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威胁
迟清影怔在原地, 一时无声。
从未有人知晓,迟清影私下竟炼制了如此多郁长安的傀儡。
若此事传扬出去,还不知会掀起多少波澜。
傀儡并非鬼修,亦非无形之物, 任谁都能清楚看见。
而此刻, 这些本该深藏的造物,就这样毫无遮掩地陈列在人前。
傅九川与方逢时也从最初的震骇中回过神, 齐齐望向迟清影。
他这般沉默, 几乎等同于默认。
“迟兄,”傅九川声线低沉, “若我没记错,你曾亲口说过, 从不亲手替傀儡铸面。”
然而眼前这些傀儡, 不仅五官清晰、肌体细腻。
其每一寸轮廓、每一分神态,竟都与逝去的郁长安别无二致。
寂静的室内仿佛骤然凝固。
床帷间的人影微动, 似乎想说什么。可他甫一开口,却是只剩嘶哑到几乎失声的气音。
“前辈?”
方逢时闻声心下一紧,疾步上前, 撩开了帷帐。
晨光流淌而入,映出迟清影苍白如纸的侧脸。
如绸长发散落枕上,更衬得他肤色愈发冷冽,长睫低森*晚*整*理垂, 投下浅淡阴翳。整个人宛若薄瓷透釉。
虽极尽美丽, 却透着一触即碎的虚弱。
方逢时不由惴然:“前辈何以虚弱至此?”
傅九川也将这情形看在眼里, 终是忍不住一步向前,语气沉痛。
“贸然闯入,是我二人失礼。可这些傀儡……迟兄, 你实在不该如此执迷。”
他凝视着迟清影,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痛心:
“难道你至今仍不肯接受现实?逝者已矣,何苦再做此等……徒劳之事!”
在旁人眼中,迟清影这般行径,不过是无法接受挚友亡的故。
甚至在下葬之后,仍执意复制故人身影,置于室内,沉湎于旧影之中。
“莫要再这般折磨自己了!”
方逢时低叹一声,自袖中取出一枚莹润丹瓶,小心递至迟清影唇边。
“前辈,将此丹含服,喉间会舒坦些。”
他亦轻声相劝。
“您将这些傀儡置于身侧,日夜相对,不过是徒增伤怀,何苦如此?”
迟清影算是看明白了。
根本无人怀疑他对郁长安存有歹意。
所有人仍深信不疑,对这一段世人称道的“至交知己”。
他勉强吞咽下丹药,喉间干涩稍缓,只是嗓音依旧低弱。
“……我无碍,并非如你们所想那般。”
傅九川显然不信:“若非如此,你炼制这许多郁兄的傀儡,所为何故?”
迟清影气息微弱,缓声道。
“起初……是为模拟当日魔窟险境,推演线索,以求真相。”
他此前确实炼制过不少傀儡,用于推演。
——只不过,推演的是如何能万无一失,将郁长安置于死地。
“后来……”
他话音稍顿,嗓音又有近乎失声的哑意。
“有人觊觎他的遗躯与天翎剑,我才多炼数具,用以混淆视听,护其周全。”
床边两人仍注视着他,方逢时面露犹疑,傅九川却已径直追问。
“那如今这许多傀儡尽数置于内室,又是为何?”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离床榻极近的傀儡上,其姿态位置,极为眼熟。
仿佛是故人依旧,无声地守护在迟清影身侧,不曾离去。
迟清影缓缓抬眼,浅淡的眸中仿佛蒙着一层薄雾,苍白的面容在微弱光线下宛若冷玉。
他决心吐露部分实情,稍作试探:“它们近来……似有异动,偶有脱离掌控之感。”
“我尚不知,是否有高阶修士在暗中操纵。”
他还需得确认,那男鬼的存在,是否会对他人显露痕迹。
傅九川与方逢时闻言,果然面露讶异。
然而他们的眼神却并非惊疑,反而流露出更深的复杂与忧虑。
迟清影不明:“为何如此看我?”
傅九川深吸一口气,却叹道:“迟兄,不必再骗我们,更莫要骗你自己了。”
“前辈,”方逢时低声,亦有不忍。“这傀儡周身缠绕的灵光,分明皆是您自身的气息。”
“您真的曾感觉到……有他人的痕迹么?”
迟清影心神一震,蓦地转头望向傀儡——只见数道极细的银光自傀儡周身隐隐浮现,确是他亲手所炼的傀儡丝。
而他苍白的指尖,竟也不知何时,印出了些许尚未消退的丝线痕迹。
*
幽静的别院中,一道灰色身影穿过玲珑水榭,步履带风,拂过径旁低垂的霜叶。
庭院内景致清雅,但这青年护卫目不斜视,未曾流连半分。
直至望见室内那道如孤月般孑立的霜白背影,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
他无声步入内室,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室内,光影微澜,迟清影长久地伫立在一具与郁长安别无二致的傀儡面前,仿佛全然未觉有人到来。
护卫保持着跪姿,沉默如石。
良久,那抹雪似的身影才略一侧首。
一声低哑的嗓音轻轻响起,透出几分未曾掩去的倦意。
“你来查看此物。”
护卫依言上前,掌心凝聚一丝微芒,迅速拂过傀儡周身关节与核心,动作精准利落。
他抬眼望向主人,却见迟清影仍未回头,只是怔怔地凝视着傀儡那张熟悉的面容。
“并无外人操纵的痕迹……是么?”
迟清影的声音轻得像自语。
“所有痕迹,皆出自我手。”
护卫抬眼,沉寂的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动。
他望着主人过于苍白的侧颜,喉结微滚,最终却仍归于沉默,只更深地垂首。
迟清影仿佛倦极,轻挥了下衣袖:“将伪装撤去吧,无问。”
“我想同你聊聊。”
地上的人影微顿,随即抬手,指尖触向左耳之后。
霎时间,他周身轮廓如水波般微微荡漾——
眉骨隆起,鼻梁挺拔如峰。眼窝渐深,眼尾收狭,勾勒出更为凌厉深邃的线条。
甚至就连瞳色,也自深棕渐次褪淡,化为一种极为罕见的、沉寂如雾的灰。
面容的细微改变如暗流涌动,光影交错间勾勒出截然不同的线条。
唯一不变的,是那仿佛永远被抹去了所有存在感的气质。
而护卫脸上,那寻常的遮布也随之流转变化,最终成了紧紧缠绕下半张脸的苍白绷带。
不过转眼之间,那个看似平凡的护卫便消散无踪。
再度变回只属于迟清影的暗卫——无问。
迟清影垂着眼帘,神情似有些恍惚,他轻声道,“我梦见,郁长安来了。”
“就在昨夜。”
无问灰色的眼眸静静看向他。
“或许不止是昨夜,于我感知之中,那段时间流逝,足有……七日。”
迟清影顿了顿,才继续低语。
“整整七日。”
“可我今日苏醒,却被告知,百仙果会尚未开始。”
迟清影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傀儡冰冷的衣袖。
“我不过是沉眠一夜。何来七天?”
“那七日中,他寻来此处,我们……起了争执。我终是不敌,落于下风。”
无问沉寂的面容上,那双灰眸倏然一凝。
即便极力克制,那骤然绷紧的指节与微缩的瞳孔,仍泄露了他心底的惊澜。
“但你并未感知到我遇险,是么?”
迟清影替他道出了疑惑。
“不仅如此,这些以他为形的傀儡亦曾脱离掌控,转而一同攻击我。”
迟清影轻轻摇首。
“可如今检视,它们身上却毫无半点异样。”
“就同你之前,我查验那枚消失的傀儡核心碎片时一样……其间除我自身的灵力遗留,一无所获。”
“仿佛一切……都未曾真实发生过。”
“或许……真是如此。”
迟清影抬眼,专注地望向近在咫尺的傀儡面容。
那双毫无生气的深色瞳孔中,倒映着他自己同样苍白的身影。
“这一切,不过是我的一场痴妄幻梦。”
无问凝视着他,缠绕绷带之下的唇线微微一动,似乎想要开口。
而迟清影也又一次,无声明晓了他的未竟之言。
“我知道。”
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抚过傀儡墨色的眼眸下方,仿佛要拂去并不存在的尘埃。
又向下,细细为其整理了衣襟。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迟清影清减的面容上,过长的睫羽低垂,被微光映作纤细的浅灰。
他唇色极淡,像将融的薄雪,专注动作间,流露出一种易碎而孤清的美。
“我知道……他已经死了,不会再出现。”
“我不该再这样困守于此,”迟清影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他若知晓,怕也不会赞同。”
他慢慢将手收回,指尖终于从那具傀儡冰冷的衣料上移开,没有留下半分温度。
“明日,我会将傀儡牌与他的遗躯一并送回月影楼。”
“尘归尘,土归土。就让他真正安息吧。”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困于幻象,也不会再续旧梦。”
“殊途难归……我们缘分已了,都该向前走了。”
*
百仙果会。
场内,最高层的雅阁之中,沉香袅袅。
傅九川与方逢时同排而坐,目光落在下方流光溢彩的展台。
台下执事正朗声介绍着一批批灵果,两人却都有些神思不属。
傅九川用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他正欲开口,与方逢时再说些什么。
厢门处的传讯玉符却忽然泛起微光。
傅九川神色微顿,抬眼望去,只见厢门轻启。
一道身着雪色身影缓然步入,戴着垂纱幂篱,风姿清绝,如此熟悉。
“前辈?”
方逢时也是一怔,旋即起身。
他们皆以为迟清影今日不会再前来,此刻见他出现,不由都有些欣喜。
他能走出别院,前来参与盛会,总好过独自沉溺于哀痛之中。
方逢时连忙将人迎入,引至视野最佳的席间落座。
此时,百仙果会已进行至第二环节。
此刻呈上的灵果愈发稀有,百年乃至千年份的灵果依次现世。
其数量远比之前稀少,甚至不乏孤品。
相应的,灵果价格也是水涨船高,不少竟直接要求必须以中品灵石交易,叫许多修士只能望而却步。
“下一件,三百年份的‘剑心菩提’!”
执事声调高昂。
“此果生于极东剑冢之地,蕴一缕先天庚金剑气,于剑修领悟剑道自有奇效,且仅此一枚,别无其二!”
