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雨夜
自鹰嘴涧那场死里逃生的恶战归来, 迟清影便彻底一病不起。
接连数日,他深陷于连绵的高热之中。
纵然衾被厚重,他却依旧寒意彻骨,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栗。
素日清冷的面容染着异常潮红, 长睫被虚汗浸透, 无力地低垂。每一次呼吸都极为艰难,牵动着单薄胸膛微弱起伏。
偶尔, 迟清影于浑噩中勉强凝聚起一丝意识, 总能感觉到身侧有人影晃动,伴随着极力压低, 絮絮不止的交谈声。
还有更多纷杂的脚步声,似乎来了又走, 络绎未绝。
诸般声响都像是隔着一重浓雾, 听不真切,也无法回应。
迟清影心知, 自己的身份大抵已暴露无遗,此刻反倒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仿佛大难临头,索性听天由命。
悬顶之剑既已落下, 横竖无力改变,不如就此躺下睡会,反倒落得轻松。
待他终于攒聚起一丝气力,艰难掀开眼帘时。
入目所见, 却并非预想中的阴冷囚牢。
身下是铺得厚实松软的床褥,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苦涩药气, 与他素日惯有的极淡冷香交融。
迟清影蓦地一怔,慢半拍地意识到——
自己竟仍在原先的营帐之中。
恰在此时,帐帘被人轻轻掀开, 一名手捧药盅的少年低头走了进来,见床上人睁着眼,顿时愣在原地,险些失手倾翻盏中汤药。
“先、先生!您醒了!”
少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惊喜,正是常随在老军医身旁的那名小学徒。
迟清影虚弱得发不出声,只眼睫微微地动了一下。
小学徒慌忙搁下药盘,急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他靠坐起来,又在他肩背处仔细垫了好几个软枕,确认他靠得安稳舒适,这才匆匆转身。
“我这就去请师傅过来!”
军医很快赶至,仔细为他切脉,语气中透出几分宽慰。
“高热已退,脉象虽仍细弱,但总算平稳下来。先生昏睡整十日,此番实在凶险。”
随后,几位同僚闻讯也前来探望,言谈举止间关切一如往日。
并无半分异样。
就似乎……
迟清影的内鬼身份,并未暴露。
稍晚些时候,连主将都亲自前来探视,宽厚的手掌轻拍了拍锦被边缘。
“此番南疆死士突袭,险恶异常,多亏军师先前布防周详,方能顺利驱散蛊患。”
“长安依军师所授之法,已寻得南疆残部踪迹,现率锋矢营精锐前往追击,誓要将其一举剿灭,永绝后患。”
“先生务必安心静养,军中诸事,不必劳神。”
迟清影面容苍白如雪,安静地倚靠于枕间,听闻此言,眸光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动。
众人见他仍显虚弱,神思倦怠,并未久留,嘱咐几句后便相继离去。
帐内重归寂静。
迟清影本想细思眼前境况,奈何精力耗尽,眼皮沉沉,不多时便再度陷入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度转醒。帐外苦雨敲打着营帐,发出连绵不绝的淅沥声。帐内已是一片漆黑。
又至深夜。
迟清影稍一侧首,便察觉床畔似有一人,
且离得极近。
而他才刚一睁眼,甚至未及发出任何声响,
那人便已起身俯近,低沉的嗓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醒了?”
迟清影欲要开口,喉间却干涩得刺痛,只勉强逸出一丝微弱的气音:“你……”
那身影即刻起身,行至一旁小炉边,执起烘在一旁的陶壶,斟了半碗清水。
他回到榻边,先将茶碗置于床头矮几,方才转身,捻亮桌边的那盏小油灯。
昏黄的光晕倏然铺开,迟清影不适地眯起眼。
下一瞬,眼前光线便被挡住了。
郁长安已侧身坐下,正挡在迟清影与光源之间,体贴地遮去了那片刺目的光亮。
他扶住迟清影的肩,将人小心揽起,令那虚软清瘦的后背倚靠在自己胸膛前,这才取过水盏,递至对方唇边。
迟清影就着他的手,低头啜饮,艰难地小口吞咽。
温水润湿了干涸刺痛的喉咙,迟清影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水温竟是恰到好处,暖热却不烫人。
帐外雨声渐密,敲打在营帐上的声响绵密而冷清。
更显得帐内这一方小天地里,茶水升起的微弱热气弥足珍贵。
“你怎么在此?”
