那迟清影身份的转化蚀气之能,郁长安的净化之力。对魔尊而言,究竟是威胁,还是别有用处的工具?

对方遍寻灵魔双修之人,真正目的又是为何?

思绪越理,却越是心乱。

那原本只在书中描述过的天灾般存在,此刻却仿佛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正向他与郁长安缓缓笼罩而来。

八劫散仙……

那是连想象都难以企及的恐怖境界。

迟清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智谋、勇气,乃至不惜一切的决心。

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抬眼,目光落向舟首那蓝衣魔修的背影。

前路已无退处,唯一生机,便在那即将到来的检测之中。

他必须从中寻得破局的契机。

飞行法器穿透一层无形界障,周遭景象豁然一变。

原本核心区域那浓郁得几乎雾化的灵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厚阴冷的魔煞之气。

天穹如永夜般昏沉,不见日月星辰,唯有几缕猩红的光带如同血管,在厚重的铅云间缓缓蠕动,投下诡谲不祥的光晕。

大地之上,怪石嶙峋如鬼齿,扭曲狰狞。墨色泥沼翻涌着污浊的气泡,不时有苍白骨架在其中沉浮。

幽绿色的植被泛着磷火般的光,空气中弥散着硫磺、血腥与腐蚀气息混合的刺鼻味道。

此地,便是与仙门灵地截然相反的世界——魔域。

对魔修而言,这里自然是修炼圣地,可若是正道修士在此,周身灵力便会被压抑到极致。

故而在穿过屏障的刹那,迟清影便已不动声色地将身后傀儡收回傀儡牌中。

与仙道势力至少表面维持的秩序不同,魔域奉行的是赤裸原始的生存法则。迟清影只是在这飞掠的片刻神识扫过,便已瞥见数处血腥景象。

下方一处石坳间,一名刚结束厮杀的魔修正徒手撕扯着一头尚未咽气的魔兽,脏腑与鲜血泼洒满地。他浑不在意,一面生啖血肉、汲取魔元,一面仍以猩红眼眸扫视四周,防备着可能出现的抢夺者。

更远处,一道黑影骤然自岩隙扑出,将另一名正在调息的魔修喉管生生咬断,疯狂吞噬尚未散逸的元神与修为。而被袭者的同伴却只袖手旁观,甚至顺手拾起死者坠落的魔器,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贪婪。

弱肉强食,在此地无需任何粉饰。

蓝衣人的飞行法器缓缓降向一座暗色的巨大堡垒。尽管魔域混乱,此地却笼罩着一片别样的沉寂。

法器的出现立时引来了无数目光。下方那些厮杀、吞噬,或是匆匆奔走的魔修,皆齐刷刷抬眼望来。眼中惯有的疯狂与贪婪,此刻尽数化为敬畏。

几道原本意图不轨的视线,亦在触及舟身徽记的刹那慌忙敛去,不敢再有丝毫放肆。

“参见左使大人!”

“恭迎左使大驾!”