如此珍罕的灵果一出,竞价顿时激烈异常。
台下顷刻响起一片加价声,价格更是迅速攀升至了令人咋舌的八百中品灵石。
正当一位剑修咬牙喊出“一千”的数量时,最高处的雅阁内,却有仆从嗓音细稳,代为报价。
“两枚上品灵石。”
全场骤然一静。
随即,满场哗然!
无数道目光惊骇地投向那间雅阁。
上品灵石!
四洲之内,中品灵石已属珍贵,上品灵石更是大型宗门的元婴强者才舍得动用的修炼资源,一枚便足以兑换千枚中品灵石。
何人竟如此豪横,一出手便是两枚?
而且这等交换,却非是双向相通。因为若真是用以修炼,即使是千枚中品灵石,其灵力也远远无法比得上一枚上品灵石的精纯。
此价一出,自是无人能争。
那位竞价的剑修,闻言也面色灰白,只能颓然坐下。
众人细看之下,更觉惊异。
因为方才拍下的诸多仙果,如那能安魂定魄的“九幽还魂草”、一壶以千年雪魄莲心酿制的“忘忧醴泉”……诸多与剑道修炼、安魂定魄、祭奠亡者相关的珍品,皆被那同一间雅阁接连收入。
其豪横程度,令人咋舌。
一时间满场窃窃私语,无数道目光隐晦投向那处厢阁,纷纷猜测着其中人物的来历与目的。
拍卖环节终了,修士间的交流集会便随之开始。
众多修士纷纷将自己带来的珍奇灵果置于案上,彼此洽谈,以期交换或出售。
不少人也仍留意着那间雅阁的动静。
只见一个青衣小仆童自那高层雅阁中走出,手持一方玉盘,安静地穿梭于各个展台之间。
但凡遇到与温养魂灵,或是剑修相关的灵物,便放下相应的灵石,默默购入。
其举动虽安静,却近乎包揽了此类大半灵物,竟似毫无止意。
一名修士刚看中一枚“清心紫竹果”,正要问价,却被那仆童先一步购得。
他顿时心生不忿,猛地提高声音,语带讥讽。
“有些人仗着灵石多,便可如此霸道?将诸般灵物尽数收走,丝毫不给旁人留余地,莫非是要囤积居奇,倒卖牟利不成!”
喧闹的会场因这突兀的指责,骤然安静了一瞬。
众人纷纷望来,窃窃而语。
显然,这话也道出了一些人的同感。
而那修士见小仆童停步,竟还想上前,去抢夺仆童怀中已购得的灵果玉盒。
就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后方响起,如冰玉相击,并不高昂,却顷刻压下了所有嘈杂。
“备下这些,是为祭奠亡友。”
全场霎时静默,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雅阁门口,不知何时已立着一道雪衣幂篱的身影。
垂纱遮掩其了面容,却掩不住那一身孤寂清冷的气度。
那身影孑然而立,哀思如薄雾,萦绕其身。
虽不见真容,却已美得风姿清绝,令在场诸人心神微震。
方才所有的不满与猜疑,在这份具象的美丽与哀伤面前,顷刻烟消云散。
那位指责的修士也怔在原地,张口结舌,竟发不出声来。
周围人渐渐回过神来,面露惭色,还有人立刻出声。
“原是如此,是我等冒昧,还请仙子节哀。”
众人纷纷应和,转而指责那修士破坏规矩、扰人清净。
那修士面红耳赤,最终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狼狈离去。
更有不少修士主动将带来的温养元神、宁心静气的灵果奉上,请那仆童挑选。
甚至欲直接赠与那幂篱美人。
而那雪衣身影始终安静立于原地,未曾多言。
他站在那里,便像一场无声连绵的雪。
寂寥入骨,整个人仿佛沉溺在一场无人能触及的旧梦之中。
*
暮色四合,庭院中唯有那道霜白身影独坐石亭。
身前,几枚剑修珍视的灵果静置案上,似在祭奠亡魂。
他微微垂首,幂篱轻纱随风微动,周身笼罩着一层难以触及的孤寂与哀恸。
渺远而破碎,美得令人不敢惊扰。
然而,这份宁静骤然被撕裂!
三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暗处猝然暴起,攻势狠辣刁钻,凌厉的锋芒直逼那抹毫无防备的雪色身影。
劲风已至,吹拂起幂篱垂纱。
那身影却依旧凝坐不动,仿佛仍未从哀思中回神。
就在攻击即将触体的刹那——
雪衣身影倏然模糊,如同水中的月影被石子打散,瞬间消失于原地。
下一刻,他竟已悄然立于丈外树梢,衣袂飘飘,方才所坐的石凳在一声闷响中轰然碎裂。
袭击者三人显然有备而来,瞬间激发早已布下的禁制阵盘,幽光闪过,整个院落仿佛被无形锁链束缚。
所有傀儡的感应瞬间被隔绝。
他们料定,没了傀儡助阵,这以操控之术闻名的目标必将战力大减。
然而,在三人信心十足的合围之下,迟清影的身形却如月影般飘忽不定。
他并未倚仗任何法器,仅凭一双素手与灵活至极的身法,在刀光剑影中穿梭。
那窄薄腰肢柔韧如柳,于方寸间拧转腾挪,避开致命杀招。
反手格挡擒拿之势却凌厉如电,竟丝毫不落下风!
清冷月光下,那抹雪色身影非但未被压制,反而显出几分游刃有余的从容。
这远超预料的情形,让三名刺客越打越是心惊。
其中一人被迟清影一记巧妙的手法刁腕锁喉,重重跪地,制住要害时,终于忍不住向同伴传音惊呼,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惶惑。
“不是说他挚友新丧、沉溺痛苦不堪一击吗?!这哪像心神俱伤之人?这身手比我们都利落!”
“而且情报有误!他绝对不可能是筑基中期!”
“这灵力凝实程度……分明已是半步金丹!”
迟清影指尖微动,一股巧劲直接截断了那未完的传音。
他抬手,挑开刺客脸上的蒙面黑布,迫使对方露出真容,目光冷冽审视。
那刺客因惊骇与喉间受制,瞳孔已开始涣散翻白,瞳色异常清晰,绝非易容伪装。
不是金色。
迟清影微一蹙眉。
那男鬼去哪了?
死透了?
他今日故作姿态,拍卖诸多与亡友相关的灵果,又独坐于此,皆是为了引出那诡秘的魂体,或至少引得其有所波动。
那股如影随形的窥探感也始终未散,为何此时现身的,却是这些陌生刺客?
后方细微的破空声起,迟清影并未回头,照夜白如灵蛇般自他袖中悄无声息地游出。
银光一闪,长鞭已是精准地卷向试图偷袭的第二名刺客。
“啊!!”
一声惨叫,另一名刺客同样滚倒在地。
而就在此时,最后一名刺客并未靠近,反而退得更远。
眼见同伴接连受制,这刺客竟猛地扑向室内静立的那具“郁长安”傀儡,手中利刃狠狠抵在傀儡心口的核心之上,厉声喝道。
“住手!否则我立刻毁了它!”
他死死盯着迟清影,语带威胁。
“放开他们!束手就擒!否则你这挚友的遗物,即刻便将化为齑粉!”
迟清影动作微顿,缓缓侧过半身。
“……”
轻纱拂动,他的目光扫过那具毫无生气的傀儡,睄过它那双空洞的黑色眼眸,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唯有幂篱下的唇线,似乎极轻地抿了一下。
那刺客见他迟疑,以为威胁奏效,刃尖又逼近几分,几乎要刺入核心符文。
“快点!”
“不然这傀儡——”
可刺客话未说完,却见迟清影非但毫无惊惶,反而转回了头去。
不像是被威胁。
反而像是。
……看厌了。
原本缠缚着另一人的照夜白也非但未松,反而那一刹骤然收紧!
寒光凛冽。
差点没把人给勒死。
作者有话说:
71宝宝吃了一晚上给自己吃成金丹了[哈哈大笑]
yca严肃澄清:是七天,不能忽略每一晚的浇灌[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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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偏执
那名以傀儡为质的刺客, 尚未想明白迟清影为何是那般反应,忽觉身侧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宛若冰面初裂。
常年于生死边缘搏杀的本能,让他寒毛倒竖, 想也不想便向侧旁狼狈翻滚!
几乎是同一瞬间, 那具本应被彻底制住的“郁长安”傀儡竟猝然转身,并指如剑, 直刺其咽喉!
罡风凌厉, 竟带起隐约尖啸。
刺客惊骇交加,慌忙举刃格挡。
然而那剑芒蕴含的灵力威压浩如渊海, 远超他的想象!
“锵!”
只听一声脆响,他虎口迸裂, 短刃竟被硬生生震飞出去。
恐怖的剑意如同无形山岳轰然压下, 压得他气血翻涌,五脏六腑几乎移位!
这、这傀儡竟有金丹之力?!
不, 单论剑意之精纯,恐怕还远在寻常金丹修士之上!
刺客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情报严重有误!
不是说这傀儡师不过筑基中期境界,所制傀儡绝无可能超越本体?
更何况他们还布下了专门针对傀儡感应的禁制阵法, 这傀儡究竟又是如何能动起来的?!
另一边,照夜白如绸缎般的流华卷过。
那名被其缠住的刺客眼球猛然暴凸,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软倒在地, 瞬间便没了声息。
庭院内杀机骤起, 却又在电光石火间, 几近尘埃落定。
最早被迟清影扼住要害的那名刺客,也早已昏死过去。
迟清影面无表情地松手,任其如废物般跌落。
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现身, 恰好接住了那瘫软的刺客身躯。
正是无问。
“搜魂。”迟清影语声清冷,不带丝毫情绪。
无问应声单膝点地,缠满绷带的手掌精准地按在刺客额顶。
月光流淌,勾勒出他指节的灰白轮廓与利落线条。
绷带下隐隐透出的力量感,与他沉默服从的姿态形成了令人心悸的奇异对比。
然而,搜魂术方才催动,那昏迷刺客周身的血管便猛然虬结凸起,皮肤下透出危险的红光!
无问的动作却未有丝毫停顿,似乎打算强行突破禁制。
但迟清影眸光一掠,当即拂袖,一道柔劲瞬间将无问从刺客身旁推开。
同时,他靴尖一挑,将这昏迷的刺客凌空抛起,猛地朝仍在与傀儡对峙的第三名刺客方向重重掷去!
