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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岛长夜 蟹总 27427 字 2025-05-13

见那人身穿咖色条纹的Polo衫和牛仔裤,不是极胖那种身材,但被腰带勒住的啤酒肚略有些突出。他头发一丝不苟,向后梳得很整齐。

现在时节秋高气爽,却感觉这人一身油腻味。

贺砚舟瞧回树下的女孩,她在捡藏进草丛里的最后一颗山楂,对那唤声无动于衷。

等到终于捡完,她直起腰,双手遮在额前看向上方的贺砚舟,“太多了,谢谢你。”

“小事儿。”贺砚舟抬抬下巴。

“回去可以吃好久。”

贺砚舟点头。

远处那男人又嚷了几嗓子,不知何时,他旁边多了一个穿长裙的女人,她脚上是双白色高跟鞋,紧挨着他站着,两人几乎一样高。

贺砚舟提醒说:“在叫你吧。”

“嗯。”她应道,仍是没看那边。

她整张脸几乎埋进书包里,认真翻找着什么。

卫暂在围墙另一头没完没了地催促。

贺砚舟又看了女孩两眼,一时无话可说,打算翻身跳下围墙。

“等一下。”她忽然喊住他。

贺砚舟回头。

她费力向上抛来个东西。

这围墙足有三米高,她脚尖随着动作稍微离地,却力气小,扔的也不准。

好在贺砚舟身手够快,下意识俯身一捞,有根红绳子勾在手指上,视线略垂,看见下面坠着一个丝绒袋子的平安符。

贺砚舟不解地牵了牵眉头,目光询问。

她把书包重新背回肩上:“刚请来的,送你了。”

“送我?”

她点头。

贺砚舟想拒绝:“这么有意义的东西……”

“祝你平安。”

不等贺砚舟说什么,她已朝着主殿方向跑去。

发丝随她动作像把散开的扇子面,阳光下散发乌黑亮泽的光。

跑很远,她再次回头,高举起手臂朝他挥了挥,一蹦一跳的样子鲜活而灵动。

秋风伴着海的咸涩味道吹过来,平安符下面的小铃铛发出几下清脆声响。

当时的贺砚舟还不明白“祝你平安”这四个字的分量。

再抬眼时,她身影已经消失在视野。

这一年,贺砚舟15岁,是升高中前的最后一个暑假。

他即将离开吉岛,去临城读书。

原本很寻常的一个上午,多年以后的今天再想起,某些片段依旧清晰。

贺砚舟不由冷哼,有人倒像是失忆了似的,屁都不记得。

他将包拎手上,拉开门,边走边给朱序发消息。

/

他只发来三个字:来取包。

朱序这才想起她昨晚空着手回来,手机是单独插在裙侧口袋里的,昨晚被他掀起那刻,“咚”一声砸在地板上。

后来还是她穿衣服时,顺便摸到的。

朱序熄掉屏幕,翻了个身。

整整一天,除了上厕所,她埋在被子里要死不活。时而想通,时而难以自洽,情绪反扑严重。

直到傍晚,她忽然开窍了。

就像担忧到极限,反而任其自流、全无所谓的那种心情。

本就你情我愿的事,谁都没吃亏,自不必心存愧疚。她既不想改变规划,又承担不了违约后的赔偿,何必内耗。

今后与他免不了会碰面,到时候不如大大方方打个招呼。

朱序终于从床上爬起,先去洗澡。

浴室对着走廊另一端的穿衣镜,明晃晃的光线下,她发现身上印着许多不明痕迹,尤其背面。

双腿也如刚跑完马拉松后肌肉拉伤般的酸痛。

一些片段跳进脑海,不可否认是前所未有的体验,她很愉快。

朱序忍不住自嘲,多幸运,开到了隐藏款。

她快速洗过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随便找个口红涂,而后出门去贺砚舟那里取自己的包。

今天偏冷,寒风随着旋转门的移动溜进来。

大堂已经撤掉红红火火的装饰物,四处稍显空旷,人也不多,有种节日过后的冷清感。

朱序走入电梯,即便做足了心理建设,按楼层时仍有些手抖,可下一秒,她发现最高只可以到八楼。

努力回忆了下,昨晚贺砚舟似乎是刷卡上九楼的。

大脑有一瞬宕机,想打电话与他确认碰面地点,犹豫间有人进来。那人一身酒店制服,直接按了八楼,并友好地询问她想去几层。

朱序一顿:“也八楼。”

电梯上行。

她签合同时曾来过这里两次,一整层的办公区,贺砚舟必定在其中的某一间。此刻已是下班时间,大厅照明关掉一半,只几个工位上还有人。

朱序直接问前台:“请问贺总在吗?”

接待台后面的年轻女孩抬起头,不算失礼地打量她片刻:“您是朱小姐?”

朱序一顿,点点头。

女孩笑着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纸质手提袋:“一直等着您,您的包在袋子里面。贺总交代过,会有位姓朱的小姐过来取。”

“多谢。”她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开。

多么简单,何必徘徊一整天。

来之前甚至考虑过一切应对方法,包括该怎么笑才自然,用什么眼神看他才不显暧昧,以及说什么话才可以缓解气氛……

谁想,不需见面。

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来,朱序总结出一点:别太把事当回事。

接下来,她原本是想回趟临城的,但装修公司那边催得紧,意思临近年关,再拖延恐怕无法完工,或者等到年后再开始。

刚交过租金,朱序舍不得浪费太多时间,便叫装修师傅立即动工。

她退掉楼上的房间,在附近找了个快捷酒店暂时落脚,边盯装修边找房。

很快,一个多月过去,还有一周就是新年。

花店这边只剩一些收尾工作,要等师傅们年后复工再完成。

她在酒店临街的居民区租了套一居室,周围环境稍有些脏乱、陈旧,好在室内比较整洁,租金也合理。最重要的一点,走路到花店只需一刻钟。

事情基本完成,朱序准备回临城。

是傍晚航班,落地后转

乘地铁,先回西郊的住处。

等车时,朱序抬起头,望着上方那一排熟悉的站台名,内心感慨,好似离开的时间比实际还要久很多。

印象中上次等地铁时,玻璃中的自己一脸苦相。

她向后抓了下头发,露出整张脸,觉得现在的气色好了些。但难免的,想起那段经历,心情仍有波动。

她低了低头,向后靠在柱子上,不多时,感觉到一束目光投向这边。

朱序转过头去,是个年轻女孩子。

在被发现后,对方迅速收回目光,但没多久,她借着挽头发的动作仍在偷偷打量她。

朱序确定不认识这人,再次回视,对方一愣,反倒没避开,忽然朝她弯唇一笑。

朱序略顿了下。

对方走过来:“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朱序友好地笑笑,摇头。

“就步行街那边的咖啡店……我工作的地方……”她伸手比划着,试图唤起她的记忆:“你说你可能被家暴,要我……”

朱序心脏一抽,忽然想起那天与梁海阳摊牌,这女孩是帮忙报警的收银员。

她道:“想起来了,还要多谢你。”

女孩连连摆手:“真不需要。我也快被气死了,对女人动拳头的男人简直猪狗不如。这个社会类似的事情有很多,但大多数女孩子都忍气吞声了。姐姐你好勇,就应该这样回击,让警察和法律教育他。”

朱序说:“特别抱歉,那天一定给你们带来很多麻烦。”

“也没有。砸坏的东西,你都加倍赔偿了呀,还给了我们老板安抚金。”女孩笑笑:“后来老板都分给了我们。”

“我?”

她惊讶:“你不知道?就最后带你离开,穿西装的那个男人,他吩咐身边人办的。还叮嘱我们千万要保存好监控,方便以后警察取证。”

是贺砚舟。

朱序怔了半晌。

她只记得那日失去意识的前一秒,看到了他的脸,后来也知道是他送自己去的医院。但替她收拾烂摊子这种事,他从未提过。

朱序心中不知作何感想,一时无话可答,只好笑笑。

告别女孩,她点进与贺砚舟的对话框,想说些感谢的话。可刚打了几个字又删去,恐怕他会觉得莫名其妙,也有另有所图和没话找话的嫌疑。

毕竟自那次后,两人就断了联系。

最初每每经过酒店大堂,她还会内心惶然,害怕电梯开启那刻,他一身黑色西装从里面走出来。

然而一次都没有。

渐渐的,她也淡忘那一夜荒唐。

列车在隧道中快速行驶着,朱序倚在门边,向上翻了翻两人的聊天记录。他头像仍没变,朋友圈也干净得只有一条横线。

想想作罢,她锁上屏幕。

回临城的第三天,朱序带着营养品和水果回了父亲住处。

这段时间以来,都是和弟弟朱鸾联系,转钱给家里也是通过他。

她知道朱震三周以前出的院,身体恢复还算可以,但留下神经失调的后遗症。偶尔烦躁不安时,会对她破口大骂。

好像他的一切不幸,都是她这个不争气的女儿造成的。

这天朱鸾不在,沈君正准备去邻居家里打牌,见她来了,暂时没有出门。

朱震看到她的那刻,先是吃惊,随后眼睛瞪圆了,嘴里含了珠子似的大声骂她,但具体骂的什么,听得不是很清晰。

朱序规矩站着,等他骂累了,尝试修复这段关系:“您先别激动,我认错,是我不对,惹您生气住院……”

朱震怒呵:“滚!”

