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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岛长夜 蟹总 27427 字 2025-05-13

第14章 第14章“成就所愿。”

转天,天气还不错。

朱序起迟了。

她是行动派,昨夜查资料太晚,又从网上下单了一系列必需品。

关灯睡觉时刚好零点,她为人生中即将到来的新转折心潮澎湃,所以辗转难眠,睡熟已经两点多。

离相约时间还有一刻钟,来不及吃早饭,朱序冲杯咖啡提神,背了支托特包出门,先去酒店门口等人。

今天无风,天气也晴朗。

远处海面平静无波。

酒店前方不时涌出人群和接客的车辆。

朱序往旁边让开几步,看还有些时间,便站罗马柱旁吸了根烟。

贺砚舟的车停在台阶下面的停车位上,他没有迟到的习惯,何况对方是位女士,所以提早十分钟便下来等她。

可能她周身气场特别,他总能在熙攘人群中第一时间看到她,那次的同学会上是这样,包括后来的写字楼里和深夜的砂锅店。

贺砚舟落下车窗,瞧见她点了支烟,他不由轻挑眉,略顿几秒,放在方向盘喇叭上的手迟迟没有按下去。

暂时打消惊动她的念头,能拥有短暂放空时间相当难得,不应被打扰。

此刻她神情放松,站姿也随意,吸烟动作并不频繁,吸上一口,静静望着吵闹的街道和远处大海,很久才吸了第二口。

一根烟就这样被她浪费掉,贺砚舟兀自笑了笑,也有些犯烟瘾,便从储物格里拿烟盒。

边吸边远远看着,直到她缓过神四处寻找垃圾桶。

贺砚舟按了声喇叭,随手掐掉烟,见她朝这方向看来,他挥手示意她准确位置。

其实路边停车位相距并不远,但朱序确实没有注意到他。

她走下台阶,朝车窗里的人摆了下手打招呼。

仍然坐在副驾位置,朱序笑着:“不好意思,没有看到你。”

“我也才到。”贺砚舟随手把一个纸杯递给她。

朱序接过,见杯子里有几个烟头和少许烟灰,应是临时当做烟灰缸来用的。

她稍顿几秒,将来不及丢掉的烟头放入纸杯:“味道很大吗?介意的话我开窗……”

“不介意,我也刚吸完。”贺砚舟看着后视镜,打了把方向盘开出停车位,淡淡玩笑:“应向酒店投诉,门口没有放置垃圾桶。”

朱序不自觉一笑:“还以为我来早了,原来是迟到了。”

贺砚舟单手搭着方向盘,车速并不快,他转头瞧她,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会儿。

朱序不明所以,“怎么了?”

贺砚舟说:“你人安安静静,倒不像会吸烟的。”

“那贺总看得不准。”朱序笑道:“前段时间准备戒掉的,发现有点痛苦,所以决定暂时不为难自己了。”

她出院后确有戒烟打算,本是难熬日子里排解情绪的工具,既已脱离苦海,就想活得阳光一点,改掉陋习。

但发现戒烟过程有点煎熬,便当即打消这念头。

她不想再刻意做任何事刁难自己,开心就好,不如顺其自然。

贺砚舟好一会儿没说话,十分欣赏她现在的状态,但她也如受伤后的鸟儿,时刻保持警惕,再遇危险会毫不犹豫转身飞走,确保全身而退。

这样也好,也不好。

贺砚舟抹了把方向盘,在路口掉头,朝码头驶去。

该再聊点什么,朱序捏了捏耳垂,忽然想起包里有盒清口糖,她翻出来,精致的小圆盒子,里面是一粒粒裹着白霜的水果硬糖。

她朝他递过去:“吃糖吗?”

贺砚舟问:“有什么味道的?”

“柠檬、甜橙、青苹果。”

贺砚舟注视着前方:“青苹果吧。”

朱序手还举着,却犹豫起来。

贺砚舟见她半天没动,趁与前方车辆拉开距离的间隙转头看她一眼,有些好笑:“麻烦帮帮我,我开着车,不太方便。”

“……好。”

朱序从盒子里捡了颗绿色糖果,不知为何,手心微微潮湿。她向他嘴边递过去,可同时,他忽然朝她摊开手掌。

朱序动作一顿,原来他只是不方便从盒子里挑选口味,并非要她喂。

意识到自己会错意,她顷刻间有种绝望的尴尬。

贺砚舟却笑起来,声音低低的缓缓的,很悦耳。

朱序心里乱跳,忽然想明白自己为何会有如此逾越行为,其实她一直身处一种人为营造的气氛中,举止便有些模糊。

而她并没感到反感。

朱序稍稍换了口气,反而轻松下来,慢慢地问:“那你还要不要啊?”

“要。”贺砚舟笑声微收,摊开的手掌,手指勾动了两下。

朱序将糖果放入他掌心,指尖轻触瞬间,他掌心偏硬且干燥,有微微粗糙的纹路感。

好在路程很短,无法言说的气氛尚未发酵,就已到达码头。

两人上船,去台阶之上的甲板上站了会儿。

船尾的螺旋桨划开海面,水花翻涌,咸腥气味无比直接地冲入鼻腔。

朱序撑着栏杆,竟觉得好闻。

售卖特制火腿肠的工作人员不时走来,感兴趣的基本是小朋友们。他们把火腿肠掰成小段,高高抛起,投喂随船飞行的海鸥。

贺砚舟凑近了问:“要不要?”

朱序笑着摇摇头。

她嘴里的糖果还剩半颗,是甜甜的橙子味,忽然想起他小侄女“糖要含着吃”的说法,而不知不觉,糖果盒子成了她随身必备的零食。

风是冷的,发丝乱飞。

余光瞥见旁边的人高大且安静,并无交谈,气氛意外地自然融洽。

二十分钟后靠岸,他们随着人群下船。

吉岛是个不太大的渔村,除了环岛路上几处临海而建的雕塑较有代表性,其余位置未被过度开发。

庙在山上,道路迂回曲折。

朱序至今想不通当初父亲和后母为什么会来这儿游玩。

她落后一步跟着贺砚舟,沿途景致陌生,直至看到山顶那片红色建筑。

“到了吧。”朱序稍微停了停。

贺砚舟回头,见她双颊红润,稍微有些气喘,也停下来:“就在前面。”

朱序说:“走吧。”

“过来歇会儿,有点累。”

