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域灵气之充裕,远非外域可比,机缘无数,却也危机四伏。外域寻常的筑基修士踏入,无异于危险重重。至少需金丹修为,方有自保之力。”
他语气微顿,看向方逢时:“你宗门想来亦是此意,待你境界足够,自会为你筹谋。”
“我本也欲待筑基圆满,半步金丹后再参与下一次通道开启。”
“如今情形不同,不得不提前动身,唯有万事愈加小心。”
他进一步解释道:“我家族中,每个前往内域的子弟,皆有三个伴修名额。多数人会留出一个名额,以此结交人情,其余两个则带上心腹,或护道长老。”
“我名下名额尚且空悬,正好可借此带迟兄同行。”
方逢时神色一动,尚未开口,傅九川已继续道。
“但此时距离通道正式开启,尚有月余,此事需得绝对保密。”
“此次舍了家族驻地,隐秘落脚于此,也是为此缘故。”
傅九川神色转为凝重,声音压得更低。
“绝不能因我等相交之情,让人推测出迟兄的行踪。这一个月,务必隐匿行迹,以策万全。”
夜风拂过廊下,带来远处模糊的更梆声。
院内一时寂静,唯有傅九川低沉的话语余音。
迟清影始终未语,此时方才应声。
“好。”
他只一字,声线清泠,无波平静。
几人随即在别苑之中各自安顿下来。
舟车劳顿,此时也当休憩一番。
但迟清影却并未就寝,反而径直步入了静室。
门在迟清影身后无声合拢,他指尖轻抬,数道禁制流光便瞬间落下。
将内外彻底隔绝。
下一刻,一抹似有若无的轻幔虚影自他周身荡开,将整个静室笼罩其中。
那面流转星芒的遮天幔悬于中央,如夜空垂落,散发着柔和却不容窥探的力量。
距离初次鲸吞,已过三日,那名罗盘修士的力量,已被迟清影彻底炼化。
先前恶战留下的暗伤,也近乎痊愈。
迟清影盘膝坐下,感受着体内充盈的金丹之力。
他眸色沉静如水,投向了遮天幔须弥空间中那几具沉寂的尸身。
“复活”郁长安的路径,已在心中有过推演无数。
但如何自其遗物之中,精准剥离出完整的意识碎片,仍是悬而未决,需待摸索。
眼前这些尸身,便是他的试炼石。
迟清影的目光,先是落向了曦光仙子。
按境界排列,此人为金丹后期,正是五人中的下一顺位。
迟清影并未急于动手,而是探出神识,如丝如缕,细致地描摹过曦光早已冰冷的经脉与丹田。
神识过处,反馈回的细微触感让他眉尖几不可察地一动。
这具身体的经脉异常柔韧,对灵力的包容性远超常人,甚至隐隐透出一丝非人的特质。
“这是……?”
迟清影心下低语,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灵力,尝试着渡入那死寂的经脉。
对此,经脉竟未立刻排斥,反而仍残存着一丝微弱的活性。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心中闪过,但并未立刻抓住。
思索之后,迟清影暂且将此节压下,移开了视线。
曦光的情况似有特殊,迟清影便先越过她,看向了下一个。
是元婴初期的炎厉。
而在应对这具尸身时,迟清影立刻感到了不同。
当初吸收同为金丹的罗盘修士时,鲸吞之法运转极为顺畅,整个时长也并非耗费太久。
但面对整整高出自己一个大境界的元婴之躯,其中蕴含的磅礴能量却如浩瀚江河,难以一口吞下。
想来是需要徐徐图谋,必须将其分而化之。
而当迟清影运转法诀,尝试剥离炎厉残存的意识时。
一股灼热疯狂的执念,倏然如同爆裂的岩浆般反扑而来!
那感觉不像是在抽取,更像是迟清影将自己的神识投入一片沸腾的火海,艰难地捕捞着其中燃烧的碎片。
整个过程瞬间变得酷烈无比。
剧烈的冲击让他脸色霎时苍白如纸,一缕鲜红自唇角无声滑落。
迟清影敛息凝神,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
他也转而改变了策略,不再试图强行吞噬。
而是将鲸吞大法,化为精密的引导与过滤之器。
迟清影以自身神识为刃,辅以法诀的精准控制,极尽小心。
将狂暴能量中,那些属于意识的残片一点点地切割、分离出来。
这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次触碰,都如同灼烧元神。
但那苍白的面容上,唯有绝对的冷静。
也是这个过程,向迟清影证实了一个早有的猜测。
——无需彻底榨干、粉碎肉身,亦可剥离出意识碎片。
虽然这对施术者的神识与控制力要求极为严苛,过程考验也近乎残酷。
但他成功了。
静室内只余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迟清影缓缓睁开眼,漠然拭去了唇边血迹。
看来,未必需要毁去郁长安的尸身了。
静室之内,光阴仿佛凝滞。
迟清影盘坐于遮天幔散发的幽微星芒之下,指尖引动如丝的神识,掠过眼前悬浮的暗红血肉。
他细致剥离着。动作精准而冰冷。
仿佛在分解一件寻常的炼材,而非曾经的生命。
迟清影已七日未曾阖眼,本就削薄的身形愈发清减。
商盟送来的灵食,也都原封未动置于门外。
宽大的雪袖之下,腕骨纤细伶仃得惊人。
绝艳面容在禁制流转的微光里,白得几如被霜雪浸透的冷玉。
唯有一双眼眸沉静如寒潭,深处燃着不肯熄灭的冷焰。
一枚传讯玉符的光芒突兀地在寂静中亮起,在案头微震。
迟清影并未回头,指间的法诀行云流水,丝毫不顿。
直至一抹微光,悬停在了迟清影面前。
他抬眼。
一个手臂长短、眉眼清晰的小傀儡,正扛着那几乎与它等高的玉符,飞到了他视线的正前方。
对方绷着小脸,神色专注。那玉符对它而言,仿若一柄巨大的重剑。
却被小傀儡稳稳地扛架着。
迟清影的目光在那小傀儡身上,停顿了一息。
玉符的光芒,映着他眸底一片幽深。
他伸出两指,接过玉符。
傅九川的声森*晚*整*理音传入耳中。
迟清影沉默听完,拂袖收起所有血污痕迹,起身步出静室。
片刻后,会客厅。
垂纱幂篱掩映的雪色身形步入,傅九川与方逢时当即望来。
厅内还有一位陌生男子,金丹修为,那人身着墨蓝长衫,面容俊雅,鼻梁架着一副单片的剔透琉璃镜。
镜片后的目光温润含光,气度斐然。
见迟清影踏入,傅九川当即起身引荐:“迟兄,这位是我堂兄,傅文渊。”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敬重:“此番多亏堂兄斡旋,我方能临时拿到前往内域的资格。”
迟清影隔着垂纱幂篱,微微颔首致意,姿态清冷如常,未发一言。
傅文渊温然一笑,目光透过镜片落在迟清影身上:“久闻迟仙友风采冠绝四洲,今日幸会,方知何为清辉耀玉。”
他轻叹道:“百闻终是不及一见。”
话音落时,迟清影幂篱下的衣襟细微地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下面轻轻顶撞。
他不动声色,纤长指尖隔着衣物极其自然地向下轻轻一按,将那点微澜瞬间抚平。
几人并未寒暄多谈,傅家似乎事务繁忙,傅九川与迟清影定妥了具体的启程日期后,便与傅文渊一同告辞离去。
返回静室的回廊,寂静无人。
迟清影的指尖,再次按上心口衣襟。
回到静室,衣襟处便是倏地一松。
一个小脑袋探出头来,钻出衣襟,浮空停在迟清影面前。
那小傀儡脸上一派严肃,它伸出两只手,勾起自己的嘴角,向上扯出一个面具似的笑。
随即又用一边手指圈成圆,比在了自己眼睛上。
做完这两个动作,它放下手,睁着那双墨色的眼瞳,一眨不眨、极其认真地看着迟清影。
意思再明显不过。
“傅文渊那副琉璃镜?”
迟清影淡淡开口。
“有何不妥?”
小傀儡当即点头,又伸出手再次比划起眼镜的动作。
随即他飘近,凑向迟清影垂落的幂篱。
它动作未停,反而径直撩开轻纱,毫无阻碍地看进其内,与迟清影直接对视。
“能看透这幂篱的遮蔽?”
迟清影问。用的却是陈述语气。
小傀儡郑重点头,神情严肃依旧。
迟清影静默片刻,却道:“我知道。”
他似乎并未在意此事,目光反而落在眼前这具悬浮的小小傀儡上。
“你又是如何做到与他一模一样……这般敏锐?”
