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脸红
月华如水, 静默流淌,将客舍内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清冷之中。
迟清影立于门边阴影中,幂篱的轻纱将他周身气息尽数收敛,连同那瞬间翻涌的惊悸与波澜也一并掩藏。
唯有一双自纱幔下微露的手背, 指节明晰如玉雕, 线条清削冷冽,微微绷紧。
泄露出其下并非真正的止水无波。
他的视线穿过轻纱, 落在窗边那道玄色身影上。
墨色衣袍紧束, 妥帖勾出宽平肩线与劲窄腰身,每一处轮廓都蕴藏着沉凝而勃发的力量。
最让人心惊的。
还是那双清正坦荡, 仿佛从未被阴霾沾染过的瞋黑眼眸。
郁长安见他久未应答,清朗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却仍持着极佳的涵养, 耐心地再次温声开口:“仙子?”
其声线低沉平稳,自有一股令人心定的沉凝气度。
幂篱之下, 迟清影眸光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预想过万千种对方醒来后的可能——失控的攻击、冷嘲的诘问、或是被妖骨侵蚀后神智混沌的狂态……
却独独未曾料到,会是如此平静,甚至堪称陌生的一句询问。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压得人心口发沉。
良久,轻纱之下才传出一道毫无温度的声线,冷如寒泉。
“你是何人?”
郁长安闻言明显一怔,似乎完全没料到会被如此反问。
他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愕然, 旋即化为更深沉的困惑, 却仍维持着端方仪态, 依礼微微拱手。
“在下郁长安。”
他声线低磁,坦言道:“似乎因故受伤,昏迷方才醒来, 记忆混乱,前尘尽忘,实不知何以身处此间。冒昧打扰仙子,还望见谅。”
其应答从容自若,神情坦荡朗朗,寻不出一丝虚饰的伪装。
郁长安。
这三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迟清影的心上。
震得他神魂动荡,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又顷刻凝固的声响。
他分明已将散落的残魂碎片仔细敛尽,尽数渡入了那小蛟体内。
可此刻,迟清影却几乎要怀疑——
是否自己当真大意,遗落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借由妖骨重塑的过程比他预想的顺利太多,眼前这具人身完美无瑕,与原主一般无二。
那些曾栖身傀儡的残存意识,使得塑形之事水到渠成,甚至未曾需要他加以牵引。
可为何……眼前的郁长安,看起来竟像是彻底失忆了?
迟清影的指节无声收拢,幂篱下传出的声线更冷了几分。
“你不是那黑蛟所化?”
郁长安闻言一怔,随即逸出一声轻叹。
他英挺的眉宇间,浮上一抹困惑,与些许微妙的尴尬:“在下亦不知为何……会显化蛟形。”
“方才初醒,尚不熟悉蛟身,一时不慎,还撞碎了客舍的琉璃盏。”
他竟毫无隐瞒,将蛟形之事坦然相告,没有丝毫诡辩遮掩,只有纯粹的真诚歉意。
“并非有意,实在抱歉。”
神情坦荡得令人心惊。
迟清影愈发沉默。
幂篱的轻纱无风而动,片刻后,他倏然转身。
“我需即刻前往雪明峰觐见师尊。你随我一起。”
郁长安眸光微凝,语带关切:“如此同行,可会耽搁仙子要务?”
“你若独留此地,等蛟身再现,暴露行迹,才是真正的耽搁。”
迟清影冷淡的声音透过轻纱,听不出半分情绪。
郁长安从善如流,颔首应道:“谨遵仙子之意。”
二人踏月而行,惟闻山风拂过林梢的簌簌清响。
夜风凛冽,吹得迟清影雪色衣袂翻飞,勾勒出纤细腰身与单薄背脊,仿佛下一刻便欲乘风归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沉稳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与一分莫名的专注。
尽管并无冒犯,却令人如芒在背。
气氛微妙而沉寂。
行至半途,迟清影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师尊知晓黑蛟存在。届时,我会告知,你是我收服的妖宠。”
郁长安神色未动,并无异议:“好。”
行至内务堂侧的云台,迟清影取出那枚雪昭道尊亲赐的白玉令牌。
守台弟子验过令牌纹路,当即恭敬退开。
一座青玉雕琢、灵光流转的云舟悄然泊靠。
二人踏上云舟,舟身微震,旋即平稳地破开云层,朝着雪明峰方向疾驰而去。
不多时,一座巍峨耸立的巨峰映入眼帘,终年积雪覆顶,寒气逼人,峰巅直指星河,恍若接通天阙。
云舟行至峰前,速度渐缓。一道无形的庞大威压如同水波般扫过,缓慢而沉重地挤压着四周空间。
压得云舟光华都为之一暗。
迟清影神色沉静,取出那枚雪昭所赐的玉符。玉符漾开温润清辉,将二人笼罩其中。
那庞大的威压感知到玉符气息,如同拥有意识般,缓缓退潮般从他们身上掠过,最终消散。
云舟得以穿过无形屏障,顺利驶入雪明峰界域。
霎时间,凛冽纯净的灵气扑面而来,景象豁然开朗。
峰内灵气浓郁,竟得化为缕缕灵雾,氤氲流转,沁人心脾。
奇花异草生于灵雾之间,仙鹤清唳,与峰外的肃杀之境迥然不同。
然而,除却这些生灵仙鸟,四周却阒无人踪。
主殿巍然矗立于峰顶,通体由寒玉砌就,辉光清冷,不染尘埃。
殿外云海沉浮,雪落无声。
四周并无任何人迹,仿佛千百年来,唯有寂雪在此地轮回生灭。
两人步入主殿,殿内空旷高阔,穹顶似接天宇,唯有几盏冰灯悬浮在虚空,洒下冷冷清辉。
雪昭道尊静立殿中,一袭云纹道袍流转着莹莹仙辉,几乎与这宫殿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先是掠过迟清影,随即落在他身后的郁长安身上时,微微一顿。
“师尊,”迟清影率先开口,声音透过幂篱,清冷平稳,“此乃弟子收服的妖宠,日前化了人身,特带来请师尊过目。”
郁长安应声上前,拱手一礼,动作从容不迫,肩背线条流畅而挺拔,举止间自有一股沉毅之气:“郁长安。”
他并未多言,行礼后便依着迟清影眼神示意,暂且退出了大殿。
直至那道玄衣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风雪间,雪昭道尊才缓缓开口,声如寒玉:“得以蛟身而化人形,禀赋非凡,根骨奇佳。”
他话音微顿,似有深意流转。
“然蛟性桀骜,纵已化形,亦不可不防。”
“弟子明白。”迟清影垂眸应声,“不知师尊可有御蛟之术?”
雪昭道尊略一沉吟,广袖轻拂,一枚灵光流转的玉简自袖中浮出,凌空徐徐推至迟清影面前。
“此中记载诸般禁制与心诀,或可助你一二。”
“谢师尊。”迟清影抬手接过玉简,指尖触及之处隐隐泛凉。
四下寂静,此殿唯余森*晚*整*理师徒二人。
迟清影略一迟疑,便抬手欲掀幂篱,以示恭敬。
可他却被雪昭道尊淡声阻止了。
“不必。”
不仅如此,道尊还指尖微动,面容倏然间如水波流转,亦覆上一层朦胧雾气,似真似幻,再难窥探。
“如此相谈,可是更为方便?”