朱序视线不经意落在他身上,他腰背笔直,神清气爽,哪有一丝疲惫痕迹。

随他在路旁的石头上坐下,偶尔有骑着摩托的村民飞驰而过,车轱辘翻起土壤,没一会儿功夫,就见他鞋子上挂满灰尘。

视野里,他西裤裤脚随动作微动了下,笔直裤线延伸上去,朱序及时收回目光。

她抬头望向远方,心脏忽然咚咚重跳了两下,奇怪极了,她只是看到一双沾满尘土的黑色皮鞋,以及蒙尘的西裤裤脚。

休息片刻,一口气到山顶。

寺里香客并不多,踏入门槛的瞬间,只觉整个世界都沉寂下来,耳边有钟声和密密的诵经声,就连风吹动的声音都能拂去喧嚣。

朱序从包里翻了些零钱添香火,一转头,见贺砚舟直接扫码转账。

刚想说点什么,便有位年长的僧人过来同贺砚舟打招呼。

贺砚舟上前扶了对方一把,微弓着背,言语间柔和亲切,看来是十分相熟的人。

他介绍她说是朋友。

僧人便满面慈祥地朝朱序笑着,合掌问好。

朱序立即恭敬回礼。

僧人邀请他们去内院喝杯清茶。

贺砚舟看过来,眼神询问。

朱序朝他轻点头,表示自己没问题。

走右面,穿过两道门。

内院不大,寮房布置也朴素简单。

喝的并非名茶,甚至有茶叶沫子飘浮在杯口,味道却出奇的清甘。

朱序不太懂礼佛规矩,害怕言多失礼,便默默坐在贺砚舟身旁,安静喝茶。

他闲谈着,修长的手指慢慢转着六方杯,食指轻点两下杯壁,顿了顿,聊上一两句,再继续转动杯子。

他已脱下外套,珠光白的衬衫质地精良,臂弯处几道褶皱自然有形,袖口露着半截机械表盘。

僧人道:“看你红光满面,最近有好事发生?”

贺砚舟淡笑着,想了想,答:“算是吧。”

“事业顺利?”

“一直不错。这不算好事。”

僧人不再深问,往茶壶里添了些水,手一抖,水便溢了出来,“瞧瞧,我着急了,得慢慢来。”

贺砚舟瞧了瞧那水,又抬眼瞧了瞧满脸皱纹的老僧人。屋里很静,旁边人的茶杯轻轻搁在桌子上,他便转头,又瞧了瞧朱序。

两人视线相碰,几秒便错开了。

后来聊起别的,朱序仍然默默听。

许久才明白,这位老僧人看着贺砚舟长大,以及贺砚舟去年出资翻修了寺庙。

婉拒留下吃斋饭的好意,告别僧人,从寮房出来,四处走走。

朱序说:“那年我15岁,我爸和后妈新婚不久出来游玩,我爸本不想带着我,还是我后妈坚持让我一同过来的。”

那时他们新婚燕尔,感情正浓烈,朱序最不该碍眼地出现在两人面前。但沈君为向朱震表忠心,可以成为一名合格的后母,执意让朱序同行。

贺砚舟问:“这地方对你有特殊意义?”

朱序摇头,“没有。”她认真回想了下:“我当时应该不太开心,因为我妈离开不到两年,他就再婚了。”

“他有他的选择。”

“是。”朱序说。

“我意思对任何人都要放低期待,别为难自己。”

朱序点头:“只是当时还不懂。”

说着话,走到寺院东面的围墙。墙壁上经年累月的斑驳痕迹已被抹平,并刷着浓重的红色颜料,只是高度没变,抬起头,仍然只看得到短短的树梢和一线骄阳。

朱序踮脚张望:“秋天的时候,这里是不是会结很多山楂?”

贺砚舟一顿,看向她:“是。”

“我好像还管人要过几颗的。”

“什么人?”

“嗯?”朱序花两秒钟理解他的问题,纳闷这是很重要的事?

她答道:“不记得了。”

贺砚舟轻咬了下牙齿,背着手,忽然弯腰,前倾身体靠近了她。接近平等的高度,他眸光幽深,极认真地直视着她,似要捕捉她撒谎的任何痕迹。

然而她眼神一白到底。

此处背风,周围便显得更加悄寂无声。

朱序感知气氛怪异,脑袋下意识后移,脚底却像被吸盘吸住了,未动分毫。

感觉身体就要向后仰倒,他松开背在身后的手,及时扶了把她的背。

两人中间仍留有距离,朱序心脏却狂跳不止。

等她站稳,贺砚舟方才撤回手。

他直身,面上已恢复微微笑意:“你没谢谢人家。”

不等她答,他先一步朝前走去。

本就是很多年以前的小事,不记得也正常。

但他偏偏记忆犹新……

那是升入高中前的暑假,贺砚舟即将离开吉岛,去临城读书。

他一直寄住在袁奶奶家里,奶奶有个孙子叫卫暂,小他一岁,两人关系要好。

夏末初秋的季节,山楂成熟,其中要属寺庙旁的那些最红最饱满。

卫暂馋奶奶做的山楂罐头,想去摘一些来,无奈前天在海边捉蟹扭到了脚,便求贺砚舟代劳。

贺砚舟翻上高墙,先摘一颗尝味道,纯天然无添加的果子,果肉厚实,刚入口极酸,细细回味尚有一丝甜。

贺砚舟不太喜欢,将剩下的放一旁,没再动。

墙外是海,墙内古寺钟声沉沉。

他身下的围墙老旧而厚实,墙面斑驳,表面红色漆体被雨水洗刷得不剩什么,似乎很久没有翻新过了。

一阵风过,咸腥水汽随之扑来。

他坐在墙头朝远眺望,一时忘记此行目的。

卫暂站在下面幽幽望着他,耐性不多:“傻了吧你。”

贺砚舟收回视线,朝下瞧去。

卫暂提醒:“看我干什么?摘山楂!”他拄着拐,姿势滑稽,因常年被海风吹拂,又喜欢下海游泳、捉鱼,所以他皮肤黝黑,高个子,小小年纪肌肉已经很结实。

贺砚舟与之相比稳重许多,没他那么野,功课不错,皮肤是很健康的麦色,穿衣喜好也偏向比较明亮干净的颜色。

贺砚舟不急:“什么态度?”

“你他妈到底摘不摘?待会儿老和尚拿棍子赶人,一个也摘不到。”

“我又不吃,着急你来?”他打算翻身下去。

“哥!”