“您……”

“我说滚!养你白养,你妈那死鬼怎么就没把你一起带去,留下你就是为了折磨我的。”

这几句朱序不用琢磨都明白,因为他没中风之前经常挂在嘴边,她从小到大快听麻了。

顿一顿,把话全都咽回肚子里,瞬间不想争取了。相信父亲对她没有感情这件事,真的特别简单。

不知为何,她竟暗自松一口气。

默默退出卧室,去客厅坐了不到五分钟,朱序起身告辞。

沈君送她到门口,顺便问道:“海阳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

朱序:“年后。”

沈君不无惋惜地低叹了声:“事情怎么就弄成这样子。”

朱序默声,低头换鞋。

沈君轻咳了声,欲言又止:“你爸的情况你今天也看到了,他最近情绪特别不稳定,尤其想到欠的那些外债和你……,要不,过两天除夕你就别……”

“好。”朱序笑答。她从兜里拿出事先封好的红包,递给她:“快过年了,您和我爸买点年货吧。帮我转告朱鸾,压岁包我会转给他。”

沈君忙伸手推拒:“一家人别这么客气。”

朱序懒得拉扯,直接把红包搁在一旁鞋柜上,转身出门。

除夕这天,朱序独自在西郊住处过的。

清晨起来,拉开窗帘。

天气尚好,冬天里难得会有这样透亮的蓝天和棉花一样的云朵。

她吃过饭先去了趟超市,按照昨晚列好的清单采购完,打车到甜品店,在店主关门前,幸运地买到了一个覆盆子蛋糕。

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已过中午。

她还不太饿,先去睡了会儿,谁想一睁眼天色都擦黑了。炮竹声遥遥传来,对面楼的盏盏灯笼散发着喜庆的红光,这才感受到一丝年味。

朱序也将中午买的灯笼挂去阳台,插上电,仰头看了会儿。

本想拿手机搜一下和面方法,先前睡觉时调了静音,一看才发现有通未接电话和数条信息。

朱序先给江娆回电拜年,再点进微信,基本也都是新年问候。

她手指向上划了几下,忽地一顿,在列表中竟看到贺砚舟的名字。

朱序心中徒然一紧,没点进对话框就已看到“新年好”三个字。这问候过于朴素,以至无从判断是他特意发给她的,或是群发。

点进去看一眼,发送时间是下午三点多。

她也如常回复了句“新年快乐”。

如果只是单纯祝福,一来一往便无下文。

朱序继续搜索和面步骤,却无端有些走神,直至又一条消息跳进来,他问:回临城了?

想了想,朱序打字:前几天回来的。

贺砚舟:还住西郊那边?

有次他送她回家,还记得大概位置。

她答:是的。

这一回,手机彻底静音。

朱序看着屏幕出神片刻,不由摆了摆头。

继续和面、调馅,过程中手忙脚乱。

八点钟时,才勉强包了二十来个饺子。

等水烧开的功夫,她拿起旁边的手机想随便看两眼,发现错过了两通来电和一条信息。

电话是贺砚舟打来的,两通均在八分钟前。

点进聊天对话框,他发来一条语音,时间还要更早些。

他说:“刚好从你门前经过,现在方便吗,下来一趟?”

朱序连听了两遍,反复确认他每个字的意思。

窗外炮竹声时起时歇,她怕听漏了什么,直接把手机贴到耳旁,他声音轻而缓,低低沉沉带着轻微的沙哑感。

朱序一时恍然,竟想起在北岛他的唇贴在她耳侧,声音也如这般,说了些轻佻缠绵的话。那时房间很静,他呼吸却极重。

朱序猛吸了口气,本能反应不该与他再有太多瓜葛。

锅里的水已经沸腾起来,她放下手机,先把饺子一一下进去。十几分钟后,饺子煮熟,她分别盛盘,端到客厅的圆几上。

旁边放着吃剩一半的覆盆子蛋糕和一小碟炒花生米。

另外,她还准备了一瓶年份不错的红酒,已经提前醒过,现在入口刚刚好。

时间差不多了,朱序放下高脚杯,回复他先前的消息:抱歉啊,刚才一直在忙,没看手机。我现在就下去,不过你已经走了吧。

发送过去,朱序一身轻松,内心甚至沾沾自喜这回答还算机智,既不拂他面子,也没为难自己。

她拿起筷子,准备尝一尝自己的手艺。

然而,一声嗡鸣,屏幕亮起。

她转过视线,贺砚舟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手机上。

不用展开就可以看见那五个字,他说:没走,下来吧。

第18章 第18章朱序:“如果你也是单身,或……

大概算算,距离他发来那条消息有半个多小时了,他竟没走。

朱序僵了半晌,忽地放下筷子,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瞧,楼下并没人。

内心交战,最后她还是穿了大衣下楼去。

室外寒冷,呼出的气体凝结成团。

万家灯火,将小区道路照得甚是明亮。

朱序站在楼门口左右张望,四下空旷,始终没见那人,严重怀疑他在捉弄自己。

打算转身回去,他的消息这时候发来,问她:人在哪儿?

朱序打字反问:你在哪儿?

贺砚舟:上次没注意,不知你住哪栋。

朱序:17号楼。

这片住宅的占地面积极为庞大,楼栋排列并非中规中矩,空中俯视是八卦图案,也不知开发商当初是想镇住什么。

不熟悉地形的人,是很容易迷路。

手机好一会儿没动静,朱序站在户外手冷脚冷。她把两侧衣襟紧紧拢在胸前,准备去环形路那边迎一迎他。

可刚要抬脚,就见一束光亮朝这边照射过来,车轮碾过地上的小石粒停在她脚边。

还是那辆宾利,在夜色中,散发着炫黑的光芒。

朱序往后退了步。

贺砚舟随手拿了手机,开门下来。

朱序连忙先找话题:“这小区是不是特别乱,我有时候都迷路。你刚才停在了哪里?”

贺砚舟先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遭,发现许久不见,挺想念的。

他不动声色道:“也不太清楚是哪里,前面有个圆形花坛。”

朱序指了指他后方:“这边也有,所以你可能记错了。”

贺砚舟扭身瞧一眼,点头:“有可能。”

也许是以无关紧要的内容作为开场,减弱了面对他时的某种尴尬。

朱序又问:“除夕还有工作?”

“没忙到那种程度。”贺砚舟说:“聚在亲戚家过年,人多心烦,所以趁机先溜了。”

朱序了然地点点头,一时想不到怎样接话,默默地搓了搓手。

贺砚舟见她不断吸鼻子。她鼻尖通红,脖颈露在外面,脚上也只穿了双棉拖鞋。

他问:“你一个人?”

“是啊。”

“吃了吗?”

“刚要吃。”朱序说。

贺砚舟:“刚好我也没吃什么,上车吧,一起去吃点东西。”

“现在?”朱序吃惊道:“今天除夕,开门的饭店很少吧。”

“碰碰运气。”贺砚舟要绕到另一侧替她拉车门。

“等一下,其实我煮了饺子……”朱序开口的瞬间就有些后悔,话说一半顿住,恨不得咬掉舌头。

贺砚舟停下脚步,站在车头前面看着她。

朱序抿了下干燥的嘴唇:“我还是回去吃吧,就不一起了,吃完还得麻烦你送我。”顿了顿,她不得不客气说:“或者不介意,你也上来简单吃点?”

贺砚舟看穿一切地笑笑,挑了下眉:“不了。”

眼见她松一口气,打算开溜。

他走回驾驶位这边,大喘气似的:“不过……其实也对,这时间营业的饭店少。”

朱序神色一绷,短短时间,心情被他搞得七上八下。

他背着手,前倾了少许看着她:“方便吗?”

朱序对上那道视线,一瞬间,暗暗气恼他挑衅戏弄自己的神情。

片刻,她大方点了点头。

上楼时,朱序走前面带路,楼道很静,交叠在一起的脚步声仿佛踏在她心上。

用钥匙开了锁,暖气扑面。

她从鞋柜里翻出一双男士拖鞋,拆开来,放在他脚边。

贺砚舟垂眸,默不作声地瞧了那拖鞋几秒,抬脚换上。臂弯里的大衣按照她指示,挂在身后的衣钩上。

他环顾四周,房间格局一眼便可看尽。

空间虽有些局促,好在干净整洁,没有那些杂七杂八的装饰品,但难免遗留了些两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贺砚舟觉得浑身不舒服,不由动了动肩膀。

朱序指着对面的双人沙发:“随便坐。”

贺砚舟略点头。

朱序去厨房取来新碗筷和一个高脚杯,出来时直接朝沙发走去,一抬眼,忽地顿住。他的存在感十分强烈,手长腿长,坐在靠中间的位置,哪里还有余量容纳第二个人。

朱序把东西放桌上,掉头去卧室取来小圆墩,搁在桌子旁。

其实此刻的气氛不算太怪异,也许那件事过去很久,也许今日气氛烘托,致使两人的独处还算自然。

朱序坐下来,“喝酒吗?”