迟清影动作一顿,幂篱下的眸光轻轻一动:“……?”
雪昭道尊仙姿玉骨,覆上面容后,那身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愈发明显。
然而若有心人细看,便会发现他负在身后的指节,正无意识地微微摩挲着袖口繁复的云纹。
此刻隐去真容,雪昭道尊的语气中,反倒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快。
似乎多了一丝如释重负。
他再度开口,声线平稳许多:“你既入我门下,为亲传弟子,平日修行可在各自殿中静心进行。若有疑难——”
他指尖轻抬,一面古朴玄镜浮空现于迟清影面前,镜中道韵流转、灵光湛然。
“此乃‘千里传音镜’,为天阶法宝。注入神识,便可询我。”
“它亦是亲传信物,凭此可开启宗内秘阁、领取月例资源、通行各峰禁地。”
迟清影伸手接过古镜,只觉触手温润,浩瀚灵蕴涌动,无声诉说着其不凡品阶。
他正欲开口道谢,却听对方又补充道。
“平日若无要事,不必前来主殿。若需见面……”
雪昭道尊略一停顿,话音微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迟清影的幂篱。
“如你这般,就很好。”
迟清影发现了。
他这位师尊,似乎对与人面对面交谈,并不算习惯。
“弟子谨遵师命。”迟清影从容应下,声线清冷平稳,不见波澜。
雪昭道尊似乎对他的配合颇为满意,周身清寒的气息都柔和了几分。
随后,道尊广袖一拂,数十枚玉简接连浮现,灵光熠熠,悬于半空。
其上事无巨细,自万卷宗开派祖师之道统渊源,至如今宗门七峰职权分布、诸如重要禁地与传承秘境所在;又从亲传弟子每岁可领的上品灵石三百、凝元丹十瓶等份例,到藏经阁高层功法需以功德点数兑换等规矩……
分门别类,条理明彻,显然早已备妥多时。
交代既毕,雪昭道尊并指一点,千里传音镜凌空浮起。
他以灵光为笔,于镜背刻下“迟清影”三字,并摄其一缕气息注入其中。
镜面如水纹荡漾,泛起一圈清鸣,师徒名分,自此而定。
末了,雪昭道尊道:“你且先去安顿。吾有事需外出片刻,其余细务,稍后皆经由传音镜予你。”
他略作停顿,复又开口,语气虽淡,却含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若遇急事,亦可凭此镜唤我。”
迟清影恭敬执礼,退出了主殿。
殿外风雪未歇,天地苍茫。一道玄色身影静立于皑皑雪幕之中。
郁长安的墨发与宽阔的肩头已积了一层莹白,不知在此等候了多久。宛若一尊沉默的雕塑。
然而,就在迟清影踏出殿门的刹那。
郁长安倏然抬眸。
精准的视线如破开雪雾的剑锋,穿透纷扬雪幕,直直落定在他身上。
那眼神清明而专注,竟似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仿佛唯有眼中的身影,是他唯一的焦点。
这一幕,猝不及防地撞入迟清影眼中。与记忆深处无数个碎片重重交叠。
无论何时,只要他出现,郁长安的目光总是能第一时间将他锁住。
……就连失忆,也没能抹去这种刻入本能的警惕么?
迟清影未发一言,只是略一示意,便转身步入风雪,朝着侧殿的方向行去。
郁长安默然随行,步履沉稳,落后他半步,挡去了侧面吹来的凛风。
两人穿过云雾氤氲的寒潭,又经疏影横斜的千年梅林,最终抵达一座静谧宫殿之前。
殿宇匾额之上,“静雪殿”三字清辉流转,与远处雪昭道尊所居的“昭明殿”遥相对望。
正如师尊所言,两殿相隔甚远,若非特意召见,几无碰面之缘。
殿内的景象却与外界的孤寒冷清截然不同。甫一踏入,温润充沛的灵气便扑面而来,如沐春晖。
地面悉由灵玉铺就,触之生暖,驱散了峰顶的酷寒。
穹顶高悬,有数颗柔和明珠嵌于其上,清光澄澈,映照得整殿通明如昼。
四壁皆是玄檀木架,列满以灵绡缚束的道纹古籍、上古玉简。
另一侧则陈列诸多法器灵丹:自符光流转的罗盘,到凝露欲滴的珍稀丹丸,无一不是精挑细选之物。
殿东设有一方清心玉台,灵气氤氲,正是打坐冥想的绝佳之处;
西侧则划分为符箓区与丹域,朱砂、黄符、丹炉、地火井一应俱全,规制严谨,俨然大家之范。
而此处灵气之浓郁,竟是比殿外又胜出数倍。
呼吸吐纳间皆如饮甘霖,涤经荡脉。
可想而知,于此修行一日,恐怕可抵外界十日苦功。
亲传弟子之殊遇,至此可见一斑。
郁长安随他入内,目光扫过满室珍奇,却并未过多流连,反而看向迟清影,语气沉稳而诚恳。
“冒昧请问仙子,此前您与黑蛟,是如何相处的?”
迟清影周身气息蓦地一滞,如弦微绷。
郁长安即刻察觉,解释道:“在下并非有意窥探。只是……”
他语速稍缓,似在斟酌,“欲借些许碎片,重拾记忆。”
言辞间,他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如今我占此蛟身,可是令仙子失了一得力妖宠?”
迟清影却心下一沉。
他听得真切,郁长安言语间皆以“人”自居,字字句句都透着一种潜意识里的深信不疑——自己绝非妖蛟,只是莫名暂居此身。
这意味着,对方迟早会彻底想起来。
恰在此时,郁长安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迟清影垂在身侧的手腕。
那截腕骨纤细白皙,隐在宽大袖口之下。
他眼神微微一顿,掠过一丝极淡的迷茫,仿佛潜意识里,对那里有着莫名的关注与熟悉。
迟清影静默一瞬,倏然翻腕。
一柄长剑赫然出现于掌中,其薄如秋水,光华内敛。
剑身微振时,清鸣如玉,柔和的天光流淌而出,霎时映亮了周遭。
正是天翎剑。
“你想寻回记忆?”幂篱后的声音平静无澜,“或可借此剑一观。”
郁长安目光落在天翎剑上,骤然凝住。
他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讶异:“此剑灵气逼人,乃绝世神兵……仙子当真要将其借予在下?”