银鞭照夜白亦同步卷起第二名刺客的躯体,迅疾无比地横挡在了护于迟清影身前的无问面前。
“轰——!!”
一声凄厉的惨嚎,与剧烈的爆炸轰鸣几乎同时响起!
那名被搜魂的刺客,躯体竟如同灌满了火油的皮囊,当空轰然爆裂!
狂暴的冲击波夹杂着血肉碎骨四散飞溅,可怕的气浪瞬间将来不及躲避的第三名刺客吞没。
连同挡在无问身前的那具刺客,也在爆炸冲击中四分五裂。
烟尘弥漫,刺鼻的血腥味与焦臭气息迅速蔓延开来。
迟清影早已拂袖。荡开袭向自己的余波,雪衣未染尘埃。
他眼神冰寒。
这三人体内被种下的禁制竟如此歹毒。
一旦触及搜魂便会引发自爆,威力惊人,形神俱灭。
连一丝残魂都不会留下。
迟清影转向无问,嗓音清冷却不容置疑。
“你的安危为重。”
无问默然地垂下头。他本想冒险一试,或许能在那爆体前的瞬息中截取些许碎片信息。
但主人的命令高于一切。
他为自己方才的冒进无声致歉。
就在这时,从那逐渐散去的血腥硝烟中,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出。
正是那具郁长安的傀儡。
它显然处于爆炸中心,玄色衣袍多处撕裂,被燎烧出焦痕,露出了底下非人的肌理。
其步履却依旧稳定,一步步走回迟清影身后静立。
显然,这“郁长安”好像不在迟清影那句“安危为重”的范围之列。
无问看向迟清影,目光带着询问。
“无碍。”迟清影淡淡摆了下手。
待无问想上前处理狼藉的尸身时,迟清影却直接阻下:“不必了。”
他目光掠过狼藉的庭院。
方才的打斗,必然已触动了院落的防护禁制。
用不了多久,便会有人赶来查看。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那张与郁长安别无二致的面容上,朦胧光晕几乎以假乱真。
迟清影抬眸睄过,目光最终落定在那双依旧漆黑、未曾泛起金芒的眼瞳上。
随即漠然移开了视线。
夜色渐深,幽深的庭院重归静谧。
迟清影独坐窗边,指尖地无意识搭覆在自己腕间。
白日里发生的一切,看似顺理成章地将傀儡的异动,尽数归结于他自身的操控。
但迟清影心底却清明如镜。
他清晰记得,清晨初醒时,映入眼帘的那一幕——那具与他同眠的郁长安傀儡眼中,有着绝非他灵力所致的熔金色泽。
迟清影还没愚钝到会将那般真切的异状,全然归咎于自己的幻觉。
与无问的那番对话,半是真切的困惑,半是刻意说给某些“存在”听的表演。
他怀疑,这些遍布四周的郁长安傀儡,已然成为了那男鬼魂体延伸出来的耳目。
无声地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至于那丢失的七日……迟清影眸光微沉。
他同样猜测,与那男鬼脱不开干系。
当初男鬼接触尸身时,魂体曾产生过清晰的波动。
那七日的纠缠与灌注,也绝非虚幻。
即便意识混沌,身体深处残留的、被彻底开发侵占过的酸软与记忆,却做不得假。
被百般熬煎的绵长经历,怎么可能轻易当做幻觉。
迟清影还没被曹傻到,连一天与七天都分辨不清的地步。
只是,这种时间流速的异常,究竟是源于某种罕见的秘境机缘,还是因为男鬼激发了郁长安的紫府小乾坤?
但开辟紫府洞天,乃是元婴修士才能涉足的领域。
而能扭曲时间的秘境,更是传闻中直至大乘期才可能有机会接触的莫测之力,且无一不与外界法则紧密相连。
眼下线索太少,迟清影也难以断定。
或许,唯有再见到那男鬼,方能窥得一丝真相。
白日里他看似神思不属,却并非沉溺哀伤,而是将心神尽数沉入体内,竭力运转周天。
自醒来之后,体内灵力便骤然暴涨。迟清影惊异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悄然突破筑基后期,直达筑基巅峰。
如今他半只脚已踏入了金丹门槛。此等进境,他自然不肯懈怠,全力将其稳固。
然而,当迟清影试图一鼓作气冲击金丹时,却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垒。
经脉明明尚未完全饱和,仍可吸纳灵气,但灵力汇入丹田的过程,却变得滞涩艰难。
仿佛触到了某种冥冥中的无形上限。
何况……
迟清影眼睫低垂,掩去眸中一丝冷光。
他清晰记得,在原书的轨迹中,自己正是殒命于结丹之前。
金丹之境,本就是修仙途中第一道巨大的分水岭。
昔年郁长安,也正是在结丹之后,剑意惊天下,自此名动四方。
然而此刻,迟清影却仿佛隐约触碰到自身命途的桎梏。
他怀疑。
自己或许真的会被困卡于这结丹的门槛之前。
正因如此,这更坚定了他必须捕获男鬼的决心——
或许,唯有借助那超乎常理的存在,才能真正斩破这宿命般的阻碍。
窗外忽起异动,紧接着便是傅九川与方逢时匆匆赶来的脚步声。
两人脸上带着未散的忧色。显然是被之前的动静惊动。
“迟兄,方才——?”傅九川率先开口。
迟清影抬眸,声音依旧带着一丝虚弱的低哑,语气却平静。
“几人潜入,出手狠绝,不由分说便动手,其目标明确,直冲长安的傀儡而来。”
他目光扫过了室内那具静立的傀儡。
两人闻言,皆是一怔,都想起迟清影此前说过,有人觊觎天翎剑与郁长安遗躯之事。
傅九川面色一沉:“我即刻派人去查!必定给你一个交代。”
为稳妥起见,傅九川还派人将迟清影护送回防守更为严密的月影楼。
走之前,方逢时看着迟清影苍白清减的侧脸,不禁轻声担忧。
“前辈,回去后,若心绪难平,定要告知我们。”
“无妨。”迟清影微微摇头。
月光洒在他清绝的侧脸,如薄瓷浸水,美得冷冽剔透。
“明日,我会为他行一场祭礼。算是一场正式的告别。”
“之后,我便打算离开此地。此间种种……也该做个了结。”
方逢时下意识追问道:“那明日,可需我们相伴?”
“不必。”
迟清影抬眼,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月华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我只想……单独同他待一会儿。”
*
月影楼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迟清影霜白的衣袍。
他安静地将一枚枚镌刻着繁复纹路的傀儡牌,放入一方紫檀木盒中,动作轻缓而有序。
随后,他又取出玉盘,将灵气盎然的灵果一一盛放。
色泽莹润,幽香暗浮。
直到那枚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灵果落入掌心时,迟清影的指尖才微微一顿。
这枚果实,是在百仙果会上,迟清影偶然购得的。
只因在万千灵光宝气之中,却唯有此物,在圣灵髓的感应下,竟传来了异动。
迟清影记得,在原书的轨迹中,这本是郁长安的机缘。
灰果的果壳中藏有三枚种子,只需培育结果,便可获得上古秘境的入内资格,
秘境千年一度,其中灵珍俯拾皆是,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造化。
这灵果也极具灵性,感知到圣灵髓,便悄然焕发了生机。
所以才惊动了迟清影。
但在旁人眼中,这灰果却与凡物无异,毫无灵气波动。
那售卖它的修士也说不清来历,只当是碰运气的摆设,盼着能换几块灵石。
所以迟清影只以三枚中品灵石,便轻易购得。
三枚中品灵石,在这四洲大陆来说,已经不算小数目。于寻常修士而言,更是需要苦心积攒。
但对身怀圣灵髓的迟清影来说,却全然不值一提。
如今不过一月光景,他已将两条最低品阶的三阶灵脉,顺利蕴养成了极品灵脉。
现今迟清影的手中,反而是极品灵石最多。
只是极品灵石太过惹眼,现下还不便显露罢了。
如今只有迟清影知晓。
这枚看似朴拙的灰果,其价值却远胜今日他得获的一切灵果之和。
幸好此时是在四洲大陆这种外域,无人识得此物。
若是在那些内域大世界,只怕灰果刚一现世,便已掀起腥风血雨。
纵使灰果的总数不算稀少,却分散于诸天万界之中。
而且灰果孕育艰难,往往多枚种子才能得有一枚收获。
而那上古秘境千年一启,三千内域大世界皆能入内,其中机缘足以令天下修士疯狂。
迟清影慎重地将灰果收好,缓步走向窗边,望向楼下月色中波光粼粼的月影泽。
四周万籁俱寂,并无任何异状。
迟清影眸光微敛,不由想起那男鬼。
七日轮熬中,最后意识彻底涣散之际,他并未察觉对方是何时消失的。
但却能模糊感觉到——男鬼的气息并不稳定,似乎并非始终能保持绝对的压制。
迟清影疑心,男鬼此时的退去,或许正与自己体内蚀气的影响有关。
这看似强大的魂体,也未必全无弱点。
夜色已深,明月渐升中天,清辉满室。
迟清影垂眸,贝齿忽地咬破舌尖。
一粒饱满的血珠倏然沁出,沿着他毫无血色的唇角缓缓滑落。
灼目的殷红映衬着冷玉般的肌肤,竟令那原本清冷出尘的容颜,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邪异的妖冶。
仿佛是谪仙坠凡,又似是艳鬼惑人,圣森*晚*整*理洁与堕落在此刻诡异地交融,形成一种惊心动魄、几乎令人不敢直视的美艳。
那抹血色带着一种禁忌的诱惑,诱人萌生出想要亲手触碰、甚至俯身舔去的危险念头。
随着血珠坠地,空气中骤然荡开一圈无声的猩红涟漪。
森然寒气弥漫开来,一具尸身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房间中央。
迟清影缓步上前,面容肃穆,开始行祭仪之礼。
此番是与亡友最后的告别。
仪式终了,他便会将这具尸身永久安葬。
无需再开棺惊扰,玄冰灵柩之内早已布好精妙的置换法阵。
先前他便是借此无声无息地将尸身移出,如今,亦能以此法将其完整归位,不落丝毫痕迹。
祭奠的香烛无声燃烧,迟清影垂眸凝视面前尸身。
那张面容栩栩如生,仿佛只是沉眠。
他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哀恸,专注而沉寂,任谁看去,都是一片刻骨铭心的难舍与深情。
他微微俯身,雪白的衣袂垂落尸身身侧,声音压得极低,似最后一句不忍惊扰的诀别:
“前路勿念……就此别过。”
然而——
一声极低、极缓的轻笑,却毫无征兆地渗入这片悲伤的静寂。
那笑声缱绻得像贴耳呢喃,却又冰冷得令空气骤然凝滞。
“缘分已尽,就此别过?”