作者有话说:
身边遍地是亡夫。
刚刚发现营养液满一万了,今晚努力加更一下[猫头]可能比较晚,可以明早来看~
第27章 妖骨(1w营养液加更)
小傀儡悬停半空, 墨玉般的眼眸静望着迟清影,深静无波,竟透出一丝近乎茫然的意味。
像是没听懂迟清影在说什么。
方才那副力图告密的肃然机警已褪得干干净净,未留半分痕迹。
迟清影漠然垂眸, 视线掠过它那张与郁长安越发酷似的面容。
“哦, ”他极轻地低语,嗓音清冷无波, 如同寒潭落雪, “差点忘了。”
“傀儡是不会说话的。”
他转身,再度盘膝而坐, 遮天幔应念展开,星河般的微光流淌而下。
仿佛方才的疑问, 根本从未发生过。
静室之内, 幽光浮动。
迟清影的心神再度沉入遮天幔的须弥空间。
这一次,他的目标锁定在了云珩的躯骸。
云珩死时, 元婴已碎,但那磅礴的修为之力并未彻底消散。
其元婴碎片反而如星屑般,浸洒在每一条断裂的经脉与骸骨深处, 幽微地闪烁着。
元婴修士的力量本质远超金丹,即便破碎,对鲸吞而言,亦是绝佳的滋养。
迟清影指尖微抬, 一具不知何时新炼制的傀儡无声浮现。
原本安分落于旁边的小傀儡立时抬头。
漆黑眼眸紧紧盯住了它。
那傀儡空白无相, 却似乎比其他的银白傀儡都更特殊一分。
通体流转着不同寻常的隐晦光泽。
迟清影已将神识探入了云珩的尸骸之中。
这一次, 他不仅是要剥离,更是要尝试容纳。
——要将筛取出的意识碎片,导入新的容器, 观察其反应与变化。
迟清影需要这份经验。
他要为最终对郁长安所做的一切,预演所有可能的步骤与风险。
筛出意识碎片的过程,依旧艰难缓慢。
云珩的修为比炎厉更高,功法也更为精深醇厚。
迟清影耗费了将近十日,不眠不休,才将其意识残念顺利引出。
而就在最后一丝属于云珩的破碎意念,注入傀儡核心的刹那。
“咔!滋——”
无边的煞气骤然爆发,傀儡体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土棕色沙雾。
刺骨的阴冷弥漫开来。更令人心悸的是,傀儡的核心处竟传来了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内壁,疯狂地抠刮抓挠。
那原本光滑无相的傀儡头颅,竟也开始扭曲蠕动,迅速勾勒出了云珩的俊冷面容。
但那五官并非是云珩刚出现时的淡漠神色。
反而凝固成了其死前的不甘与惊怒。
尤其眼部的位置,一双眸子竟也豁然睁开,惨白的光芒骤然亮起。
直勾勾地锁定了迟清影。
下一瞬,那鬼气阴鸷的傀儡竟倏地动了!
它暴起发难,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五指弓曲如鬼爪,撕裂空气,直掏迟清影的心口。
攻势凌厉狠绝,没有一丝犹豫。
这一击,竟带着足有元婴修士本尊的怨毒之力!
迟清影手腕一翻,照夜白长鞭如银龙出袖,精准地横栏身前。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长鞭与鬼爪悍然对撞,竟爆开一蓬刺眼的火花。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鞭身传来,震得迟清影虎口发麻,身形都被逼得向后滑退半步。
那鬼爪一击不中,变招更快,爪风凄厉尖啸,再度扑来,招招不离要害!
迟清影被逼的步步后撤。正欲催动更强力法诀的瞬间——
另一道极其锋锐、炽烈的气息,却自身侧悍然切入!
是那小傀儡!
它自角落电射而出,甚至没有任何起手式,便化作一道煌煌剑光,决绝地撞入了战团!
炽烈凌厉,没有丝毫犹豫,只有最纯粹、最凝练的剑意。
——那属于郁长安的、曾斩破万千邪祟的煌明剑意!
“轰!”
金色剑芒与阴煞鬼爪对撞。鬼傀儡的爪上煞气竟被那纯净炽热的剑意瞬间消融、蒸发,发出凄厉的尖啸!
鬼傀儡似乎被彻底激怒,周身土气炸裂。
更多的阴死煞气如黑潮般涌出,化作无数扭曲的鬼影扑向小傀儡。
小小的身躯与那鬼气森森的傀儡,形成了荒谬而恐怖的对比。
鬼云珩的攻势诡谲狠辣,窒息刺骨。
鬼影过处,连空气都几乎填埋。
而小傀儡的剑意却如大日煌煌,至阳至正。
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扭曲鬼影的核心之处,迸发出灼目的光与热。
一鬼魅,一煌正。
在这狭小的静室内展开激烈的厮杀。
鬼影重重,土辉蔓延,却总被那一道不肯熄灭的剑光强行斩断、逼退。
最终,小傀儡凌空跃起,周身剑意攀升至极致,仿佛化作一柄无形巨剑,以开天辟地之势悍然下压!
剑意彻底笼罩了鬼傀儡,将其死死压制。
周遭鬼影也如雪遇骄阳,触之即溃!
鬼云珩的面容在剑光中扭曲、模糊,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无声嘶吼,彻底瘫软下去。
其眼中的白光剧烈闪烁,全然熄灭。
重新化为一具冰冷死寂的傀儡。
只余正面一道焦黑可怖的贯穿剑痕。
室内重归寂静,小傀儡悬浮于空。
它周身流转的炽烈剑意缓缓收敛,恢复成那副沉稳的模样。
墨色的眼眸安静地望向了迟清影。
迟清影站在原地,照夜白垂于身侧。
他长睫微敛,无人看得清眸中光景。
静室内,遮天幔流淌的星辉尚未完全平息,空气中仍残留着一丝阴煞与煌明剑意碰撞后的焦灼气息。
迟清影凝视着地上那具焦黑破损、彻底失去动静的鬼傀儡。
方才,这东西扑来时裹挟的混乱、粘稠、充满了不甘与怨毒的阴暗能量,仿佛仍缠绕在他的指尖。
那已不再是相对清晰的意识碎片,而是一种更接近本源、却也更加扭曲可怖的聚合体。
仿佛是所有负面情绪与破碎元神的扭曲结合。
散发着精纯却又极尽诡异的恶怨。
这让迟清影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修为越高,死后残念可能滋生出的存在,便越是危险。
而且——
迟清影的目光落向一旁静立的小傀儡。
即使鬼云珩那般凶厉,却依旧败在了这蕴养着郁长安剑意的小偶手下。
毋庸置疑,郁长安生前之力远胜常人。
而其执念,亦更深重。
届时剥离出的东西,恐怕……
迟清影正沉思间,那小傀儡却忽然动了。
它以精纯剑意凝出一柄寸许长的璀璨光剑,随即开始挥、刺、撩、扫,动作极其标准利落。
带着与那小巧身躯不符的沉凝剑势,一板一眼地演练起来。
仿佛方才的打斗让它有所领悟,此时便当即消化吸收起来。
迟清影望着它,眸光愈发沉凝。
不知多久,忽然,小傀儡剑势一收,墨色的眼瞳倏地转向静室门口的方向。
几乎同时,悬挂门旁的通传玉牌也亮起了微光。
有人来访。
迟清影走出静室,正厅中,来访者已然静候。
那人风流俊美,折扇轻摇,眉眼含笑。
正是易别柳。
只是此时,在那双多情目望见迟清影,捕捉到他周身未散的些许波动时。
笑意却不由微微一滞。
尤其,在看到那少主身后随之出现的小傀儡时,易别柳更是失声惊道。
“这是……天下第一剑?!”
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那小傀儡在易别柳灼灼的注视下,泰然飘出,端坐于桌案一角,八风不动。
可易别柳怎么看,都觉得这缩小版的天下第一剑简直骇人至极。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何事?”迟清影清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易别柳的惊愕。
易别柳下意识地应声回神,恭敬禀报:“少主,您此前吩咐查探的鬼修之事,已有结论。”
“天地大道,法则森严,凡人命途短暂,可入轮回。然而修士自筑基起,魂魄便化为元神,与道基绑定,无法被轮回接纳,一旦身死道消,元神溃散,便彻底归于天地。”
“因此,也绝无可能以鬼身重修。”
“纵使有执念残留,也不过是失去神智、只余本能的怨灵尸傀,且终将彻底消散。”
“自古至今,从无例外!”
迟清影沉默未言。
此番结论,并未出乎他的预料。
他早明了,于此方天地,若是真有一线可能,成功练就的鬼修。
那只会是郁长安。
但现在,连郁长安都失败了。
于他眼前,彻底魂飞魄散。
而一旁的易别柳,见少主迟迟不语,却依然无法忽略其周身,那丝尚未散尽的阴冷怨灵气息。
再加上,他余光还总会瞥见,一旁桌岸上的小型版郁长安。
易别柳心中骇浪滔天,终是忍不住开口。
“少主,您身上这气息、是……?”
迟清影抬眸看他,未发一言。
但易别柳却几如窒息。
这等反应,几乎等同于默认!
“您莫非……真的想复活天下第一剑?”
“万万不可!”
他的声音不禁带上了急切。
“且不说能否成功,即便强行聚回残念,归来的也绝非昔日那位本尊!”
“那集执念怨毒而成的可怕邪物,还不知道会是什么东西——”
“但根本不可能再是人了!少主三思!”
迟清影闻言,微微一顿。
他低低开口,却是一句。
“……妖骨。”
“……啊?什么?”
易别柳满眼茫然。
可是眼前少主的反应,却显然不是他期待的动摇。
相反,对方嗓音薄淡,却带有一种拨云见日般的清晰感。
“我明晓关键所在了。”
是了,曦光。
在检查曦光仙子的遗骸时,那抹未能抓住的念头,此刻终于豁然明了。
为何唯独曦光的反应最为特殊?
不仅是因其修为与迟清影相当,易于引导控制。
更因其血脉特殊——她是半妖之体!
妖族的肉身与经脉,似乎天生对魂体、对外来的能量有着更强的包容性。
刚刚易别柳说的那句“根本不再是人”,反而点醒了迟清影。
“傀儡虽能承载,却非最佳之选。”
迟清影眸光微亮,恍如抓住了关键。
“若能寻一具血脉特殊、足够强大的妖族肉身,以其为基,以妖骨为架,或能更好地承载其意识。”
减少排斥,压制恶念反噬,便能极大地提高成功率。
他抬眼看向的易别柳,语气竟缓和了几分。
“幸而有你提醒。”
易别柳简直瞠目结舌:“少主!属下绝非此意啊!”