他神情诚挚。看起来是真的以为两人仅是初识,对此慷慨之举既惊且敬,十足慎重。
注视天翎剑的目光之中,也唯有纯粹的欣赏与赞叹,
迟清影幂篱下的目光紧紧锁着他,细致地观察着他每一分最细微的反应。
带他来此觐见雪昭道尊,本也是一场试探。若郁长安真有异动,道尊绝不会坐视刚收的亲传弟子陷于危境。
“但试无妨。”迟清影淡淡道。
两人前去了殿侧庭院。
郁长安深吸一气,神色端凝,双手郑重接过天翎剑。
剑入手的刹那,他眼神倏然一变。
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与炽热自眼底燃起。取代了之前的温朗。
郁长安手腕轻振,剑光霎时如寒水倾泻,人随剑走,倏然展势。
刹那间,庭院内剑气纵横,清辉凛冽。他身姿挺拔如孤松,玄衣之下肩背肌理隐约起伏,尽显柔韧而沉浑的力量。
剑招大开大阖,沉稳端方中又不失蛟龙般的矫健与磅礴之势。那身姿与剑意完美契合,每一式都简单至极,不过是基础的劈、刺、挑、扫,毫无花哨。
可由他使出,却偏有一种能劈开一切混沌阴翳的锐利无匹。
那是经年除魔血雨磨砺出的凛然杀伐之意,可那杀意之中,竟又奇异地裹着一股暖融浩大的光明之意。
如暖阳破开重雾,令人见之心神震荡,仿佛天地都为之亮堂。
剑气啸鸣,引动四周灵气隐隐共鸣。
此时恰逢朝阳初升,金晖洒落,为郁长安谡然身形镀上一层辉芒。
剑光与他英俊挺立的身影交融,恍若天人相应。
迟清影立于廊下,幂篱的轻纱被剑气微澜拂动。他怔然望向庭中之人。
恍惚间,仿佛透过剑光,窥见了旧日时光。看到了最初那个惊才绝艳、光明如曜。
与他并肩而立的剑修。
时光仿佛在这一瞬凝固。
故人如旧。剑如当年。
一套剑法使尽,郁长安收势而立,气息微促,眼中却灼灼生辉,显然沉浸在方才人剑相合的意境中,极为畅快。
他抬首,下意识望向廊下的迟清影。轻纱相隔,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却不由微微一怔。
“如何?”迟清影问。
郁长安摇了摇头,眉宇间凝着几分憾色与迷茫。
“并未忆起什么。只是……”
他收剑归鞘,动作流畅自然,目光却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寻,望向迟清影。
“方才收剑回首,见仙子静立于此,心下竟觉……似有几分没来由的熟悉。”
他语声微顿,向前迈近半步,声线低沉而清晰,终是问出了那一句。
“仙子与我,可曾相识?”
一时之间,庭前风止,万籁收声。
仿佛天地都于此静候。
幂篱之下,迟清影淡色的唇线无声抿紧。周遭静默,仿佛将这一刻拉扯得无比漫长。
终于,他指节微抬,冷白修长的手指搭上幂篱边缘,将其缓缓摘了下来。
轻纱褪去的刹那,晨光如金瀑,毫无保留倾泻而下,照亮了他的容颜。
那肤色更胜此间雪色,眉眼如同墨笔精心勾勒,清绝得不似凡尘中人。然而那双瞳眸之中却凝着千年寒川般的冰封之色,宛若一块琢至极致的霜雪寒玉。
美得惊心,也冷得彻骨。
他就这样将自己毫无遮掩地现在郁长安面前,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一丝涟漪。
“我名迟清影。”
那目光如冰刃,锁住对方,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现在,可想起什么了?”
迟清影面上一派平静无波,实则灵力已在指尖暗凝,周身每一寸都绷紧了,戒备着对方任何一丝可能的异动。
他根本不信郁长安会真正失忆,更不信这副光风霁月的正直表象。
他太熟知对方的本性了。
此刻的坦诚,不过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试探。
迟清影紧盯着郁长安,预想着对方或许会震惊、会恍然,会因想起死前种种而骤然发难——
那才是他所熟悉的,属于他们两人的恨与纠缠。
然而,郁长安的反应却全然出乎了他的意料。
没有预料中的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半分鬼气。
那玄衣挺拔的男子先是蓦然怔住,犹如神魂被摄,定立原地。
随即,他那原本端方持重、线条冷峻的英挺面容上,竟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薄红,迅速漫染,连颈间都透出几分异色。
男人的目光像是被什么灼烫到一般,下意识地仓促移开了一瞬,竟流露出一种与往日沉稳截然不符的局促之态。
仿佛骤然失了方寸。
迟清影的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这是何意?
是伪装被戳破后的恼羞成怒?抑或是某种他都未曾预料到的……更迂回的算计?
心念电转,他的戒备之意非但未减,反而更重。
恰在此时,迟清影怀中那枚千里传音镜微微一热,传来了师尊雪昭道尊简短而清晰的讯息,召他即刻前往昭明殿。
这突如其来的传召,打断了眼前微妙而紧绷的对峙。
迟清影深深看了一眼状态古怪的郁长安,重新将幂篱戴好,遮住了那张令人失语的容颜,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疏离。
“师尊相召,我需即刻前往。”
郁长安默然,只是迈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方才剑气未散的庭院。
积雪覆径,石道幽深。他们穿过疏影横斜的庭园,走向连接主殿的九曲回廊。
远处群峰覆雪,云霭缭绕,宛若仙境屏风。
行至廊阶转角,迟清影因仍在思忖郁长安方才诡异的反应,心神微分。
就在即将踏上天青石阶的瞬间,他雪色靴尖竟意外绊到了石阶边缘一道极不起眼的、被冰雪半掩的细微裂痕,身形顿时踉跄了一下。
——以他的修为,本不该如此失察。
几乎就在同时,一只有力的手臂已迅速而稳当地扶住了他的肘部,另一只手臂托环过他的腰身,熟悉的力度透过衣料传来,恰到好处地止住了他的跌势。
待他刚一站稳,那手臂便立刻松开,对方甚至礼貌地后退了半步,举止克制,毫无逾矩之意。
迟清影借力立定,幂篱轻纱微动。
抬眸,却见郁长安已侧身,目光投向远山云岚,侧颌线绷得极紧,声线较往常更沉几分,似压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窘迫:
“仙子……请留心脚下。”
日光清晰地勾勒出他冷峻的侧颜,也清晰地照出——那不仅方才漫上脸颊的薄红未褪,此刻连耳廓都染上了一层明显的绯色。
迟清影望着那抹异样的红,不由得一怔。
至此,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郁长安此刻的反应,与方才看到自己真容时的反应,竟是如出一辙。
并不是迟清影以为的震怒,也非伪装被揭穿的恼悔。
反倒更像是……一种无从掩饰的羞赧无措。
……他真的失忆了?
迟清影第一次真切地生出了这个念头。
不然,怎会因这等接触,而赧然至此?
