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习性
迟清影垂眸, 视线落向缠绕在自己腕间的黑蛟。
那双冰冷的竖瞳深处,竟似有暗流汹涌,一点锐利的金芒骤然闪现,旋即又被深不见底的墨色强行吞没。
仿佛有两股无形的力量正在它体内激烈角逐, 撕扯。
正是意识碎片与残留妖力, 在极力争夺这副身躯的主导。
迟清影心知此刻正值关键,任何外界的惊扰都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因此, 他并未抗拒那愈收愈紧、几乎要嵌进腕骨肌肤中的蛟身。
反而抬起了另一只手, 苍白的指尖极轻地抚上了那棱角分明的黑色蛟首。
毫无血色的冷白长指覆在幽暗的蛟鳞之上,对比鲜明, 惊心夺目。
迟清影悄然运转功法,一股由自身灵力转化而来的精纯妖力, 即将循着指尖渡送过去。
欲要助那意识碎片一臂之力。
然而, 不等那力量送出,那黑蛟竟猛地一昂首, 以额顶冷冷地顶开了他的指尖。
缠绕腕骨的蛟身也骤然收紧,勒出一圈鲜明刺目的红痕。
它昂起头,眼中金芒大盛, 冰冷、锐利,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意味。
——竟是在抗拒他的相助。
迟清影动作微微一顿,静默片刻,终是缓缓收回了手。
见他依从, 黑蛟周身紧绷的凌厉气势才稍缓。
它慢慢垂首, 不再昂扬对峙, 而是俯下.身来,将整个冰冷的头颅都紧密地贴覆于迟清影薄白的腕间。
仿佛在汲取那一点微薄的体温。
细密的鳞腹擦过他腕骨纤薄敏感的皮肤,循着方才勒出的红痕, 细细地、一遍遍地贴合蹭磨着。
带来一种奇异而清晰的摩擦感。
许久,那竖瞳中剧烈翻涌的色泽才终于稳定下来,化为一种纯粹而冷淡的金。
黑蛟首尾相衔,在他腕间箍成一个紧密的环,彻底静止不动了。
迟清影知道,这是郁长安的意识碎片最终占据了上风。
他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这双始终令人心生不祥的金瞳。
竟也会让他生出一丝微末却无可错认的安心。
“还好么?”
直到此刻,怕扰它分神而一直沉默的迟清影才低声开口。
黑蛟并未动弹,只用那细细的蛟尾尖懒洋洋地卷起,在他腕间皮肤上极轻地勾了一记,旋即又软软地垂挂回去。
一副耗尽了力气,连鳞片都懒得再动的疲乏模样。
迟清影自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流光溢彩的极品灵石,递到它嘴边。
黑蛟却恹恹地偏开头,毫无兴趣。
只以尾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懒散地拍打着迟清影皙白的掌心,像是不耐的拒绝,又似是无意识的亲昵。
见它不愿汲取灵石,迟清影略一思忖,将灵石置于一旁,又取出一枚蕴藏着充沛气血的金丹期妖兽内丹。
此物得自寒潭深处,于妖修而言,乃是大补之物。
不料,黑蛟的反应却更为漠淡,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它细长的蛟身忽地游动起来,顺着迟清影的小臂蜿蜒向上,竟一头钻入了他宽大的衣袖之中。
迟清影原以为它仍保留着小傀儡时的习性,偏爱藏于广袖之中,便未加阻拦。
只当它是想自行寻一处安静角落,恢复耗损的元气。
然而下一刻,他身形却倏地微微一僵。
因为那黑蛟并未止步于外层衣袖,而是毫无阻隔地继续向内,冰凉的鳞片直接贴上了中衣之下那片薄白的肌肤。
突如其来的冰冷触感,激得迟清影微微一颤。
鳞甲粗糙的纹理摩挲而过,带来无比清晰而异样的刮蹭感。
这已全然不同于傀儡的绝对服从。
此刻的黑蛟,行动自有意志,迟清影无法随心掌控,甚至对它下一刻的动作,都全然未知。
这种无法预知的失控感,更是将每一分感官的刺激都无限放大。
它贴着小臂内侧最柔嫩的肌肤缓缓上行,每一次鳞片的滑动都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滑至上臂,那鳞甲刮擦带来的异样感愈发鲜明,带来一种混合着微痛与酥麻的古怪感觉。
尤其当那冰凉的触感毫无顾忌,甚至隐隐有继续向内,朝着更不可触及的方位探去的趋势——
迟清影倏然抬手,隔着衣袖精准地按住了那不安分的蛟身。
他低头,便见自己手臂肌肤已然如同腕骨一般,被磨出了一片淡淡的绯色红痕。
神经传来一阵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微麻感。
迟清影将黑蛟从袖中轻轻拽出。那黑蛟竟却是一副全然无辜的模样。
被他拎出来时,蛟身还软软地垂落下去,眸光黯淡,气息萎靡,仿佛虚弱得连抬头的力气都已耗尽。
“……”
迟清影看着它这副模样,终究没能硬下心肠,只低声道:“待在袖中可以,好分休息。不许再胡乱攀爬。”
那黑蛟闻声,似乎这才恢复了些许精神。
原本垂落的头颅抬起,软塌的蛟身灵巧地再度攀回他的手臂。
它似是被警告得安分了些,这次未再试图钻入里衣,只是乖巧地顺着外袍的纹理向上游走,最终轻盈地盘踞上迟清影的肩头。
小蛟灵活地将自己塞进主人颈侧的衣襟里,寻了个舒适的位置盘好,冰凉小巧的蛟首轻轻靠在他锁骨附近的胸口,便彻底不动了。
只余下微凉的鳞片隔着薄薄衣料,传递着清晰的存在。
迟清影纵容了这副姿态,任由它攀着自己调息恢复。
随后,他指尖轻弹,四枚上品灵石精准地没入静室四角。
一面小巧的阵旗随之展开,氤氲着柔和光晕的蕴灵阵瞬间成形。
他盘膝坐下,精纯的天地灵气如薄雾般缓缓汇聚,缭绕着一人一蛟。
无声滋养着他们耗损的元气。
蕴灵阵中,灵雾氤氲。
迟清影静坐调息,苍白的面容在灵光映照下更显剔透。
但他的心神却未全然沉浸,一部分神识正清晰感知着腕间那冰冷的蛟躯。
郁长安那缕意识碎片,已成功入驻这妖骨容器。
然其本源之力,较之初入时,竟似是略有衰减。
虽未伤及根本,却也不是寻常的损耗。
迟清影心下明了,这恐怕是意识与异质容器强行融合时,不可避免的消耗。
这和先前在大小傀儡间的切换不同。
因为妖骨所制的容器,对修士的灵魂本源必然有排斥。
每一次意识碎片的侵入与抽离,其间必然有会精微的灵性在转换中散逸。
而且,恐怕难以挽回。
若频繁转移,不等寻到完美容器,这缕残念恐怕就将先一步耗尽灵性,彻底归于天地。
故而,此次意识碎片既已入驻黑蛟妖骨,便不能再如以往那般随意脱出。
迟清影眸光沉静似水,他心中已有决断。
不能再等待这具黑蛟妖骨自行缓慢化形,或是依赖漫长而不确定的引导。
他必须亲自出手,主导一切,以大量的天材地宝为炼材,直接为这黑蛟妖骨塑出人形躯壳。
唯有如此,方能最大限度锁住意识碎片,减少其在半成品容器中的持续消耗。
然而,以妖骨直接塑形,尤其是要跨越物种,塑造出一具完美契合人族神魂、且能发挥其潜力的道体,其艰难程度,远超寻常炼造。