那声音慢条斯理地重复着他的话,字字清晰,心平气和。
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否定。
仿佛他根本没有准许这场告别。
迟清影眼中骤然掠过一丝锐芒。
来了。
他单膝点地,一掌毫不犹豫地猛压向地面!动作迅如惊雷。
霎时间,预先埋藏于四周地面的异核骤然被激发,赫然显露出以特定规律排列而成的诡异法阵!
磅礴阴冷的蚀气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出闸,轰然腾起,化作无数道狰狞舞动的漆黑锁链,挟着刺骨阴寒,直扑那道显现的魂体。
要将其强行拖拽,禁锢入下方的尸身之中。
男鬼的身形在蚀气的冲击下果然一阵剧烈波动,似乎真的被这股力量所克制。
竟未多做挣扎,便任由那毒蟒般的锁链层层缠缚,拉至尸身正上方。
然而,就在即将被彻底压入尸身的刹那,他忽而抬眼,望向了迟清影。
那双幽沉深邃的墨色眼瞳,竟在顷刻间褪尽乌蒙,化为冰冷漠然的淡金!
迟清影心头猛地一沉,警兆陡生。
他立即全力催动法阵,蚀气锁链应声收紧!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连串琉璃破碎般的清响——
为时已晚。
那坚逾精钢的蚀气锁链竟寸寸断裂。
男鬼的下陷之势骤然停滞。
就在迟清影以为功败垂成之际,那男鬼却并未反击或逃离。
对方反而向下望去,旋即如沉入一泓静水般,倏然没入了那具冰冷的躯壳。
这顺从太过反常,近乎诡异。
迟清影蹙眉,冷声道:“为何不反抗?”
一声低笑,仿佛直接自他神魂深处响起,裹挟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却又浸透了令人脊背发凉的餍足与偏执。
下一瞬,那具被刚刚沉入的尸身竟无法形成任何束缚——
一道凝实如夜的幽影轻易挣脱而出,挟着森森鬼气,直扑迟清影而来!
迟清影甚至来不及反应,那魂体已至,毫无阻滞地撞入了他微启的唇间。
未有丝毫不适,反而像是一股温热的静流,无声地漫过他干涸的灵脉与虚弱的躯体,完美地填补了所有残缺缝隙。
带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被彻底侵入并填满的圆融感。
郁长安的魂体,并未如预料那般归于傀儡或尸身——
反而落入了迟清影的体内。
仿佛真正的锚点,从来不是那具冰冷的尸身。
而是迟清影本人。
仿佛他这具温热的、生者的躯体。
才是这缕残魂最终选择的栖身之所与永恒牢笼。
迟清影立在原地,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袖中的照夜白。
他布下此局,算尽机关,原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却不料竟成此番局面。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涩得厉害。
识海深处,那道属于郁长安的残影并未显露出半分戾气,反而平静得可怕。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偏执的温柔。
男鬼的声线温缓,如雪夜絮语,却字字钻心。
“鬼修之道,前行无路,孤魂野鬼,终有散时。”
他谈及自己的消亡,却淡漠像在说一件全然无关的琐事。
“我本就时日无多。”
“可我思来想去,终是不甘。”
他的气息如冷雾,无声蔓延,渗入迟清影魂魄的每一寸裂隙。
缓慢,却不容抗拒。
“清影,我怎甘心独赴永夜,留你一人于这红尘世间,看你呼吸,存想,证道长生……终有一日,将我遗忘?”
“从此山河岁月,再与我不相干。”
那股力量开始融合,冰冷刺骨,却又奇异地将迟清影魂魄中所有残缺虚弱之处一一补全。
过程并无剧烈痛楚,只有一种细密无声的渗透,仿佛寒冰化入静水,冷得人神魂颤栗,却无从挣扎。
“所以,我便将自己炼给你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寻常小事,内容却骇得人头皮发麻。
“以我残存魂元,补你先天之缺。”
“从此,你修行破境,紫府蕴化的是你我共有的神魂;你道心淬炼,耳边响起的会是我的声音。”
那股力量彻底稳固下来,如血融于水,再难剥离,仿佛本就该是迟清影的一部分。
冰冷的纠缠变成了某种永恒的烙印。
“你看,清影,从此你我再分不开了。”
“此生此世,千秋万载,你再也无法忘了我。”
七日纠缠,他竟将自己彻底炼化,永远融进了迟清影的神魂骨血之中。
那最后的残影徐徐散尽,那声音也渐低渐缓,如叹息,似情语,缱绻而执意地嵌入至深深处。
“我们就这样……仙途永伴。”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撒花]
yca又告白了一次[求你了] 告白(男鬼版)
宝宝们yca现在是散魂了哈[求求你了]彻底消失不见那种,只是消失前他把自己炼给71了。
第23章 金丹
那一声“仙途永伴”的缱绻低语仿佛还萦绕在神魂深处, 余音却骤然断绝。
万籁俱寂。
彻骨的寒意与那无处不在的桎梏感瞬间如流水退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郁长安的气息,彻底消散了。
迟清影僵立在原地,识海之中是前所未有的空寂。
……与一种令人心悸的圆满。
那个纠缠了他七日七夜, 又强势融入他魂魄的男鬼, 在留下那句令人悚然的誓言后,竟真的……消失了。
死一样的寂静。
然而, 这死寂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 一股无与伦比、磅礴浩瀚的力量,毫无征兆地自迟清影魂魄最深处轰然爆发!
瞬间冲垮了那仿佛与生俱来、坚固无比的壁垒。
一直以来虚亏匮乏的元神, 此刻被一种圆满无暇的强韧感所取代,前所未有的充沛感席卷四肢百骸。
天地间的灵气疯狂地向他涌来, 不再是需要汲取, 而是如同百川归海,欢欣雀跃地涌入他的身体。
“唔……”
迟清影不由自主地溢出一声闷哼。
周身经脉被骤然暴涨的灵力撑得微微发胀。那侵蚀他多日的蚀毒早已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 是深藏于他紫府之内的圣灵髓被彻底激发,散发出温润却磅礴不息的无暇灵光。
迟清影不得不压下心头所有翻腾的惊澜与迷雾。
他当即盘膝而坐,抱守元一, 引导体内圣灵髓那前所未有顺畅奔腾的灵力,直冲丹田气海!
金丹大道,已在眼前。
几乎在他开始凝结金丹的刹那,天际异变陡生!
无边无际的紫色云霞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顷刻间笼罩了整个天穹。
那紫云纯粹浩渺, 氤氲着难以言喻的道韵与灵机, 云层之中隐有金纹流转,似有龙凤虚影盘旋长鸣。
“紫气东来,金纹蕴道!这、这是何等品阶的紫霞异象?!”
远处, 有路过的修士骇然止步,望着那片几乎覆盖了整片洪泽的浩荡紫云,失声惊呼。
“寻常修士突破,不过霞光数丈,能引动百丈祥云已是难得天骄。这无边紫云,又是浓霞至此,简直闻所未闻!”
“是何方老祖在此突破?不对,这灵压虽磅礴,却似乎……还未至元婴?”
“竟、竟是结丹之象?!”
所有目睹此象的修士,无不心神摇曳,面露惊羡。
而这些惊呼赞叹声,皆被隔绝在外。
迟清影早已劈手打出禁制,整座月影楼霎时无人可近。
他盘膝坐定,指尖结出玄奥法印,周身灵光流转,如披月华,全力引导那浩瀚灵力冲击关隘。
丹田之内,灵液浩瀚如海,围绕着一枚璀璨到极致的光点疯狂旋转、压缩。
金丹雏形已现!
可那盘旋于心的巨大迷惘,却并未消散。
……为什么?
就在此刻,心魔骤起!
眼前景象陡然扭曲。
末世废土,硝烟弥漫,他被无情推出铁门,被抛弃于丧尸嘶吼的绝地之中。
“看啊,你这窃取别人人生的游魂……”
桀桀怪笑中,那阴冷的声音响起,如同跗骨之蛆,直刺神魂最深处。
“前世你不被接纳,今生你亦不容于天地!”
“异世孤鬼,此界法则岂会容你?”
这诛心之语,曾是迟清影最深的梦魇。
郁长安并未说他补足的“先天之缺”是什么,但迟清影却早有怀疑。
自己的身体如此虚弱,究竟是因为那根深蒂固的蚀毒侵蚀,还是亦因……元神不稳?
迟清影并非此界中人,他是一个游魂野鬼,窃据此身,元神与肉身根本不曾完美融合,甚至可能不被此界天道法则所容!
那吐血,又如何能确定不是世界的排斥、不是元神即将溃散的先兆?
可现在……
那由蚀毒带来的滞涩与剧痛早已消失,圣灵髓的力量温顺磅礴。
而迟清影那躁动不安、仿佛随时可能离体而去的元神,此刻正被另一种冰冷却无比契合的力量紧紧包裹、修补、融合。
圆满无瑕,稳固如山。
……是郁长安。
迟清影布下杀局,本想将男鬼困入尸身,炼为己用。
可郁长安做了什么?
对方分明挣脱了所有束缚,却选择了更决绝到近乎疯狂的方式。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将自己彻底炼化,成了补全迟清影残缺的最后一块基石。
成了欺瞒天地法则的障目那“一叶”。
……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前世种种,他们分明陌路,仅有身份的牵连与迟清影单方面的迁怒。
今生事事,更是迟清影设计陷害,夺其性命在前。郁长安合该恨他入骨,该怒将他碎尸万段。
而不是……用这种近乎殉道的方式,为他逆天改命。
巨大的荒谬感与滞涩感,堵塞在迟清影的心口。
那是一种比恨更复杂、比怨更无措的情绪。
他甚至无法为这股情绪找到名目。
心魔之言仍在尖啸。
“元神有缺,天地共弃!突破?你痴心妄想!”