作者有话说:
71:你进来的时候怎么没脸红[问号]
嗯,轮流的时候也没有哦[奶茶]
看到有宝宝说想念男鬼,他不会掉线很久的,但是朋友们[求你了]我真的怕男鬼出现的时候会阴得让大家害怕[求求你了]
猜猜我们正直版和男鬼版,哪个会最先用上蛟族特性呢[好的]
第37章 秘藏
昭明殿外, 风雪未歇,积雪已厚及脚踝,凛冽寒气弥漫四野,几乎要凝冻灵气。
行至殿门前, 郁长安自觉停步, 身姿如松挺立,宽阔的肩背替身旁人挡去了大半风雪。
那沉静的气度, 竟似事令呼啸的寒风亦为之稍敛。
迟清影本欲径直入内, 却忽而步下一顿。
幂篱轻纱迎风微动,清冷的声音透过卷雪传来。
“风雪甚大, 可去侧殿暂避。”
郁长安闻声转眸,目光穿透雪幕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沉稳应道:“无妨, 在此即可。”
语气平和,却仿佛守护于此, 正是他的职责。
迟清影不再多言,转身步入了昭明主殿。
殿内,雪昭道尊似乎刚自外界归来, 周身仍缭绕着一缕未散的凛冽道韵。
他并未穿着之前那件素净的道袍,而是换了一身更为庄重华美的服饰——依旧是万卷宗的底色,衣料间却以秘银丝线绣出无数流转不息的书卷云纹,灵光隐动, 仪度非凡。
更衬得他出尘的气质中, 透出几分不容僭越的威仪。
似是方才处理过极为紧要的宗门事务。
见迟清影入内, 雪昭略一颔首,并无寒暄,径直言道。
“宗门传谕, 天机秘藏即将现世。”
“此秘藏位于内域伸出,于三百年前出世,每百年一度开启,然每次开启,其中区域皆不相同。”
“故而,虽已开启过三次,但内里机缘,每一次都近乎全新。”
雪昭道尊眸光微抬,似能看透虚空。
“此次开启的是未知新域,抑或是往昔旧区,尚未可知。”
迟清影静立聆听,心中蓦然一动。
他记得原书写过,此次开启的,同样是一片从未被探索过的新域,更有上古龙骨隐于其中。
雪昭继续道:“此前三次开启,入内修士所获,无不是外界早已绝迹的千年灵草、仙葩奇药,乃至诸多上古遗宝,其价值无可估量。”
“若能入内,所得机缘远非寻常秘境可比。”
迟清影心下了然。
他更清楚,道尊未曾明言的深意。
如今内外两域皆遭异魔侵扰,天地灵气被不断掠夺侵吞,长此以往,必定此消彼长。
而这等能稳定产出顶级资源的秘藏,其战略意义更远超寻常机缘。
甚至关乎宗门乃至一方世界的未来气运。
“此秘藏另有一处特殊,其存在连接内域三千大世界的通道,各方皆可入内争夺。”
雪昭话锋一转,“然其空间壁垒颇为脆弱,承受不住过于强横的力量冲击。故内域各方已达成共识,只允元婴及以下的修士进入。”
迟清影微微抬首,虽未言语,但那瞬间的静默已泄露出一丝疑虑。
此等约束,真能奏效?
当利益足够庞大,绝不缺乏铤而走险者。
更何况高阶修士隐匿、压制修为的秘法,也向来层出不穷。
雪昭仿佛窥见他心中疑虑,解释道:“此非口头约定。那进入秘藏的通道自有规则,其承受极限便是元婴境界。”
“若修为超出,强闯之下,非但自身难入,更会引动通道崩塌,累及同一大世界的所有修士皆被规则排斥,再无进入之机。”
代价之大,自然无人再敢尝试。
迟清影心下了然。
原来此乃规则之力,非人力可违。
“进入秘境的凭证,乃是一种名为‘灰果’之物。”
“其貌不扬,看似凡物,毫无灵力波动。然而内蕴三枚奇异种子,需以悉心培育,成功后,方能化为开启秘境的钥匙。”
“宗门于天机秘藏极为重视。前三次,我宗弟子皆收获颇丰,于宗门助益极大。”
谈及宗门态度,雪昭语气稍肃。
“然其中亦危机四伏,绝非坦途。故万卷宗历来强调,机缘虽重,弟子安危更重。”
“此次亦不例外,所有流程皆需规范,灰果亦可由宗门以贡献值兑换发放,力求公允,减少门下弟子因争夺信物而内耗伤亡。”
迟清影闻言,心下微动。
他想起了九寰大世界玄阳宗所为——为夺灰果,不惜派弟子远赴外域杀人夺宝,弱肉强食,腥风血雨,不过寻常。
相比之下,万卷宗此举,却是迥异于寻常宗门,竟真将安全与规范置于首位,愿以庞大资源为弟子铺就相对平稳之路。
此间差异,宛若云泥。
这份护犊之心,在弱肉强食的修真界,堪称异数。
隔着隐去面容的朦胧薄雾,雪昭似是望向了他。
“宗门贡献之务,本座尚有余裕。为你兑换一枚灰果,并非难事。”
迟清影轻声问道:“所需贡献,想必极高?”
“确实不菲。”雪昭道尊颔首,语气依旧平静,“但你既为本座亲传,自当不同。”
他略作沉吟,似在斟酌,终又开口。
“若非你入我门下,宗门亦会指派一名弟子前来,需由我助其培育灰果,完成此次历练。”
迟清影眸光微动,清冷的声线透出一丝了然。
“故而师尊收下弟子,亦有此间考量?”
于雪昭道尊这般性情而言,自行选择的弟子,总比宗门强行指派而来,要合意一点。
雪昭道尊的身形似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面容却依旧肃穆,语气端严。
“皆因本尊欣赏你当日表现。”
他目光掠过迟清影的幂篱,还淡淡补上一句。
“且你的幂篱,样式别致,甚合吾意。”
“弟子明白。”
迟清影心想。
果然猜对了。
“你且先回,灰果所需贡献虽巨,但本座尚可承担。”
雪昭示意他可先行离去,心中默想。
总比被强塞一个陌生弟子来得好吧。
贡献虽高昂,但他并不肉疼。
能择一合意之徒,远胜被他人强塞所派。
想想都觉得,这贡献花得很值。
迟清影却并未立刻告辞,反而轻声询道:“不知师尊所言灰果,具体形貌如何?”
雪昭不疑有他,袖袍一拂,一枚灰扑扑,毫不起眼的果实虚影浮空而现,果然无半分灵韵,似与凡物无异。
迟清影望着那虚影,默然片刻,随即抬手,一枚一模一样的灰果静静躺在他素白掌心。
“师尊所言,可是此物?”
雪昭道尊周身清冷的气息几不可察地一滞,他目光倏然落于那灰果之上,复又抬眸看向迟清影。
“此物从何得来?”
迟清影从容应道:“乃是弟子昔日在外域历练时,偶然所得。”
雪昭闻言,眸中讶色更显。
他细细端详眼前之人,神色间交织着惊叹与不易察觉的欣慰,竟隐隐透出一种“如获至珍”的深意。
这般机缘气运,实属罕见……
他微微颔首,语气中罕见地染上一丝满意的轻快:“甚好。”
这么厉害的徒弟!
*
自昭明殿而出,二人重返静雪殿。
殿内灵韵氤氲,宁和静谧。
迟清影将灰果及天机秘藏之事的缘由,尽数告知了郁长安。
郁长安初时听闻,面容沉静如水,并无波澜。
直至迟清影提及灰果内蕴三枚种子,他将尽力培育,以期两人能一同进入秘藏时,郁长安才微微一怔。
他眸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色。
“我……亦可同行?”
他声线依旧沉稳,却难掩其中一丝极淡的迟疑。
迟清影幂篱微侧,清冷眸光落于他面庞。
“秘境规则如此,妖兽亦算一个名额。若无果实,便无法进入。”
郁长安摇了摇头:“我并非此意。”
“如此珍贵机缘,仙子当真愿分予在下?”
他语气郑重。
“若以此名额拿去交换,无论是天材地宝、或兑以宗门贡献,想必都价值连城,于仙子修行亦大有助益。”
迟清影静默片刻,幂篱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不想去?”