沙哑或谄媚的问候此起彼伏,印证了迟清影的猜测。

这蓝衣人绝非寻常魔修。在魔域这等地方,能让这些无法无天的魔修如此敬畏,此人必是手握重权的巨头之一。

“左使”之称,大抵等同于魔教的护法之位,位次仅在魔尊与少数几位尊者之下。

蓝衣人并未停留,脸上那抹惯常的令人发寒的温和笑意已然敛去,只剩下居高临下的漠然威仪。

他径直带着迟清影步入堡垒。入口如巨兽森然张口,两侧矗立着形貌狰狞的魔像。

蓝衣人袍袖微拂,一枚暗沉令牌凌空浮现,守卫见状,当即躬身退让,态度恭谨至极。

堡垒内部远比外观更为恢宏,高阔的甬道纵横交错,仿佛某种庞大生物的脉络。

未行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极其宽广的暗色大厅呈现眼前。

此处,便是那所谓的检测之地。

大厅中央,一座庞大的漆黑法阵无声运转,如蛛网般辐射出数条的通道,此刻每条通道前皆有人影列队等候。粗略望去,竟有近百名魔修聚集于此。

这些魔修形貌各异,有的背生骨刺,有的周身缠绕怨魂,但脸上大都浮现着兴奋、期盼乃至狂热的情绪。

彼此间虽仍保持着魔修惯有的警惕距离,却罕见地并未发生争斗,反而偶有低声交谈,令这充斥着冰冷煞气的大厅,氛围竟显出一种诡异的热烈。

无一例外,他们神色间并无被迫的恐惧或怨恨,反而跃跃欲试。

迟清影心念微动。看来这检测,至少在明面上并非强制。反而许下了令这些魔修难以抗拒的厚利,方能吸引如此多人甘愿前来。

只是迟清影的目的恰恰相反——他必须极力避开那位魔尊的青睐。

蓝衣左使地位超然,自然无需排队。他领着迟清影径直走向其中一条空置的通道,示意他进入。

通道尽头乃是一个玄黑色石台。石台中心,一枚拳头大小的深灰晶石,静静嵌在凹槽之中。

“第一关,测魔源纯度。”

石台旁,一名身着黑袍、面目隐于兜帽阴影下的执事魔修嘶声宣告,语调平板无波。

“运转魔功,将魔气全力注入。”

迟清影站定于石台前,伸手悬于测魔石上方。

万化鲸吞之体悄然运转,却不是模拟或转化,而是将自身魔气再度于经脉中反复淬炼,剥离所有可能沾染的灵力气息,最终凝成浓郁黑气,缓缓自掌心垂落,注入下方晶石。

测魔石先是微微一颤,随即内部仿佛有粘稠的液体开始流动。漆黑色泽如同泼入浑水的浓墨,迅猛晕染开来,瞬息便将整块晶石浸染得一片纯黑。

紧接着,石身亮起。迸发出一阵刺目的血红。

红光炽烈,将周遭昏暗的空气都映出一片猩色。

旁边的执事魔修瞥了一眼,声音依旧机械:“纯魔之体,无有灵力掺杂。”

那抹血色映在迟清影冰蓝的眼底,平静无波。

这第一关的结果,显然是不符合那位魔尊的要求了。

第一关检测完成,迟清影走出通道时,已不见那蓝衣左使的身影。

他也并无意外,只随着一名面色僵冷的执事引导,走向第二处检测石台。

恰在此时。

整座堡垒猛然一震!

震颤明显,如同地底深处有庞然巨物翻身,连坚固如玄铁的墙壁与地面都随之摇晃。

大厅内所有等候的魔修尽皆惊怔,骇然抬头,只见天窗外,那原本缓慢涌动的魔气,此刻竟如同被无形巨手疯狂搅动的墨海,开始剧烈翻腾起来。

高天之上,那始终如血管般蠕动的猩红光带骤然炽亮,将整片暗沉天穹染成一片血海汪洋。

紧接着——

“轰!!!”

堡垒那以魔铁浇筑、铭刻无数加固阵纹的穹顶,竟如同脆弱的纸壳般,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力量,生生撕裂掀飞!

殿内所有魔修骇然色变,几名执事更是本能上前,做出戒备姿态。就连先前消失无踪的蓝衣左使也倏然现身。

然而他的反应却与众人截然不同——他脸上不见怒色,却是瞳孔骤缩,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疑。

穹顶被掀,刺骨的魔煞之气如决堤洪水般倒灌而入。

几乎同时,一股凌驾于众生之上威严气息,悍然降临。

堡垒内外,先前那些凶戾好斗,彼此撕咬吞噬都面不改色的魔修,在这一刻,却尽数僵直了身体。

下一瞬,黑压压的身影如同被狂风吹折的麦浪,成片成片地跪伏下去,头颅深深埋低。

喧嚣、吵嚷、乃至呼吸声,在这一刻都被彻底抹去。整个魔域,在那威压降临的刹那陷入一片死寂。

这才是真正的魔域共主,至上魔尊的威仪。

与方才对左使的敬畏相比,此刻众生匍匐的景象,竟也能显出天壤之别。

始终从容莫测的蓝衣左使,此时更是变色,他霍然抬首,撩起衣袍,朝着威压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恭迎尊主圣临!”