“吵死了。”
迟清影骤然睁眼,眸中一片清明凛冽,那已被彻底补全的元神豁然焕发出稳固清辉,涤荡识海。
“滚。”
要你在这废话多言。
昔日纠缠不休的梦魇,在巨大的、关乎郁长安的情绪面前,已然不值一提。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心魔幻象,也如遇炽阳的薄冰,发出一声极端不甘的尖啸。
随即骤然破碎,化作虚无!
阻碍既去,丹田之内,磅礴的液态灵力在极致压缩与元神之火的煅烧下,极尽蜕变,瞬间凝聚成型。
一颗圆融无瑕、璀璨夺目的金丹赫然悬浮于气海之中。
其缓缓旋转,周身流淌着紫色霞光与浩瀚道韵,与天际那无边紫云遥相呼应。
金丹,成!
雄浑的力量如洪流般席卷四肢百骸。
远比之前渴求的力量更加恢弘真实。
而就在金丹凝结而成的刹那,天象再变!
那无边的紫色祥云并未散去,反而从中飘落下无尽雪花。
千里之地,顷刻间被一场浩大而温柔的雪幕笼罩。
雪花晶莹剔透,蕴含着精纯的水系灵韵,翩然落下,滋养万物。
——这是他单水天灵根圆满金丹、得天道认可而降下的异象。
可这雪……
迟清影缓缓睁眼,望向楼外漫天飞雪。
他眼中无悲无喜,依旧是那片化不开的清冷,唯有最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空茫。
这雪,竟像极了郁长安下葬那天。
万里雪飘,天地缟素。
仿佛连这片天地,都在同悲共悼。
仿佛就连这方世界法则……都被那个人骗过去了。
磅礴的灵压席卷开来,又缓缓收敛入体。
也是此刻,一道低沉缱绻的嗓音,仿佛跨越时空与寂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精准响在他的道心深处。
“你看,我说过的……”
“清影,你再也无法忘了我。”
声音落下,再无痕迹。
仿佛那只是圆满道心的一次回响。
迟清影依旧端坐于漫天灵气余波之中,面容沉静如寒潭冷玉,长睫低垂,身形未有丝毫颤动。
唯有放在膝上那只苍白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收紧了半分。
风雪依旧,楼阁寂然。
那个以魂飞魄散为代价,为他篡改天命的人,终究是以这决绝的方式,应验了他那悖逆又深沉的诺言。
飞雪无声,覆上迟清影的肩头发睫,寒凉彻骨。
一如那人最终留给他的、冰冷而永恒的拥抱。
风雪未歇,漫天玉絮仍在簌簌而下。
深邃紫云犹在天际流转,映照着初成金丹引动的浩瀚异象。
远处修士尚沉浸在“紫霞东来”的震撼中,却见天边数道祥光撕裂云层,氤氲的灵云托着几道身影翩然而降。
他们衣袂飘飞,周身环绕着纯净而磅礴的灵压,其威势远非此界修士所能企及,竟赫然是……元婴期的存在!
还是如此年轻的元婴!
“莫非……是上界仙使?”
“定是被方才的异象吸引而来!”
“想来,是要收徒了?”
诸多修士惊呼不已,眼中充满敬畏与向往。
所有人都以为,是这位新晋金丹天才引来了内域大世界的青睐。
而那几道身影,并未看向下方任何一人。
他们身形一闪,便如入无人之境,径直穿透了月影楼外布下的层层禁制。
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静室之内。
室内,迟清影周身的金丹清辉尚未完全收敛。
雪花透过窗框,落在他霜白的衣袍上,更衬得他面容清冷,仿佛冰雕玉琢。
他似乎并未察觉这些不速之客。
光芒流转间,此处已经多出五人。
为首一人身着月白云纹道袍,面容清俊,神色间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淡漠,仿佛世间万物皆难入其眼。
他身侧跟着一位赤袍青年,眉宇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不耐。
一位身着水蓝法衣的女修,容貌明媚,眼神灵动娇俏。
另两位则气息更为沉凝,一人玄衣如墨,面容隐在暗影之中,一人手持经纬罗盘,指尖灵光微闪,不断推演着什么。
禁制如同虚设,他们踏入此间,目光掠过刚刚结丹、气息尚未完全稳固的迟清影,竟兀自交谈起来。
言语间,似是全然未将此地主人放在眼中。
“紫霞金丹,丹成引动千里雪飘,没想到这灵气贫瘠的下界边陲,竟也能孕育出一枚难得的苗子。”
那水蓝法衣的女修浅笑传音,声音如清泉击玉。
“曦光师妹过誉了。”
赤袍青年抱臂冷哼。
“放在我九寰大世界,此等资质虽不多见,却也绝非罕有。浪费我等时辰再来取,已是给了天大的脸面。”
那名唤曦光的女修眼波微转,落在迟清影因结丹而更显清冷出尘、苍白绝艳的面容上,唇角笑意深了些。
“炎厉师兄此言差矣,金丹虽寻常,但这皮相骨相,倒是罕见。”
“云珩师兄坚持要等他功成圆满再动手,莫非也是动了些许怜才之意?或是……怜香之心?”
被唤作云珩的首位男子神色未动,连眸光都未偏移一分,只淡淡传音,声线平稳无波。
“灰果与此地气机纠缠,强行剥离,恐生变故。待他金丹成就,气机圆满那一刻摘取,方为万全。”
言语间,如同在阐述天地至理。
几人之间,皆是传音,但所有的交谈,都未刻意避开迟清影。
因在他们认知中,下界刚刚结丹的修士,根本无力截听他们的神识传音。
即便听了,又能如何?
这掠夺之事,竟被他们说得如同采摘成熟的果实一般。分外自然。
那手持罗盘的修士此时抬头,语速快而清晰。
“云珩师兄,时机已至!灰果气机已与此地剥离,正处于最活跃纯净之时!”
“既如此,还耽搁什么?”
炎厉最是急躁。
“赶紧拿了果子走人,这贫瘠之地多待一刻都嫌晦气!云珩师兄,你的‘遮天幔’可撑不了太久,万一被巡查长老察觉我们私自下界……”
曦光仙子轻笑打断他,语气竟带出一丝兴奋:“炎师兄多虑了。区区下界,手到擒来之事。等我们取了灰果,寻到那处秘境,届时天大的功劳在手,宗门奖赏还来不及,怎会责罚?”
“无妨。魂灯感应已蔽,天机亦暂晦。在此界,无人能阻,无迹可寻。”
云珩微微颔首,目光始终淡漠,落向迟清影。
他上前一步,望着依旧盘坐,仿佛对外界毫无所觉的迟清影身上,不带丝毫情绪,语气是种居高而下的平和。
“下界修士,你所得那枚灰果,非你所能承载。将此物献于吾等,乃你无上机缘。本座可允你一个追随身侧、前往九寰大世界的资格,日后若能勤勉,或可为我宗门子弟,得窥无上仙道一角。”
他字句平淡,却将掠夺定义为恩赐,将随从之位说成莫大仙缘。
其余几人皆面色如常,只觉理所当然。那曦光仙子甚至掩唇轻笑。
“云珩师兄难得开口,指引迷津,对这位美人可真是别有恩典呢。”
而迟清影,自始至终都微垂着眼睫,清艳面容如覆薄雪,周身气息寂然不动。
对他们的出现、对话,乃至这施舍般的“机缘”都毫无反应。
而那几人见状,只当他被元婴威势所慑,或是欣喜得不知所措。
那性急的炎厉见此,更是道:“看来是答应了。”
说罢,他目光四下一扫,还瞥见了静室一角那具默立的身影——那具与郁长安别无二致的傀儡。
“这傀儡倒也别致,竟有几分金丹气息。”
他随意地伸出手,便欲向那傀儡抓去,全然未将其主人放在眼中。
“材质与炼制手法似乎有些特别,带回宗内让器阁瞧瞧也好……”
他的指尖尚未触及那傀儡的衣袍。
一直静坐如雪塑的迟清影,倏然抬起了眼。
那一瞬间,仿佛室内流转的灵气都似被冻结。
一种无声无息、却足以让神魂战栗的极致冰冷,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那群年轻天骄的谈笑瞬间僵住,戛然而止。
室内空气霎时凝固。
他们终于听见了一道声音,清冽、平稳、冷得彻骨。
动听至极,却没有一丝温度。
“手不想要,可以剁掉。”
作者有话说:
送你们四个字!——别惹寡夫[摆手]
宝宝们我周日要去北京参加亲友婚礼,所以凌晨应该还会更新一章,然后周一晚上回来再更。这两章更新可能没那么长[求求你了]给宝宝们鞠躬了
非常感谢追更,因为追更的数据对榜单影响大,所以非常非常谢谢追更的老板,也非常希望能给大家更好的追更体验。挨个啵啵大家[抱抱]
第24章 血战
室内陷入了一瞬死寂。
就连那始终掐算罗盘的修士, 与旁边一直缄默未语的墨袍修士都身形微滞,略带诧异地看向迟清影。
仿佛捕捉到了什么荒谬之音。
——这外域小世界的修士,安敢如此?
炎厉横眉倒竖:“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区区下界金丹,也敢——啊!!”
话音未落, 他却脸色骤变, 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
只见一道几近透明的霜白丝线,不知何时已缠上他探向傀儡的右臂手腕。
无声无息间, 那手腕齐根而断!
伤口平滑如镜, 竟无鲜血喷溅,唯有一层森然寒冰急速蔓延, 瞬间将断臂与伤口彻底封冻。
“好!好!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
曦光仙子气极反笑,明媚娇俏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 染上狰狞厉色。
“侥幸结丹, 便以为能蚍蜉撼树?今日便让你知晓何为天渊之别!”
“——卿本佳人,奈何自寻死路!”
她素手轻扬, 一道流转着七彩霞光的炽烈虹绫自袖中飞出,如毒蛟出洞,带着诡谲之力, 直卷迟清影白皙脆弱的脖颈。
与此同时,断臂的炎厉强忍钻心剧痛与惊怒,咆哮着左手掐诀,一柄燃烧着熊熊涅槃真火的巨斧凭空出现。
火焰滔天, 扭曲虚空, 携开山裂海之势, 朝着迟清影的天灵悍然劈下!
