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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长安无视了所有目光,一振缰绳,驭马行于队伍最前。

风声过耳,他低声问:“可还撑得住?”

身前人并未回头,只极轻地颔首,清冷嗓音随风传来:“你为何会在此处?”

“我记得,你应入了剑道书境。”

“我也不知。”郁长安神色坦荡,目视前方。

“入境后睁眼,便见你遇险,情急之下,唯有出手。”

他稍顿,又道:“身为靖北军都尉,护卫朝廷使者,亦是分内之责。”

言辞恳切,听不出半分虚饰。

——一个骑兵都尉,甚至不惜下马亲身相护。

确是情急之下,所做的极致了。

迟清影微微侧首,长发拂过郁长安的肩甲,他静静端详近在咫尺的英挺侧颜,对方目光清正,毫无回避。

他最终收回视线,未再多言。

直至抵达主帅大帐,靖北将军闻讯震怒。

他当即下令,整军备战,誓要报复敌军突袭之仇。

随即肃然宣令。

“迟墨先生才识卓绝,即日起聘为军师祭酒,留于中军参赞机要。”

另一名幸存谋士李参,则被任为了参军,派至郁白都尉麾下,协理文书军务。

*

抵达北疆驻地的当夜,迟清影便因连日惊悸与这副躯壳本就不堪重负的孱弱,彻底病倒了。

这具书境所化的肉身远比他想象中更为脆弱,甚至比昔日身中蚀毒时,还要不堪一击。

加之此地毫无灵气,没有半分灵力可作,病情越发缠绵难愈。

接连数日高烧不退,迟清影的意识始终昏昏沉沉,苦涩的药气萦绕帐内,久久不散。

直至近十日后,病情才稍见起色。军医前来诊脉,面上终露欣慰:“先生脉象总算稳住了。”

“此番高热来得凶险,能熬过来实属不易。”

他一边收拾药箱,一边感叹道。

“也多亏郁小都尉不辞艰险,亲自深入险地采回那几味稀缺药材,否则药效断无这般迅捷。”

迟清影羽睫微颤,抬眼望向军医,声音因久病而低哑。

“采药?”

“正是!”军医感慨,“营中药材匮乏,尤其先生所需的那几味,只生在于蛮族频繁出没的险峻之地。”

“郁都尉得知后,当即亲率人马前往,定要为先生寻来。若非如此,先生的病情恐怕难以这般快稳定下来。”

望着眼前药汤,迟清影不由默然。

他已知晓郁长安在此境中的身份——郁白,毫无背景倚仗,全凭军功,自底层一刀一枪搏杀而出。

年纪轻轻,便已官拜骁骑都尉,麾下统领数千精锐铁骑,在军中威望极高。

病中数日,迟清影与那位都尉并无多少交集。

只从帐外偶尔传来的沉稳脚步声与低语吩咐中,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直至此日,他终于能勉强下榻,缓步走出营帐。

恰在此时,营外传来震天动地的欢呼与喧嚣,声浪如潮,正是出征的将士们凯旋。

士兵们个个满面红光,兴奋地议论着方才阵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郁都尉阵前斗将,不出三枪便挑了蛮族那巨汉!”

“那身法,快如鬼魅,准得骇人!瞅准破绽,一枪封喉,干脆利落!”

“有他在前,弟兄们心里都踏实!”

“郁都尉真乃神人是也!”

议论声中,迟清影抬眸望去。

只见人群中央,那身染血银甲的主人正被激动的兵将簇拥着。他翻身下马,银盔浴血,衬得宽肩窄腰愈发利落挺拔。

男人随手摘下头盔,露出汗湿的额角与英挺深刻的眉眼,战场归来的杀伐之气未褪,却更衬得他整个人他如一把刚刚归鞘的绝世神兵,光芒难掩。

仿佛冥冥之中有所感应,就在迟清影目光落去的刹那,郁长安倏然抬眸,竟是穿过喧嚷人潮,直直望了过来。

四目遥遥相汇。

男人目光清亮锐利,犹带鏖战后的锐气,与一丝无法错认的探询。

迟清影微微一顿,旋即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转身缓步回了帐内。

*

主帐之内,烛火通明,气氛沉凝。

帐帘倏地被掀开,郁长安携一身未散的凛冽寒气大步踏入。他银甲未卸,更衬得其肩背挺阔,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长安回来了!”主将闻声抬头,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语气中尽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与倚重。

他亲切唤出郁白的表字,显是对这位年轻的骁将极为看重。

“将军。”郁长安抱拳行礼,声线沉稳,“末将复命。”

他行至一侧肃立,目光扫过帐内诸将,随即微微一顿——

那位体弱的军师祭酒,正被特许安坐于主帅下首,一张铺了软垫的椅中。

虽裹着厚氅,却依然略显单薄,姿态沉静,似是与满帐焦灼格格不入。

很快,郁长安便知晓了所议之事。

此刻帐中商讨的,正是困扰大军多日的难题。

一支关键的运粮路线,屡遭蛮族精锐袭扰,守军疲于奔命,却始终无法根除隐患。

诸将议论纷纷,所提方案皆难周全,郁长安也凝神思索,英挺的眉宇微微蹙起。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主将忽将目光转向了一旁静坐的白衣身影。

“迟先生,可有良策?”

顷刻间,所有视线尽数汇聚。

只见迟清影微微倾身,伸出苍白修长的指尖,蘸了少许杯中清水,在光洁的案几上,徐徐绘出附近山川地形的简图。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指尖划过之处,水痕清晰。

“此处,”他指尖点向地图上一处看似不起眼的狭窄山谷,声音虽轻,却字字分明,“可设伏兵。”

他略作停顿,又道:“蛮族贪婪,劫掠成功后,为求速归,避我军巡防,必择此捷径。”

随即,他条分缕析,从蛮族作战习性,此地地形利弊,乃至可能出现的天时变化,都逐一剖析。

逻辑缜密,算无遗策。

最终,迟清影沉静道出全盘方略:“可遣一队轻兵,大张旗鼓,伴装主力运粮队行于大路诱敌。同时——”

他话语微顿,目光转向郁长安。

“请郁都尉亲率麾下精锐轻骑,人衔枚,马裹蹄,连夜绕行西山险径,直插敌后空虚大营。”

“攻其必救,前线之危自解。”

诸将听罢,仍有怀疑,但主将听此,却已抚掌称妙,当即拍板:“好,便依先生之计!”