迟清影终于能将话问出,嗓音仍带嘶哑。
郁长安已换下了那一身冷硬甲胄,只着寻常的深色常服,周身并无半分沙场血气,唯余干净清朗的皂角清气。
那衣衫在这北地深秋并不算厚重,却被他自身的体温烘得近乎暖热,将周遭的湿冷寒意悄然驱散。
“为先生守夜。”
男人低声应道,长指轻抬,将他散落颊边的几缕墨发细细挽至耳后。
他指腹微糙的枪茧不经意掠过薄白皮肤,激起了一阵细微而无法忘却的颤栗。
迟清影挪开了视线。
他却瞥见榻边不远处,竟临时支起了一张简朴的行军床,铺陈整齐,俨然已用了多时。
看这情形,郁长安在此守夜绝非一日。或许在他昏睡的这些时日里,便是此人始终这般守在榻前。于这北疆深夜的苦寒中,为他隔出一隅安宁。
而且悉心敏锐至此。
连他在黑暗中悄然睁眼,呼吸稍有变化,都能顷刻察觉。
恰逢帐外雨声陡然转急,声响噼啪砸落,更衬得帐内烛火微微一晃,光影在他苍白的脸上明灭。
迟清影静默了片刻,才极轻地开口,气息仍旧孱弱。
“你的伤势,如何了?”
郁长安的嗓音低沉平稳,目光始终未从他脸上移开。
“已无大碍。”
迟清影闭了闭眼,只这两句对答,仿佛就已耗尽他刚聚起的一点力气。
他缓下一阵有些急促的喘息,才再度开口。
“为何不拆穿我?”
郁长安脸上似是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解:“拆穿?”
迟清影抬眸看他,身体的病弱并未敛去那眸中锐利,反而像寒星淬刃,直直望向对方。
“驱散蛊虫,布防之法,不都是你奉于主将的么?”
郁长安的神情昏暖的烛光下异常平静,毫无回避地迎上了他。
“那本就是先生所授。”
一阵闷咳猝然袭上喉头,迟清影再压抑不住,低低呛咳起来。
郁长安立即探手,温热的掌心克制地落在他单薄的脊背上,一下一下,为他抚顺了气息。
待咳声渐歇,呼吸稍定,迟清影慢慢吸进一口气,强压下喉间翻涌的痛涩。
东西是他的,不错。
可是被当做战功呈报,还是被视作罪证缴获——却是天壤之别。
此次勘察之前,迟清影心中已有不祥预感,然而太子对他戒心太重,根本未曾向他透露半分计划。
是他凭借蛛丝马迹,独自推演出凶局,执意随郁长安同行。
太子深知他的底细,自然备下了能克制迟清影的手段。
那些死士身上,皆带着特制的锁魂香。
那是用他幼时被取走的血与发为引,混以南疆禁地独有的毒草,秘炼而成。只需一缕香气入体,便能引动他体内蛊王反噬,令他霎时痛不欲生,功力尽失。
在那些南疆死士面前,他比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还要脆弱。
原本该死的人,是迟清影。
那场伏击甫一开始,大半杀招便是冲他而来。
迟清影深知,自己根本难逃东宫布下的森然杀局,也早已提前留下了后手。
一旦他身死,蛊王离体,藏于营帐暗格中的蛊后便会苏醒,释出强大气息,足以护持整个靖北军大营,在短期内百蛊不侵,无毒可近。
他还给主将留了一封密函,其中尽述了东宫阴谋,并附上详尽的辨蛊之法、防治之策。
以及辨明南疆死士的方式。
迟清影原本算准了自己必死无疑,如此既可保全大军无恙,也算完成了书境目标。
可他唯独没有算到。
郁长安竟会拼死护住他。
而今,他非但未死,反还成了众人眼中的功臣。
迟清影看得分明,主将与同僚们的关切并未有半分虚假。
他们是真不知情。
那么在其中为他周旋遮掩的,只可能是眼前这个人。
“你截留了我的密函?”迟清影问。
郁长安垂眸看他。目光沉静而温缓。
“我将防治之法呈予主将,说是先生从剿灭的死士身上搜得,并由您亲手破译。”
“为什么?”迟清影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拆穿我,你岂不就能立刻完成书境目标?”