两位来自大世界的修士含怒出手,威势骇人,足以将寻常金丹修士瞬间碾为飞灰。
然而, 处于风暴中心的迟清影却端坐未动,甚至连眼神都未多给他们一分。
面对这致命夹击,他只是微微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极其简洁利落地向下一点。
霎时间,静室四周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
数道玄色身影无声无息地迈出——它们身着玄衣劲装,面容竟是诡谲至极的一模一样!
俊美无俦却冰冷如尸,一双双毫无波澜的金色眼瞳锁定来袭之人。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些傀儡行动间浑然一体,无需任何指令,剑招递出默契无间。
磅礴炽烈的剑意纵横交错,竟在刹那间织成一张煌煌如日、毫无死角的杀戮之网,将曦光的虹绫与炎厉的巨斧尽数笼罩。
“……怎么可能?”
一直淡漠旁观的云珩终于色变。
他死死盯着那散发出磅礴剑意的傀儡,眼中首次出现惊疑与震动。
“如此精纯的剑意,绝非死物所能蕴!你……你竟是抽取生魂,镇压其中祭炼?!好恶毒的邪术!”
迟清影拭去唇边一丝艳丽血痕,闻言终于抬眸。
他苍白秾艳的面容上,竟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冷厉弧度。
“没那么手软。”
与此同时,那手持罗盘的修士早已面无人色,冷汗浸透后背。
他手中那面宝贝罗盘上的指针疯狂乱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盘体甚至浮现细微裂痕。
“死、死局……大凶、是绝杀之兆!我等皆要殒落于此……”
他失神喃喃,仿佛窥见了最恐怖的天机。
战局瞬间爆发!
炎厉独臂挥舞烈焰巨斧,状若疯魔,将毕生修为灌注其中,火浪汹涌澎湃,欲焚尽万物。
却见迟清影身影如鬼魅般自原地消失,下一瞬却已骤然出现在他身侧,袖中一道凝练到极致、金光刺目的剑芒 悄然浮现,轻柔划过——
元婴初期那本该坚不可摧的护体灵光,竟如纸帛般被就此剖开,剑芒直没丹田!
“嗬——!”
炎厉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脸上狂怒瞬间化为极致的惊愕与茫然,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恐怖炽烈的煌明剑意如同赤阳,自炎厉的丹田猛烈炸开!
他引以为傲、以涅槃真火淬炼的元婴法体,此刻却脆薄如纸。
整个人更如同被投入熔炉的残铁,由内而外顷刻灼烧、蒸腾。
血肉化作飞烟,只余一副熔融的骨胎——
竟连元婴都未能逃逸半分,便神形俱焚!
这个一生驭火的狂傲修士……
终究被真正的炽日,燃尽了。
曦光仙子花容失色,她的虹绫被一具傀儡看似随意的一剑绞得粉碎,那剑身之上附着的煌明剑意灼热无匹,虹绫触及即焚。
灵力的反噬让她喉头一甜。她心生骇然,疾退欲逃,身法灵动如烟。
然而,另一具面容同样俊美的傀儡却似早已预判其退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长剑递出,剑尖燃烧着灼目的金色光焰,精准无比地点穿她的后心,从前胸透出!
她身形猛地一僵,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截燃烧着恐怖剑意、将她经脉瞬间灼枯的金灿剑尖。
脸上所有的娇俏、妩媚、厉色尽数褪去,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不甘。
她嘴唇嗫嚅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煌明剑意瞬间席卷全身,她的金丹甚至来不及自爆,便在剑意震慑下黯然碎裂。
一缕傀儡丝自傀儡身上无声探出,卷走了那黯淡的金丹。
而罗盘修士根本没有出招,他只在疯狂催动罗盘,身形化为一缕难以捕捉的遁光,试图撞破窗户逃出生天。
他卜算天机,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这恐惧彻底摧毁了他的斗志。
他甚至不惜燃烧精血,速度激增!
但一道裹挟着炽热金光的傀儡剑光后发先至,如影随形,无视其一切护身灵光与遁术,冷漠地一剑横斩而过!
遁光骤然凝滞,显露出了其中身影。
瘦弱的修士,连同那面裂纹遍布的罗盘,都被齐整地从中间一分为二。
“砰——”
尸身重重砸落在地,发出颇为瘆人的闷响。
这三人虽在五人中实力稍逊,却皆是九寰大世界二品宗门的内门弟子,于内域同辈中也堪称翘楚。
尤其是那炎厉,早已踏入元婴初期,纵使在强者如云的九寰大世界,也绝非易与之辈!
他怎会、怎该、又怎可能如此轻易地败亡在一个刚刚结丹的下界修士手中?
甚至连元婴都未能逃出,便落得形神俱灭的下场!
这突如其来的逆转,堪称恐怖!
谁能想到,这灵气贫瘠的外域小世界中,竟藏着如此诡异莫测的人物?
其身法超乎常理,更兼有那数具行动齐一、剑意精纯炽烈至匪夷所思之境的傀儡!
此刻,云珩与那墨袍修士才猛然惊觉。
以神识窥探迟清影的根骨,其年岁竟分明不足百载!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他们的神魂。
——直到此时,他们才真正明白,那引动“紫霞东来金纹蕴,千里灵雪伴丹成”的旷世异象,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绝非寻常意义上的天才。
而是一位真正横空出世、足以震动诸天万界的——绝世天骄!
此子断不可留!
必须立刻下手!
那气息最为诡谲的墨袍修士,身影陡然化为一缕几乎不可见的淡薄黑烟,轻盈地绕过交战中心。
下一刻,他竟出现在了迟清影侧后方。
对着毫无防备、刚刚越级杀灭元婴而气息微乱的迟清影,一掌拍出!
那掌风阴戾刺骨,避无可避。
然而,一道灰色身影却比他更快。
精准无比地拦在了他与迟清影之间。
无问!
如同撕裂阴影般,无问骤然现身,苍白绷带下的面容毫无波动。
他无视那阴戾掌风,单手如电,一把扼住了墨袍修士的咽喉,将其从虚无状态中硬生生掐出!
墨袍修士元婴期的灵力疯狂爆发,黑气汹涌冲击,却根本无法撼动那只缠满绷带的修长手掌。
他拼命挣扎,目光怨冷地瞪向阻挠者。
窒息与死亡阴影降临的刹那,他终于看清了无问那双毫无生气、沉寂如死水的灰眸。
还有那部分裸露的、令他感到一丝莫名熟悉感的眉眼轮廓。
他眼中爆发出远超死亡的极致惊骇与难以置信,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存在,嘶声挤出几个破碎扭曲的音节。
“你、是……?!不可能、你竟……”
“咔嚓!”
无问的手指毫不留情发力,喉骨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同时,他另一只手并指如刀,快如闪电地刺入其丹田,精准地一搅!
墨袍修士体内的元婴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瞬间消散。
他眼中的震惊与未尽的话语被彻底掐断,身体软软垂落,气息全无。
就此,四位来自内域大世界、半日前还高高在上的修士尽数殒命。
云珩终于无法再保持那超然物外的淡漠。
他脸色铁青,眼中浮现出难以置信惊怒。
他低喝一声,元婴后期的磅礴灵力毫无保留地彻底爆发,本命法宝“九霄镇魔塔”自天灵盖冲天而起,见风即长,化作百丈巨塔。
塔身无数玄奥符文流转,绽放出镇压万物、涤荡邪魔的煌煌仙威。
携带着毁灭性的气息,朝着整座月影楼连同其中的迟清影无情镇压而下!
巨塔未至,恐怖的压力已让地面寸寸龟裂。
梁柱吱呀作响,似要将一切碾为齑粉!
迟清影面色惨白如纸,唇边又有殷红血痕流下。初成的金丹在如此威压下嗡嗡作响,几欲碎裂。
但他神色却丝森*晚*整*理毫未动。
圣灵髓的光华在他指尖大放,浩瀚精纯如海的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注涌入身旁那具最初的郁长安傀儡体内。
那傀儡空洞的金瞳之中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神光,周身弥漫的煌明剑意冲霄而起,炽热如旭日东升!
瞬间突破了某种极限,仿佛……逝者的不灭战意于此瞬,短暂地苏醒回归。
它执剑向前,剑意余威掠过,窗外的千里飘雪竟被这极致的热力瞬间蒸发汽化,化作氤氲白雾。
一道纯粹由炽热金光凝聚、撕裂天地般的磅礴剑罡悍然成型,宛如坠落的烈日,直撼那煌煌镇魔巨塔!
与此同时,迟清影强忍神魂剧痛,操控另外两具傀儡从侧翼悍不畏死地扑上,干扰云珩的心神。
无问也如影随形,袭向云珩要害!
“轰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猛然炸开,狂暴的灵力与热浪冲击波呈环形悍然扩散,瞬间将月影楼顶层的一切陈设震为齑粉!
光芒爆散中,那看似无可匹敌、来自大世界的九霄镇魔塔,竟被这道集合了迟清影初成金丹之力、圣灵髓本源之威、以及郁长安遗留煌明剑意的惊天一击当空击碎!
无数闪耀着灵光的碎片如同流星雨般四散溅射,叮当作响。
本命法宝被毁,云珩如遭重击。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蕴含着本命精气的鲜血,气息如同泄气的皮球般瞬间萎靡到极点,脸色灰败如纸。
同时,郁长安傀儡的剑芒再临!
那引动了体内所有残留剑意的一击,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煌煌剑虹,彻底没入云珩丹田之内!
元婴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声,周身灵光彻底黯淡。
云珩重重砸落在地,月白道袍染满血污。
他望着步步走近的迟清影,眼睁睁看着自己对宗门至宝“遮天幔”的掌控,被一股冰冷力量强行剥离、敛去。
眼中终于被无尽的绝望与悔恨充斥。
“竟是、自作孽……”
他为自己一行人的傲慢与自负,付出了最惨烈的代价!