“自然不是!”郁长安当即应道,声沉而意切,“我愿往。”
他目光清亮,如映寒星,眸底深处竟燃起一簇灼灼明焰,直直映着迟清影雪色的身影。
“那便勤加修炼。”迟清影移开视线,嗓音平淡,“秘藏之中,不乏元婴修士。”
说罢,便不再多言。
郁长安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身影,看着雪衣拂动,疏离如隔云端。
可他心口却无声一烫。
这位看似冷若冰霜的仙子,待他,却似乎格外偏重。
诸事既毕,迟清影独自去了静心台。
他于灵气最盛之处盘膝而坐,却并未即刻入定。
思绪之间,考虑的仍是郁长安的事。
如今,这具以妖骨为基、意识碎片重塑的容器已然成型。
看似完美,却绝非终点。
郁长安此刻的“失忆”,无论真假,皆是其魂体未曾彻底稳固,隐疾犹存的征兆之一。
若不能持续蕴养,这缕艰难重聚的残魂,恐怕仍会有消散之虞。
迟清影必须寻到那具最为完美的上古龙骨,以此为温床,将这些脆弱的意识碎片滋养得足够强韧、稳定。
随后,再将自己元神之内温养的,属于郁长安那部分的魂源,尽数还给他。
届时,才是那曾消散于天地的鬼修——
真正的完美复活。
心意既定,迟清影收敛心神,借助亲传弟子独有的丰厚资源,再度沉浸于修炼之中。
周身灵气奔涌,他几乎是瞬息,便进入了忘我之境。
经过近期历练、重塑神魂、引导混沌之气,迟清影的修为本就在此过程中得到了难以想象的锤炼,他的根基扎实无比,境界关隘亦开始松动。
此刻厚积薄发,修炼起来竟是一日千里,进展惊人。
郁长安亦同样勤修不辍。
他每日于殿外雪坪之上练剑,剑光时而如雪原朔风,凛冽肃杀;时而又似破晓天光,浩荡正大。
玄衣迎风而动,更显其身姿挺拔如松。
肩背宽阔劲瘦,衣袂翻飞间隐见流畅肌理,一举一动皆蕴藏着蛟龙般的磅礴巨力。
迟清影闭关的这些时日。
郁长安始终守于殿外,于风雪之中不断打磨那纯粹而凌厉的剑意。
剑啸清越,破空不绝,仿佛不知疲倦。
修行途中,偶遇关隘,迟清影便会取出那枚千里传音镜。
雪昭道尊似乎极其偏爱此种隔空交流的方式,每次联络,镜面总是缭绕着缥缈云气。
仅能隐约照见彼此一道朦胧身影,始终不露真容。
传讯内容,更是简洁明了。
往往迟清影刚以神识传递出疑问,镜面微光一闪,一段言简意赅、直指大道本源的解答便已烙印入他识海。
随之而来的,通常常还有数枚记载着相关精深诀窍,或阵法图谱的玉简。
有时,甚至会直接传来数瓶品相极高的灵丹,或一些外界罕见的极品炼材,无一不精准契中其难处,解决他的困惑。
效率之高,令人叹服。
也是将“无需见面”之原则,贯彻得彻彻底底。
唯一一次需当面请示,是因静雪殿内地火品阶不足,迟清影需借用峰内一口地脉精粹所聚的炼器室。
甫一靠近昭明殿,迟清影却见殿门紧闭,门外静悬一枚流光熠熠的玉简。
迟清影取下玉简,探入神识,其中不仅是炼室秘钥,更事无巨细列明诸般禁忌、地火调控诀窍。
甚至还附有一卷雪昭道尊亲撰的炼器心得。
末尾,依旧缀着那句熟悉的吩咐。
“无事不必回禀。”
迟清影持简而立,甚至能想象出这画面。
他那位师尊必是神识感知到他靠近,便即刻放下这早已备妥的玉简,悄然隐入内殿深处。
在这般周全的供应与护持之下,迟清影修为进境的速度,更是远超常人。
虽然他结丹时日并不算长,但近来的种种际遇与锤炼,早已将他的道基夯实得无比牢固。
此刻灵气充盈,心无旁骛,那金丹中期的壁垒竟如水到渠成般,自然松动,被他一举突破。
至此,金丹中期成。
周身灵气还在涌动,迟清影抬眸,望向殿外。
那熟悉的身影,仍于雪坪之上专心练剑,剑意冲霄,如虹贯日。
如今,郁长安的修为约等同于元婴中期,虽不及黑蛟原身全盛时期的化神凶威,但那一身凛然剑意与磅礴气血,却更为精纯凝练。
以此应对此次秘境之行,已是绰绰有余。
而且此等修为,恰好能不受秘境上限所制,安然踏入其中。
*
这一日,静雪殿内,那枚千里传音镜忽而漾起柔和光晕,云纹流转,传来雪昭道尊的讯音。
迟清影指尖轻触镜面,灵光氤氲间,镜面云雾缭绕,雪昭的嗓音流淌出来。
此番所言,却非同寻常。
“天机秘藏将于三年后正式开启,宗门为此,特为所有持灰果弟子,筹备了一场长达三载的历练。”
“执掌万卷,通晓天地,本是我万卷宗立道之基。”
镜中传来的声音平稳而严肃。
“天机秘藏牵连三千世界,玄机莫测。非蛮力可破,需以智参悟,以道缘心证。”
“故宗门将倾力布下一系列试炼大阵,旨在助你等稳固灰果生机,参研万物法则,淬炼临机决断之能,并修习与诸天修士协同共济之道。”
“一切所为,皆为你等三年后能于秘藏之中从容立足,觅得属于自身的机缘。”
这也是万卷宗一贯的传统。
雪昭道尊言毕,询问道:“此番历练,你可愿前往?”
迟清影幂篱轻动,未有迟疑:“弟子愿往。”
“善。”
雪昭道尊应声而诺。
“吾这便为你安排。”
依照往常惯例,话至此,传讯便该结束。
然而此番,不知何处出了偏差,那维系联系的灵光并未熄灭,反而是镜面上笼罩的朦胧雾气骤然褪去,消散得一干二净!
镜面霎时间纤毫毕现,清晰映出了另一端的情形。
只见那原本端坐的身影,竟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一般,毫无征兆,软绵绵地塌陷了下去。
华美精致的道袍与庄严的玉冠瞬间失去了依托,松松垮垮地堆叠在蒲团之上。
紧接着,从那堆叠衣物的最顶端,竟蓦地钻出一个毛茸茸、雪白滚圆的小脑袋。
那居然是一只……雪貂。
小雪球顶开了那对于它而言略显沉重的玉冠,露出一双圆溜溜、宛如墨玉般清澈的眼睛,眸子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方才谈论正事时的严肃余韵
雪貂:o.o?
眨了眨眼睛,雪白一团的小家伙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下意识地抖了抖毛绒的小耳朵,伸出一对小爪,努力扒开宽大的道袖衣袖,试图从这堆过于庞大的衣服堆里完全挣脱出来。
雪貂:O.o?
它扭动着毛茸茸的身子,总算彻底钻出,轻盈地跃至蒲团边缘,甚至习惯性地低头,开始用粉舌梳理胸前稍乱的雪白绒毛。
梳至一半,它蓦然僵住,终于意识到了何处不对——
它倏然抬头,正正对上并未如期熄灭的镜面清辉,与镜中清晰映出的、幂篱之下那道静默注视它的清冷身影。
雪貂:OoO!!!