他明明是劝阻少主回头是岸的。
怎么反倒像是给少主提供了灵感,将这危险计划彻底完善?!
“您当真不惜以身犯险,也要复活他?”
易别柳声音发颤,险些要把手中心爱的折扇都掰断。
“鬼修之道已是逆天,再佐以妖骨……届时召回来的会是个什么怪物,属下想都不敢想!”
“就算当真成功了,您又要如何压制他?!”
作者有话说:
少主!妖族可是会有不只一个居居的啊[求你了][求求你了]
[猫头]快来猜猜,会是什么妖呢
第28章 内域
檀木桌案上, 小傀儡闭目盘膝,姿态沉静,仿佛已入定,对外界一切浑然不觉。
不过, 当易别柳那声带着惊骇的“您真的想复活天下第一剑”脱口而出时。
小傀儡的耳廓, 却像是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几乎同时,光滑的实木桌面竟无声地漾开一圈波纹。
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蟒自桌案阴影处悄无声息地探出头来, 鳞片闪烁着诡谲的幽光。
它冰冷的竖瞳精准地锁定了不远处的小傀儡。
瘦长的身形平滑地游过桌面, 悄无声息地逼近。
另一边,迟清影对易别柳的话沉默了一瞬。
室内不算明朗的光线将他清绝容颜笼在一片朦胧之后。只听得那声音清冷淡漠。
“不会。”
迟清影确实如此认为。
郁长安的意识碎片若能被成功重塑, 理应不会攻击他。
因为迟清影的元神深处,还融蕴着对方最本质的“魂源”。
除非重塑出的存在, 是一个毫无理智、只知毁灭的凶物。
——若是如此, 那也意味着此行失败了。
如若失败,便重头再来。
迟清影深知此行艰巨, 绝无可能一蹴而就。
他早做好了承受无数次失败的准备。
不过,这试错过程或许的确会凶险异常。
限制手段确有必要。
但郁长安的魂源之事,乃最深的隐秘。
迟清影自不会透露分毫。
故而他也只淡淡道:“再想办法。”
“妖族万物相生相克, 自有其天敌,或可从此处着手,加以限制。”
可这般轻描淡写的姿态,落在易别柳眼中, 却不由变了味道。
这分明是叫他别再费口舌——你别管, 我就要复活他不可。
易别柳脑袋嗡嗡作响, 还欲再劝。
可突然间,他整个人却猛地一僵。
他周身轮廓竟瞬间模糊了一刹,那由无数细密毒虫凝聚而成的身躯, 竟像是险些溃散开来。
易别柳喉间发出一声极压抑的抽气声,猛地扭头看向桌案。
这一眼看过去,他差点骇得失声惊叫出来。
只见他那条威风凛凛的蛊蛇,此刻竟被硬生生打了一个死结。
粗糙地系在一柄纤细如针、深深刺入桌案的剑意虚影之上!
方才还煞气腾腾的毒蛇,此刻却只能徒劳地肚腹朝天,口吐白沫,蛇尾无力地抽搐着。
而那个缩小版的“郁长安”,依旧保持着闭目盘坐的姿势,岿然不动。
仿佛一切都与它无关。
易别柳险些魂飞魄散,慌忙扑过去解救他的宝贝蛊蛇。
那可是与他性命交关的本命毒蛊!
但易别柳靠近了才发现,真正困住蛊蛇的,并非是那看似滑稽的死结。
而是压在七寸、将其死死钉在桌案上的,那道光芒璀璨的剑影!
那剑光炽烈而霸道,纯粹由煌明剑意凝聚而成。
甚至将他与本命蛊蛇之间的感应,都彻底压制斩断了。
易别柳意图解救,却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连他周身萦绕的蛊虫虚影都开始明灭不定,显然是受制于那精纯的剑意,反倒被其刺痛压迫。
他只得艰难地转动身形,望向静立一旁的迟清影,声音都带上了近乎气音的哀求。
“少、少主……”
迟清影目光未动,只极轻地颔首。
桌案上,那始终闭目盘坐的小傀儡这才动作,指尖对着那道光剑轻轻一勾。
那柄由煌煌剑意凝成的细剑倏然散去,化作点点金芒,如流水般倒卷而回,没入小傀儡的体内。
压力骤消,易别柳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那软塌塌的蛇蛊捧入怀中。
他心疼地看着宝贝蛇身上那道清晰无比、泛着淡淡金光的压痕,简直眼泪汪汪。
那蛇被放出来后,依旧晕头转向,软软地耷拉在他手心,萎靡不振,半晌都缓不过神。
一旁,迟清影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那毒蛇身上,声音听不出情绪,清淡如冰。
“这是你驯养的妖宠?”
“是,是属下的本命蛇蛊,少主。”
易别柳抱着蛇,声音还有些发虚。
看着迟清影那若有所思的神情,他不由瑟缩了一下。
——少主、少主该不会是看上这蛇的妖骨了吧?!
一人一蛇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少主却已淡然收回了目光。
迟清影自然无意于这种脆皮蛇。
方才那一瞬,他想起的是另一具完美且强大的妖尸。
一具现成的、绝佳的目标。
——寒潭之下,那条被郁长安一剑斩落的黑蛟。
黑蛟的尸身完好,一直被封存在迟清影的储物戒中。
那黑蛟生前的实力已接近化神期修士,血脉强横,肉身强度更是远超寻常妖族。
或许,正可一用。
迟清影转向仍心有余悸的易别柳。
“回去将教中秘阁内,所有关乎妖修根骨、血脉淬炼、以及上古妖族记载的玉简典籍,悉数整理送来。”
易别柳闻言,如蒙大赦,连忙收敛了所有情绪,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魔教传承悠久,秘阁之中收集的此类孤本秘录浩如烟海,正是展现底蕴之时。
“属下这便去调阅清点,尽快为您送来!”
易别柳抱着他那晕头转向的蛇蛊,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此处。
室内重归阒然。迟清影转身走回了静室。
重回星河夜幕般的遮天幔下,迟清影并未立刻开始下一步。
他自储物戒中,取出了一物——那具庞大的黑蛟尸身。
冰冷的蛟躯横陈于地,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蛟身保存得极好,鳞甲幽暗,隐有光华流转。
即便昔日的妖力已然溃散,那强横的妖骨与凝练的精血依旧被封存其中,力量暗涌。
迟清影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到冰冷的鳞片。
沉默地端详了片刻。
若是直接将这庞大蛟身作为容器……
那他怎么拿剑?
迟清影眸光微凝,脑海中下意识地勾勒出郁长安的意识入驻其中的景象。
一条威风凛凛的黑蛟,人立而起,蛟爪捏着长剑。
好像在捏着牙签,对着敌方戳戳点点。
……有点怪。
还是半妖之体比较妥当,至少要能化成人形。
迟清影想。
好歹得是能执剑的形态。
目标既定,迟清影便开始着手处理这具蛟尸。
首要之事,便是将其残留的、属于原主的恶念与怨气彻底打捞清除。
这黑蛟生前境界已然接近化神修士,其残存的意志,远比云珩等人更为顽固阴冷。
过程自然也艰难数倍。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静室内灵力与魔气交替明灭,未曾有一刻停歇。
迟清影不眠不休,一点点地剥离、净化着蛟尸深处最细微的污秽与恶念。
这过程缓慢而耗神,令他的脸色愈发苍白。透出一种琉璃般的易碎。
唯有一双眸子沉亮如寒潭,丝毫不见波澜。
然而即便经过反复淬炼,耗费如此心血。
当最后一丝明显的恶怨被清除后,整具蛟尸依旧由内而外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
仿佛源自血脉本身。
看着这具“容器”,迟清影不由抬眸,望向始终安静陪在一旁的小傀儡。
若郁长安进入其中,会如何?
还能保有原本的清明吗?
这黑蛟通体幽暗,气息森寒,纵使化出人形,恐怕也难脱一种湿冷诡谲之感。
不似仙君,更似是深潭中走出的,湿淋淋的水鬼。
想象着那双墨色眼瞳变得愈发鬼魆……
迟清影淡唇微抿。
不过,他本意也并非以此作为最终选择。
这黑蛟的肉身,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
是暂定的容器。
他真正属意的最佳选择,其实是另一件。
——是那枚灰果所能前往的上古秘境中,传闻遗留其中的,远古神龙之骸。
这等龙骨,方是蕴养神魂、重塑躯体的无上宝材。
那才是与迟清影计划相匹配、足以承载天下第一剑的完美容器。
如此看来,培育灰果,尽快进入内域大世界,找到那处秘境。
便愈发紧迫了。
时间飞逝,转眼间,通道开启的时日将至。
一道传讯玉符悄然落在迟清影掌心,泛起微光。
迟清影起身而出。
他依旧戴着垂纱幂篱,雪色轻纱将他身形笼得模糊,只一段素白的下颌与淡色的唇偶尔在纱幔晃动间若隐若现,无端引人遐想。
却又因那份生人勿近的清冷,让人不敢细窥。
行至约定之地,方逢时等人已然到了。
少年捧着一只储物袋,见到他,眸光不由亮起,随即开始一件件往外掏东西。
“前辈,这些是备好的清心凝神丹,凝神静气最好不过。”
他一样样数过。
“这几瓶是固本培元的丹药,我特意加了赤阳草,能驱寒。还有这个……”
“多谢。”
幂篱后,迟清影的声音清泠,如泉滴玉石。
“是晚辈该谢前辈多次相助!若不是您,我哪有今日。”
方逢时连连摇头。
“这点心意,不及您恩情万一。”
他话语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储物袋的边缘,似乎有些迟疑。
最终却还是抿了抿唇,没再多言。
此时,傅九川也已到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气息陌生的修士,皆身着统一制式的紫袍,兜帽压得很低,难以窥见面容与具体修为。
只觉其周身灵压浓重,气息沉凝如渊,至少也是金丹后期以上的高手。
显然,是此次护送前行的长老。
就连方逢时,也分得了一件能够隐匿气息的斗篷护具。
傅九川并未多言,只对迟清影微一颔首:“迟兄。”
“时辰已至,我们走吧。”
一行人出了别院,入了内城,踏入了一座已被激活的传送阵。
光华骤亮,空间扭曲之感瞬间袭来。
这并非一次简单的传送,抵达之后,又有新的行程,皆是繁复无比的传送古阵。
前后之间,他们至少经历了七次以上的接连传送。中间还数次穿梭于绝对的黑暗之中。
虚空的甬道无光无声,唯有漫长的失重感包裹周身。
仿佛全然没有尽头。
就在人心神恍惚,仿佛要被这无止境的虚空吞噬至极。
眼前猛地豁然开朗!