“长安,速去准备!”

郁长安抱拳领命,目光锐亮:“末将领命!”

数日后,捷报传回。

蛮族主力果然被诱饵吸引,后方大营却被郁长安如神兵天降般突袭,粮草辎重焚毁无数。

前线敌军闻讯,军心大乱,不战自溃。

靖北军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此役之后,迟军师算无遗策之名,顷刻传遍军营。

然而战后,那献出奇策的雪色身影,却数日未曾出现于主帐。

据闻,先生因殚精竭虑,再度病倒,帐中一连数日,药香清苦,萦绕不散。

众人皆叹,迟先生计谋无双,有惊世之才,助大军立下奇功。

奈何身骨孱弱至此,仿佛一阵北风便能将他吹散。

自此后,他在营中,那顶幂篱便甚少离身。

不仅为遮掩那过于惹眼的容貌,更是为抵御这北疆无处不在的刺骨寒风。

*

夜色如墨,靖北军主帐内烛火摇曳,将人影投在帐壁之上,拉得忽长忽短。

主将挥手屏退左右,帐中顷刻只余他与郁长安二人。

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他凝重的面容。

“长安,”主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你是我一手提拔,视若子侄。有些事,今夜必须告知于你。”

他屈指叩了叩案几上那封密报,纸张发出沉闷的轻响。

“朝中局势诡谲,远非表面太平。太子与殿下看似兄友弟恭,然陛下年事已高,暗潮早已汹涌难抑。”

“东宫与凤座那边,手伸得太长了。”

主将口中的“殿下”,实为先皇后所出的大皇子。

而主将本人,正是大皇子的亲舅父。

靖北军乃主将一手培育操练而成,换言之,整支军队自根基起,便深深烙印着大皇子的印记。

天然被划归为了大皇子的阵营。

主将倏然抬眼,目光如鹰隼,直直看向郁长安:“皇后母族与南疆渊源极深,麾下网罗了不少擅用蛊毒咒术的死士。”

“陛下对此道深恶痛绝,他们在京中尚有顾忌,不敢肆意妄为。但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北疆……什么阴私的手段都可能出现。”

“兵部此次派来的那个李参,你需万分警惕。”

他声线更沉,几如耳语。

“我疑心,他便是东宫埋进来的钉子,所谓秘密遣来的‘监军御史’。”

“近日他屡屡在粮草记录与布防文书上做手脚,恐另有所图。若他真是太子的人,务必严防他动用那些见不得光的阴毒伎俩。”

郁长安身姿笔挺如枪,静默聆听。英朗的面容在烛光下愈发显得沉静坚毅。

闻言,他抱拳颔首,声沉如水:“末将明白,定当时刻谨森*晚*整*理记,严加防范。”

翌日,烈日当空,校场之上沙尘飞扬。

郁长安并未披甲,只着一身玄色劲装,亲自督导麾下士卒操练。

校场边缘,一袭白衣的迟清影正巧路过。

他抬眸望去,便见郁长安正亲自演示枪法。

男人手中银枪宛若蛟龙腾跃,与他身形融为一体。

刺、挑、扫、拨,每一个动作都挟着破风锐响,精准而凌厉。

日光勾勒出他肩背紧绷的轮廓,臂膀与脊背的肌肉线条随着发力而贲张起伏,汗珠沿着他俊朗的侧脸滑落,没入衣襟。

那精湛绝伦的枪法,激起四周士兵阵阵轰然的喝彩,与和由衷的崇拜。

风沙扑面袭卷,迟清影掩唇低咳,单薄身形微微颤晃,幂篱下的容色愈发苍白。

一旁亲兵见状,连忙低声劝道:“先生,风沙太大,您身子受不住,不如先回帐中歇息。”

迟清影望了一眼校场中央那身影,终是微微颔首,由亲兵护卫着转身离去。

行至军械库旁的僻静处,李参却忽然现身,拦住了去路。

亲兵只当两位军师有事相商,自觉退开数步。

李参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迟先生,北疆苦寒,庶务缠身,不知先生所谋之事……进展如何?”

迟清影脚步微顿,幂篱下的目光沉静无波,只淡声反问。

“李参军此言何意?”

李参轻笑,语带深意:“明人不说暗话。你我皆是修士,此书境历练,各有目标罢了,何必遮掩?”

恰在此时,郁长安操练完毕,正从不远处经过,恰好瞥见两人凑近低语的一幕。

他英挺的眉峰不由微微蹙起。

待李参匆匆离去后,他大步上前,来到迟清影身边,沉声问道。

“先生,方才李参与你说什么?”

迟清影抬眸,清冷的嗓音透过轻纱:“他告知我,他也是修士。并问我的目标为何。”

郁长安闻言,神色一肃,直言不讳:“先生需对此人多加提防。主帅疑心他是东宫所派的监军御史,别有图谋。”

“而我于此书境中的目标,便是肃清此类内鬼奸佞。”

迟清影闻言,并未立时应声。

他静默片刻,却道:“书境之中,人心难测。勿要将己身目标轻易告知他人。”

郁长安望着他轻纱下苍白的侧脸,忽而朗然一笑。

仿佛灿阳骤然落入他的眼底,更映得他眉目湛亮,英气逼人。

“无妨。”

郁长安语气笃定,带着毫无阴霾的坦荡。

“仙子并非他人。”

闻言,迟清影正欲转身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

这日,靖北军主帅大帐内骤然传出一声震怒的咆哮,伴随着瓷器迸裂的刺耳锐响。

帐外亲兵无不屏息垂首。

皆因一份致命的情报谬误,致使靖北军一部精锐于关键一役中伏,伤亡惨重。

消息甚至立即传至京城,惊动圣听,龙颜震怒。

斥责的谕旨快马加鞭传来,字字诛心。

军中上下,气氛一时压抑至极。

李参自主帐中退出,面上恭谨的神色顷刻间褪尽,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是夜,他悄无声息地行至营区僻静处,四下环顾后,便自袖中取出一枚细巧的信筒,缚于早已备好的信鸽腿上。

不料,那信鸽才刚振翅而起,夜空中便猝然掠过一道疾如闪电的黑影!