“可以。”

“你开了车。”

“待会儿叫代驾。”

朱序默默点了点头,要替他斟,贺砚舟道:“我来。”他接过她手上的红酒,先看了看瓶身:“年份不错,再来些?”

桌上放着另一只高脚杯,只浅浅剩个底,是先前朱序喝过的。

她摇头说:“不喝了。”

贺砚舟略笑了下,慢慢倒着红酒,随后稍微转动瓶口收尾,淡声道:“在你家里,我能把你怎么样。”

朱序呼吸一紧:“不是……”

“那再喝些。”他擅自为她斟了小半杯,搁下酒瓶,随后端起自己的:“打扰了。”

朱序皮笑肉不笑:“蓬荜生辉。”也拿起来和他碰了下。

桌上不算丰富,只有两盘水饺和一碟炒花生米。饺子煮好的时间有些久,还剩余温。

贺砚舟脸上倒没什么嫌弃的表情,先夹一只水饺尝味道。

他吃饭的样子很安静,筷子没一直拿手上,夹完便搭在了碗沿。沙发很矮,圆几也矮,他偏开坐着,手肘撑住膝盖,一只手浅浅握着另一手的手腕,微低着头,像是认真在品尝。

等全部咽下,他问:“你包的?”

朱序点头。

他去夹第二个:“厨艺不错。”

朱序也尝了尝,觉得味道还可以。

她实话实说:“从网上搜的教程,跟着学也没什么难度,只要步骤对了,基本不会出错的吧。”

贺砚舟边吃边认同地点了点头,无意中转眸,见阳台上挂着喜庆的红灯笼,还是会旋转变光的款式。

光影在墙壁上不断闪烁着,显得热热闹闹。

他猜测,或许她并非表面那样喜欢独来独往。

贺砚舟转回头瞧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两人各自安静吃着水饺,朱序那盘较少,后来看他意犹未尽,那种厨艺被肯定的小小虚荣感莫名升起,一激动又分给了他一些。

总共也才二十几个,最终被他吃掉了一半还要多。

贺砚舟已经八分饱,放下筷子,人向后靠去:“怎么没跟家里人一块儿过年?”

朱序一顿,从无声的状态中抽离出来,说:“我爸还没消气。”

“我记得好像是他把你打伤的。”

朱序下意识摸了摸额头,那道伤口早已愈合,现在只剩下浅浅的疤痕:“是啊,但前几天回去看他,还是被他骂出来了。”

贺砚舟无声凉笑了下。

“你相信这世上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吗?”大概是从被梁海阳逼到去轻生开始,到后面的摊牌和离婚,贺砚舟都知情,也或许两个人的关系,没重要到必须去遮丑,所以她讲起那些破烂事才没觉得多难堪:“我爸厌恶我,但我知道没有具体原因,他看着我的眼神就毫无感情,这大概就是不爱吧。”

“有你后妈的参与?”

“根本不需要她发挥。”

贺砚舟看向朱序。

她没有面对着他坐,一开始就把小圆墩搁在茶几的一旁,两人中间隔着沙发扶手,他只看得到她的侧脸,她此刻神情极为平淡。

她又说:“我爸只做过一件令我感恩的事,就是没有阻止我读书,并且出钱让我念完了大学。”她坐

在小圆墩上,托着下巴,矛盾道:“所以我觉得,人性还挺复杂的。”

贺砚舟没接话,将杯底的红酒一饮而尽,直身又倒一杯,顺便也给朱序添了些:“那你家里其他人呢,我是说……”他顿了下。

朱序明白他想问什么,暗暗掰着手指数,可实在太久远了,一时没数明白:“我妈离开十几年了,都快忘记她长什么样子,印象中是个极其严厉的人。”

“对你很严格?”

“是啊,学习上达不到她的要求,免不了挨揍的。此外还逼我学钢琴,后来又转琵琶,还学过游泳、古典舞、射击,但她离开后都半途而废了。”

贺砚舟沉默着,想象着一脸婴儿肥的小人儿奔走于各大兴趣班的忙碌样子。她童年虽不轻松,但大概是比现在幸福的吧。

朱序拿起高脚杯,稍稍抿了一口:“讲件离奇的事,我妈癌症晚期,有天临城下了很大一场雪,她忽然从床上爬起来,非要去楼下扫雪,拦都拦不住。”她顿了顿,扭头看贺砚舟:“你知道吗,她把楼下的雪全扫干净了,我在楼上的窗口看着,凑巧是个规规矩矩的长方形……后来那块地方摆了她的灵棚。”

贺砚舟身体一僵,呼吸屏了两秒才恢复如常。

小小的客厅里有些气闷,他向下拉了拉高领衫。

朱序察觉到什么,起身去开窗。

冷空气扑进来,伴着炮竹燃放过后的刺激气味,也是新年时才有的味道。

本不该旧事重提的,她心上的伤口不知被撕开缝合过多少回,每次想起都是一次凌迟,后来随着年龄增长,渐渐麻木,最后母亲的样子也愈发模糊了。

只是今日非同寻常,她内心大抵是有些孤单和想念的。

又在面对贺砚舟时,总是莫名其妙地产生倾诉的欲望。

她坐回来,想找些轻松的话题。

正绞尽脑汁,只听他道:“六亲缘浅是福。”

朱序不自觉瞧向了他。

“无论对已经逝去的人,还是健在的。”他说:“别太执着他们的爱护,一世缘罢了。六亲缘浅,修的是两不相欠,你看淡些。”

朱序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难免觉得震撼。

她低下头,稍微往深想便有些难过。

可情绪尚未发酵,只感觉眼前晃来一道影子,她蓦地抬起头,他倾着身,手臂在她头顶迟疑了片刻,改而并起中指和食指,往她脑门上迅速一弹。

朱序痛呼了声。

他却笑起来。

她揉着脑门,思绪由混乱过度到清醒状态,暗暗气恼这人边界感不强,却完全忘记两人也是有过肌肤之亲的。

贺砚舟笑完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你这电视能看吗?”

“能。”

“看看晚会。”

朱序听命打开电视,随便一个频道都在转播春节联欢晚会,现在正演小品。

客厅安静下来,老艺术家们表演得十分投入。笑料比较密集,但朱序稍有分心,不时会从观众的笑声中分辨出贺砚舟轻轻一声笑。

笑过后,他前倾身体,从桌上拿了什么吃。

朱序余光看到,一转头,不由抿住了嘴。

是她吃剩的那半个覆盆子蛋糕。

因为家中只有自己,她起先便没将蛋糕切块,是用小勺直接在上面挖着吃的。不仅切面有些恶心,被她嘴巴抿过的小勺也还残留了奶油。

他却眼睛看着电视,一勺一勺,吃得不紧不慢。

朱序挪开视线,猛然间意识到,两人的关系暧昧不明。

“多巧,跨年和除夕我们都一起。”他忽然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朱序再次看向他,他目光仍然落在电视那边,意识到她看来,也转回视线,“这蛋糕什么口味的?”

“你吃不出?”

“很少吃。”所以不太了解。

朱序说:“覆盆子。”

他点了点头,又吃一口,似乎对这个味道相当认可。

朱序忍半天了:“勺子是我用过的。”

贺砚舟笑问:“借我用一下可以吗?”

朱序张了张嘴,不知道他真没听出她的意思,还是装不懂。

一直不理解他为何靠近她,也不认为已婚离异加满身不堪的自己有多么大的魅力。只是那晚过后,本没有联系的必要,他却在除夕夜里等她半小时之久,只有想“延续某种关系”这种可能勉强说得通。

喝下的红酒并没使朱序产生醉意,但在一定程度上有了一探究竟的勇气。

朱序开口:“前几天在地铁上碰到一个人,是步行街那边的咖啡店店员,一聊才知道我和梁海阳摊牌那天,是你帮我善后的。”她看过去:“都没有好好感谢你。”

贺砚舟转眸瞧向她,一时没说什么。

朱序继续道:“还有之前,你也帮过我很多,我说请客,但到现在都没有兑现。”

贺砚舟终于将那小勺放下,向后靠去:“凭我们的关系,不必客气。”

“我们什么关系?”

贺砚舟倒大方:“你来定义。”

这时候,电视中忽然爆发阵阵掌声,掩盖住周遭的紧张气氛。

也不知怎么想的,朱序听见自己问:“你有女朋友吗?”

贺砚舟反问:“你有兴趣?”

朱序立即摇了摇头,斟酌片刻:“如果你也是单身,或许我们可以做……朋友。”

“可以上床的朋友?”