强烈的光线让众人下意识地眯起眼。
随即,所有人皆是一顿。
只见眼前天地开阔得惊人,仿佛置身于海天相接之地。
远处高天之上,云层分明,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清晰地分割成数重。
无数飞行法宝,正悬浮于空。
楼船、飞舟、莲台……甚至还有宫殿。
无一不造型奇巧,宝气氤氲,流光溢彩。
令人目眩神摇。
傅九川引着众人,走向其中一艘尤为恢弘的巨型宝船。
此处已聚集着大量身着紫袍、兜帽遮面的修士,正在静候。
人数虽众,却井然有序,沉默地分立各处。
他们还看到了之前见过的傅文渊。
这位谦谦公子依然戴着那副单片琉璃镜,与傅九川短暂对视,微微一笑,打过招呼。
他的视线掠过戴着幂篱的迟清影时,亦停顿一瞬,同样颔首致意。
双方都未有高声交谈,只默契地各自站定。
而方逢时望着眼前景象,似是犹豫了许久,终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一般。快步走到看傅九川身边。
他低声向人说了几句什么。傅九川略一沉吟,自袖中取出一枚似金非玉的令牌交予他。
迟清影静立原地,幂篱轻纱微动,似在遥望天边那瑰丽奇绝的景象。
方逢时握紧令牌走回来,深吸一口气,低声向迟清影道:“前辈,我想与您和傅大哥前去。”
他声音似是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决,急急解释道。
“我宗门并非每届都能获取名额,我已问过,下一次通道开启,并没有我宗的名额。若是错过此次,需再等四十年之久。”
“此次要前往的素问大世界,其中心有一座‘万药灵圃’,传闻乃是上古药帝遗留的药园所化,是所有炼药师梦寐以求的至高圣地。”
他语速加快,“我已将宗门未来数年需交付的丹药课业尽数提前完成,傅大哥这边恰好又有空缺的名额。”
“我过去了,也定能帮忙诸位炼制所需的丹药,绝不会拖累……”
迟清影终于微微侧首,幂篱轻纱拂动。
他眸光垂落,于少年紧张期盼的面庞上停留片刻,终是开口,声线清泠。
“注意安全。”
方逢时闻言,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松一口气。
他忙用力点头:“嗯!我一定会的!”
两日后,天穹尽头骤然传来一声巨响,仿佛布帛被强行撕裂。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仰头望去。
只见蔚蓝的天幕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撕开,现出一道巨大的豁口,边缘流淌着璀璨的金色流光。
万千霞光自裂隙中奔涌而出,交织成无数流转的符文与幻象。
有仙宫楼阁的虚影一闪而逝,有庞大异兽的轮廓仰天咆哮。
磅礴浩瀚的灵力如同海啸般倾泻而下,震人神魂俱荡。
不得不屏住呼吸,方能承受这份源自世界本源的震撼。
而傅九川一行人头顶之上,那艘悬停许久的紫色华美大船底部悄然打开,降下数艘灵巧的舟艇。
每艘恰好容纳八人,正是两位内域子弟与其随从的标准配置。
想来如此安排,既能分散风险,亦避免同行者过多易生龃龉。
最大程度保障这些来自家族子弟能安全抵达。
傅九川与迟清影、方逢时及一名心腹护卫登上其中一艇。
恰好同乘一艇的,还是熟人。
那对众人微微颔首的,正是傅文渊。
身后跟着的,则是其护道长老。
连傅九川都松了口气,不由心下稍安。
众人坐稳后,舟艇便化作一道流光,倏然射入那道巨大的天穹裂口。
一层柔韧的光罩瞬间升起,将艇内众人护在其中。
几乎在同时,光罩外那能轻易撕扯一切的空间乱流,以及毁灭性的狂暴罡风,骤然而起,猛烈地撞击在光罩之上。
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光罩却纹丝不动,只映照出外面光怪陆离、危险至极的景象。
傅文渊望着罩外可怖的景象,语气沉稳地向略显紧张的众人解释道。
“外域与内域之间,自古便被这无尽虚空与毁灭罡风隔绝。唯有等到特定星轨交汇之力达到顶峰,方能将罡风稍稍削弱,开辟出短暂可通行的安全通道。”
“这,便是通道二十年方能开启一次的缘由。”
他身旁的护道长老闻言,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慰与赞赏。
行进的路途也颇为漫长,而且于通道中,连时间都像是被混沌撕碎。
让人感知不出具体过了多久。
不知何时,舟艇猛地一阵剧烈颠簸,仿佛被什么巨物撞击。
幽暗的乱流中,似有可怖的影子掠过,引得光罩明灭不定。
众人心头一紧。
好在震荡终是平息,有惊无险。
舟艇穿越漫长的黑暗与混乱,最终平稳地冲出了通道尽头的光晕。
眼前豁然开朗。舟艇轻缓地降落在一条宽阔无比的河流岸边,河水泛着淡淡的灵光,
远处山峦隐约可见,灵气浓郁得化为淡淡薄雾,萦绕其间。
河岸旁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碑,其上符文闪耀,铭刻着此界之名。
然而那名字却并非预料中的“素问”——
“九寰大世界?!”
傅九川失声低呼,脸色骤变。
他记得再清楚不过,当日袭击迟清影的那五人,正是来自九寰大世界!
此地的氛围,也全然不对。
河岸关口处戒备森严,林立着众多气息肃穆的修士。
远非迎接之态。
每一艘抵达的外域载具,都要被引导至同一处,接受严格审查。
狰狞的庞大灵兽龇着獠牙,鼻翼抽动,仔细嗅过每一个修士的气息。
身着玄甲的修士,手持仿佛能照透一切的明镜法器,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人群,对森*晚*整*理其周身灵力波动进行极其细致的探查。
压迫感如有实质,让人毫不怀疑。
任何企图隐匿之人,都不可能逃过这等天罗地网。
这绝非迎接外域的修士。
——反而更像是在搜捕什么人!
傅九川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他。
他下意识地想拦下身旁那戴着幂篱的身影。
几乎断定,这阵仗就是冲着迟兄而来。
但他脚步刚动,身旁的傅文渊已先一步温和开口,安抚众人。
“无妨,跟紧我即可。”
他的目光尤其落在那雪色幂篱上,带着安抚意味。
“不必担心。”
然而,当他真正靠近那身影,看似随意地欲要轻触那幂篱下的手腕,以示引领时。
却忽觉不对。
傅文渊脸色微变,猛地探手一抓,精准地扣住了那截手腕。
触手竟是一片非人的冰凉与坚硬!
许是力道太重,那雪色身影竟被他带得一个趔趄,幂篱轻纱扬起。
垂纱之下,却并非预想中清冷绝俗的容颜。
而是一张光滑无比、没有任何五官的傀儡面孔!
傅文渊瞳孔骤缩。
——这根本不是迟清影,分明是一具精心伪装的无相傀儡!
与此同时。
另一方天地。
宁静的河岸畔,水波不兴,空气中弥漫着温和湿润的灵气。
几位身着素雅道袍内域修士,温和地引导着初来者。
其语气耐心,秩序井然。
与九寰大世界的肃杀紧绷,宛如天壤之别。
一座同样高大的石碑静静矗立,上面五个古字流转着祥和的光晕。
——周礼大世界。
一道戴着雪昙花纹面具的颀长身影淡然走出,雪衣拂动。
虽掩去了容貌,那截露出的冷白下颌,与周身疏离清寂的气度,却依旧引人注目。
他胸前衣襟微微一动,一个小巧的傀儡脑探出脑袋,墨玉般的眼眸安静地扫过四周。
没有严苛的搜查,没有凶戾的灵兽。
那雪色身影安静地随着人流,缓步穿过那无形的门户,正式踏入了内域大世界。
刹那间,磅礴如海的灵力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浓郁到几乎粘稠,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挤压胸腔。
带来轻微窒息感的同时,也让人清晰地感知到内域大世界的截然不同。
——此方天地,无限可能。
作者有话说:
71:……(沉默
我不是把这玩意放广袖里么,为什么总在胸口出来[问号]
一写71就忍不住写他苏感逼格,魅力大爆发[求求你了]
还有亡夫下线了,但亡夫没完全下线……(小傀儡:[好的]
久等啦不好意思,这章给大家发红包[撒花]
第29章 万卷
正式踏入周礼大世界这浓郁到近乎挤压的灵气之中, 迟清影方才将身上那件看似素朴的雪色披风淡然收起。
披风如薄云流动,悄然变回一方深邃星纱,没入他袖中。
——正是变幻了形态的遮天幔。
此时,遮天幔的须弥空间内, 除却云珩等人的遗物, 还静静躺着一艘形制古奥、通体幽黑的骨舟。
舟身铭刻着隐匿符文,乃是魔教的秘宝——无相骨舟。
这艘能横渡内外域险峻通道的载具, 是不久前由易别柳亲自送来。
魔教于四洲大陆扎根多年, 自然也掌握着前往内域的独特方法。
只不过魔教行踪素来诡秘,从不与旁人同行, 更不会于仙修面前显露痕迹。
迟清影早已料到自己目标明显,会被特殊留意。
因此他最初仍登上了傅氏的舟艇, 与傅九川一行人同行。
直至进入了空间通道, 遭遇罡风剧震,最为颠簸不稳的那一段。
周遭稳固的灵光屏障剧烈扭曲, 舟艇猛地颠簸震荡,几乎要将人甩出座位——
就在这天地倾覆般的混乱中。
迟清影动了。
他心知此时正是对方打算强行改变目的地的关键时刻,所有暗中的窥视必然会分心。
这也正是他脱离的最佳时机!