那黑影疾掠而下,利爪如钩,将信鸽凌空截获,只留下一声凄厉的惨鸣。

李参脸色骤变,抬眼望去——那黑影竟是一只神骏非凡的海东青。

这猛禽傲然敛翅,竟稳稳地降落于不远处一人的肩铠之上。

月光下,郁长安身姿挺拔如松,银甲泛着冷冽寒光。

他轻抚海东青丰厚的翎羽,目光如炬,直射向李参。

“李参军,深夜在此,所为何事?”

李参强抑慌乱,面上挤出一丝笑意:“原来是郁都尉。下官方才见有夜鸽惊飞,形迹可疑,正想查看一番……”

郁长安却并未理会他的辩解,径直从海东青爪下取下那只气息奄奄的信鸽,解下它腿上的信筒。

筒内纸条展开,竟是空白一片。

李参见状,暗松一口气,忙道:“都尉明鉴,这或是……”

话音未落,却见郁长安自海东青颈环旁,轻轻抽出一枚细长玉簪——其样式清雅,正是军师祭酒迟墨平日所用。

郁长安指腹微动,簪内暗格开启,几滴无色液体自簪头隐秘的凹槽中滴落,均匀地洒于纸面。

霎时间,原本空白的纸上竟清晰地浮现出数行蛮族文字。

字迹旁更有简图,赫然绘着军中布防与粮草转运的绝密路径!

李参面色霎时惨白如纸,踉跄跌退一步。

“拿下!”

郁长安一声令下,左右亲兵当即一拥而上,将李参死死制住。

早已奉命埋伏的兵士亦迅速冲入李参的营帐。

不过片刻,便搜出隐藏极深的密码译本,与信上文字一一对应。

此外,兵士更从帐角翻出些许未能彻底清除的奇异香料残渣,以及几片造型古怪、残留异味的陶罐碎片。

一名经验老道的士卒凑近一闻,骇然低呼:“这……这是南疆一带才有的引虫香!”

证据确凿,李参正是东宫安插进来的暗棋,其任务便是向北疆蛮族传递军机、破坏粮草后勤、嫁祸主帅,意图构陷靖北军,彻底斩断大皇子在军中的倚仗,剪除其羽翼。

至此,阴谋彻底败露。

虽京城局势因此陷入何等混乱,尚不可知。但李参通敌叛国之罪,再无狡辩余地。

被押赴刑场时,李参面对那森然的铡刀,双腿抖若筛糠。

一直压抑的情绪骤然崩溃。他忽然仰天狂笑,笑声凄厉:“这污浊之地,一丝灵气也无!这肉.体凡胎,如此沉重无用!我早待够了!尔等蝼蚁,又岂知——”

话音未落,刀光已凌厉斩下。

周围士兵只当他死前胡言疯语。

唯有迟清影与郁长安,隔着喧嚣的人群,无声对视了一眼。

*

李参伏诛,他的书境目标自然宣告失败。

而迟清影和郁长安,仍在此书境中继续。

迟清影于军帐中找到郁长安时,对方正悉心擦拭那柄珍视的银枪。

幂篱下的声音清冷如常:“你的任务,应是已完成了?”

郁长安收枪而立,颔首道:“内奸已除,目标确已完成。”

“那你为何未能离开?”迟清影追问。

郁长安目光掠过对方轻纱遮掩的容颜,略一沉吟,缓声道。

“或许……与此地规则,及你我如今的关系有关。”

“我在万卷宗内,并非寻常弟子,而是仙子的妖宠。书境大抵判定,我们需同进同退。”

“仙子未完成目标,我自然无法独去,理应相伴左右。”

迟清影静默片刻,未置可否。

这推测虽有些出乎意料,但思及郁长安此刻熔炼了妖骨的特殊形态,倒也并非全无可能。

而此时,内患既除,靖北军军心大振。

军师祭酒于沙盘前运筹帷幄,制定出一套大胆至极的奇袭之策,借天时地利,精准算尽敌军命脉。

骁骑都尉郁白则亲率精锐,如一把淬火利刃,长途奔袭,于万军之中直插敌腹,与正面大军形成合围之势,最终大破蛮军,赢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压倒性胜绩。

捷报传至京师,圣上大悦,朝廷嘉奖随之而至。

郁白因军功彪炳,自骁骑都尉连升两级,获封“云麾将军”。

一跃成为当朝最为年轻的统帅之才。

庆功宴上,觥筹交错,众将纷纷向这位新晋将军道贺。

郁长安英姿飒飒,光芒夺目,俨然全场焦点。

然而,他的目光却不时掠过喧嚣人群,落向帷幔角落——那道始终独坐,白衣素淡的单薄身影。

宴席散尽,营地重归寂静。

迟清影独坐帐中,幂篱置于案几,任由清冽月光流淌在他过于精致的侧脸,睫羽垂下浅淡阴影。

那肌肤在月华下仿佛透明,流露出一触即碎的脆弱。

他指尖微动,自贴身暗袋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函。

烛影摇曳,映出封缄处清晰的皇家纹印。

他缓缓拆启,接着冰冷月色,一行行特殊的字迹逐渐显现。

信中之令,彻骨冰寒。

——东宫真正秘密遣出的监军御史,从来都不是李参。

而是他,迟墨。

太子亲谕,命他监视靖北将军,及那位少年将军郁白,将大皇子一脉在北疆的一举一动悉数密报。

李参,不过是一枚早被抛出,用以混淆视听的弃子。

月光落在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指节上,信纸的边缘被无声攥紧。

迟清影知道,郁长安未能离开书境的真正原因,并非身份所限。

而是因为,郁长安的目标,根本未曾完成。

郁长安铲除的,仅是太子的弃子李参。

而他这个正被对方毫无保留信任着的军师祭酒,

才是郁长安那“肃清奸佞”的任务中,唯一且真正的目标。

迟清影自己,同样有必须完成的书境目标。

和李参与郁长安一样,都与其此时身份息息相关。

……不只是要助靖北军得胜。

月光浸透他雪色的衣袂,那单薄身影在帐中,仿佛一抹随时会消散的孤魂。

军营中的胜利欢腾,其实与他全然无关。

唯有深夜一片冰冷的死寂,将他无声吞没。

这天,为拟定下一步进军路线,郁长安需亲率一队精锐,一处名为鹰嘴涧的隘口,勘测地形。

“此地山川险要,须亲见走势,方能定策。”迟清影的声音透过幂篱传来,轻却坚定,“我与你同去。”

郁长安回头,望见轻纱后那双沉静的眼眸,终是颔首。

“好。我护你周全。”

一路平静,不料,就在勘测将至尾声时,侧翼山林间骤然响起一声尖锐发热哨鸣!