朱序心中一紧,嘴上却像涂了胶水似的无法开口辩驳。

她前后矛盾、欲拒还迎、时而冷静时而疯狂……

但很快的,她又为自己找到借口,将这些反常理解为自身激素的分泌尚未恢复平衡,仍渴望着什么。

她隐隐觉得事情正朝失控的方向发展,仿佛身处沼泽,越陷越深。

贺砚舟当她默认,只要不掺感情,便是她目前可以接受的关系。他脸色发沉,不知生的哪门子闷气,暗道自己功能单一。

“这身份新鲜,也够刺激。”他哂笑一声:“今后尽量随叫随到,让你满意。”

“我不是……”

“走了。”贺砚舟截了她的话,站起身来。

朱序也不由起身。

贺砚舟走到她面前,与她中间不过隔了半臂的距离,他的阴影笼罩过来,电视背景音被她自动屏蔽,耳边尽是他的呼吸声。

似乎随着某种关系的确立,两人间的空气都变得暧昧粘腻起来。

朱序坚持没有往后退。

贺砚舟双手插着兜,稍歪着头看她:“哪天回北岛?”

“还没计划。”

贺砚舟问:“用我稍着你?”

朱序说:“就不麻烦了。”

他点一点头,目光沉沉地看了她几秒:“北岛见。”抬手在她头顶不轻不重地一按,收手,朝门口走去。

/

年后,朱序与江娆小聚了下,初七回的北岛。

她随身带了两件行李,另外一些衣物和生活用品直接快递到那边。

元宵节后,师傅复工才将店铺装修的收尾工作完成,来来回回耗费半个多月的时间。

这期间她也没闲着,订货架、订保鲜柜、网购资材和工具……

从早到晚,她忙得脚不沾地。

为了节省开支,一些能力范围可以做到的,就没请人代劳。

这天,她按图纸装货架,装到一半发现有根横梁根本无法卡进卡槽,研究半天才发现,原来装错了方向,需要全部拆开重新装。

她扔掉工具,正泄气的当口,有人推门进来。

朱序回头。

来人穿着黑夹克和休闲裤,块头很大,皮肤偏深,呲着一口招牌的大白牙,冲她摆了摆手。

竟是贺砚舟的司机郑治。

郑治熟络地打着招呼,“装架子呢?我来吧。”

“。…怎么好意思。”朱序是有些突然的,毕竟回来这么久,贺砚舟一次没露面,和郑治更是很少接触。

“甭跟我客气。”他脱掉外套,弯腰去捡地上的图纸,看两眼便扔一边,叮叮咣咣将货

架拆掉重装,动作麻利,毫不费劲。

朱序愣愣看了会儿,才反应过来给他拿水喝。

郑治接过矿泉水,先搁在一旁,把手上的活儿完成。

朱序欲言又止:“你怎么……”

郑治扭头看了她一眼,一笑:“贺总派我过来帮忙的,花店开业前听你差遣,有什么活儿尽管开口就行。”

“其实不用麻烦,我自己就可以。”

“别客气。”他说完这句便不再搭腔。

货架很快装好,并按她指挥放置指定位置,害怕不稳定,他多下了几颗膨胀螺丝,将架身固定在墙壁上。

完工后一扭头,又看见堆在角落的壁灯和水晶灯,于是顺手装好。

对朱序来说有难度的问题,他玩儿似的就搞定了。

她由衷道:“谢谢你,要不真挺头疼的。”

“客气什么。”郑治喝着水,指了指朝海的方向:“前几天拉着贺总从门前经过,见你正往店里搬快递,那会儿急着赶飞机,就没停。原本我是随贺总同行的,到机场说是又不用我跟着了。这两天正闲得慌,今早就被派来了。”

朱序听完点了点头,暗想他对两人关系知道多少,嘴上无意地跟了句:“贺总还挺忙的。”

郑治道:“自打过完年就没闲着,北岛和临城两头跑,因为今年的国庆节焰火秀招标时间早,还有花炮文化节……”他忽地顿了顿,抬手给了自己两巴掌。

朱序吓一跳。

他嘿嘿笑说:“不是机密,那也少说。”

“。…”朱序干笑一声。

这人有种十分靠谱又不怎么靠谱的感觉。

被他分去一些搬搬抬抬的工作,朱序终于轻松不少。

晚上回去,她给贺砚舟发了条信息,对今天的事表示感谢。

他似乎在忙,很久后才回复一条:都是朋友,应该的。

朱序盯着“朋友”二字,觉得他在故意调侃。

不知从哪儿冒出的胜负欲,她没经深思,打字说:那挺荣幸的,能同贺总做朋友。

点击发送后,她瞧着那些字,有一瞬产生撤回的念头。手指按在上面,顿了顿,却没继续。

她忽然间想通一件事,既然已经和他达成了某种共识,就真没有忸怩的必要了,不如坦然面对,允许一些事情顺其自然地发生。

走神瞬间,屏幕内容上移,他这次速度倒快,发来一个非常标准的微笑表情。但这表情早被赋予多重含义,朱序稍加理解,似在对她的撩拨做出回应,有一丝威胁意味。

上方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没几秒,他又发来:周五回。

朱序盯了屏幕几秒,不由抿住嘴巴。

那三个字,仿佛是种暗示。

第19章 第19章花枝乱颤、摇曳生姿

朱序难得迷信一回,找人卜了个好日子,做开业准备。

店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装修风格偏复古,灯带、壁灯选用暖色调,软装以藤编和麻布的材质为主。

进门右手边是窗,窗外直面大海,窗下是她找人定制的“L”形双层展示架,现已紧凑地摆满养花桶,只剩进花材这一步。

到货这天,郑治来帮忙。

他不是自己来的,旁边还跟着个女孩。

朱序第一眼觉得面熟,反应了会儿才认出对方是替自己纹身的纹身师,也是贺砚舟的妹妹。

她穿了件宽大版的连帽卫衣,下面竟光着腿,脚上是双超夸张的厚底靴。

气温虽在转暖,海边的风可不温柔。

朱序看着冷,先笑一笑,回身默默把门关严。

“姐姐,你还记得我吗?”她先开口。

朱序点头:“你帮我纹的图案,我很喜欢。”

“正式介绍一下,我叫贺夕。”她伸出手。

“朱序。”朱序也伸手与她握了握。

“序姐。”她立即换了称呼,脸上笑意盈盈的,能看出是个外向又善交际的女孩,又说:“其实我是贺砚舟的妹妹,我哥可能没和你说。”

朱序虽是知情的,但她与贺砚舟的关系不太适合摆在明面,所以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只好先“哦”了一声。

一旁的郑治接过话来:“她过段时间要去上学,这几天无聊,知道我上你这儿来帮忙,也想凑个热闹。”他挠了挠头,好像是在解释什么:“就碰巧,不是特意约她的。”

朱序没太在意,招呼他们坐。

花店里空间有限,只在角落摆放了一张躺椅。椅子有三挡角度可以调节,坐在上面柔软舒适,牛皮材质也属上乘,是这里最贵的一样家具,起初朱序也犹豫很久才决定买下。

贺夕在躺椅上坐了会儿,忽然想起来:“你那图案没有褪色的情况吧?”

朱序:“没太注意。”

“给我看看。”

恰好郑治出去搬快递,朱序走过去,解开开衫上面两粒纽扣,拉下衣领到肩头,给贺夕看了看。

那枝芍药的形态肆意而灵动,线条、色彩过度也处理得很有水平,只疤痕附近出现少许褪色情况。

贺夕说:“哪天去我那儿,给你补下颜色。”

“太麻烦你了吧。”

她靠回躺椅里,大方地一摆手:“我哥的朋友,就是我朋友。”

朱序笑笑,一时没言语。

不出一刻钟,快递箱子被全部搬了进来。

其中的一部分是朱序在小程序上订购的,另一部分来自当地批发市场。

由于花店处在起步阶段,她先选了些大众花材,比如玫瑰、洋甘菊、百合、向日葵,还有些花期较长且不娇气的品种,如风铃花、雀梅等。

一一拆箱,修剪和醒花。

这种细致工作郑治做不来,他站一旁搭话聊天。

贺夕也帮了些忙。

朱序劝两次,一时拗不过她一番好意,便也不再开口。

三个人有说有笑,时间过得倒快。

临走时,朱序去储物室里取了个纸袋,出来时,见他们已经上车准备离开。

她推门追出去,敲了敲车窗。

郑治见她跟出来,把窗降下。

朱序将手上的东西递过去:“谢谢你这些天的帮忙,我选了份礼物,不知道合不合你喜好,别嫌弃就好。”

郑治垂眼瞧了下那袋子,不禁一愣。他虽是个比较粗糙的人,但跟在贺砚舟身边久了,大大小小的品牌多少知道些。

应该是只手表,这牌子虽不会贵得离谱,也是有些价值的。

他诚惶诚恐:“这就太客气了,举手之劳,真不需要。”

“收下吧,不然我心里会过意不去。”

郑治笑:“贺总知道非撕了我。”

“跟他没关系,我是谢谢你。”

“还谢什么,本来也是贺总安排给我的工作,分内事怎么能收礼物呢。要谢就谢贺总吧,他原定计划这周五回来,临时又被……诶诶……”他边说边升车窗,话头止住,本能去接她顺缝隙扔进来的袋子,手忙脚乱了两下,终是接住。

朱序转身就走,觉得这人外表很是硬朗,讲起话来又有些絮叨。

/

内心忐忑了几天,终于熬到开业。

江娆特意从临城赶过来,给她捧场。

由于前期广告投入获得了一批订单,加之今日现场有些优惠活动,客人也算络绎不绝。

到下午时,店里才算清净下来。

江娆捡起地上被踩烂的叶子和包装纸:“你这多久能回本?”