郁长安的声音依旧低沉。
“可我不愿见先生的清誉蒙尘。”
迟清影微微一怔。他抬眸,正撞进郁长安的眼底。
那其中没有丝毫闪烁,更无半分虚饰。
郁长安的眼睛极黑,显出一种纯净的沉邃,仿佛只要他看着谁,满心满眼便只装着这一个人。
“无论先生究竟是何身份,”郁长安继续道,每个字都如此认真,“这一切本非先生所愿。更不是您的过错。”
“是东宫威逼利诱,强加于您。”
“我知道,先生于此间行事,内心定然备受煎熬。甚至最后关头……仍舍身救我。”
他话音稍顿,声线更沉下几分。
那双墨瞳之中,没有怨怼,没有受欺之后的怒意,反而盛着一种几乎满溢的、沉甸甸的情绪。
那是连迟清影都无法错辨的——
疼惜。
“还有您体内的蛊王……也是他们当年强行种下的,是吗?”
迟清影望着他,望着那眼中再清晰不过的情绪。
只觉某种重得他几乎无法承受的东西,沉沉压了下来。
他忽而开口,声音极淡,却又冷得漠然。
“我的书境目标,是护你周全。”
郁长安呼吸一滞,似是明显顿了一下。
“所以救你,不过是为了完成书境任务。”迟清影语气疏淡,“不必把我想得那般大义凛然。”
“我并非什么好人。”
“我也从未将这些虚幻的书境当真,更不曾因这等身份,而感到到任何所谓的煎熬。”
他重新看向郁长安,一字一句道。
“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你也不必将这份量,看得太重。”
帐外的凄风苦雨骤然加剧,雨点密集地砸在营帐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寒意仿佛穿透了营帐,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
郁长安彻底怔住了。
那双总是沉稳温朗的眼眸瞬间波动,像是骤然被泼灭了所有光亮。
只余一片潮湿的钝痛。
无端令人想起雨夜里被无意踢开,却仍试图凑近的亲人忠犬,乌黑眸子里映着不知所措的伤。
迟清移开视线,阖上眼,将那令人心悸的视线彻底隔绝在外。
“我累了,要睡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那章反复被标段落好几次,一直在改没睡好,今天字数比较少,抱歉,明天会多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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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二
雨仍在倾泻, 重重砸在营帐顶上,如同天穹撕裂,将无尽的凄寒泼向人间。
帐内却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烛火都凝滞不动。
雨声轰鸣的间隙里, 连清浅的呼吸隐约可闻。
迟清影心中再清楚不过——眼前这个失忆的郁长安, 对过往种种,一无所知。
正因如此, 这书境之中发生的一切, 于他而言,几乎便是全部的真实。
他会将每一次共处, 每一回并肩,都看得极重。
重得仿佛足以刻入骨血, 意义非凡。
而今, 这人正毫无保留地信任着他,甚至不惜欺上瞒下, 执意将他推至功臣之位。
这情形,竟让迟清影恍惚想起……两人最初相识的那段光阴。
那时的迟清影,心怀重负, 满腔皆是。
他恨天命不公,也恨这被天道偏重的郁长安。
他将对方所有的示好,看作别有图谋,将每一分暖意, 都视作陷阱。
他筑起高墙、冷眼相对、处处防备。
可如今, 隔着血与恨的过往, 借着这一场虚幻的书境再度回望——
迟清影却猝不及防地,窥见了另一种可能。
那时的郁长安,或许并非心怀叵测。
那份坦荡与赤诚, 那不染杂质的关切,与眼前这个忘却前尘后如此直白又纯粹的郁长安……
又何其相似?
所以呢?
所以当时的郁长安。
或许也从未真正想过要害他,是吗?
这一份迟来的恍然认知,并未带来一丝一毫“可以重新开始”的庆幸,反倒像一块浸透冰寒的巨石,更沉、更冷地压上迟清影的心头。
几乎令他无法呼吸。
因为郁长安失了忆,可迟清影没有。
他将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那些纠缠难消的怨与恨。
记得自己是如何……亲手杀了郁长安。
所以,他又要如何坦然面对这个一心信他、护他的郁长安?
又要如何面对那个——可能真的曾将他视作至交,毫无保留捧出过整颗真心的……
挚友?