贺砚舟停住。

卫暂:“你是我哥,好哥哥。”

贺砚舟这才坐回去,从树枝上摘山楂。

那时候到底玩心大了些,他故意朝不同位置扔,卫暂拄着拐上蹿下跳,边捡边亲切地问候他祖宗十八代。

他骂越脏,贺砚舟扔越远,不回嘴,也不气,逗猴一样。那张瘦瘦的少年脸庞迎着阳光,眼含笑意。

卫暂再恼也无法,只好返回来喊他“哥”。

这招用十次,八次都管用。

贺砚舟不再捉弄他,附近的山楂摘干净,扭身朝前挪动瞬间,便瞧见寺内树下坐着的女孩。

两人目光不偏不倚地撞到一起。

贺砚舟看她面生,不像吉岛上的人。她学生短发,大眼睛,穿浅蓝色卫衣套装,背上一个大书包,年纪倒和自己差不多。

她坐在那里不知多久了,双手托着下巴,一动不动,仰着张白净脸庞,默默看他。

十几秒钟后,她终于有所反应,缓缓放下手,略显尴尬地偏开视线,但隔了会儿,又忍不住看回他。

贺砚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她的突然闯入,无意中给他留下特殊印象。

秋风、骄阳、古树,以及树下有些孤单的女孩子。

也仍记得她同他说的第一句话,她问:“围墙那边是什么?”

“海。”他答。

这便是贺砚舟初见朱序时的样子,乖乖的,呆呆的,又满腹心事。

……

偏殿里可以求签,虔诚的人们跪在佛像前,行跪拜三礼,随后抱起签筒摇晃。

贺砚舟和朱序没靠得太近,遥遥看了会儿,他转头,目光询问。

朱序摇头。

两人便默默退出来。

准备离开时,见院子角落有请手串和平安符的地方。

贺砚舟脚步稍顿,走过去,把十元零钱放入功德箱,挑了个最合眼缘的平安符。

“送你。”他顺手递给朱序。

朱序一愣,“我吗?”

“我旁边还有谁?”贺砚舟好笑。

朱序接过:“为什么?”

“总不能空手回去。”贺砚舟两手插在衣兜里,闲闲地看着她。

朱序垂眼打量掌心的平安符,暗红色丝绸料子,上面没有一丝纹饰,只自上而下绣着“成就所愿”四个字,外封是透明软胶保护套,平安扣下方系着一颗小铃铛。

手指拨了拨那铃铛,发出“叮叮叮”的清脆响声。

她竟有些喜欢。

“祝福语很好,不如你自己留在身上。”她不太好意思收下。

“‘成就所愿’,送你也不为过。”他先一步迈出门槛:“走吧。”

朱序没再说什么,跟在他后面,随手将平安符挂在了托特包的肩带上。

本来是打算就此分开的,她想随意转转,而他来之前就表示过有亲戚要走。

贺砚舟却邀她同去。

“不太合适吧。”朱序想拒绝。

“是位老人家,儿女在身边的时间少,冬天封海无事可做,更希望有人来。”贺砚舟手指蹭了蹭鼻翼:“不如陪我过去坐坐。”

“但我空着手。”

“我提前叫人送过一些东西。”他很周到:“或者码头那边有水果店,老人家走路不方便,很少出来。”

朱序便过去仔细挑了几样,同他前往。

这是片建在山坡上的房子,家家有院,门前羊肠小道,迎面便是大海。

走进院子,看见袁奶奶正准备杀鸡。因提早知道贺砚舟今天回来,老人家从清晨忙到现在。

她矮个子,胖胖的身体,一摇一晃走过来,两手握住贺砚舟手臂,抬高了头,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个遍,嘴角始终翘着,眼尾皱纹都堆到了一起。

贺砚舟稍弓着背迁就她,笑容温柔:“您看够没?”

“没有。”

“是不是一表人才?”

袁奶奶握着他双手,很大声回答:“是。”

说完开怀大笑,半晌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女孩子。

贺砚舟介绍说:“朱序,我朋友,来北岛游玩的,刚好今天我休息,就陪我来吉岛看看您。”

“打扰了,奶奶。”朱序规规矩矩道。

“哦哦,好,好,不打扰,不打扰。”老人家目光转移到朱序身上,认认真真看她,眼中有亮亮光芒,笑意也愈发浓。

忽然间没人开口,院子里很静,那只被放掉的鸡在后面走来走去,“咕咕”地叫。

这样的端量令朱序十分无措,脸颊升温,猜想一件简单事可能被复杂化,可惜现在逃走太迟了。

她转头朝贺砚舟瞧过去,他也正看她。

他两手插在西裤兜里,表情闲适,并没有替她解围的意思。

一瞬,朱序不再为难自己。

她看回老人家,莞尔一笑,不解释,随便她误会。

半晌,贺砚舟失笑,终是凑近老人家,用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什么。

袁奶奶面露遗憾,却怕自己说多坏事,赶紧招呼他们进屋坐。

这间屋布局简单,一厅一卧,尽头是厨房,家具陈旧但被保养的很好,打扫也很干净。角落里的楼梯通往阁楼,从前是贺砚舟和卫暂同住,他搬走后,只住着卫暂一个人。

“奶奶,卫暂呢。”贺砚舟问。

老人家忙着倒茶端水果:“去南岭找那江家小丫头去了。”

贺砚舟略挑眉,但没深问,转过头,朱序在客厅另一边看墙壁上的老照片。

袁奶奶坐下来关心他近况:“酒店经营怎么样?”

“还好。”

“你从小就比卫暂有出息,是个干大事的人,但也要顾惜身体,那么大一家酒店,我不懂也知道该多耗费精力。”袁奶奶拍拍他手臂:“赚钱是小,身体为重。”

贺砚舟笑答:“不必担心,来您这儿就算放松了。”

聊了会儿家常,袁奶奶准备做晚饭,要贺砚舟带着朱序随便转转。

阁楼另一边还有一扇门,推门出去是个小露台,迎面大海一览无余。

现在接近傍晚,夕阳快落到海平面,天空是极绚烂浓郁的橙色,余晖洒落,海水一层碎金。

朱序暗自惊叹,此刻像站在画里,极不真实。

她撑着栏杆,转头看贺砚舟:“你说你高中之前都生活在吉岛?”

“差不多。”

朱序点点头:“身处这种环境,应该没什么烦恼吧。”

“的确。”贺砚舟从兜里掏烟盒,在手上磕了磕:“那时候海更蓝,月亮和星星更明亮,每天清晨的轮船汽笛声是闹钟,傍晚渔民披着余晖出海回来。”

“哇。”朱序夸张道。

贺砚舟笑了笑,把烟盒递过去:“要么?”