“情况好的话半年。”

江娆说:“今天就不错。”

“这说明不了什么,小单子不赚钱,后面还得想些其他办法。”朱序正用手机点餐:“吃牛肉面还是大排饭?”

“大排饭吧。”

朱序下单两份大排饭及一些小菜,又从另一家店里点了奶茶:“在这儿多住两天吧,晚上请你吃顿好的去。”

“下次再说。小的离不开我,老大做作业也需要人盯着。”

朱序惊讶:“那你吃完饭就走?”

“差不多吧。”

朱序没说什么,打开手机查看外卖派送速度,延后三小时给江娆订了返程的航班。

这里打车到机场很方便,再除去吃饭时间,不会太匆忙。

两人将店里简单打扫了下,点的外卖也送来。

在操作台上将快餐盒全部拆开,都有些饿了,先各自埋头吃了会儿。

江娆嘴里鼓着饭,转头瞧向窗外:“你选的地儿真不错,窗外风景光看着心情就很好。”

朱序吐槽:“房租也是真的贵。”

“地段好,环境好,应该的。”

朱序点头:“希望是个好的起步吧。等到暑假,你带着两个孩子来这儿玩,住多久都可以。”

“我肯定是要再过来的,你别嫌孩子闹就行。”她想起来:“忘了问,你住哪儿?”

“在附近租的房子。”

两人说着话,饭也差不多吃完了。

朱序叫车将她送走,返回店内,正准备收拾桌上的餐盒,只听迎客铃叮叮咚咚响了两声,有人推门进来。

朱序扭身。

来人一身职业装,偏分低马尾的利落发型,身后还跟了两位师傅,抬着一个似乎有些重量的大纸箱。

对方先笑问:“朱小姐吧?”

朱序点点头:“您是?”

“我是贺总秘书,来替贺总给您送开业贺礼的。”她四下看看:“请问,先放在哪里?”

朱序下意识指了个位置,退后几步,给师傅让路。

她确定了下:“是……贺砚舟?”

“是的。”

朱序略有些吃惊,她同贺砚舟已经三周多没联系,如魔咒般的那三个字也渐渐失了效,已经过去不止一个周五。

听郑治话中意思,他应该是被什么事情临时绊住了。

但令朱序惊讶的是,他人不再北岛,却在今日仍周到地叫人送来了礼物。

微怔了几秒,朱序道谢:“麻烦你了,里面坐会儿吧。”

“不了。”对方问:“有鲜花可以预定吧?”

“……有的。”

“提供送货服务吗?”

朱序说:“前期要依情况定,后面肯定是可以送货的。”

“贺总吩咐我,向您预定每月两束鲜花到A座那边他的办公室,如果您忙,我可以过来取。”她拿出手机准备付款:“先预定一年的,麻烦算一下价格。”

朱序又愣了半晌,脑中飞速转动:“想要哪个种类呢?”

“您决定就好。”

朱序说:“那就等到年底再结算吧,我每月送过去两束,品种适季节定,价格不太好计算。”

她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没用她支付费用,你来我往了几句,对方终于妥协。

说话期间,两位师傅也拆箱并安装完毕。

朱序送几人出门,返回来,仔细去瞧他送来的东西,惊叹不已。

她刚才只留意到是台留声机,细看竟是手摇式的,木质箱体,天鹅颈大喇叭,通体八成新,唱盘右下角印着1907、Victor等字样。

是件散发着浓重年代感的物品。

朱序指腹轻轻擦过喇叭的边缘,心中一时难以名状。

又过了一周,花店终于顺利运营起来,才稍稍降低她内心的焦灼感。

收益虽没有想象中乐观,但也符合万事开头难的道理。

从前天开始,天气断崖式转暖,仿佛要越过春季直接进入盛夏。

朱序换上单衣,将迎海的那扇门打开,微风清凉,吹拂着窗台下的那些花。傍晚残余的阳光斜斜照射进来,在墙壁上投射出一些丰富的轮廓。

朱序挽了下脸颊边烦人的碎发,挪走几桶花材,到操作台上修剪烂根。

酒店内侧的大门没有装铃铛,她正专注手上的事,以至对那边的动静毫无察觉。

贺砚舟在门口驻足,一时没出声。

自除夕那次后,又是许久未见。

他今天早晨的航班,落地后处理了些手头的事,便想着来她这里看一看。

贺砚舟将这小小花店扫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回朱序身上,她穿了条亚麻质地的杏色连衣裙,束着低马尾,脸上一点化妆品修饰的痕迹都没有,是极舒适的打扮。

此时夕阳浓郁。

一点点暖橘色调蒙在她脸侧和鼻尖,她被鲜花簇拥,满屋子都生机勃勃,她看上去也有种血气充盈的美。

有风顺门口吹进来,鲜花摇曳摆动。

她转脸迎向那边,抬手挽走额前的一缕碎发。

贺砚舟目光微动,脑中涌现“花枝乱颤”、“摇曳生姿”等陌生词汇。

竟一时不知,这八个字用在花上合适,还是形容人更贴切。

他提步过去,到半途,朱序已有所察觉,抬头看过来,明显一愣。

“把这花店搬走了,你都不知道。”贺砚舟调侃一句。

朱序说:“你走路太轻了。”

贺砚舟没接话。

朱序看着他走到跟前,目光不得不抬高寸许:“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早。”

朱序点了点头,碎发掉下来,她抬手挽到耳后。

贺砚舟双手插在西裤兜里:“生意怎么样?”

“目前说得过去。”

“这屋子弄得不错。”

朱序说:“还要谢谢你,郑治帮了我很多忙。”

贺砚舟不由看她一眼,答了句:“不谢。”他下巴指指对面:“听了吗?”

朱序顺着他目光瞧向对面边柜,那台留声机装好后,就没挪过位置。

她说:“还没。”

贺砚舟走向那边,从下方抽屉中取出唱片,放置唱盘上,又在一个小盒子里拿出新唱针,稍弓着身换好:“觉得这东西和你这儿装修挺搭的,就弄过来了。”

他直身,转动箱体右侧的曲柄,手动上弦。

朱序后知后觉:“你怎么知道这儿装成什么样的?”

贺砚舟手上没停,一圈一圈,古老机器发出弦被绷紧的“哒哒”响声,竟有些悦耳。

他说:“年前有次从这门前过,天太晚了你没在,我隔着玻璃门看了眼。”

朱序不禁回忆,那段日子刚好与他断联,原以为自那一夜后,彼此将毫无瓜葛的。

她轻轻抿了下嘴,朝他看去,见他抬起唱针,轻轻搁置在唱片上。

在一阵沙沙噪声中,音乐缓缓响起。

留声机的模拟信号更加接近现场,来自百年前的声音,好似身临其境。

贺砚舟向后靠着边柜,抬眸解释说:“二战期间的一首爵士乐。”

朱序点了点头。

曲子的节奏是欢快的,与杂音交叠,仿佛一场黑白默剧热热闹闹。

许久没交谈,似乎都沉浸其中。

海浪声隐隐传来,空气中有极淡的咸涩味。

贺砚舟盘着手臂,某一时刻,视线从窗外收回,朝朱序看去。她亦有所察觉,下意识看向他。

都没说话,直视彼此的眼神也没有遮掩。

仿佛此刻氛围有催眠的功效,朱序短暂卸下了防备,心中简单到没有任何算计和想法,最后被盯得久了,她没忍住,忽地抿唇笑了下。

贺砚舟也不由默默一笑,松下肩膀。

朱序拨了拨头发,视线向下,落在他的白衬衫上。

不知不觉,夕阳已降至海平面,浓稠的橘色全部渗透进房里来,而最强烈的一束,正披在他肩头。

一线夕阳、一首爵士乐,泛旧的墙壁、古老的留声机以及被上帝精雕细琢的男人。眼前画面仿佛是张老照片。

来不及看回他的脸,他已松开手臂,提步朝她走来。

朱序心下便有些颤悠。

贺砚舟在她身前站定,中间隔着操作台。

他拿起桌上的一只笔帽,抬手,别住她挽过无数次的那缕碎发。

朱序蓦然抬头。

“别动。”贺砚舟低声提醒。

她便定在那里,仍惊讶他竟然也记得,想问

些什么,又无从开口。

“怎么了?”贺砚舟放下手,见她欲言又止,笑问:“你以前是这么用的吧?”