这不仅需要耗费难以计数的珍惜炼材,淬炼根基,更不可或缺一种传说中的“引子”——
一种能无视物种差异、调和阴阳、贯通形意的天地奇物。
混沌髓。
迟清影也是因为曾翻阅易别柳送来的诸多魔教秘藏典籍,才知道这等奇物的存在。
其珍贵之处,在于它能暂时模糊不同种族、不同能量形态之间的先天界限。
为这强行塑形,争得那一线可能。
若无此物,纵有万千宝材堆砌,终难成就完美道体。
意识碎片亦会在剧烈的排斥中,逐渐消散。
然而,获取混沌髓,却是难如登天。
它踪迹飘渺,且必有强大无匹的混沌遗种或天然绝险守护,非大机缘、大法力者不可得。
即便寻得,采集亦需特殊秘法容器,否则其混沌本源遇外界灵气,便会顷刻消散消散。
这等奇珍,它的存在已是极少有人知道。
就连魔教典籍中,也没有记载具体的获取之法。
迟清影眼下所能图谋,唯有倚仗万卷阁。
据其深不可测的底蕴与浩如烟海的传承,希冀从中觅得关乎混沌髓的一线机缘。
他心念微动,已做下打算。
待正式进入万卷阁后,首要之务,便是前往藏经阁翻阅古籍,并去查阅宗门弟子物资名录,留意任何可能相关的任务发布,或是以贡献兑换的珍稀名录。
正这般思忖时,静室的门扉忽而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了三声。
门外传来同屋修士秦岳的嗓音,语调中带着几分仿佛与生俱来的桀骜,却又刻意放缓了几分,显出些许礼数。
“迟道友,可在?”
迟清影抬眸。
他目光掠过静室一角悬浮的琉璃砂漏,方觉细沙已流逝了大半。
两日光阴倏忽已过,明日便是万卷阁甄选的最终之期。
迟清影袖袍轻拂,周身氤氲的淡淡灵雾与角落阵旗悄然敛去,遮天幔的气息也彻底隐没。
他并未起身,雪色的衣袂纹丝未动,只淡声应道。
“何事?”
门被放开一道缝隙,秦岳并未贸然踏入,只探入半张脸。他轮廓分明,剑眉锐利,一双金棕色的眼眸此刻亮着几分未加掩饰的、与人商议后的兴味。
更深处,则是对迟清影始终未减的探究与好奇。
“打扰道友清静了。”他语气还算客气,目光落在迟清影那张无波无澜的侧颜上。
其绝世风采,即便静默也足以攫取所有视线。
“方才听得几位相熟的道友提及,明日午后,等候区旁的流觞台,有一场小型的易珍会。”
“乃是由外域大陆几位底蕴深厚的世家子牵头,一众提前抵达的各路修士自发聚成,意在互通有无。”
秦岳略作停顿,锐利的目光仔细打量着迟清影的反应。
见对方连眼睫都未颤动一下,便继续道,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些许天骄间流通消息的笃定。
“这种聚会虽不在内域势力的明面日程上,却是延续多年的旧例。能入内域者,多少都有些底蕴,彼此互换灵物、奇珍之余,亦可交流些内域的风闻与秘辛。”
“听闻一些内域的前辈也会参与,亦会暗中参与,以手中所藏,换些外域难得之宝。偶尔,还会透出些许外界难寻的机缘线索。”
“我辈修士初入内域,此类小聚于熟悉周礼风土、结交各方同道颇有助益。即便无意交易,前去听听风声,见识一番,亦不失为良机。”
“不知道友,可愿一同前往?”
迟清影抬眸,清冷的视线落在秦岳脸上。
这场由天骄子弟自发组织的交换会,其目的关键,或是为炫耀与交际。却也是信息流通的暗渠。
而“机缘线索”四字,更在他沉寂的心弦拨动了一丝涟漪。
混沌髓的踪迹缥缈难寻,他确实需要多行探索,不放过任何一线的微茫可能。
“可。”
一向不喜喧杂人多的迟清影,这时却并未犹豫,径直开口,淡声应下。
秦岳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微微一怔,随即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意再度流转于眉宇之间。
“好!既如此,明日未时,我前来邀你同行。”
说罢,他便利落地带上室门,脚步声渐行远去。
室内重归寂静。
迟清影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向静室一隅的静默滑落的流沙。
易珍会……
或许,真能从中觅得一丝关乎混沌髓的讯息。
*
翌日,流觞台。
易珍会虽设在万卷宗的等候区旁侧,却并不只是万卷宗的测试者会前来,其他听闻此讯的外域修士,亦陆续抵达,齐聚于此。
秦岳与迟清影到时,内里已汇聚了不少修士,皆是衣着不凡,气度卓然。
众人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气氛热络而不失雅致。
秦岳自是如鱼得水,与相识之人颔首寒暄,言谈间神采飞扬,那份属于天之骄子的从容自信,展露无遗。
此时,易珍会尚未正式开始。
秦岳便引迟清影在一处略为僻静的席位坐下,自身姿态闲适地倚坐一旁。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身旁之人吸引。
迟清影静坐一侧,幂篱的轻纱如雾垂落,将他与周遭的暄热无形隔开。
他一只手腕随意搭在膝上,指节修长,却苍白得如同冰玉雕琢,不见半分血色。
纤细的腕骨清峭似竹,仿佛稍一屈指便能圈握。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一尾幽黑的小蛟正静静缠绕其上,鳞甲在流转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微光。
它一动不动,冰冷竖瞳半阖,宛若一件死寂的饰物,与主人周身那种易碎疏离的气质,奇异交融。
秦岳的目光在那小蛟身上停留了片刻。
不知为何,他周身的气息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改变。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凛然之意极淡地弥漫开来,虽未刻意释放,却已让附近几位正品茗交谈的修士下意识地收敛了笑意,举止间更多了几分不自觉的恭谨。
然而,迟清影腕间那条小蛟却依旧毫无声息,没有震颤,没有妖力波动,甚至连最细微的畏缩回避都未曾出现。
它就那样彻底地沉寂着,贴合在那截冷白的腕间,仿佛对周遭一切全然未觉。
秦岳的神色微微一滞,金棕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未能掩饰的诧异。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又凝神感知了片刻,结果依旧如此。
简直违背了他所有的认知。
秦岳的目光在迟清影被幂篱遮掩的面容和那异常安静的小蛟之间来回扫视,探究与好奇几乎溢于言表。
“迟道友,”他终是没忍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恕秦某唐突,你腕间这……蛟形饰物,似乎颇为奇特?”