在这样的郁长安面前,迟清影竟再也无法演下去。
再不能如从前那般,完美扮演目标一致、生死相托的同袍。
再无法……心安理得。
他只能将郁长安这份因遗忘而生的、美好却全然虚幻的期盼,亲手戳破。
所以迟清影才刻意冷下声线,疏淡相对,打定了主意要将对方那不切实际的希冀彻底碾碎。
他本想说得更绝、更狠、更伤人——
“别把你自己的份量想得太重。”
可是当他真正望向郁长安眼睛的时候,那颗早已冷硬的心肠,竟还是会被影响。
终究说不出口。几番辗转,最终只成了一句近乎无力的劝诫。
“你也不必将这份量,看得太重。”
此刻,迟清影紧闭双眼,帐内陷入一片漫长的死寂。
他清晰地感觉到,环抱着自己的手臂倏然僵硬。
即便闭着眼,他也仿佛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沉甸而重,带着几乎要将他刺穿的力度。
对方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携着难以置信的钝痛与困惑。
可最终,郁长安什么也没有问出口。
终究,烛火熄灭了。
眼前那片透过眼皮映照出的血红骤然褪去,沉入了彻底的黑暗。
迟清影竭力维持着自己一动不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没有尽头,又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骤然撕裂——
他以为郁长安会愤而起身,拂袖而去。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
揽着他的手臂只是极其克制地微微一动,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随即,迟清影被轻缓地,近乎珍重地放回了铺得厚实的衾被之中。
背脊陷入一片微凉,甫一脱离那温暖的源头,夜间的寒意似乎在刹那之间便侵袭而入。
紧接着,床榻边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微响动。
那个被他言语所伤的人,竟未曾离去。
而是沉默地,再一次,在他床榻边那张简易的行军窄床上躺了下来。
迟清影睁开了眼睛。
帐外,那场绵长凄寒的苦雨,不知何时已然停歇。
凄清的月光穿透散开的云隙,自帐帘的窗隙斜斜淌入,于地面投落一片朦胧清冷的光晕,也将不远处那道沉默守护的轮廓,勾勒得寂寥却清晰。
雨后潮湿的冷气弥漫进来,却丝毫化不开凝滞在两人之间那沉重得令人心口发紧的氛围。
月光似水,万籁俱寂,唯余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夜里清晰可闻。
一声一声,仿佛敲打在未愈的旧痂与新伤之上。
*
尔后一月,靖北军主动出击,连战连捷,势如破竹,兵锋所向,几无抗手。
时值凛冬将至,北境苦寒,蛮族粮草补给日益艰难,后方部落亦生内乱,终是元气大伤,再难为继,只得遣使求和。
最终,蛮族首领亲笔写下降书,立誓自此臣服天朝,岁岁纳贡,称藩不叛,并遣其王子入京为质。
持续数载的边关烽火,终于暂告止息。
靖北军遂大胜凯旋,旌旗猎猎,班师回朝。
还京途中,年轻的云麾将军郁长安风头极盛。其骁勇善战、用兵如神的事迹早已传遍朝野,威名远扬。
所过城池,百姓无不出街夹道瞻仰,军中兵将亦皆目含敬服。
而与郁长安同样声名相衬的军师祭酒迟清影,却因身体极度孱弱,一路静卧于重重护卫的马车之内,未曾露面一日。
大军行至一处重镇,奉命暂作休整。
翌日再度开拔之际,迟清影却因连番劳顿旧疾复发,体虚难以支撑疾行。
主将特准他暂留驿站调息一日,明日再率亲兵缓程赶上。
是夜,驿站客房之外,杀机骤临。
十余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合围而至,刀锋淬冷,映着冷月寒光,直逼内间榻上那道削瘦身影。
攻势狠厉果决,如天罗地网,封尽所有生路。
来的竟是整整十八名精锐刺客!
眼看淬毒利刃即将封喉索命——
却在此时,一道银白枪芒如惊雷裂空,自房梁暗处悍然贯下!
本应早已率军离去的云麾将军郁长安竟从天而降,铿然巨响中,一连荡开数道致命寒锋!
他身形如蛟龙出渊,枪出如电,精准凌厉地截断最先逼入的连环杀招。
那柄银枪在他手中,宛若活物,挥扫间挟千军之势,竟是以一人一枪独挡十八名刺客的合围之势。
不过瞬息,便已将密不透风的杀阵撕开一道裂口。
转眼之间,已有数人倒地不起。
剑光枪影激荡交错,金铁交鸣不绝于耳。郁长安步法沉稳健稳,枪势却凌厉如霹雳,往往后发先至,枪尖寒星迸溅,招招直取要害,逼得一众刺客节节败退,竟无一人能越其雷池半步。
不过片刻,已有十余刺客横尸当场!