是软包中华。一根烟已经露出了半截。

“谢谢。”朱序抽出那根,顺手从衣兜里拿打火机,等点燃了,贺砚舟才磕出另一根含在唇上。正准备摸打火机,朱序环手点燃:“用我的吧。”

贺砚舟凑过来,下意识抬手轻握住她手腕,以便对准。

朱序感觉到来自腕部的力量,不经意抬头,他点烟时低垂眼睑,微皱着眉。因为不是工作时间,他没有特意打理头发,人是比较放松的状态,较平时少了些冷肃气质,更亲和些。

贺砚舟蓦地抬眼。

朱序一愣。

“想什么呢?火灭了。”他含着烟的嘴角尚有一丝笑意。

朱序这才发现走神严重,打火机不知何时被风吹熄了。

她赶紧滑动砂轮,火苗窜起,终于点燃。

贺砚舟手指轻点两下她手背,示意可以了。

退回刚才的位置,两人暂时不再开口,默默吸着手中的烟。

远处小船芝麻大小,飘摇着,在海面划开一条直线。

朱序看着那船慢慢淡出视野,转过头:“你和袁奶奶看上去感情很好。”

贺砚舟点点烟灰:“这么说吧,同亲奶奶相处时间都没有和她老人家的长。”

“她很关心你。”

“人到一定年纪总会牵挂很多,包括你的健康问题、工作和婚姻。”

朱序吸一口烟,这烟味道浓郁,口感纯厚却均匀和谐,余味干净。都说软中对女士比较友好,她今天也是初次尝试。

朱序吹了吹眼前的烟雾,忽问:“所以你刚才怎样同袁奶奶解释的?”

贺砚舟扭过头来,觑她半晌。

在朱序以为根本得不到答案时,他低低道:“还不是。”

朱序后知后觉,这个“还”令她心跳骤然加快。害怕是自己牵强附会,便闭口不多言,避开他的视线看向前方。

过程中,夕阳缓缓坠落,天边只剩一线橙红。

贺砚舟先她一步吸完,将烟蒂碾熄在旁边枯掉的花盆中。

他手插兜,感觉小腿有什么轻轻拂过。

冬天的海风总是肆无忌惮。

她长裙裙摆被放肆拉扯着,形成张扬而夸张的弧度,轻敲着他小腿。

光线愈发昏暗模糊,这样的黄昏,令人内心躁动不已。

没有待太久。

贺砚舟和朱序先后下楼帮了下

忙,晚饭荤素搭配,营养均衡。

袁奶奶拿出自酿的桑葚酒,给两人分别倒了半杯。

一顿饭愉快结束。

时间不早了,老人家麻烦隔壁大叔用电三轮送他们至码头,坐唯一一班船次去北岛。可靠岸才想起两人都喝了酒,无法开车回酒店。

在路边拦车的功夫,对面有人按几声喇叭。

借着暗淡的灯光,朱序认出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司机赵师傅。

她摆手打招呼。

赵师傅掉头过来。

“姑娘,去哪里?”

朱序:“回酒店。”

“上来吧,送你。”

朱序先转头瞧了下贺砚舟。

贺砚舟目光自然也在她身上,手从兜里抽出:“走吧。”他上前先为她拉开后座车门,然后绕到另一侧坐进去。

赵师傅知道目的地,直接掉头:“姑娘,咱们还真有缘,我一扭头,就看见你站在马路边。”

“是啊,真巧。”朱序问:“您来送人?”

“也是过来旅游的游客,去前面夜市。”

“这附近还有夜市吗?”朱序搭话。

“有。”赵师傅拉长了音,“热闹着呢。”

“哦。”朱序说。

她明显不太想再开口,前两次都和这位师傅相谈甚欢,但现在旁边坐着贺砚舟。虽然他并未参与其中,只极安静地坐着,甚至将视线投向车窗外,并不打扰。

可她仍觉得有些拘谨。

短暂安静片刻,赵师傅在内视镜里打量几眼:“这是去吉岛了?”

“是的。”

“吉岛可是个好地方,原滋原味的小渔村,海鲜特别……”

赵师傅健谈,南来北往唠唠叨叨了一路。

无奈,朱序也没闲着。

酒店渐渐出现在视野,这次走的南门。

赵师傅朝窗外瞧瞧:“听说明晚这里有焰火表演,光广告都打很久了,说酒店有可以观赏焰火的房间。”他道:“瞧瞧这老板,真会拿捏年轻人。”

朱序未搭腔。

“你说这能回本吗?据我所知,大型焰火表演投入也不低。”赵师傅降了车速,“嗨”一声:“我在这瞎操什么心,像你说的,这里的老板忙成狗,累成狗,活得不一定舒心。”

“。…”朱序一惊,她可没说过这样的话。

下意识扭头,不知何时贺砚舟没再看窗外了,正略垂眼,饶有兴味地盯着她瞧,那双眼隐在暗暗光线中,更加深邃似潭。

朱序抿了抿唇。

车子停靠在向海的一侧,师傅道:“都从右侧下吧,另一侧车来车往怪危险。”

朱序道谢,扫码付款,要从贺砚舟那边才能下车,可他纹丝未动。

朱序心中惴惴。

贺砚舟仍在看她,眼中带笑,长腿抵着前排椅背,没余一丝空隙,头顶的空间似乎也有限。

他高高大大的身体挡住车门,压迫感加剧。

朱序只好提醒:“可以下去了。”

贺砚舟并不搭腔,那杯桑葚酒的度数可以忽略不计,但确有微醺的感觉,想逗逗她,看她紧张无措的样子。

仍没动,直至她轻推了他一下。

车子停在这里已经有会儿功夫了,再久恐怕赵师傅会心生疑惑。

朱序有些局促,他却不慌不忙地等待着,仿佛在为“她说他是狗”这件事讨说法,故意用这种偏幼稚的方式,挡住她不肯下车。

朱序心口有些轻飘,无视那灼灼目光,情急下又去推他,谁想无意中按向了他侧腰。

贺砚舟一挺身,极低的“嘶”了声,本能去捉那只手。

朱序不知他怕痒,惊道:“怎么了?”

他却没答,感觉到被自己握着的手想要抽回,他稍微收了收力,她没得逞。贺砚舟淡淡看着她,从来不知,谁的眼睛可以在他内心掀起波澜。

最终,贺砚舟松了手,拉开车门。

两人并排走向酒店门口。

夜里气温骤降,海风肆意。

“没想到你挺健谈。”贺砚舟问:“分人的?”