他斟酌着用词,目光再次落回那小蛟之上,眉头微蹙。
“寻常蛟属之物,即便是炼制成功的法器,也不会在我面前保持如此……沉寂。”
幂篱轻纱微动,传来迟清影清冷平淡的回应。
“并非饰物。”
秦岳眉峰挑得更高,心中的好奇更盛。
他沉吟片刻,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坦言道。
“实不相瞒,秦某体质有些特殊,身负一丝远古遗存的血脉。乃是金翅鹏鸟的传承。”
“寻常蛟属之物,但凡灵性未泯,靠近秦某时,总会有些波动。或是躁动难安,或是畏惧蛰伏。”
他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自己另一只手腕的内侧,那里隐约有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一闪而逝,周身那股无形的、针对蛟属的压迫感也随之清晰了一瞬。
虽依旧收敛,却已能让人明确感知其源。
“像道友这件这般沉静的,秦某生平还未见。着实惊奇。”
幂篱之下,迟清影的视线似乎也落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它非我兽宠,亦非寻常蛟属。”
清冷的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其中玄妙,我亦不知。”
秦岳闻言,目光在迟清影与那黑蛟之间又流转一瞬,见对方语意平淡,显然不欲深谈。
他虽心高气傲,好奇心盛,却也懂得适可而止的礼数,便极有分寸地敛起了追问的意图。
“原来如此,倒是秦某唐突了。道友这件奇物,着实有趣。”
说罢,便不再纠结于此。
未及,灵珍会正式开始。
流觞台畔,已是一派熙攘景象。
各式临时摊位沿水榭回廊铺开,灵光宝气氤氲交织,低声交谈与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
来自各方的年轻修士穿梭其间,气息或锋锐、或沉凝,皆是不凡。
秦岳周旋于数名气息不凡的年轻修士之间,他游刃有余,俨然众星拱月。
偶尔投来一瞥,带着未尽的好奇。
迟清影早已自行起身离去。
他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各个摊位,对那些炫目的灵器、丹药大多一掠而过。
只在某些不起眼的、散发着古老或奇异气息的物品上稍作停留。
他的脚步最终在一个略显冷清的角落停下。
摊主是位面色腼腆的少年,摊位上散落着几件锈迹斑斑的古物和几枚色泽暗淡的玉简。
迟清影的视线落在一份残破的暗褐色古兽皮上,那兽皮边缘卷曲,表面绘制着一些模糊难辨的路线与奇异符号,似乎是一份地图的残片。
但其上的标注名称早已磨损殆尽,难以辨认。
迟清影走近,指尖隔着衣袖极轻地拂过兽皮表面。触感粗糙,却隐隐有一种极细微的波动残留其上。
更重要的是,他体内的圣灵髓传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弱的悸动。
他心念微转,神色却静如止水。
“此为何物?”清冷的声音透过幂篱传出。
摊主见有人问询,连忙应答:
“此,此乃家师于一古修洞府残址中偶然所得,年代极为久远。具体为何……晚辈亦不甚明了,只作是一件古物陈设。”
“作价几何?”
少年面颊微红,似有些窘迫:“道友若有意,十枚中品灵石即可……或以等价的凝神丹药相换,亦可。”
他自己也觉报价略高,言毕不由屏息,生怕对方拂袖离去。
迟清影并未多言,又随手拣出几枚玉简,命他一并计价。
少年接过那一小袋灵石,顿时喜形于色,忙不迭将诸物奉上,还细心以软绢包森*晚*整*理裹妥当——
只因那袋中,竟有一枚上品灵石。于外域修士而言,此物难得,对修行破镜大有助益。
迟清影收入袖中,并未停留。
随后,他又用几枚水属性宝物,或上品灵石,从几个修士手中,换得了几样罕物。
譬如一小罐泛着珍珠光泽的“千年蛟蜕粉”。
其粉质地细腻,隐现鳞纹,是强化妖骨容器、淬炼体魄的上品宝材。
又或是一枚通体浑圆的“玄龟蕴生丹”。
其丹气内蕴,生机流转不息,正可温养残魂意识,稳固灵识不散。
恰合迟清影眼下所需。
交易临近尾声时,他的目光忽被一块暗紫色矿石攫住——
其外表坑洼嶙峋,隐有蚀纹,似被某种诡力侵蚀,透出几分不寻常的气息。
那矿石正被一名衣饰华贵的世家子弟持于手中,屡欲交换,却始终无人问津。
那子弟正与人抱怨:“……家叔此番前去秘境探险,折损了不少人手,才带回几块这种东西。坚不可摧,却难以炼化,至今不明其用……”
“此番前来内域,他特让我带上一块,说是或有机缘。可我问了好几位内域师兄,皆言不识其价值。”
迟清影并未急于上前,只静观片刻。待那子弟屡换不成、面露沮色之际,方才缓步近前。
他并未取出对方所求之法器,而是拿出了一套威能更胜其要求的连环防御阵盘。
那子弟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忙不迭地将矿石递上。周围几人见状,皆觉这幂篱修士出手不凡,底蕴难测,再投来的目光中,不禁带上了几分打量与探究。
迟清影将矿石纳入袖中,指尖掠过那粗砺冰冷的表面。
一缕极其幽晦却执拗的混沌气息自内里隐隐透出,虽微不可察,却难以忽视。
此物,似乎正是沾染了微量混沌髓特性的矿核。
虽非混沌髓本身,却是或许与其相关的第一缕指引。
迟清影并未在此时仔细查看,而是将矿石连同兽皮玉简,全部悄然纳入了遮天幔的须弥空间中。
与此同时,他周身气息愈加深敛,如雾隐云山,不着痕迹,再不惹旁人注目。
*
易珍会渐散,人流疏落。
离去时,秦岳终是侧首,望向身侧始终静默的迟清影。
方才交易时,他虽在与友人交谈,眼角的余光却未曾错过迟清影那几笔看似随性的交易。
尤其是最后换取那块无名矿石的举动。
行至廊下,秦岳终是开口,似随意笑问。
“道友方才似乎换得数物?我看那矿石灰蒙无光,灵韵不显,不知究竟有何妙用?”