此时屋内仅余三名刺客,皆已身负重伤,攻势渐颓。
郁长安目光锐利,看准时机枪杆疾扫,击飞一人手中兵刃,反手便将其狠狠掼压于地,铁指如钳,迅疾捏住其下颌利落一卸。
顿时杜绝了其咬破齿间毒囊自尽的举动。
他出手如行云流水,容色冷硬如铁,周身煞气凛冽,俨然自尸山血海中淬炼而出,毫无半分犹豫与容情森*晚*整*理。
然而,即便郁长安反应迅捷地阻止了刺客的服毒,他手中所制之人竟还是头颅一歪,顷刻间气绝身亡。
另外两名重伤难逃的刺客亦是同样情状,一声未出便瘫软下去,瞬间毙命。
“没用的。”
一个清冽却虚弱的声音淡淡响起。
“这些死士体内早已被种下‘绝命引’,此毒并非藏于齿间,而是深植于心脉血络。一旦心神溃散,或感知被俘,心脉立断,无药可解。”
郁长安蓦地侧首,只见原本卧于榻上的迟清影不知何时已强撑起身。
雪色单衣衬得他面容近乎透明,整个人如一抹将散的薄雾。
唯有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还凝着一点清寂的光。
郁长安眉头顿时锁紧:“此间或许还有埋伏,先莫要出来。”
迟清影却只微微摇头,轻声道。
“无妨。”
他缓步走近那满地的狼藉尸身,目光淡扫而过,随后阖上眼,指尖凝起一点微不可见的幽蓝光泽。
一股无形却令人心悸的力量以他为中心,悄然荡开。
下一刻,诡异之景倏然浮现——
那些死士裸露的尸身皮肤上,竟缓缓浮现出诡异而精美的幽蓝色蔓纹,精致如雕、诡艳如生。
它们如活物般微微蠕动,在寂静中泛出妖异光晕。
与迟清影此刻脆弱至极的模样,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照。
施展此术,显然极耗心神。迟清影身形猛地一晃,几乎软倒在地。
郁长安一个箭步上前,将人牢牢揽入怀中。
触手所及,却是一片冰凉的单薄。
怀中人气息微弱,却仍断续低语:“东宫行事……向来不留实证。但这些‘奴纹’,唯有受其秘法所控之人,将死之际,借蛊王之力激发……方能显现。”
“它们,便是铁证。足以指认……”
他每说一句,嘴角便难以抑制地溢出一缕鲜红,竟是擦拭不尽。愈来愈多,刺目惊心。
郁长安眉头紧锁,小心地托住他后心,沉声道:“先别说话,你耗神太过。”
他方才便已放出信号:“军医即刻就到,你需静卧休息。”
话音未落,迟清影却猛地呛咳起来,唇齿间,暗色血沫不断涌出。
郁长安立刻将他抱到榻上,欲去转身取药。
可是还没起身,衣袖却被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拉住。
怀中的人仰起脸,眸光已因虚弱而涣散,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不必麻烦了。”
郁长安身形猛地一顿,霍然垂眸,目光紧紧锁住他。
“此言何意?”
迟清影静静望着他,自那次雨夜的决绝话语后,两人已许久未曾这般坦然地目光相对。
确切地说,是迟清影一直在有意避开郁长安的视线。
此刻四目再度相接,他望进对方眼底,那目光依旧沉稳清朗,仿佛一切阴霾都从未侵蚀分毫。
迟清影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我身怀蛊王,注定……活不过二十一岁。”
郁长安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骤然僵住,如遭雷击,身躯绷如铁石。
三日后,便是迟墨的二十一岁生辰。
而此刻的迟清影,却如回光返照,竟恢复了些许气力,继续轻声说道。
“待我去后,你便持这些证据,揭穿我的身份,以此剑指东宫。”
他微喘了口气,继续道,“如今宫中,太子气焰日盛,陛下年迈,早已心生不满,有意废储。”
“这份铁证,恰可成为陛下发作的由头。”
“东宫一旦倒台,大皇子殿下上位。他性情大度持重,必会保你周全。”
“你素来不喜朝堂倾轧,届时可自请驻守边塞,在那天地辽阔之处……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大将军。”
听到最后一句,郁长安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翻涌起无以言明的震动。
迟清影却依旧低缓地说着,气息微弱而清晰:“我早同你说过,我的书境目标,是护你周全。”
“此书境内,每个人的任务,皆与自身因果紧密相连。”
他眸光微远,似陷入回忆。
“迟墨幼时便被皇后母族掳去,强行种下蛊王。那时他不过五岁稚龄,身形尚未及人膝,却要日日夜夜承受那血脉逆流、万蛊噬心之痛。”
“他双目更是泣血不止,不得不终日以白绫覆眼,隔绝一切光亮。”
那声音清冽依旧,却似是比任何哭诉都更令人心悸。
“一次,他拼死逃出牢笼,自知难逃追踪,便欲寻一了断。却意外被一个名叫郁白的少年救下。”
说到此处,他语调微不可察地缓和了一瞬。
“此后七日,他藏身郁家。郁家虽清贫简陋,却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郁白会笨拙地替他擦去血泪,会在他痛得蜷缩时,整夜不睡地守着他,用同样年幼的怀抱给他一点暖意。”
“那时,郁白曾问他,长大后想做什么。迟墨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我不知道……我长不大。’”
话音未落,小迟墨冰凉的手心却被塞入一物——
郁白用草茎编了只小巧的狗儿,放在他掌心,还引着他的手指,去触摸那稚拙却生动的轮廓。
郁白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笃定:“我功夫可好了!将来定能保护你!”