“什么分人?”

“这一天下来,你话少得很。”贺砚舟扭头看她,步子大却缓:“这倒叫人心里有些不平衡。”

他的声音掺杂着风声,飘入她耳中。

朱序觉得,这话暧昧极了。

她拢紧了外套,佯装不懂:“本地人很热情,大事小事都能聊半天,和他们说话心情会变好,很接地气。”

“是么。”贺砚舟淡笑,先替她撑开前堂大门:“天儿真冷。”

朱序从他手臂前侧身溜进去,暖气扑面。

贺砚舟:“怎么回去?”

“我想走走。”

“送你吧,晚饭吃得有点多。”

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经过时,停下来同他问好。

贺砚舟略点头,对朱序说:“的确累得像狗,连轴转了几个月,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

朱序说:“抱歉啊,还要麻烦你陪我去吉岛。”

“也算你陪我。”

朱序觉得应该解释一句:“司机师傅开玩笑的,我没说过那样的话。”

“你知道了?”

朱序点头。

下午听到了袁奶奶问他酒店经营状况;半年前,同学杨晓彤也是找他试图促成酒店软装的合作。

只知道他来北岛出长差,没往深了想。

她该早猜到的。

朱序解开外套纽扣,不自觉抬起头看向雕工繁复的欧式穹顶:“这酒店格调很棒,一定花了不少心血。”

“有时候也迷茫,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

“除了金钱,应该还有成就感。看到这里热闹兴旺……大概就是拼搏的意义。”

贺砚舟似笑非笑:“‘累成狗’比较像真话。”

朱序:“。…”

不知不觉,走到连廊处。

这两天游客渐渐多起来,两侧的商铺均在营业中,小酒馆里也座无空席。拐角处有个童趣廊,小丑模样的工作人员正在为小朋友们扭气球。

朱序忽然想到个事情,她停下:“我……”

“怎么?”贺砚舟跟着停下,回头问。

朱序咬了下唇:“邀请你参观我的店。”

贺砚舟表情未有太多变化,只问:“你的?”

“我租了下来。”她纠正道。

贺砚舟了然地点头。

朱序从包底摸着一串钥匙:“我也刚拿到不久,先前只匆匆看过一眼。”她笑道:“早知道问你要个折扣了。”

贺砚舟看她:“现在也不晚。”

“可别,我开玩笑的。”

朱序走上前开锁,推开门,一股久不流通的烟尘味扑面而来。

她抬手挥了挥,去摸墙边的开关。

室内骤亮,随着两个人进入,出现一丝空荡的回声。

铺面还算方正,临街这间大概有三十个平方,左侧门内还有些空间。

起初朱序看到时,是有些惊喜的,里间可以摆放材料架和保鲜柜,剩下位置应该还能挤一张单人床。

可以暂时落脚,也解决了保鲜问题。

贺砚舟走向靠海的那扇门,转过身来:“打算用来经营什么?”

“花店。”

贺砚舟实话实说:“房租不算便宜。”

朱序走过去开窗通风,无所谓地笑笑:“赚钱更好,赔钱我就收拾东西回临城。”

贺砚舟扭头看她,她的脆弱、破碎令他心生怜惜,干脆、洒脱却是她的另一面。

那天隔着玻璃,看见她坐在洒满阳光的小会客室里,他极意外。在得知她来意后,更惊讶于她的决定。

不是谁都有抛开一切的决心,背井离乡和从零开始都不简单。何况对女性而言。

贺砚舟忽然震惊地发现,不得不在她身上倾注更多目光,好像某件事情上,低估了她,也高估了自己。

半晌,他收了视线,中肯道,“附近资源不错,开花店倒蛮符合目前环境和需求。”

“是吧。”朱序眼睛亮亮

的,但不太好意思在主人家面前班门弄斧,大概说道:“我了解过,酒店只有B座四层以下是童话房和家庭房,所以以家庭形式出行的占比可能相对较小。再除去商旅人士和其他……”她顿了顿:“这几天仔细观察了下,来来往往不少年轻男女,他们对鲜花应该是有需求的。”

贺砚舟笑:“看来做足了功课。”

朱序并非头脑发热下做的决定。店面周围分布酒吧、咖啡馆和西餐厅,是年轻人会友放松的优选场所,这类地方必定不缺任何故事的发生,而“锦上添花”能很好诠释花店的作用。

另外,酒店后身有教堂,前面是海滩,赵师傅曾讲过,每年春天以后,来这边求婚以及办婚礼的人络绎不绝。

“天时地利人和。”朱序说:“希望结果也是好的。”

贺砚舟指了指她的包,“成就所愿。”

朱序愣怔片刻,低下头,背包上系着的平安符翻转过去。

她抬手摆正,指腹轻抚过那四个字,再拨一拨下面坠着的小铃铛,“叮叮”声尤是悦耳。

朱序抿嘴笑了笑,第一次感知到文字赋予她的力量。

第15章 第15章贺砚舟令她再次有了一种冲动……

朱序回去先洗了个澡,水温调很低,发现仍浇不熄沸腾的心情。

她很少这样冲动,自欺地忽略摆在眼前的现实问题,无法做到心如止水。

江娆打来视频电话,朱序随便找了件衣服套身上,那头她们家老大欺负老二,老二哇哇哭。

江娆拧了老大耳朵,这下子老大也哇哇哭。

她喊来刘闯收拾残局,自己躲去别的房间关上门。

“气色不错啊,我的宝。”江娆眉开眼笑。

“你家真热闹。”

“要不换换,你来热闹几天?”

朱序笑,把手机立在桌子上,慢慢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江娆歪靠在躺椅里:“在北岛玩得怎么样?有没有艳遇?”

朱序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下,看向屏幕里坐没坐相的女人,问:“你知道这酒店谁开的吗?”

“谁?”

朱序说:“贺砚舟。就同学会上的那位。”

“呀!这么巧的吗?”江娆从椅子上弹起:“我订房的时候一点不知道,当时是刘闯在网上找的这酒店,想一家人出去散散心。”

朱序微愣,忽然猜到一种可能。

“还以为是你主张出去游玩。”她说。

“哪有,那死家伙懒得要命,破天荒提议全家旅行,谁成想临近接了几单生意,又走不开。那时行程定了,酒店也订了,最后还是他提醒我,不如让你过去玩玩。”江娆觉得扫兴:“算了,提他就烦。怎么样,酒店还不错吧。”

“确实。”朱序评价。

“是吧。”江娆一脸遗憾,镜头晃动,她重新倒回椅子里:“你不知道我这一天过的什么日子,老大放寒假了,小的这个又处于高需求阶段,家里整天鸡飞狗跳。明天我那位‘善解人意’的婆婆也要来家里过元旦,想想都窒息……等等,我问你有没有艳遇,你告诉我你遇见了贺砚舟?”