霎时间,几团诡异的黑影自草丛腾起,振翅发出令人齿酸的嘶鸣——竟是密密麻麻的诡异蛊虫!

“南疆死士!”郁长安厉喝,“锋矢阵!护军师!”

他反应快得惊人,银枪瞬间荡开数名扑来的死士,身形却毫不犹豫地猛然后撤。以宽阔背脊与重甲将迟清影严严实实护在身前。手中银枪舞得密不透风,格挡开敌军劈来的弯刀。

蛊虫如黑雾般撞上他的银甲,发出令人心悸的密集碎响。

“噗嗤——”

几声闷响,大部分蛊虫撞在他的甲胄上,被摊开,却仍有几只寻隙钻入,瞬间没入皮肉!

郁长安身体猛地一僵,挥枪格挡的动作却丝毫未乱,枪尖寒光连点,精准挑落数名趁机袭来的敌兵。

然而下一刻,他身形猛地一晃,一阵刺骨寒意与烈火灼烧般的剧痛,在他体内轰然炸开!

郁长安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手臂皮肤下竟有诡异的黑线急速蠕动。

他单膝重重跪地,长枪深插泥土才勉强撑住身体。冷汗顷刻浸透重甲,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同行的亲兵早已陷入苦战。南疆死士手段诡谲,毒镖与蛊虫齐发,虽士兵拼死抵抗,却仍接连倒下,血染荒草。

不过片刻,随行十余人竟已尽数殉亡,唯余郁长安一人强撑残局,且战且退。

敌军步步逼近,刀锋寒光映着他因剧痛而扭曲的年轻侧脸。

“走!”

郁长安用尽最后力气,将身后之人猛地推向一处仅容一人藏身的狭窄石缝,嘶哑的声音几乎碎不成调。

“进去!别出来——”

那双瞋黑眼瞳中,交织着剧痛与最后一丝清明的决绝。

“是我带你出来的……必护你周全!”

言罢,他竟踉跄起身,主动迎向追兵,将一切危险引离此地。

迟清影被他巨大的力道推入石缝深处,肩胛撞上了冰冷岩壁。

仅一壁之隔,外面便是郁长安压抑的痛苦闷哼。

交织着兵刃撞击、敌军凶狠的呼喝声、还有那蛊虫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嘶鸣。

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与一种诡异的甜香。

他透过石隙,眼睁睁看着那总是笔挺的身影狼狈颤抖,银甲破碎,每一次格挡都显得无比艰难,

蛊毒太重,郁长安的气息正在飞速衰弱。

那般耀眼夺目的少年将军,此刻却狼狈至此,只为将他护在这一方安全的狭小天地。

迟清影身体无意识地绷紧,指尖冰凉。

这一幕,与他记忆最深处的景象何其相似?

寒潭深处,冰冷刺骨,那个曾让他恨之入骨的人。

与石缝外,正为他承受万蛊噬心之苦的身影,渐渐重叠。

那时,迟清影恨意滔天,一心只想杀了郁长安。

而现在……

只要他什么都不做。

只要迟清影继续藏在这里,安然地等一会儿。

郁长安就会死。

作者有话说:

聪明的宝宝告诉我!解蛊毒的方法是什么![哈哈大笑]

欢迎来吃我们的生涩脸红正直饭[捂脸偷看]

下章可能比较长,加长林肯[求你了],如果太长的话可能晚一点,最迟明晚(周二)更[求求你了]

第40章 石窟

石缝中寂静无比, 静得迟清影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急促地撞击着耳膜。

这感觉并不寻常。迟清影这具身体向来气血孱弱,心脉低微,此刻却搏动得如此剧烈, 仿佛下一刻便要挣脱而出。

他其实并未等待多久, 外间那些惨烈的声响都还未彻底平息。

令人牙酸的骨裂之声,利刃割开血肉的闷响, 垂死之际的哀鸣, 仍在断续传来。

可当迟清影扶住石壁,一步步走出石缝时,

所见却已是一派死寂的终局。

南疆死士的尸身横七竖八倒伏于地,浓黑的血汩汩流淌, 几乎浸透每一寸土地。

而在这一片血腥屠场的中央, 郁长安半倚着一截断裂树桩,证勉力维持坐姿。

他的衣袍已被暗红浸透, 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所流。

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蜿蜒淌落,滴在早已染红的胸甲上, 愈发触目惊心。

迟清影一步步走近,浓重的血色在他视野中愈发鲜明刺目。

他伸出手,想将对方扶起,指尖所触臂膀肌肉仍旧紧实坚韧, 却已失温得骇人。

两人的体型差距在此刻毕露无遗。

迟清影身形单薄, 对方却躯体沉重, 任凭他如何发力,也难以挪动对方分毫。

郁长安似被他的动作惊动,艰难地掀开眼皮, 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

“不是要、藏好,别出来……”

男人气息紊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祥的嘶嗬声响。

“或许,还有追兵……”

“……你会死。”迟清影的声音清冷,却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郁长安闻言,竟低低地笑了一声。

似乎牵动了伤口,更多的血沫自唇间涌出,他却浑不在意。

“无妨……”

他勉力抬眸,那双总是清亮锐利的墨眼,此刻因剧毒与力竭而微微失焦,蒙上一层朦胧的水色,却奇异地折射出一点微光,亮得惊人。

倏忽间,像极了迟清影曾在军营旁见过的一只棕黄野犬,总是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望人。

“不必管我……专心完成,仙子的书境目标……”

郁长安话音渐低,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气息越发微弱,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陷入昏睡。

“不行。”

迟清影却是斩钉截铁。

“你若不存,我亦无法完成目标。”

这句话像一根锐刺,骤然扎入郁长安渐趋昏沉的神志。

他猛地惊醒般睁开眼,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在迟清影脸上。

“……我?”