遮天幔所化的披风无声滑落, 幽光一闪,完美敛去了他所有气息。
起身的刹那,迟清影目光掠过了身旁同排的方逢时。
少年正紧抓扶手,脸色发白, 恰好也感应到他的视线, 茫然抬头。
电光石火间, 迟清影并未犹豫,苍白冰凉的手指精准扣住对方手腕,低声传音。
“走!”
眼前的景物骤然扭曲。
遮天幔幽光大盛, 将两人身形彻底吞没。
而原处,傅氏舟艇仍在剧烈摇晃,灵光乱闪。
无人留意到原本座位上,两个与迟清影、方逢时衣着容貌别无二致的身影已悄然端坐。
正是两具以假乱真的替身傀儡。
通道外,虚空乱流如同咆哮的巨兽,疯狂冲击着光罩。
就在这剧烈的震荡中,一道微不可察的漆黑梭影自傅氏舟艇下方悄然滑出,如游鱼般切入狂暴的罡风之中。
“轰——!”
无相骨舟刚刚脱离舟艇的护罩范围,就遭到数道空间乱流的猛烈撞击,舟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
防护光罩剧烈闪烁,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碎裂。
迟清影脸色苍白如纸,指尖法诀变幻如飞,强行稳住舟身。
周遭是撕裂一切的罡风与扭曲的光影,映在他沁出细密冷汗的清绝面容上。
显然心神消耗极大。
就在又一道如同狰狞巨口的空间裂缝,赫然出现在骨舟正前方时。
一道极为纯粹凌厉的剑意,自迟清影袖中悍然斩出!
袭来的乱流被彻底击碎,同时剑意巧妙地一引一荡,偏转方向。
险之又险地擦过了那条裂缝!
那道煌煌金芒覆在骨舟之上,犹如在奔腾洪流中撑开一小片平稳水域,
堪堪护住了一舟两人。
几番惊心动魄的颠簸与冲击后,骨舟终于顽强地稳定下来,成功切入另一条无形的轨迹。
朝着周礼大世界的方向疾驰而去。
直到周遭景象逐渐趋于平稳,只剩下光怪陆离的流光在舟外飞速掠过,迟清影才几不可察地扫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方才那千钧一发的剑意,显然是藏身其中的小傀儡出了手。
方逢时跌坐在骨舟内,脸上惊魂未定。
但他却乖觉地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小心地挨靠着迟清影,努力稳住自己。
一双清澈的杏眼巴巴看着他,乖乖等待指示。
待载具彻底平稳,迟清影才终于开口。
他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清冷。
“傅九川百般查不到刺客真相,只因阻碍他的,正是他家族本身的力量。”
方逢时愕然望向他:“……家族?”
“傅并非其真姓,”迟清影低咳了一声,道,“他本姓为傅余。”
方逢时的杏眸瞪得更圆了。
“难道是——?”
“嗯。”
迟清影微一颔首。
“复姓傅余,南洲皇族。”
“傅九川并非寻常的世家子弟,而是南洲的皇脉。”
与方逢时最先是同迟清影结识不同,傅九川当年,实则是郁长安出手所救。
多年相处以来,几人皆知他出手阔绰,家族底蕴雄厚。
却未曾想到,他竟会是皇室血脉。
迟清影略作停顿,嗓音清冷似凝霜。
“至于那位堂兄傅文渊……”
他语气微沉,给出一个更为惊人的推断。
“若我所料不差,应当正是当今南洲的七皇子。”
正是在迟清影见到傅文渊本人时,他心底最后一丝疑虑终于落了地。
并非因为对方露出了何等明显的破绽,而是那一缕极淡却独特的驭兽气息。
——那独属于南洲皇族,特有的微妙波动。
三年前,“天下第一美人”的评选盛典上,迟清影曾见过几位南洲的皇族。
这庆典,也正是南洲皇室为选人联姻,于暗中推动。
而这次,傅文渊周身的气息波动,还有那份深藏在温文尔雅下的矜贵与掌控欲。
都如此眼熟。
自然验证了迟清影之前的猜测。
——对方的目的,从来都是迟清影本人。
傅文渊虽然不是原书中,最终与林尽染缔结婚约、并害其身亡的二皇子。但这两人系出同源。
正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他大抵是窥破了某种关乎迟清影体质的隐秘,又或者是看上他罕见的单水灵根。
才会意图掌控,化为己用。
这也解释了为何最初那三名刺客出手看似凌厉,实则留有余地,招招式式皆冲着他周身大穴,却避开了要害。
显然是打着生擒制服、强行带走的算盘。
“傅氏舟艇此行的目的地,应是九寰大世界无疑。”
迟清影嗓音清冷平稳,听不出情绪。
方逢时闻言确实一愣,脸色微白。
“九寰大世界?那岂不是……”
“嗯。”
迟清影肯定了他的猜想。
南洲皇族,或者说傅文渊本人,必然与九寰大世界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络。
所以他才能雇佣九寰大世界的刺客前来,又于通道之中,悄然更改了传送的终点。
“他无非两种打算。”
迟清影语气漠然。
“要么,将我交予九寰的某方势力;要么,便是想借九寰之势形成威慑,迫使我不得不听从他的安排,受其驱策。”
方逢时听得心头发紧,下意识地拽紧了衣袖,仰头急问。
“那前辈如今离开,之后……之后还会被他们找到吗?”
他第一反应并非自身安危,而是全然系于迟清影一身。
迟清影似乎略感意外,侧眸看了少年一眼。
方逢时眼底纯粹的担忧显而易见,他顿了顿,才道。
“不会。”
“内域诸多大世界并非紧密相连,其间同样相隔无尽虚空与狂暴的空间乱流。”
“纵是大能修士,也难以轻易跨越。其隔绝程度,远比外域诸多大陆之间更为彻底。”
跨界而行已非易事,追踪自然更加困难。
方逢时仔细听着,紧绷的肩膀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不过,迟清影未曾明言的是。
他的底气,并非全然源于地理的隔绝,而更在于那件至宝——遮天幔。
当初获取此宝时,其上属于云珩的个人神识烙印,因其陨落,已经轻易被抹除。
但更深层,却还有一道玄阳宗留下的“公印”。
此印虽层级低于私印,却是由大能出手,除非修为超过,否则无法强行抹除。
如此设置,本意是为了方便弟子轮换使用。而且有公印在,也可让宗门高层追踪重宝下落,以防遗失。
但云珩一行人此次乃私自行动,为防宗门察觉,早已主动切断了公印的对外感应。
这反倒为迟清影创造了绝佳的条件。
只要遮天幔持续运转,灵力不绝,其自身力量便能长久维持着这种屏蔽状态,让那公印如同沉睡。
寻常而言,这等天阶的法宝驱动耗费甚巨。
灵石耗尽之日,便会自动向宗门发出警示。
但迟清影最不缺的,便是极品灵石。
七枚极品灵石便足以支撑遮天幔全速运转一月之久。
耗尽,即可立刻补充换新。
在如此豪奢的支撑下,至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日内,玄阳宗根本无法察觉。
这件宗门重宝,已是悄然易主。
“那傅道友他……对此事知情吗?”
方逢时的声音有些艰涩。
迟清影静默片刻,微微垂敛的浓郁睫羽,让他过分苍白的脸更添了几分雨雾似的朦胧:“或许不知。”
“他一直在为前往素问大世界做准备。”
稍作停顿,似是为了让方逢时更明白其中的关窍,迟清影又多说了一句。
“傅九川并非南洲皇帝的直系血脉,只是宗室分支,地位类同侯爵。”
言下之意,傅九川与傅文渊并非同一利益核心。
未必会为其卖命。
方逢时方才得知傅九川一直隐瞒皇族身份,心情一时有些复杂难言。
但听闻他并非与傅文渊同谋,甚至可能同样被蒙在鼓中。
少年心性的他还是本能地稍稍松了一口气。
至少……不是最坏的那种情况。
“我留下的两具傀儡,模拟了你我气息。”
迟清影道。
“其核心刻有防护阵纹,若遇意外,会优先护持傅九川周全。”
方逢时的脸色却白了白。
他知晓前辈素来心思缜密,行事周全。
可这一次,被算计、被针对、身陷险境的——分明是前辈自己。
但他却依然将旁人的退路安排得如此周全。
就在这时,通道内乱流再度猛烈震荡,无相骨舟剧烈颠簸!