朱序抿了下唇,看向屏幕。

她忽问:“你们上床了?”

“没有。”朱序一阵心惊肉跳:“你讲话好直白。”

江娆再次坐直,眼中兴味渐浓:“感觉贺砚舟硬件不错,技术应该也不赖。”

朱序无意中被她戳到了哪根神经,导致浑身轻软。

她不得不羞愧地承认,现在或许更缺乏这方面的慰藉,这种渴望可耻至极,但仍希望自己是一条深海处的船,被狂风骤雨操控席卷,向海底沉溺。

记不得上次性。事是什么时候,自从梁海阳对她动手,便觉得他的任何碰触都叫人恶心,所以用各种方式逃避。

贺砚舟令她再次有了做。爱的冲动。

她问:“从何得知?”

江娆掰着手指头数:“个子够高,瘦且结实,高鼻梁,手指长,骨节大,这样的盲盒开起来一般不会太差的。”

朱序发现正在代入贺砚舟。

她闭了闭眼,简直太荒谬。

江娆在那头观察她表情,语调严肃几分:“你们不会真有什么吧?”

“……也不算。”朱序捏了捏潮湿的耳垂。

“你来真的?!你这次……”

朱序打断:“哪儿跟哪儿,怎么会。”

她的回答含混不清,但江娆没有刨根问底。感情的事她必定心中有数,但感情以外的八卦聊聊无妨。

江娆起身反锁了书房门,跑回来问朱序:“除了梁海阳,你有没有谈过别的男朋友?”

朱序投过去一个眼神:“明知故问。”

她声音压低几分:“那你有没有做过那种‘坏事’?”

“哪种?”

“感情只维持一夜的那种。”

“没有。”朱序随口问:“你呢?”

“当然也没有。我这该死的妇道,全都献给鸡零狗碎的日子了。我只是理论知识优秀,但实战经验匮乏。有时候想想这辈子真亏……”她整张脸都贴到屏幕上,极小声:“毁刘闯身上了。”

朱序笑了笑。

她明白,江娆虽这样吐槽,但家庭在她心目中的位置是无可取代的,哪怕面对挑剔的婆婆和一地鸡毛的日子。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江娆那头忽然传来很大响声。老大老二在捶门,边哭嚎边大声喊妈妈。

刘闯也叩响门板:“你讲完电话没有,我搞不定了。”

“等会儿!”江娆大吼一声,急切起身,边走边快速叮嘱:“自己在外小心一些,别轻信别人,别轻易动心,快乐固然重要,但注意一定戴套。”

“你……”

她“啪”地结束通话。

朱序:“。…”

朱序放下手机,静坐半晌。

头发不知不觉已擦到半干,发尾凉凉地贴在脖颈上。

她抬手拨弄几下,起身关掉室内所有的灯,躺回床上。

遮光窗帘质量上乘,一丝月光都没有漏进来。

朱序在黑暗中默默盯了会儿天花板,忽然之间意兴阑珊。

转天,她联系了几家装潢公司。

心思已不在旅行上,打算敲定了装修的事,先回一趟临城。这次出来,随身只带了简单行李,需要收拾一些换季衣物及各类证件,再看看父亲,另外,梁海阳那边也即将开庭。

中午,她在外面随便吃了碗面,打算回酒店稍作休息。

半路上接到贺砚舟的电话。

朱序犹豫片刻才接起来,他说想取回暂放在她那儿的充电宝,不知现在是否方便。

去吉岛的前一天晚上,贺砚舟很晚才结束工作,忘记给手机充电,临出发前才发现电量只剩半格。他管助理借来充电宝应急,上岛后一直连同手机一块握在手里。

后来充满,便暂时放到朱序包里。

朱序立即拉开包确认,抬起头:“我快走到酒店门口了,去哪里碰面?”

“稍等我一下,马上到。”

挂掉电话,朱序快走几步,她这次没有到廊檐下等他,而是在路边找了处比较明显的位置,方便被看到。

五分钟后,左侧驶来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在她身前停稳。

副驾驶这侧的车窗是半降状态,驾驶位的郑治朝她略点头,算作打招呼。

朱序牵动唇角笑了笑。

片刻,贺砚舟自后方车内下来,他穿着不似昨日休闲,单排平驳领的纯黑西装配深蓝色织纹领带,身姿更加挺拔,给人低调沉稳之感。

朱序快速挪开目光,把事先拿出来的充电宝递还过去:“昨晚忘记给你,可能没电了。”

“不要紧。”贺砚舟接过:“刚从外面回来?”

朱序点头:“随便转转。”

“吃过午饭没?”

“刚刚吃过。”

贺砚舟沉下双眼,目光在她脸上稍作

停留,“下午有没有时间?”

朱序微抿住唇,抬起头,一时没答。

“今晚跨年,晚间酒店前方有焰火表演,我正准备去现场,”他顿了顿,“感不感兴趣瞧瞧操作过程?”

朱序说:“会打扰你工作吧。”

“不会。”

朱序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不了,我想回去休息下。”

中午阳光正浓,她看着他,瞳仁呈现淡淡的琥珀色,眼尾的弧度略挑,睫毛有些稀疏,但长而翘。

她脸上表情不够丰富,便觉得整个人有种疏离的冷感。

贺砚舟把玩几下手中的充电宝,收了视线:“好,回头见。”

“再见。”