他还说“我听阿娘说,塞外天地辽阔,风景壮美,牧马放羊,自由自在!我长大了,想去那里,当个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少年似乎凑得极近,热气拂过迟墨的耳廓,“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小迟墨沉默着,即使眼前一片黑暗,仿佛也能看见对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最后,种蛊之人循迹而来,将迟墨强行带走。郁白追在后面,依依不舍地喊,‘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吗?’”
小迟墨抿了抿唇,总是清冷的小脸上,竟露出一个极淡却恬静的笑容,应道:“会。”
哪怕他心底清楚,自己或许根本活不到明天。
“那时迟墨虽目不能视,可他体内的蛊虫对气息最为敏感。后来在靖北军中见到你的第一面,我便认出了你。”
迟清影的气息愈发低弱,却勉力抬起冰凉的手指,轻轻搭上郁长安的肩,随即倾身,将前额抵上对方的——
这是万卷书境中,主动向他人公开自身目标的唯一方法——前额相抵,自愿放开所有心防禁制。
他哑声呢喃:“我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是完成你的心愿。”
一行清晰的文字在两人相抵的识海中浮现,正是迟清影方才所言。
「书境目标:护佑幼时恩人郁白,得偿所愿。」
分明在不久前,迟清影还冷硬地告诉郁长安,此地一切皆为虚妄。
可此刻,他苍白清冷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与幼时一般无二的、极淡而恬静的笑容。
他低声道:“去做那个自由自在的大将军吧,长安。”
意识如同潮水般流逝,书境抽离的感觉骤然降临。郁长安抱着他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抖,这个能挽千斤强弓、在万军阵前都稳若磐石的少年将军,此刻竟似乎连他这般轻盈的重量都快要抱不住。
迟清影模糊地想,原来这便是死亡的感觉。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之际,他朦胧的眼前竟倏然浮现出另一行字——
那是郁长安的书境目标。
此为万卷书境的隐藏法则,亦为保护机制。
当一方修士主动向他人完全公开自身任务时,亦将窥见对方的目标。
迟清影早知郁长安的任务是铲除内鬼,故而此前并未在意这条规则。
可此刻,他却彻底怔住了。
因为那金光熠熠的文字,竟赫然写着。
「拆穿太子秘遣之监军御吏——军师祭酒。」
迟清影的脑海霎时一片空白。
郁长安……竟从一开始,便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自始至终,对方都清楚,自己便是那个必须被铲除的内鬼。
迟清影还未及理清这惊涛骇浪般的思绪,便感觉到拥抱着他的手臂猛地收紧,几乎要将他揉入骨血。
有滚烫的液体,重重砸落在他逐渐冰冷的脸上,灼热得惊人。
像是一场没有预兆的雨。
又像一颗毫无保留、赤诚滚灼的真心。
“仙子……”
郁长安的额头紧紧抵着他的,嘶哑的嗓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决然。
“下个书境见。”
*
迟清影的意识自无边黑暗中抽离,再度清晰时,已置身于一片纯白无垠的广袤空间。
四周光晕流转,不时有微光闪烁,现出其他完成书境任务的弟子身影。
大多数人并无停留之意,略辨方向便化作道道流光,投入远处无数闪烁不定的光门之中,奔赴下一个未知的书境。
掌心微微一沉,一件物事凭空浮现。
那是一枚白玉令牌,触手温润,其上云纹缭绕,勾勒出一个古雅的“成”字,散发着淡淡辉光,昭示着此次书境任务的圆满达成。
可迟清影却怔立原地,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触自己的脸颊。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抹虚幻的滚烫与湿意,太过真实,似是仍灼着他的皮肤。
与这片空间的虚无清冷格格不入。
正当他心神恍惚之际,身旁不远处又是一道微光闪过。
郁长安的身影竟也随之浮现。清晰落定。
迟清影眸光微凝,心下蓦地一滞。
为何竟这么快?