迟清影指诀急速变幻,周身灵光流转,强行稳定船身。
一缕鲜红倏地自他淡色的唇角溢出,缓缓滑落。
但他仿佛毫无所觉,只随意地用袖口拭去。
雪色衣袍间的腥色殷红,衬得他那张脸愈发苍白剔透,生出惊心动魄的病弱美感。
方逢时看在眼里,忧心忡忡,却已不敢出声打扰。
待到终于有惊无险地渡过这片狂暴区域,周遭景象已然不同。
显然进入了另一片相对稳定的空间。
迟清影这才分出心神,操控着无相骨舟。
随着他动作,舟体侧翼竟无声地分离出一艘更小型的子舟。
其结构与母舟相似,同样通体漆黑,符文流转。
“现下有两个选择。”
迟清影转眸看向方逢时,语气平静无波,直接给出明确的操作。
“其一,乘此子舟,它会循既定坐标,送你去往素问大世界。”
“其二,修改坐标,返回四洲大陆。”
一枚控制核心飘到方逢时的面前。
“选择权在你。”
迟清影继而平静道。
“而我将要前往的内域大世界,于炼药一途的底蕴资源,远不及素问。”
方逢时蓦地一怔,指尖微微发颤:“前辈是要与我——”
就此别过吗?
后面几个字,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少年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了红。
“晚辈明白了。”
他低下头,嗓音微哑。
“万望前辈……务必珍重。”
方逢时已然明白了这残酷却必须面对的现实——傅九川身陷棋局、已生变故。而自己留在前辈身边,又何尝不是一种潜在的拖累与风险。
可即便如此,前辈仍为他铺好了最安全稳妥的去路。
迟清影看着他,终是极轻颔首:“有缘再会。”
话音落下,他指尖灵光微闪。
那艘小型子舟便被一道柔和的力量推动,载着方逢时,驶向他的抉择。
原地,那道孤寂清冷的雪色身影,转瞬便消失不见。
*
迟清影孤身一人,踏过无形的界门,周礼大世界的景象扑面而来。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广袤平原呈现在眼前。
地面仿佛由整块温润的青玉铺就,光可鉴人。
平原之上,也并非寻常屋舍,而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奇伟建筑。
有宫殿悬浮于低空,垂落万千霞光;有巨塔耸入云霄,塔身缠绕着实质般的符文锁链,嗡鸣作响;
有仙山缩影浮于一方,瀑布垂流,氤氲着浓郁的药香;更有巨剑斜插于地,开辟出恢弘殿宇,凌厉剑意冲霄而起。
平原上人流如织,皆是年轻面孔,气息或锋锐、或沉凝、或灵动,无一不是外域诸多大陆的天之骄子。
此刻,他们望着那些释放着浩瀚道意的宗门建筑,脸上无不流露出惊叹、向往。
又有着几分难以抉择的茫然惶惑。
细心之人便能察觉,这些建筑的规制暗藏玄机。
越是气势恢宏、耸立得越高的宗门,其散发的威压与道韵,便越是深沉恐怖。
那最高的几座,几乎没入云端,仿佛与天相接。
其下的修士,往往需运转全力,方能勉强靠近。
仰视之时,更令人心生敬畏。
各大宗门也都毫不吝啬,将自家最核心、最强大的道意释放出来。
丹道宗门的区域上空旋转着巨大的药鼎虚影,逸散出的清香让人神魂舒畅;剑宗地界则剑气冲霄,凌厉的意蕴逼迫着试图靠近的修士运转灵力抵抗。
有宗门幻化出无尽瀚海,浪潮声中蕴藏着神魂攻击的秘力;还有的则是梵音阵阵,金莲遍地。
此举既是为显扬宗门之威,更是为了筛选弟子。
唯有道心与功法与之契合的修士,去感知、触碰、选择,承受住这份道意威压,走到近前。
方能获得入门考核的资格。
外域的年轻天骄们看得目眩神迷,大多停驻不前。
谨慎地试探着与自己功法共鸣的道意。
唯有一人例外。
那道戴着雪昙面具的颀长身影,并未显露容颜,只一段如玉的下颌与淡色血管,引人遐思。
他对周遭万千气象恍若未睹,步履不停。
只径直朝着平原最深处、也最为高耸的那片建筑走去。
平原上的建筑分布,本就由低至高。
越是前行,空气中弥漫的无形威压也愈发沉重,足以让金丹修士都步履维艰。
迟清影却恍若未觉,唯有雪色衣袍在可怖的灵压气流中猎猎作响,勾勒出几分清瘦孤直的轮廓。
仿佛下一瞬便会被这威压碾碎,却又异常坚定地一步步向前。
宛如寒风中一支从不弯曲的雪竹。
他所去的方向,正屹立着一座巍峨如山岳的巨型书阁。
那书阁并非木质,而是通体由某种温润古玉与灵木构建而成,飞檐斗拱间自有清辉流转,散发着宁静而浩瀚的书卷气息。
阁楼之高,几乎冠绝全场,唯有寥寥两三座建筑可与之比肩。
阁顶一方巨匾,以古朴道纹书写着三个大字——
万卷宗。
这名字听来像是个埋首书斋的儒道学院,却无疑是周礼大世界当之无愧的巨擘。
位列二品宗门之尊。
其名号即便放在浩瀚的内域三千大世界中,也堪称如雷贯耳。
迟清影之所以会选择周礼大世界。
也正是为此宗而来。
因为他知道,在原书所载的那处上古秘境中,远古神龙遗骸所在区域的关键地图碎片。
极有可能就秘藏于这万卷宗之内。
更难得的是,此宗不仅名字似书院,行事作风也果真如同一方学府。
秉承有教无类、因材施教之旨,万卷宗的门风,在整个内域所有势力中,都是少见的宽容和睦。
同时,也是历代以来,秘境开启后,培育出灰果最多、门下弟子存活率最高的宗门之一。
迟清影步履不停,径直走向那散发着书卷清辉与浩瀚威压的巨型书阁。
周围不少修士尝试靠近却又被迫退开,此时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这道孤身走向最高处的雪色身影。
眼中既有惊羡,更有震撼。
万卷宗的接待区域,与其他宗门的喧闹截然不同,井然有序得令人惊叹。
宽阔的汉白玉广场上,前来等待检测的修士虽众,却无人高声喧哗,只依着地面上清晰流转的灵光指引,安静地排成数列长队。
而那些宗内弟子,皆身着月白长衫,他们的袍服并非宽大飘逸的传统制式,而是更显利落文雅——外罩青纱比甲,其银线绣着书卷纹样,袖口收紧,腰束绦带,悬着标识身份的玉牌。
既有书院学子的清正,又不失修仙者的出尘气度。
他们步履轻捷地巡行于队列之间,若见人面露困惑,便驻足低语解答。
指尖偶尔流转灵光,迅速在地面勾勒出更清晰的指引路径。
或是将一枚散发着清凉气息的玉符,递给略显焦躁的等待者。
整个流程顺畅无比,从分流入场、录名登册,再到引导至不同属性的检测区域,环环相扣,不见半分紊杂。
处处透着一股沉稳大气与体贴周到。
迟清影正欲走向队列,一名面容尚带稚气的年轻弟子,抬手虚拦住了他,言行举止皆不失礼数。
“这位道友,请留步。入测之前,需请您暂且除去遮蔽面容的法器。”
迟清影并无不可,依言抬手,纤长的指尖轻触面具边缘,那朵雪昙悄然褪下——
刹那间,以他为中心,四周原本细微的交谈声、脚步声仿佛被无形的手骤然抹去。
陷入了一片凝滞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过来,愣愣地凝在他脸上。
那是一种超越尘俗的容颜。
不属凡世,不似人间。
冷白的肤色如初雪覆玉,眉眼似墨染烟云,唇色极淡,却如神工细描,清绝难绘。
他只是静静立于那里,便已夺尽风光,令人不由屏息。
唯恐惊扰。
那年轻的引导弟子显然也怔住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但他仍强持镇定地开口,竭力维持着职责,只是声线已然发紧。
“还、还请散去可能施加的幻术……”
“并未施加幻术。”
迟清影开口,声线清冽。
更听得人耳根热透。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极力压抑却仍不可避免的吸气之声。
诸多目光霎时变得更加惊疑灼热。
——世上竟真有这般容貌?