是他亲手屏蔽了魂灯感应,为求绝对保密,彻底断绝了最后一丝生机。
如今魂灯虚影仍亮,宗门长老只会以为他们仍在某处秘境历练……
而此刻,那具爆发了全部剑意、越级斩杀元婴后期的郁长安傀儡,周身开始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细密裂痕。
璀璨灵光与炽热剑意急速消退,原本坚不可摧的躯体开始寸寸碎裂、崩解。
迟清影浴血而立。
他气息微促,削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他一步步走向那具正在无声崩解的傀儡,无视了脚下蔓延的血污和奄奄一息的云珩。
已是入夜,清冷的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棂与弥漫的尘霭。
照亮他苍白绝艳的侧脸和遍体鳞伤的身躯。
还有傀儡那逐渐破碎、却依旧保持执剑姿态的身影。
在云珩逐渐涣散、被血色模糊的视野尽头,他看到迟清影停驻在那具濒临崩解的傀儡身前,微微倾身——
额头几乎与那冰冷碎裂的面容相抵。
风雪不知何时已停,窗外霜月凄冷,在云珩濒死的感知中扭曲,染上一片无边的猩红。
那浴血的仙修,与正在死去的傀儡,在血色月华的勾勒下,身影重叠,轮廓模糊交融。
恍如……接吻。
姿态亲昵,似挚友间最终的低语。
又像一场无声的诀别。
如此妖冶、诡艳。
又似是浸透了令人神魂俱颤、深不见底的绝望。
云珩最后的意识,终于彻底湮灭于这幅定格的景象之中,沉入永夜。
月影楼内,血气弥漫,唯余死寂。
作者有话说:
是的,就是为了写最后这个场景[求你了][求求你了](为此搞了将近十小时的苦手打戏[爆哭]
男鬼还会被71抠回来哈,不会下线太久,下线只是为了写漂亮辣寡夫和小恨侣霸凌全世界[撒花]
宝宝们可以猜猜yca回来会变成啥样[墨镜]
下章周一晚上见[撒花]
第25章 鲸吞
月影楼内, 死寂如墓。
浓郁的血腥与焦灼气息,混杂着灵力剧烈碰撞后的灼热余波,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中。
迟清影独立于这片狼藉之中,雪白的衣袍上溅满了暗红的血点与焦黑的灼痕, 宛如雪地中绽开的妖异红梅。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一缕殷红正自唇角无声淌落。
越阶催动远超自身境界的灵力,硬抗元婴修士的攻击与濒死反扑, 纵然有圣灵髓疯狂运转修复, 此刻迟清影的丹田和经脉也如同被烈火灼过,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方才这场漫长而惨烈的厮杀, 几乎抽空了他初成的金丹。
但他清冷的眉眼间不见半分脆弱,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静。
迟清影缓步上前, 每一步都牵动着周身撕裂般的痛楚。
他身形依旧挺直。
最终停在了那具郁长安的傀儡面前。
傀儡玄色的衣袍破碎不堪, 焦痕遍布,尤其是心口处。
那道云珩最后一击留下的狰狞裂痕, 几乎将傀儡整个贯穿,内里复杂精密的结构暴露无遗,灵光已彻底熄灭。
而那双曾燃起煌煌金焰的眼瞳, 此刻也正逐步变回空洞的灰墨。
迟清影微微倾身,冰凉的前额轻轻抵住傀儡同样冰冷、布满裂纹的额间。
这一幕,在窗外凄冷月华的勾勒下,亲昵得恍如诀别前的最后一吻。
浸满令人心碎的绝望与妖异。
只是贴碰相触的, 并非唇瓣。
而是前额紫府。
迟清影闭上眼, 竭力运转几乎干涸的识海, 掐动着指诀艰难变幻。
他需以自身神识为引,穿透傀儡核心,将男鬼寄存其中、助他绝地反杀的炽烈剑意, 小心翼翼地收回。
这过程于此刻的迟清影而言,无异于再次撕裂他本就重伤的身体。
一丝微弱却凝聚至极的神识,自他剧痛的紫府艰难探出,缓慢渗入。
那煌明剑意虽无主操控,却残留着原本的炽烈,更与圣灵髓短暂交融。
剥离的过程,艰难万分。
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迟清影紧抿的薄唇边,鲜血无声滑落,流得更凶。
在那张惨白清绝的脸上,划出惊心动魄的痕迹。
但整个过程他始终平稳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专注。
直到最后一丝煌明剑意被迟清影引入丹田,温顺地盘踞于初成的金丹之旁。
也是这一刹,那具本就濒临崩溃的傀儡,周身裂纹骤然扩大。
最终在一阵微光中,彻底化作一堆失去一切灵性的齑粉,簌簌飘散。
而在彻底消散的前一瞬,那傀儡眼眶中,由剑意维持的熔金色泽急速褪去,竟短暂地恢复成了墨黑瞳仁。
一如既往地、专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迟清影。
迟清影袖中的指尖轻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战栗。
明知这只是一具傀儡,明知郁长安早已魂飞魄散……
可这毁灭的方式,竟与记忆中决绝的那人,如此相似。
连最后那毫无波澜的、平静赴死的注视,都如出一辙。
迟清影怔怔地看着空无一物的眼前。
半晌,他才缓缓直起身,拭去唇边血迹。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尚未刻录核心的、仅有手臂大小的素体傀儡。
这小偶面容模糊,尚未雕琢,仅有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
迟清影并指虚点,一缕精纯炽烈的金色剑意被缓缓引出,带着令人心悸的波动,被缓缓推入偶人体内。
“嗡——”
小傀儡剧烈震颤,表面瞬间亮起无数道细密璀璨的金色纹路,仿佛体内封印了一轮微缩的烈日。
它那双原本无神的眼眶中,骤然亮起炽烈的金芒。
很快,金芒又迅速沉淀、转化,最终化为了沉静的、与郁长安别无二致的墨黑色。
小傀儡眨了眨眼,仿佛初生的婴孩。
它本能地盘膝坐下,开始尝试消化体内那过于庞大的剑意力量。
迟清影知道。
不只碎裂的这一具。
室内所有参与了方才那场惨烈厮杀的郁长安傀儡。
它们体内,都存有充沛的煌明剑意。
也是这时,迟清影才察觉。
原来,那七日轮熬,男鬼驱使所有傀儡轮番与他双修。
并非全然为了折辱与亵玩。
那看似无度的纠缠与灌注。
竟都是为了今日这一刻埋下的伏笔。
——为了能以此护他周全。
迟清影看着那安静打坐的小傀儡,浅瞳深处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而当小傀儡若有所感地“看”向他时,他已漠然移开了视线。
残局还需收拾,迟清影先取出了那面“遮天幔”。
那几人确实来历不凡,竟能拥有这种极为罕见的天阶法器。
不过遮天幔此刻灵光黯淡,显然先前催动它耗费了巨量灵力。
之前那五人也曾言,支撑不了多久。
迟清影简作查探,只见内里的六枚上品灵石都是裂纹遍布,处于破碎边缘。唯有一枚作为核心的极品灵石尚存余晖,但光泽也略显朦胧。
足见云珩等人维持得何等艰难。
情况紧迫,不容迟疑。迟清影袖中滑出七枚流光溢彩的极品灵石,动作利落地逐一替换。
顷刻间,灵力回路再度稳固流转。
仰仗圣灵髓滋养普通灵脉之功,迟清影如今最不缺的便是极品灵石。
这等惹眼之物,在四洲大陆这外域世界并不方便显露。
这时倒是恰好用上。
灵石更替的刹那,遮天幔微光一闪,形态似是发生了一丝微妙变化。
但此时无暇细看,在遮天幔的薄光掩映之下,迟清影先将五具尸体迅速收起。
接着,几枚木质的小偶人被放出,它们勤勤恳恳动作着,开始修复月影楼内的破碎。
传讯玉符一直在闪,是傅九川与方逢时发来的询问。
迟清影垂眸注视着玉符上流动的光晕,静默片刻,才微动指尖,回了一道简讯。
月影楼外,仍笼罩着一层足达元婴期的禁制,是那五名不速之客所留。
元婴布下的结界本不易破解,但此刻施术者陨落,禁制也松动了许多。
迟清影并未强行破除。
他行至楼内一处完好的壁雕前,掌心按上其中一处阵眼,低声念诀。
楼基微震,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在禁制的屏障上短暂撑开。
傅九川与方逢时先后踏入。
两人脸上原本带着由衷的喜色,方逢时更是不禁开口:“前辈,恭喜——”
他们亲眼见证了月影楼结丹的天地异象。
而且那紫霞漫天,持续三日,千里风雪,又飘了两天。
这异象持续不足一周,便圆满收束。
时间之短,正说明了结丹的过程无比顺利。
可见积累深厚、破境无碍,实乃天资绝伦之兆。
但此时话未说完,方逢时却不由愣住。
楼内残留的恐怖灵力乱流、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息,让两人瞬间变了脸色。
这绝非顺利结丹后该有的宁和景象。
“迟兄,这是发生了何事?”傅九川蹙眉发问。
迟清影容色苍白,语调和神情却是一贯的清冷平静。
“此前有人来袭,自称来自九寰大世界,意图夺取天翎剑与长安的傀儡。”
他并未完全隐瞒来人背景,却隐去了灰果与圣灵髓之秘。
“凭借月影楼内阵法机关之力,暂将他们击退,对方见事不可为,已先行离去。”
傅九川与方逢时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后怕。
迟清影近来接连遇袭,对方甚至来自内域大世界,这已远超他们的预料。
“此地已不能再留了。”
傅九川眉头锁紧。
他略一沉吟,看向迟清影。
“我家族中,近日恰好将派遣子弟前往内域大世界进修,迟兄,你可愿同行?”