朱序返回酒店,结结实实睡了一大觉。

醒来房间光线晦暗,竟一时恍惚,不知身在何处,直至听到久不停歇的浪涛声。她没来由地难过心烦,不可抑制回想起那些糟糕的过去。

起身去阳台吹了会儿冷风,一根烟的功夫,才觉好了很多。

楼下,路灯将马路染成一簇簇暗黄色,同车流尾灯的赤红交织,如一条颜色绚丽的蛇,蜿蜒着通向远方。

酒吧歌声隐隐传来,在海浪翻涌中,听着不太真切。

朱序回头看了眼房间的挂钟,已经快要七点钟,她想出去走走。翻开行李,她心血来潮选了条针织裙,出门前又涂了口红提气色。

今日的公共区域十分热闹,背景音乐是欢快的新年歌曲,廊下添了红灯笼、挂布条幅等。许是节日气氛烘托,喜气的装饰与这欧式风格搭配,并不觉违和。

不知不觉走到酒吧前方,从窗口望一眼,仍有些空位。

朱序推门进去,在临海那侧的一溜吧台找到个角落。还没有太强烈的饥饿感,她点了份薯条,一份提拉米苏,和一杯伏特加特调。

朱序先抿了口那酒,入喉是清新的香甜,中和了不少伏特加的烈。

因为口感不错,她慢慢饮完,当再次抬起头,已有些微醺,窗外车流仿佛真如长蛇一般诡异爬行。

她托住脸,脑袋空空,身体不自觉跟着轻缓的音乐节奏极小幅度地晃。

不知过去多久,门口方向传来些响动。

朱序寻声回了下头,见六七男女鱼贯而入,他们衣着风格偏正式,年纪不一,边谈笑边朝斜对面的卡座方向走去。

朱序收了视线,一顿,再次扭头,便瞧见跟在最后方的贺砚舟。

她下意识朝阴影里躲了躲,其实全无必要,本就在角落,加之酒吧光线极暗,他不可能注意到她。

他单手插着西裤口袋,步调很慢,视线略垂,并没特意环顾四周。

当所有人都就坐,他脱掉外套,随意搭在最外侧的椅背上,和同行的人笑说着什么,身体朝外,斜斜坐了下来。

在他抬眼准备打量周围环境时,朱序立即转回头。

“这么古老的游戏,我以为只有我还玩儿。”

耳边忽然有人道。

朱序侧目,旁边位子不知何时换了人,这话显然也是同她说的。

朱序唇角略动了下,算回应。

那人又问:“第三关就输了?”

朱序退出俄罗斯方块的界面,锁了屏幕,道:“喝了酒,眼睛花对不准。”

那人瞧了眼搁在桌子上的高脚杯,杯底的绿色液体在射灯照耀下,散发幽幽的光:“飞天蚱蜢,好酒量。”

他挑着眉,竖起大拇指。

朱序打量这人一眼,干净利落的平头,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高鼻梁,宽肩膀,有种精力旺盛的阳光帅气。

在这种地方,异性搭讪的目的性再明显不过。

而江娆那套拆盲盒理论在这人身上似乎也很符合,朱序却意兴索然。

她说:“要不你换换别人?我没什么兴趣。”

那人被她温和却直白的口吻搞得一愣,随即忍不住大笑。

朱序面无表情,搞不懂他情绪起伏的理由。

好一阵子,他止了笑,摆着手说:“好吧姐姐,被你看穿了,那……”他停顿一下,歪着头认真瞧了她一会儿:“单纯请你喝杯东西总可以吧。”不等朱序拒绝,他已抬手叫来服务生,大大方方点了两杯鸡尾酒。

很快,酒端了来。

推到她面前的仍然是杯绿色液体,有所不同的,颜色不如之前透亮,但更梦幻。

他解释说:“这杯我叫人把伏特加换成了淡奶油,口感更加浓郁,酒精冲击力也不会像你之前喝的那么强烈,比较适合女孩子。”

朱序看了看那酒,没有动。

“不尝尝?”

朱序问:“还加了什么?”

那人难以置信地摆摆手:“你以为我加了料?拜托姐姐,我不是那种人。”

“我是问里面都有什么酒。”

“……白可可利和薄荷酒,其他没了。”他抿了口自己的,科普说:“这酒的起源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说,最早在美国的肯塔基州,为了庆祝灭蝗成功而发明的鸡尾酒,另一种说法是……”

朱序撑着头,稍稍偏转身体。

角度问题,视线越过眼前这人,便一眼瞧见斜后方卡座里的贺砚舟。

她听得心不在焉,见他这会儿将衬衫扣子解开了两粒,袖口也随意卷起,露出一截小臂。

他整个人仍斜斜靠着椅背,交叠着腿,手随意搭在上面,人是在认真听朋友讲话的,却捏着啤酒瓶的瓶颈,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

酒吧光线朦胧昏暗,那人的白衬衣却十分抢眼,周身像披了一层薄薄的珠光。

朱序视线收回,旁边这人已经换了新话题:“姐姐,你过去一年有遗憾吗?”

朱序敷衍:“没有。”

“那很顺利吧?”

“绝不算。”朱序说。

男人稍微倾向她这边一些,举止不算暧昧,眼神也还清澈:“讲讲看?愿意做你的倾听者、树洞、垃圾桶。做什么都可以。”

“算了,不劳烦。”朱序捏了根薯条吃,可惜已经冷掉,干硬难以下咽。

男人并不介意,兀自讲述起自己充实忙碌又激情四射的一年。

朱序有一句没一句听着,莫名间,感觉似乎被人注视,她倏地转头,贺砚舟视线却未曾落向这边。

他身旁的几位已逐渐放松开来,手舞足蹈讲述着什么。

他脸上笑容很深,偶尔迎合两句,多数时候安静喝着手中啤酒。

随后某一时刻,他忽然收了笑,停顿片刻,朝这边瞧过来。

朱序神经绷紧,心跳骤停后,报复性地加快加强,仿佛要冲出喉咙。

然而他目光却停在了半路,定在某一处就不再继续,好像只是无意识地一瞥,并没看到她。

朱序决意不再回头,一时百感交集,不知是否该为失去“泥足深陷”的机会感到庆幸,还是失落更多。

身边这人仍在滔滔不绝,朱序偶尔答两句。

时间不算早了,酒吧里已无空位,大家都为跨年而来,向海的这几扇窗则是欣赏焰火表演的绝佳位置。

朱序本没打算等到零点,准备有困意了就返回。

这种节日,的确是身处热闹环境,才能短暂抛开孤独感。

忽然间,身后爆发一阵起哄声和掌声。

贺砚舟被同事拥向点歌台。

他无奈摇了摇头,没什么架子地接过同行女孩递来的无线话筒,走上前去。他在电脑上选歌,屏幕的莹莹光亮将他脸庞描刻得更加立体。

是很舒服的前奏,他坐在高脚椅上,开了口。

一瞬,朱序的心被什么狠狠一击。

她从未听贺砚舟唱过歌,只知他声音温润低沉,融入这靡靡旋律,竟是这般感觉。

他很随意地坐在那里,没投入多么饱满的情绪,好像也不懂任何技巧,嗓音松弛,隔着层层人声,直冲进她耳中。

朱序撑着头,望向窗外,无端怅然。

良久,他唱:我们一起颤抖,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

朱序不知这歌深意,单觉这几句分外微妙。

她回了下头,这一次,意料中地与他四目相对。

贺砚舟脸上并无太多表情,瞧她一瞬,视线再回屏幕,已找不准调子。

他认输地摊摊手,

在一群人的喝彩声中放好话筒,起身下台阶,径直走向朱序。

搭讪男孩瞧着出现在面前这人,不明所以。

贺砚舟朝朱序的方向抬抬下巴,礼貌道:“我朋友,方便的话我想和她聊一会儿。”