仿佛被这一声唤醒,四面八方,声浪旋即如同山呼海啸。

“恭迎尊主!”

声浪之中,迟清影心中警兆如惊雷炸响!

为何会突然惊动魔尊亲临?

难道今日检测者中,当真出现了符合之人,直接引动了这位至高存在的感应?

还是……他收起傀儡的动作终究不够及时,泄露了郁长安的所在?

可那蓝衣左使分明说过,寻人之事已持续多年,纵使有人通过初步筛选,也需历经数重严苛核查,消息方能递至魔尊驾前。

为何会有此突兀变故?

迟清影第一关方才失败,自然不可能认为是自己之故。

难道真是时运不济,注定要在此地,与这最可怕的劫难正面遭遇?

纷乱的念头闪过,迟清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对方发现郁长安的存在!

他本就站在堡垒边缘,此刻身形更加内敛,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同时,他不惜损耗,疯狂加固对储物法器中那具傀儡的封印。

实力太过悬殊,迟清影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就在此时,就那令万物俯首的威压中心,光影骤然扭曲,一道身影缓缓凝聚。

那身形笼罩在一片血色光华之中,看不真切具体形貌,唯有一只巨大的眼眸虚影,于光晕中心漠然睁开,俯瞰下方苍生。

那竟是一只……血色重瞳!

双瞳叠影,猩红欲滴,内里仿佛有熔岩流淌。仅仅是一道目光扫过,天地间的威压便再次轰然暴涨!

所有跪伏的魔修无不神魂剧震,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为齑粉。

而这一切,竟还只是承载了本尊意志的一具分身。

来的绝非魔尊真身,此时威慑也不过冰山一角。

那重瞳目光似漫不经心,扫过全场,最终,果然落在了残破的堡垒之上。

一道奇异的声音响起,音色低沉悦耳,却蕴含着令天地失色的恐怖怒意。

“何人胆大包天,竟敢假作吾儿?”

魔尊之怒,犹如烈火,席卷开来!

一些修为稍弱的魔修,即便已全力跪伏抵抗,仍是浑身骨骼爆响,口鼻耳目之中渗出缕缕黑血,显然已被这怒意余波震伤了本源。

即便如此,竟也无一人敢抬头,所有魔修肝胆俱裂,恨不得将自己埋入地底深处。

迟清影心头一凛。几乎要压制不住体内翻腾的气血。

这魔尊,竟是在找他的血脉?

与周围众人相比,迟清影的状态却截然不同,那浩瀚威压就像是避过了他,竟完全未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就在那鲜明怒意即将把整座堡垒彻底碾为齑粉的刹那——

一切,却忽然顿住了。

笼罩在血光中的那道至高身影,似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存在,那只重瞳竟微微睁大。

那威严无边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其中的滔天怒意竟已消失。只带着惊疑,和一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影儿?”

迟清影恍惚抬首。

此刻,在场所有魔修皆被威压禁锢,动弹不得,唯有他,竟仍能活动自由。

那笼罩天地的血色光华如潮水般缓缓退散,其中那道至高身影的真容逐渐清晰。

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迟清影瞳孔骤缩。

一句低喃轻如呓语,却石破天惊。

“……爹?”

那竟是他在四洲小世界,身为魔教少主时的亲生父亲。

——那位将血脉之力,以舌尖秘纹遗传给他的教主本尊。

作者有话说:

这下能猜到魔尊和yca为啥打架了吧[可怜]

爹爹出场,反派们通通受死叭![撒花]

久等了本章留言都有红包[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