四目相对,空气恍若瞬间冻结。
那雪貂通身蓬松的毛发“嘭”一下微微炸开,整只貂僵在原地,宛如一尊完美的雪雕。
墨玉般的眼睛瞪得滚圆。清晰写满了“完蛋了完蛋了被看到了”的巨大惊恐和不知所措。
短暂得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雪貂猛地抬起一只小爪子,试图指向迟清影,却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微微颤抖。
它强自镇定,用一种与此刻毛茸茸形象截然不符的、努力模仿出的威严腔调,磕磕绊绊地吩咐道。
“我,我乃本座的灵宠!方才、方才本座有十万火急之事离去,特命我在此看守宝镜!”
“……”
我是本座的灵宠。
迟清影静默地望向镜中那只炸毛的、竭力挺起小小胸膛试图显得可靠的小雪貂。
又森*晚*整*理看了看它身后那堆分明是骤然失去支撑才塌陷下去,属于雪昭道尊的衣冠。
幂篱之下,传来他依旧平稳无波的清冷声音。
“是,师尊。”
传音镜的光芒,终于在此刻,恰到好处地彻底熄灭了。
镜子的另一端,只留下一只石化般的雪貂,和一堆柔软的衣袍。
作者有话说:
今晚还有一更哈,两点之前,会把正直版的开场写完。
35章师尊第一次出场的时候,就有宝宝通过“雪昭”这个名字,看出它的本体了
我就这么土狗[爆哭]伏笔连一章都藏不住[爆哭]
第38章 书境
历练之期将至, 迟清影正待动身,忽而收到雪昭道尊的传讯,令他前往昭明殿。
殿内,雪昭道尊依旧是一派仙风道骨, 仙姿清绝, 神容疏淡,周身渺渺如隔云端。
仿佛此前传音镜中那只惊慌失措的小雪貂, 从未出现过。
他绝口不提此前的意外, 姿态依旧端雅超然
唯有那略显游离的目光,隐隐透出几分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寂然。
迟清影垂眸立于殿下, 幂篱轻纱掩去了所有神色。
他心下暗忖,师尊这般不喜于人前露面, 或许并非仅是性情清冷, 与其并非人族本体也有关系。
“宗门历练开启在即。”
雪昭道尊清冷的声音打破沉寂。
“本座将亲自御云舟,送你至集合之地。”
迟清影略微抬首:“需劳烦师尊亲送?”
雪昭的目光飘向殿内一侧的梁柱, 语气听着平静,却莫名透出几分没底气。
“不过御舟而行,送你前去。抵达之后, 你自下舟便可。”
他话音稍顿,声气渐低,宛若带着一丝极微弱的求证。
“我应当……无需现身吧?”
“师尊自然无需露面。”
迟清影的声音平稳无波,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雪昭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然而, 迟清影并未立刻告退。
他略一沉吟, 雪袖轻拂, 几道流光自袖中轻盈飞出,轻盈地落于殿内光华氤氲的地面上。
“弟子炼制了几具傀儡,或可为师尊分理琐务, 省却烦劳。”
迟清影语气依旧淡然。
雪昭道尊明显一怔:“予我?”
迟清影将一应傀儡核心全数递上。
“此类傀儡并无神智,仅凭核心驱动,可任由师尊心意操纵。”
他指尖微抬,指向第一道流光:“此傀名为冰鼬。”
那流光落地,已然化作一具形体细长柔软的造物。
此时,那由半透明寒冰与莹润灵玉交织而成的傀儡,已然无声地游动起来。
“它们最擅钻入狭缝,可检视秘藏、归置琐碎、搬运器物,或打理细小物件,且行迹无声,不会扰您清静。”
雪昭的目光立刻被吸引。只见那冰鼬迅捷如电,形神兼备。
以他的修为与眼力,竟一时也难以看出这冰鼬与真正生灵的区别,那流畅的线条,内蕴的灵韵,几乎浑然天成。
足可以假乱真。
迟清影又指向第二道。那是一个个毛茸茸的、拳头大小的雪白绒球,表面灵纹淡若云丝,看起来柔软温顺。
“此为雪绒球,平日可散于殿角梁间、梁柱帷幔之上,权作点缀。”
他话音方落,那几个绒球便懒洋洋地滚动了一下,表面的灵纹若隐若现,透出温暖生机,
“它们能感知尘垢,自发清洁整饬,”
“若遇未经许可的灵力波动或邪祟靠近,亦能即刻示警,为师尊平添一重护御。”
雪昭看着那些几乎与雪团无异的傀儡,眼中讶色更浓。
若非迟清影点名,他几乎要以为这是某种新生的灵植精怪。
而且……
看起来很方便拨着玩。
末了,迟清影托起一具雕镂云纹的玉匣,器形精致,流光隐动。
“此匣名为云岫,同雪绒一样,亦具有清尘之效。”
很像扫地机器人。
匣体触手冰凉,他却解释道。
“其内蕴空间,铺有软绒,可依您心意在殿内安然移动。师尊若觉疲乏,或欲寻一僻静处思索,皆可入内栖身其中,自得一方安稳的独处之地,外人绝难察觉端倪。”
雪昭道尊的目光早已被牢牢牵系,那双一向疏淡的眼眸此刻都明显睁得圆了些,竟似有点点星辉漾起,清晰映出难以掩饰的惊艳与喜爱。
尤其是最后那云岫匣,显然极合心意,让他清冷的神情几乎难以维持。
迟清影静立一旁,幂篱之下,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师尊那看似端凝的身影。
他总觉得,师尊身后……
怕不是快要藏不住那条因极度欣喜而悄然冒出、亟待欢快摇晃的蓬松尾巴了。
*
宗门指定的集合广场宽阔无比,边缘灵雾缭绕,远望群峰如剑,气象苍茫。
广场上早已汇聚诸多气宇不凡的年轻修士,皆为此行持灰果入选之人。
一枚灰果可携三人同行,能立于此处者,堪称同辈翘楚。
此时,来自各峰各脉的弟子正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隐约的兴奋与期待感。
忽然,一股浩瀚灵压自天边无声降临,一艘通体莹白的华美云舟破开云层,缓缓而降。
云舟形制古雅,气息恢宏,舟首一枚冰纹雪徽熠熠生辉,赫然昭示着其主人的不凡身份。
“是雪昭道尊的云舟!”有弟子失声低呼。
“道尊亲临?竟为护送弟子前来?”
“不知是哪位师兄师姐,竟有如此颜面……”
下方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与私语。无数道目光敬畏地仰视那悬浮半空的清冷云舟。
虽未见道尊真容,但其亲自驾舟相送——此等重视,已让在场所有弟子对舟内之人产生无限的好奇与羡慕。
云舟停稳,光华微敛。一道雪衣身影自舟中缓步而出,幂篱轻纱微动,身姿清冷如孤月映雪。
正是迟清影。
他身后半步,紧随着一名玄衣男子,其身形挺拔英朗,眉宇间自带一股沉静清正之气,默然随行,如影护持。
迟清影甫一现身,便几乎吸引了全场所有的目光。
纵然幂篱遮面,那独一无二的清绝气韵与身形风姿,仍令人一眼认出他的身份。
“是迟师弟!”