书境内的时间流速虽与现实有异,但差距比例并不算大。郁长安此刻出现,只意味着一件事。
他几乎是紧随自己之后,便离开了那个书境。
迟清影下意识以为,对方是成功揭露了他的身份,完成了任务方才被传送而出。
然而他的目光落在郁长安手中时,却并未见到预想中那枚莹润白玉。
郁长安手中静静躺着的,竟是一枚黯淡无光的玄铁令。形制与他的一般无二,却通体沉黑,正中刻着一个刺目冰冷的“枯”字。
这是任务失败的印记,意味着书境目标并未达成。
迟清影愕然抬眸:“为何?”
郁长安抬眸看向他,目光沉静一如往昔,并无失败后的颓唐:“我未曾拆穿先生。”
“为何不揭穿?”迟清影难以理解,眉尖微蹙,“这不是你的任务目标?”
郁长安却只是深深地望着他,声音平稳却坚定:“我早已说过,不愿见先生清誉蒙尘。”
“就为这个,你甘愿放弃任务?”
迟清影几乎无法置信。
“我知书境皆假。”
郁长安的声音低沉下来,眸中清晰映出他一人的身影。
“但也或许……当真有万中无一的渺茫机会,那方天地并非虚幻,你我会真实活于其间。”
“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可能,我也不愿因我之举,令仙子蒙受一丝污名与伤害。”
迟清影彻底怔在原地,一时无声。
哪怕他曾冷言相告,一切尽是虚假,郁长安却仍旧固执地抱持着这样的想法。
宁愿付出失败的代价,也不愿亲手斩断那缕虚无缥缈的可能。
未等迟清影再言,周遭纯白的光芒骤然加速流转,过渡的时限已至。
一股无形的力量温柔却不容抗拒地裹住他,将他推向下一处书境入口——
刹那间,景象骤变。
铺天盖地的炫目正红,取代了无垠的纯白。
馥郁的香烛气息缭绕入鼻。迟清影定神,惊觉自己正端坐于一间布置得极尽喜庆的屋内。
入眼皆是浓烈的大红,跳动的红烛、垂落的红帐、高悬的红绸花……
而他身上,竟是一袭绣工繁复、金线交织的正红喜服。
更荒谬的是,迟清影眼前一片朦胧暗影——
一顶绣着鸾凤和鸣纹样的鲜红盖头,正严严实实覆于他的头上。
迟清影:“……”
他一个男子,为何竟会被覆上盖头?
四下里寂静得诡异。屋外听不见宾客喧哗,也无仆从走动之声,唯有红烛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
这偌大的喜房之中,也只有他一人。
迟清影正欲抬手掀开这荒唐碍事的盖头,察看环境,却忽听“吱呀”一声轻响。
房门被人推开。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隔着朦胧的红绸,迟清影依稀辨出一道高大挺拔、异常熟悉的身影正步入屋内。
他心下愕然,竟真的是郁长安。
他们果然再度进入了同一处书境。
看来却是如先前所推测,因郁长安如今的身份是登记于他名下的“妖宠”,书境规则竟真将二人彻底绑定,同入同归。
那这一回,他们在这方书境之中,又究竟是何种关系?
总不至于是要真的要拜堂成亲。
凡俗人间,何时竟能容得下男子与男子婚配了?
正当他心念电转之际,郁长安已走至他面前几步之处,停步站定。
男子开口,嗓音是一如既往的沉稳低磁,可那唤出的称谓却石破天惊——
“嫂嫂。”
作者有话说:
好吃不过嫂子[捂脸偷看]
各位老板们,本来定的两个书境详写,让小情侣发展一下阳光正直版的感情线,然后去秘藏(男鬼正式归来
现在想问问,大家还有其他想看的书境吗,如果有特别想看的,能玩点特殊play之类的书境,可以留言告诉灯[求求你了]可能会写[捂脸偷看]
第43章 洞房
“嫂嫂。”
郁长安身后还跟着几个礼婆, 闻言脸色大变。
“公子!慎言!这、这可万万不能这么叫啊!”
然而,一身赤红喜服的郁长安却恍若未闻,那张俊美却略显阴郁的脸上面无表情。
他目不转睛地只盯着那端坐榻上盖着喜帕的身影,继续用那平直冷硬的语气道。
“大哥死了。我来娶你。”
迟清影:“……”
即便隔着盖头, 他也能清晰感受到, 礼婆们那几乎快要晕厥过去的惊惶。
方才,迟清影正是因为察觉到郁长安后面还有人, 才没有立刻掀开盖头。
此刻, 他反倒觉得不必急了。
索性这般安然坐着,透过朦胧红锦, 静看这一出偏离纲常、悖逆人伦的戏码,如何演下去。
眼下这情形非同寻常, 绝非寻常的婚嫁。
弟夺兄妻, 兄死弟及……这次书境,安排的竟是如此混乱背德的剧情?