年轻弟子的脸颊彻底红透,几乎不敢直视他,匆忙低头掩饰失态,声音都有些结巴。
“好、好的!失礼了。请您随我来。”
他略显慌乱地转身引路,步伐都有些不稳。
迟清影被引至了一片划定的等候区。
然而,无论他站在何处,都如同暗夜中的皎月,无声攫取着所有人的视线。
那是一种几如本能的吸引,周遭的修士无论男女,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他。
眼中交织着惊艳、恍惚与难以置信。
不过片刻,方才那引路的弟子去而复返,脸上红晕未退,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些,几乎有些嗫嚅。
“请、请问阁下,是否为妖修一脉?妖修同道的列队在另一侧。”
“若您身具九尾或清狐血脉,宗内还设有特殊通道,可供通行……”
“并非妖修。”迟清影淡声回应,依旧简洁。
“抱歉,打扰您了!”那弟子慌忙地苍鹭一礼,几乎是小跑着离去。
众人的目光也追随着那名弟子来回移动。
场面一时显得有些微妙。
不料未过多久,那名弟子竟又一次快步折返,此次连脖颈都已红透。
恰在此时,迟清影胸前衣襟忽地轻微鼓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安分地躁动。
他面色不变,只自然抬手,掌心轻轻在心口处覆按。
那弟子已至面前,窘迫至极,双手奉上一枚灵光温润的玉牌,声音细若蚊蚋。
“十、十分抱歉!方才忘记将这枚验测玉牌给您,须凭此物,方可进行下一项。”
说罢,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疾步离开了。
险些同手同脚。
迟清影接过玉牌,并未看向那弟子离去的方向,只又极轻地按了一下胸口,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安分些,不许变大。”
作者有话说:
不许在老婆衣服下面乱爬乱摸[愤怒]
对不起我是土狗,我爱看[求你了]美人就是要摘面具之后让所有人看呆啊[求求你了]
男鬼快捏出来了啊啊啊努力加急让他上线中[求你了][求求你了]
(实际上最急的是男鬼他自己[摆手]
第30章 小蛟
启程前往内域之前, 以防万一,迟清影又炼制了不少新傀儡。
其中几具更是特意雕琢,专为承载郁长安炽烈的剑意而备。
然而,那道寄养于小傀儡体内的剑意, 却显露出了超乎预料的执拗。
当时, 迟清影已取出了专为它准备的新傀儡。
将小傀儡体内蕴有的剑意,渡入到新的人傀之中。
可不过转身的功夫, 迟清影就察觉。
那具本应空置的三寸小偶, 不知何时竟重新睁开了墨玉般的眼眸。
还悄然挪动了位置。
“……”
迟清影垂眸,指尖撩开袖缘, 正对上小傀儡自广袖深处仰起的脸
它似乎格外偏爱藏身于他袖中,连傀儡牌都不愿回去待。
迟清影再次引它归位, 不料那剑意竟真能于大小两具傀儡之间自行来去, 穿梭无碍。
迟清影心下微诧。
这抹剑意所能承载的灵性与自由度,远超出他最初预料。
郁长安遗留之力所蕴含的潜能, 似乎不容小觑。
这无疑是个意外而积极的征兆——意味着他剥离并重塑郁长安破碎意识的设想,成功的可能性或许更高。
若非行程紧迫,迟清影甚至想立刻着手炼制出一具黑蛟傀儡, 让剑意入内做一番尝试看看。
不过这样潜力非凡的意识碎片,也显出了自己独特的性情。
它不仅来去自如,竟还能依循心意,自发地在大小傀儡形态间随意转换。
正因如此, 当察觉到胸前衣襟下传来不安分的躁动时, 迟清影才会出言制止。
眼下正值检测关头, 绝非引人注目之时,
他总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骤然放出一具与郁长安形貌无二的等身傀儡。
衣料下的动静应声而止, 乖巧得仿佛方才的躁动只是错觉。
可没过多久,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又响了起来。
一个戴着墨玉发冠的小脑袋顶开衣襟,冰凉的冠角不甚安分地硌了硌他的掌心。
迟清影垂眸,只见那小傀儡不知何时已探出半个身子,正仰着一张冷俊的小脸望着他。
旋即它转动脖颈,墨色的眼瞳冷静地扫过四周,最终视线定格在了某处。
迟清影循着它的目光望去。不远处,亦站着一位傀儡师。
那是位身着鹅黄短衫的少女,正闲适地坐在一具足有两人高的玄铁傀儡的手臂上。晃荡着双腿,唇间还叼着一根草茎。
那傀儡造型古朴笨重,关节处却铭刻着极其繁复灵动的符文,另一只手还握着一柄巨型的铁锤,憨厚中透着骇人的威势。
与少女灵动的气质形成奇妙反差。
小傀儡再次仰头看向迟清影,尽管那张俊脸依旧没做出什么表情,却似乎仍在坚持想要变大。
它甚至曲起手臂,示意性地比划了一下。
仿佛在无声地宣称:我的手臂也强有力,更适合被坐。
那黄衫少女与其座下的巨型傀儡似有所感,齐齐转头望了过来。
当少女的目光触及迟清影那清绝的眉眼,和胸前那尊精巧无比、气息却异常凌厉的小傀儡时。
她明眸中瞬间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好奇,连嘴里的草茎都忘了嚼。
她身下的巨傀那对晶石镶嵌的眼眸也随之微微亮起,巨大的头颅缓慢地低下,眼眶中闪烁的灵光也聚焦于那一只小小的同类。
迟清影并未理会胸前那小偶的无声争竞,只垂眸,淡声道。
“你若此刻变大,便自行去后面排队。”
小傀儡仰着的脑袋顿住了,周身那股无形的跃跃欲试之气霎时收敛得干干净净。
它默然缩回衣襟深处,只留一双墨瞳仍露于外,紧盯迟清影的下颌线。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也仿佛外界纷扰皆与它无关。
唯此方寸之间,才是它的整个世界。
正当这等候区的氛围,因迟清影的存在而弥漫开一种无声的悸动时。
他却倏然抬首,清冷的目光如寒刃般,直刺向上方虚空某处。
几乎同时,趴于他胸前衣襟里的小傀儡也昂起头颅,墨玉眼瞳中锐光一闪,凌厉地锁定了同一方位。
不过片刻,那片原本平静澄澈的天穹,竟真的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骤然荡开一圈浑浊而不祥的涟漪!
“嗤啦——!”
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一道狰狞可怖的身影猛地从涟漪中心猛扑而出,周身蚀气翻涌,窒息般的威压当头罩下。
——居然是异魔!
异魔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嚎,猛地俯冲而下,重重砸在半空。
瞬间激发了下方法阵原本无形的灵光护罩。
灵罩光华大放,显露出坚韧的屏障。
下方众多来自外域大陆的年轻修士,见此骇人景象,顿时惊呼四起。
许多人瞬间脸色煞白,眼中涌上难以掩饰的恐惧。
有人甚至下意识后退,本能地寻找掩体,场面一时纷乱。
对异魔的阴影,早已深植于心。
那异魔猩红的眼珠扫过下方密集的人群,口中滴落粘稠的涎液,蚀气腥浊骇人。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涟漪并未平息,接二连三又有数只异魔现身钻出。
显然是被此地聚集的充沛灵气与鲜活生命所吸引。
就在这恐慌即将蔓延之际——
一道恢弘剑光自不远处冲天而起,精准直刺向为首那只体型最硕大的异魔!
剑光凛冽,如白虹贯日。
异魔吃痛,发出震耳咆哮,蚀气翻涌,变得更加狂暴。
然而下一刻。
“咻!咻!咻!”
更多剑光亮起,瞬息间交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凛然剑网,将所有异魔尽数笼罩其中!
十余名身着统一服侍的年轻修士,纵身跃起。
剑光引动,配合无间。
他们剑势凌厉,进退有度,显然训练有素。
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已将那群嘶吼不休的异魔尽数逼离护罩范围,引至远处进行围杀。
剑光纵横交错,伴随着异魔最后的凄厉哀嚎,很快便彻底平息。
那令人窒息的蚀气也被彻底绞碎净化,天空重归澄澈。
紧张注视着的众多修士们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再望向那些收剑归鞘的执勤者,目光中已充满了由衷的景仰与敬畏。
显然,异魔之患并非四洲大陆独有。
其他外域大陆,乃至内域大世界,亦受其扰。
但内域灵力充裕,修士实力强横,应对起来森*晚*整*理远非外域那般吃力惨烈,
更无需付出大量修士性命来相搏。
迟清影的关注点却与他人不同。
他静静注视着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凛然剑芒,片刻后,才淡然收回视线。
他看出,那些出手利落的执勤者,正是周礼大世界本土剑宗的弟子。
若郁长安前来内域,必然也会选择剑宗修行。
原书之中,郁长安正是藉由这二十年一度的通道开启,抵达内域。
他的名额,源自仙门大比的奖赏。
但郁长安并未前来周礼大世界,而是持着一件信物,去往了一个名为“万剑”的内域大世界。
那信物,乃是四洲大陆的流云剑宗所赠。
彼时异魔肆虐,三年间,流云剑宗遭遇了足足五次异魔袭击,损失惨重。
虽初期凭借剑修对异魔的优势,勉力自保,后续却越发艰难。
也正因其能自保,郁长安最初并未前往,待他赶到时,流云剑宗已几近灭门。
只剩一位浑身浴血的首席弟子,强撑最后一口气,将宗门信物托付于他,便便溘然身亡。
而这一世,因迟清影的穿越,他与郁长安三年间斩魔无数,更研究出可以转移异魔的传送法阵。
凡他们救援过的宗门,皆可凭此法阵,将后续来袭的异魔传入特定秘境,避免了反复的伤亡。
因此,四洲大陆惨遭灭门的势力大大减少。
流云剑宗亦得以保全,根基未失,如今仍在四洲大陆好生存续。
宗门上下对两人自是万分感激,但那象征着传承的信物,却未再轻易交付。
郁长安未得信物,自然也未前往万剑大世界。
……甚至现在,他人都不在了。
但郁长安毕生修剑。
剑宗自然是他他最合适的去处。
迟清影与郁长安相处日久,耳濡目染。
方才他甚至一眼便看出,那些剑宗子弟虽剑招凌厉,却并未凝练出真正的剑意。
即便如此,他们已是内门弟子的装扮。
想来即便是在这内域大世界,能凝练出剑意,也绝非易事。
周围仍有不少目光落在迟清影身上,为其容貌所摄,自然也看到了他胸前那尊气息不凡的小傀儡。
小傀儡似有所感,冷冷迎上那些过于直白的注视,那墨瞳太过逼真,竟透出一股冰冷的警告意味。
迟清影心绪微敛,抬手轻按了一下小傀儡的脑袋。
似在安抚,又似约束。
让它莫要生事,过于惹眼。
他并未多言。
心中却想。
若真有重塑神魂那一日……
郁长安大可以凭自身之能,再赴他应去的剑宗。
*
开阔的玉台上,万卷阁的入门评测正井然有序地进行。
玉台被无形的屏障分隔成数十个独立的区域,每位应试者依次入内接受考核。
评测并非单一项目,而是涵盖了根骨、修为、悟性乃至心性等多个层面。
每个考生必须参与的项目有三,即灵根测试、问心棋局、潜能评判。
至于其他项目,则是选考,供考生自行择选,以体现自己所长。
评选的结果不会公之于众,万卷宗也不会设名次张榜。
不过迟清影走上玉台时,还是引来了不少注目。
众人对他的容貌印象极深,自然对其资质也生出几分好奇。
首项为灵根测试,鉴灵玉璧前,迟清影依言将手轻覆其上。
下一刻,整面玉璧骤然迸发出湛蓝的光华,澄澈纯净,毫无杂色。
辉光汹涌如潮,几乎要溢壁而出,其中心处,更有一点璀璨金丹虚影沉浮不定。
将他冷白侧脸映照得如玉雕琢。
“单水天灵根!金丹初期……骨龄未满五十!”