“既然知晓你我身份于此书境相系,”迟清影语气冷静如常,一如平日分析战局,“你若身死,或许会直接影响我。”

他并未全然坦白,更未道出书境中的真实目标,言语间明显留有模糊余地。

然而郁长安,却似乎已经毫不怀疑地信了。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撑起他,男人眼中那点微光重新凝聚:“要……如何做?”

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强横的意志竟令他再度坐直。

“去那边,此处不宜久留。”迟清影扫视四周血腥,“石缝之后似有通路。”

郁长安以长枪为杖,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凭借一股惊人的意志力站起身。

迟清影扶住他,二人步履艰难,缓缓挪向石缝深处。

石缝深处果然别有洞天,一条幽深狭长的通道向地底延伸而去。

狭窄的径道仅容一人通过,两人一前一后,缓慢前行。

迟清影素白的指尖不时洒落细碎的莹粉,那些微光闪烁的颗粒一触及郁长安留下的血迹,腥红便迅速消融。连空气中弥漫的那股铁锈般的血气,也一道被净化抹除。

断绝了一切被追踪的可能。

通道的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穴。

岩壁之上凝结着点点晶莹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如星。

郁长安再难支撑,闷哼一声,几乎向前栽倒。

迟清影匆忙上前,用单薄的肩膀抵住他下沉的身躯,两人一同跌坐在了冰冷的地面。

沉重的气息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清晰。

迟清影跪坐起身,移至郁长安身侧,手指探向他肩头的甲胄。

今日为勘察便利,郁长安未着往日那身沉重银盔,只穿了一袭轻便的玄色软甲。

然而即便是这相对轻薄的护甲,边甲也依旧锐利,轻易便在迟清影苍白纤薄的指腹上,划出几道的鲜明血痕。

他却恍若未觉,淡色的唇抿成一线,只是专注而近乎固执地,解着那些被血污黏连的扣带。

待终于卸去甲胄,迟清影已是气息紊乱,虚弱得眼前发黑,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但迟清影动作未停,反而抬手,摘去了那始终遮掩容貌的幂篱。

如绸的长发顷刻流泻而下,衬得那张脸越发清绝出尘,不似凡人。

随即,他的指尖探向自己雪白衣袍的系带。

外衫簌簌滑落。

郁长安正于剧痛混沌间勉力睁眼,猝不及防,撞见一片莹润胜雪的肌肤。

那常年不见日光的身体白皙得近乎剔透,在昏暗的石穴中仿佛自带朦胧微光,晃得他骤然怔神,呼吸都不由得一滞。

“先生……做什么?”

“为你解毒。”

迟清影的声音却冷静得不带半分波动,言简意赅。

即便衣衫尽褪,他周身上下依旧笼罩着一股不可亵渎的清冷之气,宛如月下谪仙临世。

郁长安染血的唇微张,艰难地喘息着,眸中似乎满是困惑与挣扎。

“你所中之蛊,名为‘蚀心’。”

迟清影语调平稳,似在陈述军情。

“此蛊阴毒无比,蚀心腐骨,入体无药可医。须以九种相生相克之药引,依特定次序引入体内,再辅以金针渡穴,方能将毒素逐一化去。而你体内蛊虫不止一种,药性相互冲突,纵有医治,亦是徒劳。”

他话音稍顿。

“此番算计,本就是为取你性命而来。”

“故而今欲解毒,唯有一法。以至强的蛊王之力,强行镇压。”

迟清影面色沉静,纵然身无寸缕,冰肌玉骨暴露于阴冷空气中,那清绝气质却未减分毫,

“蛊王,在我体内。”

郁长安瞳孔微震,墨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仿佛难以置信。

迟清影自然知晓,这般暴露意味着什么,但他已别无选择。

若不救,郁长安必死无疑。

他微微偏开视线,避开那道过于灼人的目光,低声道。

“方才我所撒之物,亦是蛊粉,能消弭血气,阻绝追踪。”

话已至此,即便郁长安因重伤而迟钝,也必然明了。

——谁才是太子真正埋设于此,那枚最深、最毒的棋子。

然而,郁长安喉结滚动,溢出的声线低沉虚弱,问出的竟是一句。

“所以……你的身体,才一直如此虚弱?”

迟清影动作几不可察地一滞,蓦然抬眸看向他。

那双总是锐利深邃的黑眸此刻因虚弱而略显涣散,却依然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其中翻涌着的清晰情绪,竟让迟清影骤然想起昔年,在外域并肩除魔的那些日夜,郁长安也总会这样望向他。

……原来那种情绪,名为关切。

“蛊王噬主,反蚀其身。所以你才一直……”

郁长安话语未尽,又是一口暗色血沫呛出。

一只温凉的手轻轻掩住了他的唇。

迟清影俯身靠近,以掌心止住了他的未尽之言。

两人的距离极近,呼吸几乎交融。迟清影望入他眼中,轻声问。

“为何不问,我身怀蛊王,方才却不出手助你?”

郁长安看着他,即便虚弱至此,目光依旧温和而澄澈。

他极其轻微地摇了下头,气息拂过迟清影的掌心:“你此刻……正在救我。”

迟清影默然不语。

指尖传来对方唇瓣的温热与微弱颤动,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失去记忆的郁长安,某种程度上,竟比那个森然嚣狂的男鬼……还要更难以应对。

石穴幽深,寒意弥漫。迟清影不再迟疑,指尖探向郁长安腰间的束带。

衣物层层散开,露出廓线分明的腹肌和紧实腰身。

郁长安身体倏地绷紧,喉结滚动:“解毒,是要……”