几个礼婆慌乱不堪, 还欲再劝,郁长安却已径直上前,抬手便要掀开那方正红的喜帕。
外人见状, 自然无法再多留一刻,只得仓促行礼,纷纷退避。
迟清影甚至瞥见她们离去时一步三回头,望向自己的眼中满含忧虑。
仿佛他下一刻, 便会被这周身散发着阴冷气息的小叔子生吞活剥。
有那般吓人么?
迟清影目光微垂, 掠过两人身上纹样相衬、绣工繁复的喜服。
或许此刻, 更该称一声……夫君?
待房门合拢,外人尽退。方才萦绕在郁长安周身的那股阴郁沉冷之气,竟也随之悄然褪去。
他缓步走至榻前, 并未贸然动作,只是微微俯身,低低唤了一声。
这一把嗓音清朗沉稳。倒正是迟清影所熟悉的。
“仙子。”
迟清影隔着朦胧红绸看他。又心想。
之前,可能也不只是自己的错。
谁能想到这么阴比的表象之下,藏着的却是一副纯良至斯的性子。
他抬手,自行将那覆面的喜帕掀了开来,抬眼问道。
“此次书境的剧情,你已知晓多少?”
此番似乎与上一境不同,世人似有特殊体质。
故而男子婚配,亦被容允。
他正暗自思忖,抬眼间却见郁长安动作蓦地顿住,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竟是怔怔地出了神。
迟清影略有不解:“怎么了?”
郁长安像是被他话音惊醒,喉结轻轻一滚,视线有些不自然地垂落,转向一旁,声音也低了几分。
“仙子……嫂嫂这般模样,实在好看。”
“……”
迟清影一时无语。
不还是同一张脸?
怎么又脸红成这样了。
他停了停,忽而抬手,指尖微勾,声音清淡:“你过来。”
郁长安耳根的红晕尚未褪去,被一身赤红的喜服映照,愈发明显。
可他并未迟疑,仍是依言俯身,顺从地靠近。
迟清影抬眸,望入对方近在咫尺的俊朗眉眼,忽然伸手,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两人之间的距离霎时缩短。
没了盖头的阻隔,迟清影的容貌在近距离之下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郁长安眼前,带来的冲击甚至堪称凌厉,直慑心魄。
他面上施了薄妆,极淡,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那份惊世的清艳。
那双眸子本就极美,平日里似冰封的海棠,冷情疏淡,此刻被满室跃动的喜烛红光映照,竟彷如冰层初破,灼灼盛放,冷冽中迸发出夺目的艳色。
他额间还有一枚极为精致的花钿,形似寒梅,衬得本就白皙如玉的肌肤愈发剔透。那一点朱红正落在眉间,如雪地中唯一的秾艳。
那长睫如羽,投落出一小片诱人探究的阴影,唇上则染了一层浅绯色的脂膏,宛若初绽花瓣碾出的汁液,细腻而鲜活。
极致的清冷与极致的瑰艳,竟在他脸上完美交融。冲击着所有感官。
满室喜红如醉,光影映衬,恍惚之间,他们真似一对新婚燕尔,璧影成双的眷侣。
郁长安呼吸蓦地一滞,整副心神都彷如坠入一片瑰丽恍惚的幻梦,一时竟看得痴了。怔不能言。
两人距离极近,鼻尖几乎相触,彼此高挺的鼻梁似有若无地轻轻蹭过。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缠绵不分。唇瓣之间只隔着一线之距,薄如蝶翼,仿佛下一刻便要贴合在一起。
郁长安甚至能清晰地嗅到对方身上那一缕极淡的冷香,幽微却勾人,无声无息漫浸,撩起一片暗涌。
迟清影的唇似无意地,极轻擦过他的唇角,而后以温凉的额头轻轻抵住他的。声音里似是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上次就发觉了,每次接吻,你似乎总是很呆。”
郁长安心神一恍,下意识地想。
何须真正吻上。
在亲到之前,仅是这般注视着他,便已足以令人神魂失守了。
但他旋即反应过来,迟清影此举另有深意,他张了张唇,低声问道。
“仙子是想……查看我此次的书境目标?”
迟清影已然松开了手,向后微仰,拉开了些许距离,神色恢复成一贯的清淡,只淡应了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