“你与郁兄在四洲名声太盛,难以隐匿行踪。但若暂入内域,或可暂避此番风头。”
迟清影抬眸看去,清冽的眼瞳里看不出情绪。
静默一息后,他才微微颔首:“好。”
傅九川行事果决,立刻发出讯息安排,连夜护送迟清影离开。
此行对外并未声张,只暗中运作。
然而迟清影结丹异象太过惊人,随后又悄然离去。很快,四洲大陆便流传开了“天下第一美人被内域大能看中收为亲传”的传言。
反倒为他这短暂突然的消失,提供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远离月影楼的道路上,无问沉默地在前方驾驭。傅九川安排的心腹在前后护卫引路。
迟清影独自坐在车厢内,倚靠着软垫。
他面色苍白,体内仍有剧烈痛楚,纤白的指尖却已然拂过了傅九川刚刚送来的玉简。
信息流入识海。玉简中记录,迟清影于百仙果会结束的当晚,遭逢的三位刺客,已经有了初步进展。
那些刺客所着的服侍,正为“影杀阁”所出,这乃是一群认钱不认命的亡命之徒,专接各种代价高昂的暗杀与夺取任务。
但玉简中也提及,此事或许背后仍有疑点,追查线索时总有莫名怪异,仿佛有人刻意了抹去更多痕迹。
此案仍在深入追查之中。
迟清影眸光微冷。
事情自然不会如此简单。
甚至后来那五名大世界修士的来袭,或许也与这批刺客有关。
收起玉简,迟清影又取出了那面“遮天幔”。
先前情急之下换入七枚极品灵石,此刻细看,其形态竟已悄然发生了改变。
这法器原本的形态,是一段质地古朴的深灰色软缎,其触手冰凉柔滑,比最上等的丝绸更细腻,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
而在七枚极品灵石嵌入之后,原本略显晦暗的深灰幔布,此刻却变为了一种深邃的紫色。
且表面微光流转,细看之下,仿佛有极淡的 星尘在其中缓缓流淌、明灭。
竟像是将一段微缩的沉寂夜空裁了下来。
迟清影想起,哪怕是云珩等大世界的内门弟子,也仅能依靠一枚极品灵石和数枚上品灵石勉强驱动。
显然此等天阶至宝,绝非寻常修士能够轻易负担。
而此时,在七枚极品灵石的驱动下,这天阶法器似乎才显现出了真正的威能。
在幔布的中心区域,还浮现出了七个细微的、如同星辰核心般的亮银色漩涡光点。
迟清影神识沉入,立刻感知到了内部新生的变化。
原来这幔布之内,竟开辟出了一方小小的须弥空间,整齐划分为七处独立方格。
其间时光近乎凝滞,可完美隔绝一切外界探查。
迟清影意念微动,便将云珩等人的尸身与遗留物品逐一纳入其中一格,彻底掩去了所有痕迹。
处理完隐患,他才将注意力转向那几枚来自大世界修士的储物戒。
戒面上符文闪烁,禁制森严。强行破除,必遭反噬。
甚至还可能会惊动宗门。
迟清影凝神静气,周身气息陡然变得缥缈难测。
一丝属于原主的、带着推演天机特有的焦灼感的灵力波动,自他指尖溢出,轻轻缠绕上戒面。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禁制应声而开。
戒内空间展现,数枚制式统一的宗门玉简和一块雕刻着“玄阳宗”徽记的身份令牌赫然在目。
金丹初成,《万灵鲸吞大法》也赋予了进阶的迟清影一项新的辅助功法。
——可短暂幻化模拟他人气息神识。
此术真正用时,其实限制颇多,对活人使用极易被识破,并惊动本尊。
但用于开启无主死物上的禁制,却完全可行。
只是模拟对象与自身差距越大,消耗灵力越巨。
原本迟清影虚弱,此时合该无法使用此术。
不过迟清影这一路修炼以来,最不缺的,便是远超同阶的深厚灵力。
再加上有圣灵髓这种逆天至宝在手。
自然足以支撑。
他依次模拟五人气息,艰难地打开了五人的储物戒。
戒内的资源丰厚,远超四洲修士想象。
且制式统一,明显出自同门。
信物证实,他们皆来自九寰大世界一个名为“玄阳宗”的二阶仙门,实力雄厚。
可此等大宗的内门弟子,为何会突然降临此等小世界,行劫掠之事?
迟清影记得,原书中,郁长安得到灰果时,确实曾引来过不明却令人心生寒意的窥探。
但郁长安的持有并未暴露。
后续进入大世界后,他也得以顺利运用。
思及两人的差异,问题或许就处在那失败的第一批刺客身上。
原书里,郁长安并未遭遇这轮袭击,因此才无虞。
果然,迟清影在一枚储物戒的角落寻到了一份关键传讯。
这几人并非奉命前来,而是在例行巡查下属小世界时,意外截获了一道由四洲大陆发出的、关于“灰果现世”的密讯。
五人见这讯息珍贵,又涉及偏远小世界,便心生贪念,联手拦截了消息。
妄图私下夺取这份机缘,并未上报宗门。
如此一来,玄阳宗短期内并不会知晓此事,更不会想到他们已命丧于此。
这意味着,至少目前,迟清影不会立刻面临这个庞然大物的悬赏追杀。
长夜当空,车厢内暗影摇曳,迟清影背靠软垫,面容隐在昏色里,更显出一种冰雪雕琢般的易碎感。
长睫低垂,他并未因暂时的安全而放松。
雇佣第一批刺客的幕后黑手依旧隐匿于暗处,且其能联系上大世界势力,这份财力与决心,绝非寻常。
更何况,五名大世界修士殒命于此。
难保其宗门或血脉亲人不会通过某种秘法进行推算,寻踪而来。
隐患必须根除。
迟清影的目光,落向了遮天幔空间格内,那具罗盘修士的两半尸身。
思绪微转,他想起多年前的一段旧事。
迟清影尚在炼气期时,一名年轻魔修觊觎他纯净罕见的单水灵根,欲强行掳他作炉鼎。
迟清影以傀儡将其反杀,之后,还凭借《万灵鲸吞大法》的秘法,以初成的鲸吞之法,将其肉身与元神彻底碾碎。
虽未能吸收魔修的力量,却完美掩盖了所有痕迹。
至今,那老魔头仍在疯狂寻觅其孙下落,却根本毫无头绪。
只是,施展这种彻底的“碾碎”需耗费巨量,更极易沾染死者的滔天怨念,侵蚀己身,后患颇多。
但此刻,权衡之下,迟清影还是决定冒险一试。
他浅吸一口气,指尖乌光再现,掌心覆于两半残尸之上。
恐怖的力量骤然爆发。
然而这次,预想中的艰难并未发生。
那两半金丹修士的尸体竟如同投入无形熔炉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分解。
磅礴的精元、灵力、金丹本源乃至最细微的生机力量,都被强行抽离,化作一股精纯而磅礴的能量洪流,顺着迟清影的掌心经脉,汹涌汇入丹田金丹之中。
这竟不再是单纯的碾碎。
而是真正的、毫无滞碍的吞噬吸收!
补全后的元神清光稳守灵台,《万灵鲸吞大法》自行运转到极致,霸道地炼化着涌入的一切。
更令迟清影心惊的是,那些伴随能量涌入,属于原主的残存意识碎片与临死前的剧烈情绪,竟无法撼动他分毫。
他的神魂如同覆盖了一层冰冷光滑的壁垒,轻易便将那些杂念剥离、排斥、继而彻底碾碎。
只留下最纯粹的力量汇入丹田,滋养着那枚仿佛饥渴已久的金丹。
迟清影气息低促,身体仿佛要被这股力量撑裂,剧痛灼烈,又迅速被滋补。
吞噬过程妖异非凡,血光流转,将他苍白的面容映照得妖异绝艳,
更是一种圣洁与堕落交织的惑人美感。
不过片刻,那具尸体便彻底化为飞灰。
而迟清影缓缓收回手,体内伤势竟好转近两成,修为更是精进一截!
他周身血气蓬勃,妖冶魅惑。
但稍一调息,那枚新生的金丹滴溜溜旋转,散发出清凌凌的光华,将所有异样压服了下去。
外表看去,依旧是那个清冷出尘的仙修。
仿佛刚才那血腥的吞噬从未发生。
直至此刻,结成金丹,加之魂魄被那男鬼以自身补全至圆融无瑕。
《万灵鲸吞大法》与他特殊体质的传奇之处,此刻才真正向迟清影揭开冰山一角!
展现出了其逆天而行的惊人威力。
实力骤然提升的感受清晰无比。充盈感尚未平息,迟清影的目光,却默然地转向了车厢一角。
那里,一只三寸高的小傀儡正静静盘坐。
它原本模糊的面容,在吸收了寄存的煌明剑意后,竟日益清晰。
眉眼唇鼻,越发酷似郁长安。
此刻,它正闭目凝神,周身萦绕着微不可察的剑意波动,自行磨炼剑道。
迟清影的视线微微顿住。
马车轻轻颠簸,车窗缝隙漏入一丝冷风,吹动他雪白的衣袍。
迟清影坐在那里,容颜依旧清冷绝俗。
但一个早已深埋心底的念头,在此刻骤然变得清晰可触。
既然他能彻底剥离他人意识,完美吞噬其力……
那么,若是鲸吞郁长安遗留于世的躯体——是否就能从中剥离出属于郁长安的意识碎片?
是否就能……将他重新带回?
这念头并非一时兴起,迟清影早已心有决意。
他绝不可能接受男鬼就此炼入自己,这般无法消除的挑衅、与动摇他的道心。
但连迟清影也未曾想到,这实现的可能性竟会如此突然地、清晰呈现在眼前。
——近得,让他心跳都似乎空了半拍。
作者有话说:
就这么努力想把老公扣回来[猫头]
没杀老公,只会有一个老公。
杀了老公,就会有各种形态的无数老公[求求你了]
第26章 小傀
马车碾过青石路面, 驶入南洲与西洲交界处的望渊城时,暮色正沉沉压下。
这座矗立在大陆边缘的巨城,受两道地脉交错影响,灵气显得格外驳杂混乱, 反而成了藏匿行踪的绝佳之地。
傅九川并未亮明身份, 只递出了一枚玄铁令牌,守城卫士便躬身退开, 当即放行。
马车穿过喧闹的主街, 拐入一条幽深的巷道,最终停在一处白墙黛瓦的静谧别苑之前。
门楣上悬挂着一枚木质商旗, 旗面上绣了一个遒劲的“莫”字。
“这是莫家商盟的一处私苑,只接待持有信物的熟客。”
傅九川率先而行, 侧身示意。
“莫家少盟主与我是旧识, 此地清净,不必担忧耳目繁杂。”
庭院内, 花木扶疏,景致古朴。夜色中只闻叶片沙响,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嚣然。
“通往内域的传送节点, 便在此城之中。”傅九川转身,看向身后那道雪色身影。
幂篱轻纱随着对方细微的颔首动作,荡开一抹微涟。
其下隐约可见线条清绝的下颌,与极淡的唇色。
傅九川引着二人穿过回廊, 走向内院, 继续道。
“望渊城是四洲大陆通往内域大世界为数不多的固定节点。每隔二十年, 此地通道才会开启一次。届时,四洲之内获得资格的青年才俊,都会汇聚于此, 一同前往。”
方逢时闻言,微微一怔:“二十年才开启一次的通路……这名额,想必极为难得?”
“确实。”
傅九川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