迟清影脚步未停,幂篱的轻纱微动,只传来一道听不出情绪的淡声。
“炼材。”
秦岳闻言扬眉,锐利的目光在他周身一扫,显是不信这番说辞。
然而那幂篱如雾障蔽,隔绝一切窥探。
见迟清影无意多言,他亦不再追问。
只心下对这位容姿绝世的同屋,评价又添上了“神秘”二字。
易珍会归来,静室门扉合拢,将外间喧嚣尽数隔绝。
迟清影并未立刻调息,而是垂眸望向自己的手腕。
自返回途中,他便察觉一丝异样悄然滋生——腕间那截始终沉寂的黑蛟,此刻竟隐隐透出几分不同寻常。
它依旧盘绕不动,看似与往常无异,但那半阖的冰冷竖瞳深处,似乎比平日更显晦暗,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萎靡。
更令人心惊的是,指尖触及蛟身,那原本恒定的冰凉鳞甲,此刻竟传来一阵阵忽冷忽热的体温波动,极不稳定。
迟清影眸光微凝,指腹轻轻抚过蛟身,细加探查。
这一细察,便发觉更多异状。
那小蛟虽依旧静伏,细看去,蛟躯却在不自觉地微微绷紧,透出一股隐忍的不安躁动。
那细长的蛟尾无意识地在他腕骨上轻轻蹭磨,力道时重时轻。
更显眼的是,自其颈部、下颌乃至腹部,那些幽暗鳞片的边缘,竟不知何时悄然泛起了一种暗沉的金红色纹路。如同地下熔岩暗涌。
触摸之下,比周围鳞片更为灼热。
甚至在一些鳞片交叠的缝隙处,还凝结出了细小的、如同晶体般的微光颗粒。
是妖骨与意识碎片融合有异?还是郁长安的残念在其中生出了未知的变故?
一丝极淡的忧虑掠过迟清影心头。
他正欲催动神识,探入蛟躯深处详查——
静室的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迟道友?”门外传来秦岳的声音,语气不似平日那般疏朗,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方才见你归来时,气息似有凝滞,可是有何不适?”
迟清影指尖一顿,敛起神色,淡声道:“无妨。”
对方却并未离去。
门被推开一线,秦岳并未踏入,只立于门外,目光却精准地落向迟清影抬起的手腕,落在那条鳞片泛着异常金红、微微躁动的黑蛟之上。
他锐利的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金棕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一种略带古怪的神情。
“原来如此…”
他低语一声,抬眼看向迟清影,语气带着几分确认后的恍然。
“我方才便隐约察觉到一股异常躁动的妖息,还以为是道友修炼所致。看来……是它到了时期。”
迟清影抬眸,轻纱微动:“时期?”
方才查探匆急,他连幂篱都尚未取下。
“嗯。”
秦岳颔首,目光再次落回黑蛟身上。
“看这情形——躁动不安、鳞现熔火纹、隙生晶砾……这并非受损或异变,而是蛟族发情期将至的征兆。”
他顿了顿,见迟清影似乎真的不明所以,语气中那点桀骜化为了些许无奈的解释。
“我身负的血脉,对此类妖息变化感知尤为敏锐,不会错判。”
先前他还以为,迟清影早间那句“非我兽宠”是推脱之词。
此刻见对方竟似全然不识此等妖族常理,反倒信了七八分。
“蛟族越是血脉强横、根骨高贵,其发情期间隔便越长,往往数百甚至上千年才一现。与其相应,征兆也愈发剧烈。”
秦岳的视线扫过那黑蛟根骨,眼中掠过一丝审视。
“看其形态底蕴,绝非寻常蛟类。”
“故而其情潮积蓄之力,也更为磅礴凶险,需得及时疏导化解。”
他神色微凝,续道。
“否则一旦彻底爆发,躁狂之力恐难控制,反噬其主,亦未可知。”
作者有话说:
反吃其主[好的]
好懂事的发情期[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32章 混沌
幂篱之下, 迟清影静默了片刻。
他未曾想到,竟是如此缘由。
妖骨的本能竟强横至此,连郁长安的意识碎片似乎也未能完全压制。
“如何疏导?”
他的声音透过纱幔传出,清冷如故, 听不出半分波澜。
却似是默认了秦岳的判断。
秦岳闻言,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似笑非笑。
“这便要看道友的选择了。是寻一处至阴至寒的灵地, 助其压制平息, 还是……觅得一位属性相合的异性蛟属,顺其天性, 自然纾解。”
他话语中带着几分世家子弟谈及此事的惯常调侃,却又点到即止, 并不令人反感。
“多谢告知。”迟清影淡然应道, 并未接那调侃的话茬。
秦岳见状,也不再多言, 只最后瞥了眼那气息愈发灼热紊乱的黑蛟,道了声“道友自行斟酌”,便礼貌地拱手告辞。
门扉轻轻合拢, 将外间声响尽数隔绝。
静室内,迟清影放出遮天幔,垂眸凝视腕间。
似乎因为被点破了状态,此刻, 黑蛟的异变愈发明显。
那熔岩般的暗金纹路几乎爬满了整个蛟身, 鳞片缝隙处凝结的晶砾灼灼闪烁, 散发出令人不安的高热。
空气仿佛凝滞,唯有黑蛟那断续溢出的,压抑的嘶鸣清晰可闻。
冰冷的竖瞳彻底睁开, 里面翻滚着混沌而炽烈的金红色泽,不见半分清明。
它已彻底失了安稳,焦躁地蜿蜒游动,沿着迟清影的小臂向上攀爬。
冰凉与滚烫交替的鳞片,即使隔着衣料,也有着十足鲜明的存在感。
最终,那蛟盘踞在他胸前,滚烫的蛟首无意识地蹭着迟清影的下颌与锁骨线条,试图钻进微散的雪白衣襟,发出痛苦而渴望的低嘶。
情潮汹涌,竟在此时彻底爆发。
这虽是意料之外的变数,却也印证了迟清影先前的推测——以此法承载破碎意识,确有可能。
这以妖骨炼制的容器,竟真能模拟到如此地步,连深植血脉的本能都可复现至此。
只是,明日便将启程前往万卷宗山门,再无时间与条件寻觅至阴之地,或异性蛟族。
迟清影指尖微动,一枚冒着森然寒气的玄冰浮现于掌心。
这是之前自圣灵髓所在空间所取出的极品玄冰,属性极寒,甫一取出,周遭空气瞬间凝结出细密的霜纹。
他试图将此物贴近躁动不安的蛟躯,以期压制那汹涌的妖火。
“嘶——!”