“那位获得了七十七枚玉玦,大破记录的……”
“当日收徒大典,更是被雪昭道尊提前亲点,为唯一亲传……”
显然,迟清影之名早已传遍万卷宗,成为年轻一代中无人不晓的存在。
此刻广场之上,不论新晋弟子,抑或同样参与此次历练的年轻弟子,皆不禁将视线投向他,目光中交织着好奇、审视、敬佩,与难以掩饰的震动。
过往的惊人记录与拜师时的轰动场面,早已让迟清影成了宗门内一段行走的传奇。
他一出现,便成了绝对的焦点,周遭的嘈杂似乎都因他而安静了几分。
同样前来参与此次历练的,还有几张熟悉的面孔。
人群中。秦岳与景明亦转眼望来。
景明当即神色一肃,朝向迟清影郑重行了一记道礼,姿态谦敬,目光中毫无倨傲,唯有由衷的钦佩。
而不远处的秦岳,那双锐利的眼睛却自始至终都紧紧锁在迟清影身后的郁长安身上,眉头微蹙,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极不寻常之处。
迟清影穿过人群,前往执事弟子处请领历练令牌。
出示灰果,即可换得通行信物。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换得了两枚令牌。
显然是欲与身旁那人同行。
迟清影并未在意四周投来的诸多实现,也无意解释身边男子的来历。
这更引得众人对郁长安的身份猜测纷纷。
也是这时,秦岳终是按捺不住,大步上前,朝迟清影拱手一礼,打过招呼。
随即,他目光灼灼,直直望向郁长安,开口问道
“迟道友,恕在下冒昧,不知这位是?”
他身负金翅大鹏血脉,感知远比常人敏锐,此刻在郁长安身上,他竟捕捉到了一丝极为隐晦,却分明属于黑蛟的凶戾气息。
尽管那气息,已被一股煌煌剑意重重压下。
可那黑蛟……不是早已被炼化了吗?
郁长安并未立即应声,而是先侧首看向身前的迟清影,见他幂篱微动,并未出声解释,却也未阻拦秦岳发问。
郁长安这才转向秦岳,神色坦然,语气沉稳地答道。
“我乃迟仙子座下侍宠。”
他本欲直言“妖宠”,话至嘴边却觉不妥,恐为迟清影引来麻烦,临时改换了另一个不易惹人猜疑的称谓。
然而此言一出,秦岳顿时瞠目结舌,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侍、侍宠?!你……?”
他看看郁长安那挺拔如松、气度不凡的模样,无论如何也难以将其与“侍宠”二字联系起来。
迟清影方才正以神识与师尊传音,待感知云舟安然远去,这才回神。
见这场面,他也有一时微顿,淡淡开口,提醒郁长安。
“莫与他人妄言。”
郁长安立即应道:“是。”
那边,秦岳已被同峰师兄唤走,仍一步三回头,目光惊疑未定。
而郁长安却更清晰地察觉到。
迟清影周身仿佛笼着一重无形的屏障,将一切喧嚣与窥探隔绝于外。
如今弟子众多,他却几乎不与任何外人交谈,纵使身处人群,依旧自成一方天地。
而自己,似乎是唯一被默许立于这方天地之内的人。
凝望着身前那一抹雪色孤影,郁长安心口微动,蓦然醒悟。
仙子对旁人,皆是冰雪般疏离。
他性情如此。
却似乎唯独对自己,有着一份未曾言明的纵容与亲近。
*
一炷香后,一位身着玄色执事法袍。神色肃穆的长老缓步登临高处。
他目光扫过下方一众气宇轩扬的年轻修士,声如洪钟,彻荡全场。
“肃静。”
待所有目光汇聚而来,执事长老方才再度开口,语气沉凝。
“诸位皆为持灰果之人,乃宗门所选之英才。自今日起,尔等将受宗门首次集中训授,炼心悟道!”
他广袖一拂,身后骤然浮现一扇高达数丈,气息玄奥的巨大门户。
旋即光门分化数十,如镜花水月般立于每一名弟子面前,静候踏入。
“尔等即将踏入之地,乃我宗重宝——万象书境!”
长老声若惊雷,字字铿锵。
“此境非寻常试炼之地,乃我宗镇宗道器之一,自衍万千书中世界,演化无穷景象。”
“其间,或为烽火连天之古战场,或为诡谲莫测之迷雾深林,亦可能是人心叵测之红尘都城。每一处世界,皆有其独特法则与潜在危机,亦藏有其一线机缘。”
他微微一顿,声音更沉:“然书境之中,灵气隔绝。一旦踏入,尔等皆与凡人无异!”
场中顿时一片低哗。
谁也未曾料到,此番历练,竟与修为境界全然无关。
“诸般外力尽被封禁。尔等需抛却修士之傲,以凡胎□□、世俗之心,入世历练。”
“此非为磋磨尔等,实为锤炼心性!”
“世间天骄,陨落于人心算计、世事无常者,远多于道途争锋!”
“修行之路,非独仗灵力强横,更需洞明世事,练达人情。”
“于绝境中依仗学识破局,于危难间秉持本心做抉择——此乃万象书境欲授于尔等之真义!”
长老略作停顿,目光陡然变得更为锐利:“书境规则,尔等谨记。”
“入境之后,每人自会知晓其所需达成之唯一目标。唯达成此目标,方为通过试炼,破境而出。”
长老的声音蓦然加重,一字一句,敲打在每位弟子的心上。
“然需切记:即便你于境中遇同门,亦不可轻信托付。”
“因彼之目标,未必与你相同!”
“其间分寸,是携手共进,抑或独善其身——皆由尔等自行决断。”
众弟子闻言,神色皆肃,场中气氛陡然凝重了几分。
“机缘已述,凶险已明。能否破局而出,全看尔等抉择悟性。”
言罢,长老袖袍一拂。
“此番历练,为期半载。尔等须把握每一次入境之机,于这半年间砺心悟道、磨砺己身。”
“书境玄机莫测,每一次皆可能是尔等悟道的契机,莫负韶光,莫负己心。”
迟清影静立于流转的门户之前,对长老所言似乎早已洞悉于心。
接着,万象书境正式开启。
众弟子纷纷择门而入,身影渐没于光华之中。
迟清影并未侧首看向郁长安,只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声音透过幂篱传来,清淡无波。
“你去那处。”
郁长安脚步微顿,抬眸看他。英挺的眉宇微蹙。
“我们需分开行动?”
“嗯。”迟清影应道,依旧无澜。
“师尊曾言,东南区域乃剑道书境汇聚之地。于你感悟剑意当有裨益。”
郁长安目光在他幂篱上停留一瞬,那双一贯坦荡的眼眸伸出,似有极细微的情绪掠过。
但他终究未再多问。只颔首应下,沉声道。
“万事小心。”
随即转身,朝着迟清影所指的方向,步入了那片剑意冲霄的区域。
迟清影并未犹豫,转身随意择了一扇光晕流转的门户,迈入其中。
霎时间,天地倒转,扑面而来的,并非预想中的书卷清气,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腥锈之气。
眼前景象,竟赫然是一片无比惨烈的修罗杀场!