朱序摸了下发鬓,手指向上,又碰了碰那笔帽,没等回答,忽见他袖口露出一截手表,钨钢表带,墨蓝表盘,很简洁百搭的款式,是她前些天送给郑治的答谢礼物,谁想他竟诚实到事无巨细向他汇报并上交。

更意想不到的是,贺砚舟居然戴在自己手腕上。这种档次的手表,似乎并不符合他身份。

朱序心脏咚咚快跳了两下。

贺砚舟注意到她的目光,故意拨出表盘:“花多少钱?”

朱序看他一眼,实话实说:“五千多。”

“够请几个工人了,你这买卖赔了。”

留声机中播放的曲子霎时停止。

屋中变得安静,沉默片刻,朱序说:“其实你不必那么麻烦,再接受你的帮助我会过意不去。”

贺砚舟几分嘲讽:“那要怎么样?见面直接上床?”

朱序脸颊一涨,他私下里讲话好不正经。

怪他太露骨,她抬起眼有些气愤地瞪着他。

她这表情倒把贺砚舟逗乐了:“看什么看?我说错了?”顿了顿,他慢条斯理地:“你怕麻烦,想你我之间关系简单纯粹一点,你是你,我是我,可以亲热,但别牵扯不清?”

他全说在了点子上,朱序是这样想的。她很渴望单纯的快乐,过去那些年,她已经将情感的部分消耗得差不多了,既惧怕又没有精力去做太多。

朱序点点头:“行吗?”

“不行。”

朱序抬眼,迎向他的目光。

贺砚舟不咸不淡:“我是机器?想要就有?”

他仍站在操作台的另一边,拿起台面上的一支郁金香,在两指间捻来捻去,那花柄本就有些弯曲,现在更加支撑不住花头。

朱序从他手中解救那枝花,用剪子“咔哒”一声剪掉烂根,投入一旁的养花桶中:“男人不都喜欢直接?”

“谁说的?”

朱序不讲话。

贺砚舟手插回西裤兜里:“吃吃饭,聊聊天,方便提前进入状态。”他淡笑:“你也希望有个好的体验感不是?”

朱序心尖儿颤动,像有无数个小人儿在那上面跳舞,她忽然觉得热,即使身上只罩了件极薄的衣料。

他三言两语,就能撩拨人心。

身体的真实反应,似乎在验证他这番言论的合理性。

贺砚舟默默看了她一会儿,声音忽然放轻了些:“对我来说举手之劳的事情,你不需要挂在心上。”清楚她想听什么,他不得不违心道:“放轻松点朱序,这只是一段关系,说明不了什么,我是我,你仍然是你。”

桌子上一堆的残叶和烂根。

被修剪过的一桶郁金香,仿佛重新焕发生机,越发娇艳。

朱序抱起透明的花桶,绕过他,放到门口的架子上。

夜幕降临,天边那抹橙色正在慢慢消退。

她抬手揿亮门口的照明灯和几盏地灯,顺手关了门,回头看他:“谢谢你的留声机,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

朱序暗暗咬了下唇:“晚上有时间吗?请你吃个饭。”

贺砚舟觉得她像个很听老师话的乖孩子,嘴角不禁漾出一个笑,说:“还有些事要处理,晚点电话联系。”

花店平时九点钟打烊。

这天,贺砚舟八点多打来电话,问她什么时间方便出发。

朱序便提前关了门,到向海那边的公路旁等他。

晚间气温还是有些低的,她穿了件粗线长开衫,两襟拢在胸前,双手是微微凉的状态。

他的车开到跟前,朱序坐进了副驾驶。

“想吃点什么?”贺砚舟先问。

“你来选吧,这次真的由我请客。”

“好。”贺砚舟笑笑,双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最上方。

每到这个季节,北岛较有名的餐厅、大排档全部人满为患,即便是晚上。

顾忌着她,没选那些高消费的场所,顺街边随便溜溜,最后在个不明显的位置发现一家中餐厅。

里面人不算多,环境不错。

在靠角落的位置就坐,服务员顺手递来了菜单。

贺砚舟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人便把菜单先挪给朱序。

朱序早已饿过了头,瞧着上面印的那些图片,忽然食欲大开。她点了一荤一素,想要将菜单转向贺砚舟那边。

他手指一按,倒着翻了两页,快速添两道菜及一份蔬菜汤。

“你视力真好,那么小的字都看得见,而且还是反着看。”朱序叹道。

“我看的图片。”

朱序:“。…”

贺砚舟好心情地轻笑两声。

没聊几句,菜就基本上齐。

朱序点了米饭,就着菜吃下大半碗,胃才充实起来,不经意抬头,见贺砚舟正盯着桌边的花瓶瞧。

他抬抬下巴:“什么花?”

“文心兰。”

一只玻璃观音瓶中,插了两枝粉色小花,其中一枝上有几朵,另一枝十几朵,指甲般小小巧巧,花瓣似舞女飞扬的裙摆。

贺砚舟:“倒挺香的。”

朱序点头:“味道很温和,有种淡淡的奶油香。”

桌上不知何时掉落了两朵,朱序放下筷子,捡起来,摘掉外层枯萎的花瓣,将它们顺着瓶口投入水中。

水下枝条交叉,一朵落于瓶底,另一朵刚好挂在了枝上。

那观音瓶上宽下窄,通透无比,水中的点点粉色成了点睛之笔。

贺砚舟瞧瞧那花,又去瞧朱序。

她一笑,似乎觉得刚才班门弄斧了,笑容中带几分腼腆。

贺砚舟稍屏了下气息,忽然间发现有件事毫无缘由,可以是一个笑,一个动作,或是其他什么,只要是她,悄无声息中就能令他心生涟漪。

他不动声色地低下头,用勺子喝了口汤:“你喜欢什么花?”

朱序说:“风铃花。”

“很好看?”

她说:“很好养。”

贺砚舟笑了下:“头次听说,好养竟然是喜欢的理由。”

朱序补充:“也很好看。”

“长什么样?”

朱序用手机搜了下,转过去给他看。乳白色的一捧,花头多而小巧,朵朵悬垂,形状似铃铛。

“很可爱。”贺砚舟说。

朱序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评价。

风铃花寓意远方的祝福,因它在微风来临时,会如铃铛般随风摆动,可以温柔地传递爱意。它是自由的、梦幻的,可经他一说,那花朵的确有些胖嘟嘟的可爱。

朱序收起手机,也问他:“那你呢,喜欢什么花?”

贺砚舟说:“我只眼熟玫瑰。”

“一定是送人送得多吧。”她本意开个玩笑,却见他意味深长地瞧向自己,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朱序及时住嘴,安静吃饭。

转眼间,发现他食欲也很好,两小碗米饭加一些菜,蔬菜汤剩得也不多。

两人都很卖力,没怎么浪费。

朱序渐渐发现,和他相处已经轻松自在很多,没有了当初的那种拘谨感。

饭后去结账,贺砚舟手插着兜安静地等在她身后,见她付了款,才一同出门。

这里离朱序住的地方不算远,她报了个地址,贺砚舟从前方路口掉头,驶向沿海公路。

朱序口中的小区他隐约知道,应该是片老住宅,从前只是路过,车子往里开时却暗自皱了皱眉。

两侧楼房低矮破旧,许多窗口黑黢黢,路两旁一盏路灯都没有,下面的路也深一处浅一处。

朱序指着前方的路口:“就停在那里吧,车进不去了。”

贺砚舟问:“还要走多久。”

“穿过前面的小路就到了。”

他朝前看了眼:“这地儿可不怎么样。”

“住习惯了也没什么。”车中静片刻,朱序看他一眼:“我走了,你路上小心。”

贺砚舟没讲话,转头瞧着她,“嗒”一声响,副驾驶的安全带弹开,她要收手,却忽然间被他握住了。

他的手温热而干燥,掌心贴着她手背,可以完全包裹住。

他拇指在她小指外侧磨搓了下:“就这么走了?”