“双俢。”迟清影语调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项再寻常不过的军务。

即便两人此刻身在凡俗书境,这个词也足以让人心明神会。

郁长安彻底怔住,耳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血色。

迟清影却不再看他,垂眸继续动作,将自己身上最后的遮蔽也尽数褪去。

莹白的肌肤彻底露显在阴冷空气中,仿佛上好的寒玉雕琢而成,泛着易碎而清冷的光泽。

冰冷的空气触及,激起细微战栗。

他并非毫无踌躇。

此前这种事,从未需要迟清影主动行事,每一次都是对方的强势主导。

两具身躯彻底相对时,赫然的差距愈发惊心。

迟清影本就清瘦,书境中的凡躯更显孱弱,他骨架纤薄,腰肢细得仿佛不堪一握,苍白的皮肤下几乎看不见血肉,只有脆弱易折的线条。

而郁长安即便重伤力竭,依旧能看出多年习武的底子。

常年的军旅生涯与枪术锤炼,铸就了他的宽肩窄腰,紧实胸膛,和轮廓分明的腹肌。

那手臂的肌肉线条流畅而贲张。

他一只小臂的围度,甚至竟似乎比迟清影那瘦削苍白的大蹆,还要显得更坚实有力。

尤其是那蛰伏于下的昂藏,即便在重伤虚弱之下,其规模与分量也令人心惊。

迟清影的目光落于其上时,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

他沉默了片刻,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能承受。

……太超过了。

“先生……”

郁长安喉结滚动,声音低哑紧绷,似想说什么。

迟清影立刻回神,微凉的掌心按上他的胸膛,声音不容置疑:“别动。”

郁长安中毒已深,失血过多,此刻全凭意志强撑。绝不能再妄动,耗费力气。

迟清影深吸一口气,似是下了决心,终是伸出手去。

指尖甫一触碰到,便被烫得微微一顿。

应当是,先如此吧?

他心下思忖,

需得先让其充分醒来,再行进纳……

这念头里,难免存了几分逃避——

晚一刻承受也是好的。

只是迟清影却全然忘了。

这般份量若再胀大几分,恐怕只会让后续更加艰难。

在他生疏的抚待下,本就惊人的物事愈发狰狞可怖。

仅是轻触,那沉睡的便仿佛被骤然唤醒。

青络盘绕,散发出骇人的热度。

迟清影甚至恍惚想起从前。

那时郁长安总是强势闯入,从不让他看清全貌。

如今想来,竟似是也有几分欺瞒的意思在里头。

怕他看到就被吓跑了。

迟清影不得不伸出双手,才能勉强圈住。

那过于沉重的分量,几乎让他纤细的指骨难以全然捧握。

薄白的指尖与深色的鲜明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然而,更出乎他意料的是——

书境中的郁长安尚且年轻,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却从未历经此事。

被迟清影这般触碰,竟不过片刻便闷哼一声。

骤然宣泻而出。

粘浆溅了迟清影满手,染了颀长的指节。

顺着苍白的皮肤缓缓滴落。

“……”

迟清影沉默地看着自己湿漉漉的双手。

郁长安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耳根瞬间红透,窘迫得开口都开始磕绊。

“对不起,我……”

“不行。”迟清影蹙眉。

这意外的溃决,反而引动了郁长安体内的蛊毒,其胸膛下再度浮现异样纹路,诡异的黑线似乎游走得更为急促。

迟清影声音冷肃。

“不可宣于体外。需得纳入而出,方可压制。”

“对不起,”郁长安声音低哑,满是懊恼,“是我未能……”

话音未落,他却蓦地睁大了双眼。

只因迟清影竟忽然俯身,以冰凉的唇瓣封住了他的话语。

美人垂眸,细密的睫毛仿佛拂过他的眼睑,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异香。

郁长安彻底僵住了。

“省些力气。”

迟清影稍离他的唇,低声告诫,清冷的眸子里映出他的身影。

“你失血过多,已是强弩之末。”

他心知郁长安中毒已深,恐怕全凭意志硬撑,失血与蛊毒正在急速消耗他最后的生机。

“我会借蛊王之力,为你渡些精气。”

说罢,迟清影再次低头,将唇覆上,缓缓渡去一丝清凉的气息。

为了方便动作,迟清影此时已近乎跨坐于郁长安的腰复之上。

血锈味与蛊王特有的冷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息。

这味道原本并不该好闻,郁长安前却似乎已经被香得蛊惑。

他几乎有些恍惚,只愣愣地仰望着近在咫尺的清绝容颜,目光专注得几乎胶着。

迟清影原本心无旁骛,竟也被这目光看得微微侧开了脸。

好不容易渡去些许能量,一吻既毕,迟清影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凝神。

还需再次……

也不知郁长安的血气精力,是否足够支撑至此。

然而当他垂眸时,却见那方才刚过的物事,不知何时竟已再次搏然。

甚至规模更胜之前。

迟清影:“……”

郁长安耳根红得滴血,眼神却异常认真,低声道。

“这次定会……好好配合先生,谨遵教导。”

这般说话的口吻,让迟清影莫名了那个总是会冠冕堂皇的男鬼。

可眼前少年将军的赧然与全然诚挚,却又有着如此截然不同的青涩纯情。

迟清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尝试着缓缓向下沉坐。

然而那过于撑仗的骇人尺廓,却根本难以适应。

仅仅是拓入一个顶端,便已撑得他背脊发麻。

瘦削皙白的脊背止不住地颤抖,如风中残蝶。

薄雪似的肌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脆弱的光泽。

他在心底无声喟叹。

怎么即便成了凡人,也仍是这般,夸张……

他不得不将微颤的双手抵在郁长安结实饱满的腹肌上,试图勉强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形。

可他却总觉得,自己下一刻就会脱力软倒下去。

而他面前的郁长安屏住了呼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英挺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缓缓滑落。

他俊朗的面容因隐忍而绷紧,更显轮廓深刻。

郁长安不由得伸手。

宽大的手掌小心地扶住了迟清影不堪一握的侧喓。

这温缓的触碰,却让迟清影本能地绷紧。

某些被强势掌控的阴影瞬间浮上心头。

他甚至本能地以为,对方会掐住腰侧强行将自己压掼下来。

然而,对方却只是稳稳地托扶着他。

指节克制地微微蜷起。

甚至没有让他脆若的腰身生出到多少箍痛。

然而这也并未让迟清影的难捱减轻多少。

这种主动将自己全然敞开的认知,反而带来了更沉重的压力。

甚至远比纯粹的疼痛更为磨人。

缓慢的进程让每一分感触都清晰得可怕。

他甚至能感受到那脉动之上的筋络在如何狰然地博动。

一次又一次压迫着敏感的内褶。

带来的存在感,令人恼火又无措。

迟清影甚至开始忍不住的分神担忧。

这般剧烈的心跳与血流奔涌,是否会加速对方本就严重的失血。

他只能咬紧牙关,硬着头皮加速坐下。

此时,郁长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他气息低哑地艰难开口。

“是否……需要先做拓张?”