残阳如血,将破碎的战旗与堆积如山的尸骸染上一种诡异而惨烈的色调。
目光所及,尽是断臂残肢与破碎的甲胄。
哀嚎与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冲击着耳膜。
血腥气混着尘土与硝烟的味道,几乎要凝成实质,狠狠撞入鼻腔,引得人胃腑翻腾。
迟清影呼吸一滞。
这扑面的血气,竟蓦地勾起了深埋于记忆深处的前世。
那丧尸遍地,万物凋零的末世。
还有虚弱、毫无异能——
永远无能为力的自己。
就在迟清影心神微恍,几乎沉入那片无望回忆的刹那,一声嘶哑的吼叫将他猛地拽回现实。
一名杀红了眼、浑身浴血的敌兵已然扑至近前,手中卷刃的战刀带着恶风,迎头劈下!
迟清影下意识想侧身避开,却骤然惊觉,这具书境赋予的身体,竟出乎意料地孱弱,气力匮乏,脚步虚浮。
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根本无力闪躲这致命的劈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杆染血的银白长枪如同撕裂阴霾的闪电,自斜里悍然刺出!
长枪精准无比地洞穿了敌兵的胸膛,力道之猛,竟连那简陋的皮甲都应声迸裂。
枪尖透背而出,带出一蓬灼热猩红的血花,几滴粘稠的血珠,随之溅上迟清影冷白的面颊。
不待迟清影定神,地面陡然传来沉闷的震动。
数名敌军骑兵已挟着滚滚烟尘再度冲杀而来,马蹄践踏着尸骸,刀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
迟清影腕间蓦地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猛地扑倒在地。
堪堪避过了横削而来的凌厉刀锋!
沉重的银盔擦着他额角掠过,携着冷铁的气息,与他一同摔落尘泥。
那具沾染血污的坚实身躯护在他上方,替他挡开了所有飞溅的凶险与杀意。
那人迅速撑起身,一手仍护持着他,另一手已利落抄起斜插于尸骸中的银枪。
染血的枪缨犹自滴落鲜红,残阳勾勒出男人凌厉的轮廓。
银盔之下,鼻梁高挺,眉骨轮廓深刻分明,一张俊美非凡的尘灰沾着血污与尘灰,却丝毫未损其眉宇间的硬朗,眸中清锐之气如剑破晓——
竟是郁长安!
迟清影蓦然一怔。
残存于心头的那缕恍惚,仿佛在这一刻才被斩碎,化为彻底的清醒。
他不是……去剑道书境了吗?
作者有话说:
怎么追着老婆跑来啦[哈哈大笑]
正直的挚友哥当然是要发挥下正直的魅力[好的]才能让71宝宝另眼相看呀(划掉:才好竞争侍宠呀
是的[求你了]我摊牌了[求求你了]我确实想写正直哥的生涩脸红激动版,宝宝的无可奈何版
再发展到71的人善被人妻,人恶被np[好的]
第39章 同行
硝烟再起, 喊杀震天,此刻根本不容半句交谈。
敌军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又一次汹涌扑来。烟尘蔽日,杀声震耳。
郁长安银枪横扫,寒光掠过之处, 敌方骑兵应声落马。
他动作迅如雷霆, 枪势凌厉沉稳,瞬息间, 已清出一小片血色的空地。
“护好先生!”
郁长安厉声清喝, 将方才一直护在身后的那抹雪色身影推向紧随其后的亲卫。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 手中银枪挽出一道凛然枪花,孤身直入敌阵。
他一骑当先, 猩红披风在风中猎猎狂舞, 于乱军之中,挺拔的身姿如定海神针。
那肌肉精悍的手臂每一次挥动, 必有一名敌骑轰然坠马,枪出如龙,势不可挡, 所过之处,竟无一人能接下他一招。
其麾下锋矢营骑兵亦如臂指使,紧随其后,迅速分割剿杀残敌, 行动之间, 尽显百战精锐的彪悍之气。
迟清影被亲兵层层护在中心, 耳畔兵刃交击的锐响,与惨叫不绝。
眼前血色弥漫,这惨烈的景象, 终于与他识海中,书境所赋予的“剧情”缓缓重叠——
朝廷派出的谋士队伍,正是在这般绝境中于峡谷遭遇突袭,护卫死伤殆尽。
其余谋士或惊慌失措,或坐以待毙,唯有一袭白衣的“迟墨”异常冷静。
——迟墨,正是迟清影于此境中的化名。
方才,他一身白衣早已染满血污尘泥,身体孱弱得几乎站立不稳,却仍一力强撑,借助一切可用的屏障,甚至精准指出了敌军合围的薄弱之处,试图组织起残存的抵抗,终是成功拖延至此刻。
然而敌军攻势太猛,剧烈不止的咳嗽,更令他那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
也正是在此千钧一发之际,银甲浴血的年轻将领如神兵天降,撕裂敌军阵线。
此时有郁长安前来接应,终是暂时脱离了性命之忧。
战场局势渐明,敌军已呈溃败之势。
“郁都尉!”
一名下属策马奔来,嗓音嘶哑。
“蛮族突袭太急,只救出两位先生!其余人等……皆已殉难!”
他抬手指向一旁:“另一位谋士藏身马腹之下,侥幸得存,只是受了惊吓。”
郁长安收枪回望,银甲上溅满敌血,更衬得他眉目英挺,气势迫人。
他目光掠过那名惊魂未定的谋士,最终定格在另一人身上。
即便经历如此劫难,那人依旧背脊挺直,虽面色苍白若雪,气息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散去。
可那双透过凌乱发丝望过来的眼眸,却沉静如深冬寒潭,不见半分慌乱。
郁长安翻身下马,大步近前,沉声道:“骁骑都尉郁白,奉靖北将军令,前来接应!”
——此番书境之中,郁长安所化之名,是为郁白。
“多谢郁都尉。”迟清影声音清冷微哑。
郁长安颔首,未再多言,利落下令。
“整队,回营!”
然而返程路上,迟清影身体的虚弱程度,却远超想象。
他甚至无法独自稳坐马背,单薄的身形随颠簸微微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跌坠。
每一次马蹄起落的颠簸,都令他蹙紧眉头。
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薄唇,更白上几分。
郁长安看在眼中,蓦地勒住战马。
他利落翻身而下,行至迟清影马前,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中伸出双臂。
骨节分明的大掌,极小心地托住了对方的手臂与腰侧。
“失礼。”
他稳稳将人从鞍上扶下,随即轻轻一托,便把那清瘦身躯,安置在了自己神骏的战马之上。
旋即,不待四周反应,郁长安已翻身上鞍,稳稳坐在迟清影身后,双臂绕过他纤细的身躯,挽住缰绳——
竟是将那孱弱病气的白衣谋士,全然护在了自己怀中。
四周瞬间一片寂静。锋矢营的将士们几乎看直了眼。
他们何曾见过自家这位向来冷硬如铁、只知冲锋陷阵的都尉大人,有过如此……体贴入微的一面?
那小心翼翼的姿态,与方才战场上的杀伐果决,简直判若两人。
兵士们面面相觑,难掩惊疑。
可骏马驰行之间,银甲与白衣相映,竟莫名生出一种奇异的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