车中静得仿佛可以听见心跳声。

“是呀。”她声音莫名轻飘起来,说完才察觉柔软陌生。

贺砚舟视线不由暗了一道,“送你。”

彼此心照不宣,都清楚这一晚不应该太寻常。

朱序却道;“下次吧。”

“好像有人怪我不够直接。”他并拢的四指顺着她虎口的缝隙穿进去,指腹轻轻摩挲她掌心的纹路。

朱序觉得有点痒,用了些力,攥住他的手。

车内光线昏暗,她眼中却亮亮的:“所以被贺总教训了一通,不敢心急了。”

贺砚舟极轻哼一声:“真是个好学生。”

“可能你忘记了,读书时我就很听话。”

贺砚舟瞧了她一会儿,其实此刻心情非常好,以至于笑意直达眼底。他甚至有些享受她欲擒故纵的小把戏,比直来直去更加有意思。

贺砚舟没再说什么,最后将她的手仔细揉了一道,将人放走。

第20章 第20章感觉到一颗心都被揪了出来,……

朱序关上车门,心中仍扑通扑通跳得热闹。

手背上的余温还在,她走在前面,仿若感受到身后车里他似潭的目光。

朱序有些迷上这种暧昧拉扯的感觉。

脚下的路有深有浅,她一个磕绊。

快穿过铁门时,身后骤然大亮,他开启了远光灯,使得她眼前的世界仿佛被调亮的手机屏幕。

朱序步伐顿了顿,回过头去,身后刺亮,并看不清车中的人,内心却瞬间闪过一丝惊厥般的痛感,一时不敢细思,扭回身来快速走远。

又过了几天,朱序抽空去了趟贺夕那儿。

去时发现门头的牌匾已经被摘去,屋中大部分用品打包成箱,只里间还剩下些纹身工具。

朱序坐下来,请她帮忙补色。

环顾四周,朱序问:“真打算结束这里?有些可惜。”

贺夕叹气:“我不情愿的,只怪胳膊拧不过大腿。”

朱序当然知道这“大腿”是指贺砚舟。一般情况下,感觉他比较好相处,严肃时也不会有太大情绪波动,只是那双眼中,有一种不怒自威的严厉感。

她问:“你学的什么专业?”

“雕塑。”

“难怪绘画功底这样好,原来是美术生。”朱序转头:“未必是件坏事,可以再沉淀两年。”

贺夕哼道:“该学的都学了,对我来说就是浪费时间。”她用干净的纸巾清理多余色料:“高中时,家里觉得我学习不好,这辈子完了,后来我专业课全市第一考进省美院,他们只高兴一阵子。大学的课程对我来说并没挑战性,我也不感兴趣,就办了休学,我爸因为这件事差点跟我断绝父女关系。”

朱序心中讶异,从前只觉得她不是个循规蹈矩的女孩,特立独行又张扬自信,原来优秀才是她的资本。

朱序手臂搭在椅背上,不禁转头看了看她:“所以你开了这家纹身店。你哥还算支持你吧。”

“他?”贺夕摇头:“他要支持就不会逼我回学校了。前些年他一直在国外,只顾着自己那摊子事,但自打他接手了公司,我爸渐渐退下来。他老人家算是看开了,家里和外面的事一概不管了,每天摆弄那些废纸。所以担子全落在我哥身上,不是情非得已,估计他也懒得管我。”

朱序想起朱鸾,两人从小生活在一起虽没什么磕绊,但同父异母的感情终究没有亲兄妹那样纯粹吧。

手臂上传来丝丝痛感,相较上一次,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贺夕又说:“其实我爸妈并不是重男轻女,只是我哥比较优秀,他们以他为荣。从小到大,他很少被约束,学习工作都很自由,就连交了女朋友又莫名其妙跟人家分了手,他们也不会多问半句。”

朱序侧脸枕在手臂上,无心窥探那些隐私,却莫名没有打断,默默听着。

“我就刚好相反,做什么总要被纠正。其实我挺烦我哥的,他甚至懒得花时间了解纹身这个行业,好像只为完成我爸布置的任务。凭什么女孩就应该多读书,就要文静优雅才正确。”贺夕手上停了停,忽然凑近朱序,有些顽皮地悄声说:“我就不。”

朱序转头,差点碰到她鼻尖。

她笑了下,摸摸鼻子。

朱序也忍不住笑了:“所以你把名字都改了?”

“呀!我哥这事都和你说啦!”

朱序顿觉失言,手心一下子冒出汗来。

贺夕却没太在意:“我本名叫贺萩璞,砚璞含义为可作砚台的美石。为了迎合我哥,简直又老气又拗口。”

这名字的确难以评价。朱序很小声嘀咕:“是的呀,要我我也改。”

声音虽轻,但还是被贺夕听到了。

她开心地探身过来,想要拥抱她,碍于手上全是色料,只好先做做样子。

朱序问:“那你现在名字的由来呢?”

“有天课堂上,老师讲了句诗‘柳色青山映,梨花夕鸟藏’,我挑了个最简单的字。”

“。…”朱序愣了片刻,感叹这女孩怎么如此洒脱,欣赏喜欢的同时又忍不住调侃:“万幸你没取那个‘山’字。”

说完,两人大笑起来。

从那之后,贺夕算是同朱序混熟了,去花店已经不需要通过郑治,贺砚舟亦不知情。

她有时帮点小忙,有时拍拍花材积累素材,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不交流,仍觉得同朱序相处,是件很舒服的事。

月末时候,花卉市场配货过来,这次的花材质量很是令人满意,尤其那几束风铃,花苞多而饱满,枝干硬挺。

朱序忽然想起有笔特殊订单,便挑选一束,做好保水,给A座那边送去。

她直接乘电梯到的八楼,将鲜切花束交给前台,再由前台送去。

贺砚舟晚间回到住处,见桌面的花瓶中插了几束乱草,星星点点的白色花苞掩在中间,杂乱、拥挤,毫无美感可言。

他两手撑着桌沿,又认真打量一番,直身,松了松领带。

今晚原想去她那边坐坐的,到酒店门口时间已太晚,估计花店打烊。

贺砚舟发消息问:“什么花?”

没多久,朱序更加惜字如金:“风铃。”

贺砚舟盯着屏幕,依稀记得她曾给他看过这种花的图片,可与面前这束大相径庭。他抬腿靠坐在桌沿上,摆弄几下花苞,破天荒用手机搜索风铃花的养护步骤。

上面所示,需斜剪根部2-3厘米,去除大多数叶子,并深水醒花四小时。风铃易失水,后期应及时补充,避开风口及阳光,否则会加速凋零。

贺砚舟放下手机,满屋子找剪刀。

转悠几圈,他忽然间停下来摊了摊手,回头遥遥瞧一眼桌上,觉得自己有些滑稽可笑。

最后,剪刀他没有找到,省去那步,直接将叶子拽掉大半,又重新投回花瓶中。

朱序临睡前,在统计花店这段时间的开支及收入,算来算去,发现勉强够付水电费和房租。

这与她当初所想有些出入,如果后面不拓展业务范围,就她这个小店,生活可以,未必赚得到钱。

朱序头疼,向后跌回床上,手按在台灯的开关上,一开一阖。

房间里时明时灭,直到她双眼泛酸,才收回手来。

四周陷入黑暗,朱序闭上眼,忽然间想起来,忘记告诉贺砚舟怎样养护风铃花。她摸到手机,点进与他的对话框,把温馨贴士的截图和文字说明发送过去,这些通常都会随从订单一同告知客户的,今天却忘记了。

等了等,那边没有回复。

朱序便将手机调成静音,准备睡觉。

贺砚舟是转天傍晚出现在花店门口的,当时她在忙。

北岛的夏季来得格外早,日落后,风很清凉。天空像是个色彩丰富的调色盘,将橘粉、蓝紫映在海面上。

接近旺季,游人很多。

朱序正打包一束向日葵,抬头瞧了他一眼,弯下唇。

贺砚舟站在门边没有动,只见金灿灿的花束在她怀中,像一捧明媚阳光。他没有走过去打扰她,收了视线,就近坐在角落的躺椅里等着,一回头,见旁边迷你冷柜里有些饮品,便取了瓶矿泉水慢慢喝。

没多久,门口迎客铃响了两声,一个年轻男孩走进来,在鲜花展示架前停住:“老板。”

朱序:“稍等。”

男孩等了会儿,再次瞧向她那边:“请问,大概要等多久?我赶时间去接机。”

朱序手上动作麻利,似乎没听到。

男孩提高声音:“老板?”

朱序应道:“稍等。三分钟。”

贺砚舟抬眸瞧了瞧她,片刻,回手将水瓶搁在桌上,起身走过去。

他问:“有什么需要帮忙?”

那人转头看过来,见面前男人一身黑色正装,相貌及气质上佳,压面而来的强大气场可以判断他绝非店员。

他反应了会儿才问:“想买束鲜花送我女朋友,有什么好的推荐吗?”

贺砚舟说,“玫瑰。”

“好像有些普通。”

贺砚舟:“刚听你说去接机,玫瑰热烈直接,如果很久没见,比较符合目前彼此的心境。”

对方略一挑眉,内心更加迫切。他目光扫向花丛,的确是那捧红玫瑰最为娇艳抢眼,便果断听从了贺砚舟的建议。

贺砚舟将整个花桶拎到操作台上,恰巧朱序也把包好的向日葵递交出去。她下意识抬眼瞧了瞧他,那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暗暗吐槽他当真只和玫瑰熟。

之后又陆陆续续忙了一阵子,墙壁挂钟的时针指向数字八时,店里才算清净下来。

满地的金粉、纸屑和摘下的叶子,朱序用脚尖拢了两下,抬起头,见贺砚舟正侧靠着躺椅看手机。

朱序撑着操作台:“还有工作要处理?”