他也压抑极狠,几乎是咬出字音,声音里却藏不住显而易见的担忧。

“这般下去,你会受伤……”

迟清影动作不由一顿。

他竟全然忘了此事。

以往总是对方,为他做足准备。

但此刻已然至此,再要退出去做,那情形想想便觉更加难堪。

更何况,要他在郁长安的注视下自行宽拓,迟清影自认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不必。”

他声音压得极地,试图掩饰不稳的气息。

“时间紧迫……解毒要紧。”

他开口时,因为不自觉的牵动,也在无意识地收紧。

郁长安猝不及防,被那突如其来的绞吸惹得闷哼一声。

他额角青筋骤起,扶在迟清影腰侧的手瞬间收拢,指节泛白。

紧实的胸腹也随之绷紧,渗出细汗。

但他却又即刻强迫自己放松力道,怕捏疼了身上的人森*晚*整*理。

郁长安深吸着气,强忍着翻涌的情绪,从喉间挤出低哑的安抚。

“不必急……不能、伤了你……”

迟清影强撑已久。

此刻,细敏的要眼却被那温热掌心稳稳托住。

甚至被那带着薄茧的指腹,不经意摩挲。

这般被碰触,反而让他浑身一软,竟猛然向下沉落了一大截!

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郁长安急忙全力稳住他,一时竟说不出话。

迟清影被这猝不及防的深填,激顶得眼前发黑。

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他甚至隐约感觉,似乎还有一截未能容纳,想想便觉眼前更黑。

一股无名火起,忍不住脱口。

“又不是第一回……”

该受伤的,不早就伤了么?

郁长安闻言,却猛然一顿。

他倏地抬眼,漆黑眸底幽深似潭,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

迟清影受激过重,并未留意。

他此刻难捱至极,全部心神都用于适应那可怕的充胀。

只得硬着头皮继续。

最终,他仍未能全然吞没,却已彻底脱力。

只能暂且如此了。

“这次……”

他勉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实则尾音沙哑,已染上了细微的鼻音,

“释入其中便可。”

“我会自行运转蛊王,为你压制。”

郁长安眸光沉沉,凝在他沁出细汗的鼻尖,片刻后才低哑应道。

“好。”

虽然迟清影早就想过,不能让郁长安来动。

但其实迟清影自身的状况更为不堪。

方才的那番骑坐,便已耗尽气力。

再要自行动作,更是天方夜谭。

最终,仍是郁长安托住他细韧的要侧。

开始试探着向上钉送。

方才以唇齿渡去的些许精力,似乎起了作用。

郁长安此刻竟恢复了些许气力。

每一次深进,都撞得迟清影抑制不住地细细哆颤。

且在最后,因着重力的作用。

那物终究还是彻底楔入了最根处。

噎得迟清影喉间压抑地呜咽一声。

眼前白光乱闪,仿佛连呼吸都被顶透凿穿。

像是五脏六腑都挪了位。

纤细的指尖无力地抓挠着对方肌肉勃发的手臂。

酸涩与饱胀感瞬间席卷。

郁长安的动作间,仍带着重伤下的虚浮不稳,与年轻特有的生涩鲁直。

毫无章法,全凭本能。

可迟清影对他,却有着彻入骨髓的深刻阴影。

每次无论怎样,总会被最精准地撞开。

他甚至好像连下一次会被如何多少。

碾过哪处都一清二楚。

迟清影一只手虚软地抬起,覆上自己薄汗的小复。

似乎只是无意识的动作,却被郁长安察觉。

男人的手掌覆上他的手背,温热的长指缓缓穿入他的的指缝。

十指紧密交扣。

一同按在那正被一次次出微妙弧起的地方。

掌心下,甚至能隐约感受到那骇人起伏的形廓。

郁长安的眸色骤然深暗,眼底似有暗流汹涌。

翻腾着某种近乎凶戾的占有与狂热。

他紧盯着两人交叠的手下那细微的起伏,喉结剧烈滚动,额角汗湿。

每一块绷紧的肌肉,都贲张着极力克制却几乎破笼而出的汹涌欲动。

这分明是他,初次触及这片神圣——

分明是,他与仙子的第一次。

迟清影并不知对方所想,只知虽然过程艰难万分。

但他此番,总算是支撑至结束。

待被滚浊的经浆灌入。

他已是近乎意识涣散。

清冽的瞳眸都微微上翻。

迟清影失神了片刻,强撑着缓过好一会。才艰难地催动体内蛊王。

引导其力,去压制郁长安体内的蛊毒。

此刻他眼尾飞红,薄薄的眼皮洇着湿意。

原本苍白的肌肤透出意动后的薄粉。

身上点缀遍布着方才留下的吻迹与指痕。

墨发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颊边与颈侧。

有一种被彻底摧折后的秾丽易碎之美。

如同诱人共堕恶渊。

环抱着他的男人,小心托扶着他软倒的身子。

声音低哑,满是关切:“还好吗?”

说着,男人便克制着想要退撤。

才刚刚一动,却被迟清影薄凉的手指轻轻拉住。

迟清影指尖虚软地搭覆在那青筋微凸的宽大手背上。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继续……”

郁长安动作微顿,似是不敢确信:“什么?”

“蛊毒,尚未彻底清除……”

迟清影气息微弱,尾音带着不堪承受的哑颤,却仍坚持道。

“继续。”

“……”

郁长安沉默了一息。

迟清影以为他此时因失血而体力耗尽,难以支撑。

便虚弱地仰起脸,摸索着凑近,吻上对方的唇。

试图再次渡入精气支撑。

然而下一刻,后脑便被一只大手牢牢扣住。

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随之而来的动作。

也变得愈发凶狠汹涌。

*

长夜漫漫,洞穴内最后一点微光也隐没在黑暗里。

迟清影终究是支撑不住,意识涣散,还是昏睡过去。

万幸这般解毒确实起效。郁长安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恢复。

他不再呕血,气息趋于平稳,周身的伤口也止住了渗血。

然而,这长至整夜的第一轮解毒方歇。

或许是因为蛊毒残余与伤势交织的透支,郁长安竟发起了高烧。

他浑身滚烫,意识模糊,英挺的眉宇紧蹙。

竟凭着本能,将身旁微凉的躯体紧紧揽入怀中,不安分地磨蹭辗转。

灼人的体温透过薄汗涔涔的肌肤传来。

烫得迟清影微微瑟缩。

正当此时,迟清影还敏锐地捕捉到石穴外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铃响——

那是他早先布下的蛛丝铃。

以近乎无形的细线悬于通道隘口,稍有触动,便会发出唯有他方能察觉的警示。

为何此时被触动?