然而,玄冰尚未触及鳞片,黑蛟便猛地剧颤,发出一声凄厉的锐鸣!
它非但没有被安抚,反倒像是被这外来的寒意彻底触怒,细韧的蛟尾骤然发力,如一道玄铁锁箍死死缠紧迟清影白皙的腕骨。
力道之大,几乎凶得要嵌入骨骼血脉之中。
通体冰凉与滚烫交织的蛟身爆发出骇人的力量,死死贴附在他微凉的肌肤,近乎疯狂地反复磨蹭,不肯稍离半分。
那姿态偏执至极。
竟似是认定这片冰肌玉骨,方是唯一能缓解它焚身之痛的存在。
显然。
寻常外物,已然无用。
迟清影手腕被勒得生疼,感受着那紧贴胸口的灼热颤抖。
他终是收回了那枚寒意刺骨的玄冰。
他并未强行挣脱那死死缠绕在腕间的蛟躯,反而默许了那份固执的攀附。
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覆上那灼热颤动的蛟身,指腹极缓慢地抚过那些如同熔岩流淌般的暗金纹路,与闪烁的晶砾。
就在迟清影指尖微吐灵力,试图以内息温和疏导那狂暴妖元之际。
异变陡生!
他自身那源于鲸吞体质,海纳百川的精纯之力,与郁长安意识碎片所携的剑意气息,透过指尖与蛟鳞的细微接触,竟与黑蛟体内那躁动原始的灼热妖力,产生了一种出乎意料的深层交融!
并非简单的排斥或吞噬,而是一种更为玄妙的、仿佛同根同源般的纠缠共鸣。
至阴、至阳、混茫,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接触间激烈碰撞,却又诡异地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进而衍生出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古老的混沌气息!
这缕气息虽细若游丝,却仿佛抚平了蛟鳞下狂暴翻腾的妖火。
让那灼目的金红纹路都随之略淡了一分。
更令迟清影心神微震的是,这缕混沌气息渗入经脉流转时,非但未引起他丝毫不适,反带来一种极其短暂却奇异的平衡与圆融之感。
彷如万物初生,天地昏蒙。
他的动作蓦然停顿。
幂篱轻纱之下,纤密长睫难以抑制地微颤。
清冷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明悟。
是了……郁长安身负五灵根,本就暗合五行混沌之基,后又转修鬼道,阴极生变。
其灵力本质,正是阴阳交织,杂中有序。
而自己的鲸吞体质,恰能炼化万灵,包罗百川,本源亦趋向混沌包容。
昔日两人曾神魂双修,气息早已在最深层次水乳交融,力量特性彼此互染渗透。
如今郁长安的意识碎片虽残,其力量本质却未变。
而这黑蛟的情潮,犹如一座狂暴的熔炉,将最原始的妖力、郁长安的魂力、以及那澎湃的生命本能,极致煅烧混合。
阴与阳在其中激烈碰撞,又强行融合。
而自己与郁长安双修交融过的力量,恰是点燃这熔炼的最后一缕星火!
混沌髓……
那等闲难觅的天地奇物,其本质,不也正是这一缕可调和万物、贯通形意的太初混沌之气?
既然如此——
心意电转间,迟清影彻底放弃了压制的念头。
他指尖灵力流转倏然一变,不再是强行灌输,而是化为一种极其轻柔而精准的牵引,主动将自身那浩瀚温凉的灵元,缓缓渡入高热的蛟躯之内。
小心翼翼地与其中躁动不安的妖力,以及那缕灼热熟悉的残魂气息缠绕、融合。
那过程缓慢,而极致玄妙,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
他必须凝聚全部心神,精准掌控着每一丝力量的流转与碰撞。
额角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剔透的削瘦脸颊缓缓滑落,悄然没入衣襟之下。
他的呼吸也不可避免地微微急促起来,薄唇轻启,吐息间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
显露出一种堪堪支撑的虚弱与吃力感。
然而,在他全神贯注的引导下,那三股力量竟真的在他经脉与蛟躯之间,构建起一重玄妙的循环。
每一次交融旋转,都带来细微的胀痛与灼热,但紧接着——一丝精纯而原始、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混沌之气,便随之诞生!
其如涓涓细流,缓缓流淌。
所过之处,那因情热与力量排斥而产生的剧烈波动,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一分!
而黑蛟的反应,更是惊人。
最初的狂躁渐渐平息,转而化作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源自生命本能的颤栗与渴求。
它不再抗拒,反而主动迎合着股流淌而来的力量,细密的蛟鳞微微张开,近乎贪婪地汲取着那丝同源而生的混沌气息。
冰火交织的蛟身无意识地在迟清影胸前,腕间,与白皙的小臂上用力地磨蹭缠绕,鳞片刮擦过薄白的皮肤,留下道道淡色的红痕。
断续低哑,仿佛餍足般的嘶鸣自蛟首处逸出。
它甚至试图将更为滚烫的蛟腹紧贴上来。
那因体型尚小而并未过分狰厉,却已隐约凸起的异状,无意识地蹭过迟清影手腕内侧最薄嫩的肌肤,带来一种清晰而僭越的触感。
危险,且亟待疏解。
迟清影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他这才蓦然惊觉……蛟属此物,生来便是双数。
此刻,小蛟已彻底被原始的情热掌控。那两处布满细密尖刺、如同小小刺球般的异状凸起再无遮掩,彻底顶出。
难耐地抵蹭扭动着,迫切地寻求着一切可能的慰藉与宣泄。
幂篱轻纱下,淡色的唇瓣无声抿紧。
却并未退避。
迟清影强压下心头骤起的异样感,继续维持着灵力的输渡与交融。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随着那一缕模拟而出的混沌之气缓缓渡入,黑蛟那玄黑色的妖骨深处,正发生着某种极其细微却又至关重要的蜕变……
骨骼的形态与脉络,竟似是正朝着人形道体的方向缓慢重塑!