贺砚舟有些随意地瞧过去一眼,翻转手机:“游戏。”

朱序托着下巴:“刚才多谢你。”

“下次记得多进些玫瑰。”

朱序忍不住一笑,“没想到贺总还有销售天赋。”

“我也刚发现。”贺砚舟幽默道。他快速结束掉游戏,将手机揣兜里:“店里应该请个人帮忙。”

“正在考虑。”朱序说。

“去吃饭?”

离打烊还有段时间,但朱序果断答应下来:“我洗个手,顺便拿包。”

贺砚舟起身,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经过操作台旁,从工具桶里拿了把弯头剪刀:“剪根用的?”

朱序回头,又点点头。

“借我用用。”他顺走剪刀,先一步出门开车去了。

临街开了许多家海鲜大排档,越是夜晚,越人声鼎沸。

随便找一家进去坐,朱序看了看有些杂乱的环境,征询他意见:“要不换一家?”

“我都行。”他其实在吃饭上面没那么多讲究。

“那点菜了?”

“好。”

朱序翻了翻菜单,点了份招牌海鲜拼盘和烤芝士红薯,贺砚舟又加了些烤串。

等菜期间,朱序摸了摸两侧衣兜,发现忘记带烟出来。她四下里看看,打算借故去附近超市买一包,转回头,发现贺砚舟正在看她。

他靠着椅子,一眼看出来:“要烟?”

“你有吗?”

贺砚舟摇头。

她想去买,准备起身时被他压了下手:“等等。”

朱序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贺砚舟:“借两根。”

大排档圈在老板自建的小院里,每张圆桌周围摆着几把塑料椅,桌桌相连,没什么空隙。

贺砚舟后倾了几分,扭头同背桌的大哥打了声招呼,低声说着什么。

周围太过嘈杂,朱序听不清交谈内容,只见到他并起中指和食指,往唇边贴了下。他身穿一件白衬衣,领口的两粒纽扣没有系,袖子也随意地挽到肘部,小臂线条紧实,手背可以看到明显的筋脉走向。

他的手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精致,而是很有力量感,手掌大而厚实,手指修长。

朱序瞬间想起什么,无端脸热,迅速将视线挪向旁边大哥。

大哥喝得正尽兴,光着膀子,满面通红,豪爽地将一整包利群都塞了过来。

贺砚舟道谢,只抽出两支,其余还回去。

大哥又热情地划开打火机。

贺砚舟含着烟,倾身过去拢住火儿,片刻,点点对方手背示意可以了,又聊两句,方转回头来。

他就着口中含的烟,将另一支凑近了,快吸两口,点燃后,烟头反转进掌心,递给朱序。

身处闹市,他举止间带一丝散漫,是很放松的状态。

“谢谢。”朱序接过来,含在唇间。

等她抽了两口,他问:“还习惯吗?”

“可以的。”

两人便没再聊天,各自吸烟。

齐腰高的砖墙外是海,海浪反复敲打着岸边,声音单调而孤寂。

好在夜风还算温柔,轻缓地吹拂着头发。

背桌那位大哥正和朋友们高谈阔论,从国家大事到生意、女人,又一时情绪激昂,说这辈子“搞钱”才是最重要的事。

贺砚舟弹掉烟灰,朝朱序看过来:“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

“什么最重要。”

朱序随便说了两样:“吃饭,睡觉。”

贺砚舟没接茬,听出这回答足够敷衍,要笑不笑的,将烟头按熄在烟灰缸里。

朱序却会错了意,以为他过度解读,便着急着强调:“别想歪,单纯字面意思。”

贺砚舟好无辜,一摊手,无奈笑道:“我什么都没说。”

朱序默了默:“吃睡都好,挺简单的快乐。”反问道:“那你呢?”

“睡觉。”

朱序无语。

他却好心情地笑起来,并且直白补充:“目前阶段,不完全是字面意思。”

这话他看着她说的。

朱序抿了下嘴,几乎陷进他的目光围城。

正不知如何应对,服务员端着海鲜拼盘走过来,身体恰好隔在两人中间。

贺砚舟本叠腿坐着,侧身让了让。

朱序只看得到他翘起的那条腿,不知怎么想的,她趁机用脚尖报复性地踢了下他鞋底。他的腿随惯性动了动,人却没有太大反应,也没抬头,边将盘子挪向她,边无声笑了下,表情中含那么一丝纵容味道。

一顿饭下来,都是些无营养的话题。

背桌大哥早已离开,安静的环境将浪涛声无限放大,音响里放着歌曲,断断续续听不清唱的什么。

贺砚舟用纸巾抹了抹嘴,视线跃过围墙瞧着远处,安静等待朱序吃完那块烤芝士红薯。

红薯软糯,外皮是烤得焦焦的咸芝士,只是有点冷掉了,口感不如刚端上来时。

朱序吃干净,也抽一张纸巾擦了下嘴。

贺砚舟看回来,忽问:“你那儿方便吗?”

朱序心中咚咚了两声,清楚他的意思:“我该说不方便吗?”

贺砚舟没搭茬,直接起身:“时间不早了,送你回去。”有些时候,他有种不容别人说“不”的强势。

一路无话。

车子依旧停在那条窄长又黑暗的小路上,前面一道铁门,门那边依旧没有多少光亮。

脚下的路坑洼不平,不同的是,贺砚舟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那只手温热干燥,坚固而有力量,她指腹可以触到微微粗糙的皮肤质感。

“哪一栋?”他忽问。

朱序回过神来,抬手指了指:“就对面第一栋。”

“几楼?”

“三楼。”

先后上去,开锁进门,朱序顺着墙壁去摸开关,刚刚触到,就被贺砚舟按住了。

她转过身来,背部抵住了墙壁,极淡的月光顺窗口铺洒进来,她抬眸,眼前是盖过头顶的黑色影子。

来不及说点什么过度一下,他的吻直接压了下来。

朱序感觉到唇上湿软的触感,有一瞬忘记呼吸,好半天才急急去喘气,而黑暗中,这一声声,极其致命。

贺砚舟也被她搞得乱了气息,轻轻亲吻着她唇瓣,一手向上,托紧她后颈,另一手撑住墙壁。

两个人身高上的差距,使朱序不得不踮起脚来,掌心抵在他胸口,共享着他强有力的心跳。

不知在第几秒,她开始回应这个吻,轻启开唇瓣,舌尖抵了下他的。黑暗中只觉他一顿,下一秒,他便有些失控。

两人唇舌纠缠、含吮着,周围很静,只剩凌乱

交叠的气息。

好一会儿,朱序实在呼吸不来,狭窄的走廊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她急急拍了下他胸口。

贺砚舟离开寸许,呼吸很重,沉着嗓音询问:“嗯?”

朱序抬眸去瞧他:“我……好热,去开下空调。”

她要从他身边溜走,刚跨出一步,手腕便被他攥紧了,瞬间,那股力量牵扯着她迅速转身,随之手腕被提起高举过头顶,连连后退,臀部抵住对面的柜子。

门侧的柜子分为两部分,一排顶柜,中间镂空,下面是鞋柜。

此时她双手交扣,又被他的大手一同扣在顶柜上。

朱序不得不再次提起脚跟,惊呼一声:“等下!”

“我怎么没觉得热?”他轻声道。

“……我浑身是汗。”

“看看。”他说完,握着她肩头令她翻转过去背对自己,手再向下,在她后腰上加力一按。

朱序暗自呜咽了声,她身体如一张柔韧的弓,被最大限度舒展开来。双臂传来向上的牵扯感,身前无依无靠挺立着,腰部被他施加力量后狠狠下塌,夸张的快要弯到九十度……她便翘给了他,严丝合缝。

他的声音在耳畔:“哪儿有汗?”

朱序咬住嘴唇,反抗不得,负气挑衅:“贺总多此一问,人在你手里,你自己……”她话未说完猛地屏住了呼吸,感觉到一颗心都被揪了出来,有些疼,有些紧,左边右边,来回颤动着。

朱序额头抵着柜门,忽然想起,吃饭时曾观察过他的手,那样大而厚实,可以包裹住所有,亦有捏碎一切的能力。

贺砚舟吻了下她耳侧,低声:“说谎。”指腹下,肌肤细腻、爽滑,没有一丝汗。

朱序不理。

她身上衬衫已褶皱走形,下面是半裙。不知过多久,恍惚间感觉到,贺砚舟直接切入了正题。

她倏然紧缩起来,大脑陷入嗡鸣的白噪声中,他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根本无心去听,许久后才听见“转头”二字。

朱序木偶般听话照做,侧着头轻轻吻他的唇,逐渐放松下来。

他十分强势且狠心,从开始,到结束。

全程都在黑暗中的小小走廊里,她如一叶小舟,所有的依附只有她额头抵着的那块柜门,时间很长,只能无助地承受着狂风巨浪的侵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