难道是南疆死士,或是蛮族追兵寻来了?

还是那些,循着暗号来的亲兵……

迟清影瞬间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同时他下意识地抬手,用温凉的手掌紧紧捂住郁长安高热干燥的唇。

不料,郁长安于昏沉中,竟下意识地吻上那柔软的掌心。

滚灼的唇舌舔舐过细软的纹路。

紧接着,男人更以不容挣拒的力道,强蛮。

就着先前未褪的亲昵,毫无预兆地再度。

迟清影眼前骤然一黑,纤薄的脊背控制不住地后仰。身体如像一张拉满的圆弓。

贝齿死死咬住下唇,将险些溢出的呜咽尽数咽回喉中。

如同被一柄烧红的烙铁悍然贯穿。

所有呜咽都被死死咬在唇齿之间。

他浑身细颤,只能徒劳地攀住郁长安肌肉贲张的手臂。

指节绷得青白。

郁长安深陷高热之中,那处也烫得惊人。

迟清影只感觉至极如同被一柄烧红的烙铁,悍然而穿。

他纤薄的脖颈划出优美的弧线。

疼与麻交织着窜遍四肢百骸。

外面还有全然未知的风险,迟清影不敢泄出半点声响。

然而幽暗的洞穴内,任何细微声响却都被无限放大。

身体纠撞的细微水响与湿腻的哧声,如此清晰可闻。

一声声彷如敲打在石壁上,又回荡在耳畔。

听得人耳根灼烧,心跳如擂。

迟清影根本不知这一切是如何结束的。

只知待到外界声响彻底消失时,他已被彻底抽空了最后一丝气力。

虚软的手臂再无力支撑,缓缓从郁长安唇边滑落。

薄白的掌心犹带着湿热的触感。

然而,那个方才宣泄过的男人竟仍不知安分。

高烧未退的郁长安侧过头。

滚惹的唇瓣含住迟清影白皙的耳廓,气息灼灼,用沙哑得近乎模糊的气音呢喃。

“先生,被我得鼓起来了……”

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欣快。

“好喜欢……”

迟清影意识涣散,眼前发黑。

恍惚以为仍是那个男鬼,在调侃自己贪吃。

他简直恼火。

“鬼才喜欢、吃这些……”

郁长安似乎微微顿了顿。

高热让他的思维黏稠而直白。

他愈发贴近,燠热的体温包裹住迟清影。像寻求安慰的困兽

动作带着近乎本能一般的亲昵与依赖。

他胡乱亲吻着对方汗湿的颈侧,含糊低语:

“是我,好喜欢先生……”

迟清影蓦地一怔。

他突然意识到。

这不是那个强横恣意,索求无度的男鬼。

相比之下,眼前这个发着高烧、只会凭本能贴近,失忆后连表达都如此直白笨拙的郁长安。

简直……纯情得令人无奈。

*

洞外的天光几度明灭,昏暗的石穴内,不知究竟流逝了多少时日。

待到郁长安体内蛊毒那阴狠的终于被彻底拔除。

迟清影早已意识昏沉。

根本记不清自己究竟在反复的解毒与力竭中,辗转晕厥了多少次。

最终,当靖北军的精锐亲兵循着迟清影先前留下的暗号,寻到这处隐蔽石穴时。

只见他们的云麾将军正将一人紧紧护在怀中。

那人一袭白衣已被揉皱染尘,即便是那垂落的轻纱幂篱,也再难完全遮掩住他过分苍白的脸色,和低弱至极的气息。

竟是幸存的军师祭酒。

然而此刻,迟先生却已彻底昏迷。

郁长安小心翼翼地将人横抱而起,纵身上马,把那过分透支的清冷身躯牢牢护在怀中,用自己的披风仔细裹好,方才策马缓行返回大营。

几日操劳,怀中的躯体轻得惊人。

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份令人心惊的孱弱。

马背轻微颠簸间,怀里的人几不可察地蹙起了眉,似有转醒迹象。

郁长安立刻察觉,勒紧缰绳,放缓了速度,垂首俯近,低声问道。

“先生?可是哪里不适?”

迟清影羽睫颤了颤,却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苍白的唇微启,虚弱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郁长安屏住呼吸,几乎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耳际,才勉强听清他那气若游丝的吐息。

下一刻,这位在万军阵前亦面不改色的少年将军,耳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爆红,连颈侧都漫上一层不易察觉的绯色。

一旁紧随的亲兵都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不由担忧地询问。

“将军,您脸色不佳,可是伤势严重?”

郁将军与迟先生失踪多日,军营上下已是心急如焚。

郁长安面沉如水,目视前方,声音却平稳如常:“无事。”

然而,唯有他自己知道,面颊侧畔的热意灼烧,究竟是何等厉害。

方才迟清影气力不支,轻若蚊蚋般在他耳边说的是。

“流出来了……”

只因迟清影先前说过,这些交融了蛊毒与精元的液体,本是滋养他体内蛊王,助其恢复的养分。

故而郁长安始终未曾清理。

只盼能悉数喂予他。

却未想……此番竟是过多,未能尽数吸收。

才在此刻颠簸之时,悄然漫溢而出。

郁长安喉结微滚,刚想低声询问是否需寻一处僻静之地稍作整理,却感到怀中身子微微一沉,

迟清影已然抵不住彻底的疲惫,再度昏睡过去,气息微弱。

郁长安低下头,目光隔着一层轻柔的纱幔,落在那张曾被吻得几度红仲,此时却依然失却血色的淡色唇瓣上。

眸色深暗如夜。

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将臂弯收得更紧,将怀中这具清瘦削薄的身子,更深地拥入自己怀中。

宽实的怀抱挡去所有寒风。

他策马向着军营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