这一发现令迟清影心神剧震。而腕间的小蛟仿佛对这缕新生的混沌之气渴望到了极致,发出近乎呜咽般的细碎嘶鸣。
滚烫的躯体愈发紧密地贴缠上来,本能地追逐着他指尖那缕奇异的气息。
细密的鳞片与下方眸中不安分的躁动,反复刮蹭着迟清影薄白的腕骨内侧。
带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心跳失序的异动。
迟清影呼吸微窒。
他垂眸,望向那被原始的本能驱使,焦灼扭动的小蛟,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晦暗情绪。
最终,似是一声无声叹息,又似某种决然的纵容。
迟清影指尖灵光流转,不再有半分保留。
更多自身的灵元缓缓渡去,主动牵引着灵、妖、鬼三力更深层地交汇融合,近乎催化般地推动那微渺混沌之气加速运转。
另一只微凉的手也轻轻拢了上来,掌心近乎包容地托住那截灼热颤动的蛟躯,任凭那滚烫的温度与细微的棘刺感透过肌肤清晰传来。
将那丝丝缕缕的新生的混沌之气,彻底渗入黑蛟妖骨之中。
小蛟在他掌心与腕间颤抖得愈发剧烈,那灼人的热度仿佛终于寻到了唯一的宣泄出口。
它不再那般焦躁地翻腾,而是将细韧的身躯更紧密地贴合缠绕,蛟鳞刮擦的细微触感变得粘稠而绵长。
恍若无声却执拗的祈求与占有。
幽室之内,唯剩明珠冷辉,幽幽映落,将这一幕衬照得愈发诡秘。
苍白似玉的手指,近乎温柔地托住那截灼热狰狞的蛟身。力量无声交缠,恍若孕育着逆天而行的奇迹。
迟清影长睫低垂,幂篱原本清冷避世,此刻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将这一人一蛟笼于其中。
成了这暧昧情潮,最朦胧的遮掩。
无人得见,轻纱之下,那张清绝出尘的侧脸已染上一抹薄绯。
沁凉如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着,却依旧稳稳贴合在那滚热的蛟躯之上。
沉静地承接着来自另一缕神魂最原始、最汹涌的本能冲击与交融。
他眸底深处,清冷的理智与一种近乎纵容的温存彼此交织,淬炼出驰魂夺魄的惊世之美。
仿佛正透过这具妖骨,无声慰藉着深藏其中那道反复被煎熬的残魂。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迟清影面色苍白胜雪,唇瓣血色尽褪,周身灵元几近枯竭,神识也渐显涣散之象——
那黑蛟方如饕足般,通体灼人的熔岩纹路渐渐隐没,滚烫的体温也趋于平和。
它慵懒地松开了紧缠的蛟尾,整副身躯软软伏贴于迟清影胸前,蛟首无意识地在他沁出薄汗的颈侧轻轻蹭了蹭,随即陷入深沉的酣眠。
仿佛已耗尽所有气力与凶性。
迟清影缓缓收回手,指尖仍在细微的发颤。
他垂眸望向心口安睡的小蛟,感知着其妖骨之中渐趋平稳、且隐约勾勒出人形脉络雏形的玄妙气息,心中波澜涌动。
无需再苦寻混沌髓……此法竟当真可行。
只是这混沌交融的过程——
他下意识地轻转手腕,那里仍清晰残留着被反复磨蹭后的酥麻热意,以及一圈细密暧昧的浅淡红痕。
……着实有些磨人。
静室内的灼热并未因小蛟的暂时沉睡而彻底消散,蛟身上那金红色的熔岩纹路只是黯淡,并未消失。
如同蛰伏的火山。
迟清影心知,此事远未了结。
秦岳所言“数百甚至上千年才一现”、“征兆剧烈”,犹在耳畔。
蛟族情潮,尤其似这等血脉不凡之辈,岂是轻易便能平息的波澜?
迟清影垂眼,那小蛟陷入沉睡,细韧的身躯却仍紧紧贴缠着他。
他尝试将它从颈间取下,想要将其安置于一旁的软垫。
然而指尖刚一碰到,那蛟便无意识地收紧身体,细尾本能地勾缠他的手指,喉间发出模糊的咕噜,像是在不满,又像是依恋。
甚至那尚未完全收敛的细刺器官,也无意识地在他微凉的指腹上蹭过。
带来一点微妙的痒痛。
迟清影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终是放弃了将它挪开的念头。
他维持着盘坐的姿势,静坐调息,任由这小蛟将他当做唯一的栖息之地,汲取他身上的凉意。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
这短暂的宁静便宣告结束。
那黑蛟再度躁动起来。它并未完全苏醒,细长的蛟身却已开始无意识地缠蹭着他削薄的锁骨。
鳞片开合间,那暗沉的金红纹路自皮下隐隐透出,竟比先前更为灼目。
它发出低低的痛苦嘶声,蛟首难耐地抵蹭他微凉的皮肤。
试图汲取更多的安抚。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异而浓郁的腥甜气息。
那是蛟族情动求偶时,弥散的独特信香。
危险,靡丽,缠绵蚀骨。
迟清影方才几乎耗尽心神才勉强蕴生出一缕混沌之气将其安抚,脸色仍苍白得厉害。
此刻见它再度发作,且势头更猛,清冷的眉宇间,不禁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与凝重。
他指间再次凝聚起微光,欲要重复先前的疏导。
然而这一次,那黑蛟却不再满足于缓慢的灵力交融。
它猛地昂首,混沌的金红竖瞳死死盯住那两片淡色的唇,仿佛那里才是它最终渴望的源头。
细长的蛟尾焦躁地拍打着他清瘦的腕骨,力道不轻,顷刻便浮起道道红痕。
下一瞬,它竟顺着迟清影的胸口疾射而上,直扑向那微敞的雪白衣襟,试图钻入更深处。
迟清影下意识抬手格挡拦,指尖触碰到那滚烫的蛟身。却被它猛地一扭,拧身挣脱。