负责记录的执事弟子声音陡然扬起,透出难以置信的震颤,笔尖一顿,险些毁了手中玉简。
全场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而来,充满了骇然与惊艳。
——不足五十岁的金丹真人!
更是万中无一的单灵根。
此等天资,已远非“天才”二字可以形容。
人群中的低语与惊叹瞬间涌来,无数道目光灼灼落向那抹雪色身影。都想知道,这究竟是何等惊世之才。
不过那颀长身影并未停留,旋即便走向了下一处必考之地。
问心棋局。
此局并非考校棋艺,而是测试应试者的神识强度、推演之能,以及对灵力的入微操控。
黑白棋子皆有精纯灵力凝聚而成,棋局变幻莫测,需以神念驭子,每一步都关乎心神消耗与灵机把握。
问心棋局的评测过程乃是封闭,不对外公开,所以外人也无从得知这位天骄美人的具体表现。
可当那袭雪衣再度现身时,距他入内,尚还不足一刻。
——竟是这么短的时间,便破局而出!
最后的潜能评判,同样不会公开结果,但这次美人进去之后,在内停留的时间却远超旁人。
更有一名金丹执事匆匆而出,特地请来一位元婴执事一同入内。
俨然连评判考官都为之惊动。
此举自然又引得众人猜测纷纷。
而等迟清影再度出现时,他竟由那位元婴执事亲自引领,去往了书阁后方,那象征测试通过的暂居区域。
毫无疑问,这位美人已完美通过了所有考核。
甚至无须借其他选考,再来展现自己所长。
场间寂静片刻后,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嗡然四起。
所有看向那道背影的目光,都充满了震撼与不可思议。
迟清影被引至一片清雅的临时居所。
内域与外域的通道将开启三日,整个招生遴选,自然也会持续满三日方停。
在此期间,所有通过者皆需暂候,之后再一同前往万卷宗。
届时,还会有更细致的考核分划。
决定外门、内门乃至亲传弟子的归属。
万卷宗的安排极为周到,依据评测不同,住处亦有区分。
单灵根的天骄皆被安排在同一片灵气充裕的院落,住所均为两人一间。
与迟清影同住的,是一位名为秦岳的单金灵根修士。
此人同样年轻,虽不及迟清影这般惊动全场,却也是不足百岁便结丹的天之骄子。
他身姿挺拔,眉峰锐利,眼含精光,周身自带一股逼人的桀骜之气。
仿如一柄出鞘利剑,锋芒毕露。
秦岳在这院中似乎颇有名望,此刻,房内正聚着数位同样通过考核的年轻修士,以他为首,正谈笑风生,言语间多是恭维与结交之意。
他们正商议,这三日该如何行动。
或结交各方才俊,或寻机拜会已入宗的师兄前辈,以拓展人脉。
正当气氛热络之际,房门被无声推开。
一袭雪衣的迟清影走了进来。
他并未戴回面具,此刻便以真容径直走入,那张惊世容颜毫无遮掩地展露在众人面前。
室内喧嚣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凝滞在他身上。
带着本能屏息的怔忡与惊艳。
秦岳唇边的笑意微微一滞,目中亦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迟清影对这满室的瞩目,却视若无睹,眸光都未曾偏移一分。
他神情淡漠地从下意识为他让出一条通路的众人中间走过。
衣袂拂动间带起一丝极淡的冷香。
径直走向了属于他的那间内室。
此处虽为双人居所,内里却以禁制巧妙分隔,有着互不干扰的不同静室。
迟清影步入属于自己的那方空间,指尖微抬,遮天幔便如夜幕般无声垂落,将空间笼罩,隔绝内外。
他自袖中取出了一枚温润玉简,神念沉入其中。
其内密密麻麻,尽是他亲手刻录的笔记与推演。
临行前最后一周,易别柳已将魔教秘阁中所有关于妖修根骨、血脉淬炼乃至上古妖族的典籍整理妥当,连同那艘无相骨舟,一并送至迟清影手中。
而此时,不过短短时日,迟清影竟已悉数研读完毕。
结丹之后,这一个月来,迟清影几乎未曾合眼,亦未进食,全凭金丹修为支撑。
他将所有心血倾注于此间,研读、推演、试验……
专注之态,竟是犹胜苦修之士。
重温笔记,梳理完毕,迟清影提笔,又在其中关键勾画数处,增添批注。
随即,他便收起了玉简。
无人知晓,那些残存的意识碎片,是否会随时间推移而逐渐消散。
重塑之事,自然是越早着手越好。
所以迟清影才如此分秒必争。
准备即刻便进行初步试验。
迟清影翻手,取出一截乌黑发亮、隐泛幽光的趾骨。另有一团氤氲着浓郁气血之力的妖族血肉精华。
正是取自那黑蛟身上的关键之物。
他凝神静气,指尖掐诀,灵火跃然而起,将那截蛟骨吞没。
此火并非炽烈燃烧,而是以极精妙的低温缓缓灼烧淬炼,剔除蛟骨中的最后一丝杂质,只留下最本源的妖力结晶。
随后,精血融入,如画笔蘸墨,以其为基,细致雕琢每一寸骨相结构。
又有血肉填补熔炼,塑其筋络皮肉。
整个过程,需对灵力有着极致入微的掌控,不容半分差池。
幽幽灵火在静室内闪烁,映照着他苍白专注的侧脸。
良久,灵光渐敛。
一条仅有尺余长、通体覆盖着细密黑色鳞片的小蛟龙,静静蜷缩于他掌心。
栩栩如生,鳞甲冰凉,甚至能感受到其体内微弱的生机流动。
宛如一条真正新生的幼蛟。
初次试验已成。
但迟清影知道。
化形为人,才是真正难关。
妖族化形,本就需要漫长岁月修炼,或倚仗特殊机缘。
欲以外力强行点化,难上加难。
迟清影蹙眉思忖。
他的初步设想,是以自身灵力,尝试模拟妖力波动,以外力引导这小蛟气血,或能助其冲击化形关窍。
但连日不休的耗神与方才的炼化,已让迟清影本就苍白的脸色近乎透明。
他唇上血色尽褪,甚至没有发觉,自己纤白指尖正隐隐发颤。
以灵力转化,模拟妖力,虽是鲸吞体质的特殊能力。
但对金丹期的迟清影而言,这种转化无意需要耗费极大的心神。
虽然身负鲸吞之体,能以灵力转化,模拟妖力。
但此术对金丹期的迟清影而言,无疑耗神甚巨。
加之所需妖力,还根本不知要有多少。
这远非之前模拟他人气机、开启储物袋的少量消耗所能比拟。
迟清影却并未迟疑,他稍缓过一口气,便准备运转功法。
可下一秒,心口却一阵闷痛。
喉间腥甜上涌,他竟抑制不住地侧首,咳出一股鲜血来。
殷红的血珠溅落,正洒在那条小黑蛟冰冷的鳞片之上。
星星点点,触目惊心。
一直安静待在旁边的小傀儡猛地探身,甚至抓住了迟清影的衣袖,墨玉眼瞳死死盯着他,意图阻止。
迟清影面上没什么表情,只以指尖轻弹,一道无形的傀儡线射出,轻柔却不容置疑地将小傀儡推开。
他拭去唇边血迹,眸光沉静,竟似毫不在意,准备再次尝试。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道锐利无匹的金色流光猝然从小傀儡体内迸发,如同挣脱了某种束缚,瞬息没入了那小黑蛟体内!
迟清影动作停顿,眸光微凝。
只见那原本死寂的小黑蛟,躯体猛地一颤,覆盖其身的幽暗鳞片依次亮起微光,彷如被瞬间注入了生灵。
下一刻,那双紧闭的蛟目倏然睁开!
那是一双冰冷、残暴、不含丝毫情感的竖瞳,闪烁着乌沉的暗芒。
与小傀儡墨玉般的眼瞳截然不同,充满了原始野性的凶戾。
它缓缓昂起头颅,游动而行,冰冷鳞片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
随即,那冰冷滑腻的蛟身,竟无声无息地缠绕上他那只犹带血迹的苍白手腕。
微微收紧。
如强势标记所有之物。
那双冰冷的竖瞳,精准地锁定了迟清影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变大变小变两根[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