那细韧蛟尾反而就势缠紧他指尖,以不容抗拒的强横力道,将他的手强行按向自己灼热的腹部——
那里,两枚布满倒钩与密刺的器官已全然凸显,惊人的搏动与热度,烫得他指尖一颤。
情潮汹涌,昭然难掩。
“……”
迟清影长指被箍住,被迫感知那处异常灼烫、微微搏动的触感。
他试图抽回手,那黑蛟却缠得更紧,发出一声声混杂痛苦与极致渴求的嘶鸣。
竖瞳中竟浮出近乎哀求的情绪,似是全然被本能席卷。
“呜、嘶……”
它不再满足于温和的疏导。
它渴求更直接、更汹涌的、能彻底抚平躁动的熟悉气息。
明明方才已纾解过一回,这情潮的反扑竟好像来得更加猛烈。
如渊焚身。
迟清影清楚,不能再任由其这般躁狂下去。
明日还需与众人同行,绝不能在此刻惹出显眼的异样,更不能让这情潮彻底失控。
他不再试图抽回手,反而顺应着那强硬的缠绕,指尖微屈,轻轻抵住那灼热搏动,布满细刺的源头。
另一只手则并指如剑,凝神点向自己眉心,逼出一缕极为精纯的力量。
——那融汇了他本命灵元与鲸吞本源的力量,色泽幽玄,气息却愈发古老磅礴。
这缕力量并未直接注入蛟躯,而是如烟似雾般缓缓渡出,萦绕在他自身周围。
化作一个无形而温暖的茧,将一人一蛟轻柔地包裹其中。
黑蛟立刻察觉到这更浓郁纯粹的气息,躁动似是稍缓。
但缠着迟清影指尖的力道丝毫未松,反而愈发紧迫,那两处也尽数死死抵蹭上去。
细密的倒刺擦刮而过,带来一种清晰而危险的刺痛与麻痒。
本命灵元抽出,迟清影的脸色瞬间又苍白了几分,长睫低垂,掩去了一切波动。
与此同时,他被蛟尾紧缠的那只手却极缓地动了——带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安抚意味,开始轻轻揉按那一双覆着鳞片的源头。
试图疏导过分澎湃狂乱的妖元。
这个过程缓慢而煎熬。小蛟的喘息声逐渐变得粗沉,带着隐隐的闷哑。
它不再满足于指尖的触碰,整条蛟身都缠绕上来,紧密地贴合着迟清影的小臂,寻求更多肌肤相亲。
鳞片边缘刮过皮肤,那刺球的顶蹭更是带来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强烈异感。
合成一种心神摇曳的折磨。
迟清影紧抿着唇,额角沁出薄薄细汗,沿苍白脸颊渐次滑落。
他强忍着陌生触感与输出的虚乏,将全部心神用于维持混沌之力的稳定。
新生的混沌之气如溪流渡入蛟躯,滋养妖骨,平息躁动。
鲸吞体质被迫全力运转,仿佛将他自身也变成了一座熔炉,炼化着来自对方的狂暴能量与原始冲动。
迟清影的灵力在飞速消耗,神识却因持续不断的感官刺激和高强度的精准控制而异常清醒。
如同在烈焰中淬炼。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次混沌之气的涤荡,黑蛟的妖骨便更莹润一分。
那属于郁长安的意识碎片也更凝实一分,与蛟骨融合更深。
情潮带来的磅礴能量,正被刻意引向塑形的方向。
但这过程绝非舒适。
有好几次,小蛟失控的力度几乎要勒伤他,或是那刺球蹭过特别薄敏的地带,让他险些出声,又强自抿唇忍住。
薄软的唇上,甚至留下了一点自己无意识咬出的细痕。
他雪色衣袍被蹭得凌乱,露出一片片被蹂.躏得泛红的肌肤。
这已非单纯的协助,更似意志的拉锯。
于浴火与理性的边缘危险徘徊。
直至天光微亮,窗外泛起鱼肚白,那黑蛟周身灼目的金红纹路才再次缓缓隐去,搏动的热度也逐渐平息。
它似是又一次被暂时喂饱,整条蛟身软塌下来,如同失去所有力气般缠挂在他腕间。
蛟首耷垂,陷入了沉沉的深睡。
迟清影缓缓收手,周身气力几近虚脱,长发被冷汗浸透,紧贴脊背,眼尾洇出一抹潮湿的绯色。
肌肤之上,还残留密麻的红痕与刮痕交错,那奇异刺痒的触感更是挥之不去。
然而,当他凝神内观,却蓦然发觉——
经此一夜,鲸吞体质疯狂运转,混沌之气往复滋生,竟将他的经脉冲刷得足足拓宽了三成。
这等收获,竟是与他结成金丹时的天道馈赠,也不遑多让。
而且,宽阔经脉中,精纯的灵力亦如经过千锤百炼,愈发凝实。
运转之间,更加圆转精微,如臂使指。
足可见此番艰难,收获却也惊人。
而小蛟的变化更为明显,蛟身轮廓已隐隐舒展,较先前大了一圈,愈发接近少年体态。
鳞甲上的光泽也深邃了许多,幽光内蕴。
妖骨深处,属于人形的脉络雏形亦清晰了几分。
祸福相生,莫过于此。
迟清影垂眸望腕间罪魁祸首,眼底清寒,神色却复杂至极。
几分倦怠,几分无奈,更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惘然。
此番压制,比前次更为艰难,也更逾矩。
他清楚,这远非彻底的解决。
发情期远未结束,下一次的爆发,只怕会更加猛烈。
此去前往万卷宗,路途迢迢,宗门之内,更是大能林立。
他必须寻得更为隐秘有效之法,方能应对这难以预测的情潮。
毕竟,而今化入黑蛟体内的意识残片,更受妖力牵连,被原始本能驱策,难以沟通。
迟清影指节微蜷,方才被迫亲近接触、本命之力互渡之时,那仿佛连神魂最深处都被触及的悸动,仍未平息。
他心下清明,这条塑形之路,恐比他预想的更为坎坷。
他轻轻拉下袖口,严实遮住了腕间交错的红痕与那截陷入沉眠的小蛟。
幂篱垂纱轻荡,如一重雾障,掩去他所有神情。
此法绝非一朝一夕可成,更需极度亲密的气息交融。
未来塑形之路,只怕……
会比方才更为越界。
作者有话说:
宝宝,你们修炼,怎么会有这么多好处[害怕]
事业脑小宝就这么被钓[求你了]
第33章 大蛟
为安抚小蛟, 迟清影几乎耗去整夜心神。
持续渡出本命灵元所带来的隐痛与虚弱仍未消散。
幸而有圣灵髓存于丹田,那温润浩瀚之力如同潮水,一遍遍冲刷过他近乎枯竭的经脉。
直至晨光彻底明朗,静室一角的沙漏悄然流尽, 他才缓缓睁开双眼。眸底仍残留着一丝未能尽数掩去的倦色。
周身气息却已恢复往日的沉静淡漠。
他垂眸, 望向依旧缠绕在腕间的黑蛟。它仍未醒转,鳞色较昨夜更为幽暗凝实, 触手的温度亦稍降了几分。
清冷的眸光微微一动。
稍作整理之后, 迟清影便携黑蛟,随同一众通过考核的修士, 登上了前往万卷宗的巨型云舟。
云舟破开浩瀚云海,甲板上灵光流转, 霞色瑰丽。
年轻的修士们或凭栏远眺云涛翻涌, 或三五聚坐,言笑论道。
一派仙途初启的欣然气象。
然而于迟清影而言, 这段行程却成了一场无人察觉、漫长而煎熬的公开严刑。
云舟之上,厢房虽布有隔音禁制,却并非万全, 仍可能被神识敏锐之人窥破异常。
迟清影不得不时刻维持一贯的清冷姿态,与秦岳及其他修士颔首见礼,参与诸多必要的场合。
但藏于袖中的黑蛟情潮未退,反而愈演愈烈。
就像一座不知何时便会喷发的火山, 内里熔岩奔涌, 一次比一次更为凶烈难缠, 且全无规律可循。
往往毫无预兆——
前一瞬,尚且安分地盘踞于他腕间。
下一刻便倏然惊醒般,细韧的蛟身猛地绷紧。
原本黯淡的熔岩暗纹骤然炽亮, 金红色泽瞬间流淌过每一片鳞甲,灼人的热意穿透隔绝,狠狠烫在他的腕骨上,带来一阵尖锐的灼痛。
像是被血脉里焚身的热彻底烧尽了神智,只循着本能,疯狂地贴近迟清影。
仿佛唯有这片温凉,方能稍解其苦。
细密的蛟鳞骤然贲张,边缘锐利如刃,在迟清影薄白的肌肤上粗暴地刮擦扭动。
蛟躯会猝然发力,几乎要嵌进他的骨血之中。
力道凶悍得令人心惊。
已被情热烧尽理智的小蛟,全然失了分寸。
压抑而痛苦的低闷嘶鸣,自袖间沉闷回荡,混杂着鳞片刮擦衣料的窸窣细响,如同恶魔在耳边灼灼的私语。
唯有容纳着它的迟清影能清晰听闻。
搅得人心神难定。
若是未能第一时间得到回应,这躁动便会迅速升级。
小蛟会焦灼地顺着迟清影的手臂急窜而上,鳞片粗暴地刮过他肘弯、上臂内侧最柔嫩脆弱的肌肤,留下道道触目的绯色森*晚*整*理痕印。
那两处已完全贲起,覆满细密倒刺的异状烫得骇人。
即便隔着一层衣料,仍然能清晰感知其中惊人的搏动。
那无法忽视的势头,恍若玄铁初成,更有一片潮润的粘腻。
带来一阵阵触电般的战栗,与令人耳边嗡鸣的麻痒。
其间更夹杂着细微倒刺勾拉织物乃至皮肉的隐约刺痛。
寸寸蚕食神智清明。
无论在众人齐聚的云舟甲板,还是在那须正襟危坐的同道法会之上。
这孽畜竟都敢肆意作乱。
每每于此,迟清影总被这猝不及防的侵袭激得气息骤乱。
幂篱垂纱之下,无人得见他唇色倏然失血又强抑平复的异状。
清艳的面色会霎时雪白,长睫的急颤难以自控。
可颈侧至耳根,却会漫上一层无人得见的薄红。
迟清影不得不于众目睽睽之中,在宽大衣袖或垂落帷幔的掩蔽下,探入微凉的指尖,精准按住那躁动翕张、甚至隐现湿意的祸根。
将自身温润的灵元,徐徐渡入。
同时,他另一只手还要于袖外灌注灵力,指尖带着镇压的力道,将作乱的祸首,从那些危险至极的地方,艰难地、一寸寸地引回手腕。
指腹下,蛟躯轻颤着,先是抗拒般地一缩,随即便仿佛尝到甜头,更紧密地贴附上来,贪婪汲取那缕能平息灼痛的清润气息。
细韧的蛟尾本能地缠紧他,如锁似缚,不肯松开分毫。
那姿态,既是依赖,更是一种近乎蛮横的占有。
偶尔,它被抚慰得舒坦了,甚至会自喉间溢出极轻极哑、恍若呜咽的嘶鸣,滚烫的蛟腹紧紧贴着他的肌肤。
整个过程必须悄无声息,快而精准。
外表却仍要维持一贯的冰雪之姿,不露分毫。
迟清影就在这无人得知的酷刑中,维持如常。
与会应酬,颔首应答,声线清冷平稳。
仿佛宽大袖中,那惊心动魄的纠缠与煎熬从未发生。
无人知晓,衣袍之下。
竟有一尾贪得无厌的小蛟正凭借本能对他肆意需索,步步紧逼。
搅得他不得片刻安宁。
最险的一回,发生在一场云舟正厅的清谈法会上。
众修围坐,玉案间灵茶香雾氤氲,年轻修士们各呈奇物、切磋见解。
迟清影端坐其间,幂篱垂纱微动,恰好正轮到他缓声陈述。
他话音极细微地顿了一刹,却并未中断,依旧清冽如常。
实则幂篱之下,他的眉心却倏然紧蹙。
宽大袍袖中,迟清影的手臂肌理紧绷,正死死按住了那截已滑至他小臂中段、仍执意地欲往他上臂内侧甚至胸前柔软处钻去的滚烫蛟躯。
他甚至能清晰感知到,那两处微凸而覆满细密糙刺的异状凸球,正隔着一层衣料,紧贴他皮肤,难耐地、以一种磨人的频率努力蹭动。
每一次摩擦,都像点燃一簇细小的火苗。
有时候行于廊道,那孽畜竟也会顺着他宽大的袖摆,蜿蜒游入后襟。
鳞片冰火交织,紧贴削薄脊线一路下滑,意图钻进更深层的衣料之下。
迟清影步伐一顿,背脊倏然绷直,只得假意俯身整理靴履,迅疾地将那不知羞耻往他腰胯间钻的小蛟擒回。
指尖运力,警告般地扣住其七寸。
更有甚者,情炽至极之际,黑蛟还会彻底失控。
细韧身条滑向腰侧,自衣摆间隙游入裤管,蛟尾危险地探入腰带边缘,朝着腿跟最隐秘的温暖区域贴近磨蹭。
蛟身缠绕,甚至会攀上大蹆内侧,滚烫的异状凸起死死抵着最为细薄的蹆侧软肉,近乎疯狂地抵动。
迟清影当时正于舱室内静坐调息,被这突如其来的侵袭激得猛地一颤,内息几欲溃乱。
他猛地拢紧双腿,手如电光探入雪袍下摆,掌心死死箍住那截胡作非为的蛟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