对方早已无趣,起身让了位。

这时候,酒吧里换了首快节奏的英文歌,灯光配合着节奏,人声渐沸,场面一下子燃了起来。

贺砚舟坐在朱序旁边,示意服务生开两瓶啤酒,随后没再开口。

朱序也沉默,没用“好巧啊、下班了”这样的开场白。

两人中间尚隔有一些距离,都不说话,微妙气氛逐渐蔓延,很快淹没了周遭的喧闹。

就这样坐了会儿,贺砚舟松松肩膀,抬手将放在朱序面前的薯条盒勾了过来,捡两根来吃。

朱序微抿住唇,稍稍侧目,见他望着窗外,细嚼慢咽。

她忍不住先开口:“再帮你叫一份吧,冷掉了不好吃。”

“不用。”贺砚舟推了推那盒子,转头迎上她的目光:“刚在聊些什么?”

朱序反问:“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的?”

“一进门。”

朱序心脏发麻,觉得眼前这人如猎人般可怕,从他进门至今,他甚至没对她做过什么,她已急切地希望快些走入猎人布好的圈套。

中午的拒绝和自我挣扎好像是个笑话。

调情她不是他的对手,不如开门见山:“你对我感兴趣?”

贺砚舟心中一动,“感兴趣”这词儿用在此处褒贬不明,但从本质讲,的确如此。只是发展至今,有些东西更为复杂。

“看出来了?”他尾音轻飘飘的。

朱序呼吸一紧,又问:“是你同刘闯安排的,我才来到北岛?”

贺砚舟承认:“想你散散心。”

“怎么不直说?”

“以我们的关系,你未必肯来。”

这话他坦诚,但她误解了。

朱序一直不明白自己有什么特别之处,他千里迢迢将她安排过来,无非男女间那点事。但她没觉得被冒犯,因为自己也心思不纯。

出神间,朱序咬住唇肉,直至上面出现齿痕了才松开。

她撑着头,身体稍微倾向他那边:“……今晚有时间吗?”

贺砚舟极意外,垂眸瞧着她,一时没开口。

她重复:“有没?”

“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贺砚舟笑:“我不清楚。”

朱序看了看他,不由直身。那首英文歌还没结束,又坐片刻,她拎着大衣和包,站起来准备离开。

却在转身之时,被他牵住了手腕。

他稍一施力,她便向后跌入他怀中。

贺砚舟本是坐在高脚椅上的,一脚撑地,另一脚踩着椅子下方横梁。

朱序站在他两腿间,手扶着他曲起的膝盖稳定住身体。人仍是比他矮了一截,后背贴着一副胸膛,耳侧碎发微动,能够清晰感受到他略重的呼吸。

朱序本能缩了缩肩。

贺砚舟轻声:“确定先从这一步开始?”

酒意上头,朱序觉得更加不能很好理解他的意思:“不然呢?你有什么好提议?”

“原先有,但现在似乎有所动摇。”贺砚舟垂眼,她今天穿了条黑色连衣裙,中领,束身,伞式裙摆长至小腿。脚上是双黑色短靴。这一身有种冷感的温柔。

她又将头发低低束起,散落的几缕发丝贴着后颈,那处皮肤最为细腻白皙。

朱序将要回头,一吻毫无预兆印在她耳后。

一瞬,朱序身体如过电般无力,难以克制地动了情。她惊讶于自己的反应,十分清晰地察觉到某处似有潺潺溪水前仆后继。

朱序命令自己别被人一眼看穿,但扶在他腿上的掌心早已出卖此刻的紧张和忐忑。稍微挪开手,他西裤上留下个浅浅的汗水印子。

在此刻,这痕迹暧昧无比。

“你也对我感兴趣?”贺砚舟的呼吸仍近在咫尺,问了同样的问题。

朱序回过身来,抬眼看着他,坦然承认:“和贺总你这样的人相处久了,很难不心动。”

贺砚舟直视着她的眼睛,半天没动。

他很清楚,她对自己所谓的“兴趣”绝对极其表面。而作为商人,多年来的分厘必争,令他很难接受任何的不对等。

不觉间,他双眼底色不加掩饰,直白、危险又蓄满侵略性地瞧着她。

朱序有一丝退缩。

贺砚舟轻轻牵起她的手,下巴点点桌面,开口时语调仍温和:“你的酒还没喝完。”

朱序转头,不禁抿住唇。他是指那杯“飞天蚱蜢”。

如果他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她,那么必定知道这酒是刚才的陌生男人点的。

他问:“不敢?”

朱序忽然不想败下阵来:“要我喝掉?”

“或许能更尽兴。”

透明的浅碟香槟杯上挂了一层冰雾,里面奶绿色液体成分不明,也许只是杯甜酒,也许加了料。

这样荒唐欠妥的事,朱序后来才知道,这辈子只敢在这一个人面前,做过这一次。

她对他的信赖感莫名而生,很荒谬,又很可笑。

朱序放下臂弯的东西,伸手顺着桌子滑向高脚杯的杯座,将鸡尾酒拖向自己这边。

她现在其实很热,沸腾的现场、胃中的酒精、结果未知的刺激感以及他的注视,都足以令她汗流浃背。

她说:“待会儿不省人事,还要麻烦贺总照顾。”

贺砚舟淡淡看着朱序,眼中意味不明。

她这幅驾轻就熟的演技,在他这拿不到几分。

指腹蹭了蹭西裤上的湿痕,视线一垂一抬间,她已将鸡尾酒送至嘴边。

贺砚舟瞧着,并不阻止,直至她一口气饮下大半杯,他才抬手挡了把。

那酒洒出来些,有一滴挂在她嘴角。

他极自然地替她抹掉,接过酒杯,放回桌子上,顺手拎起她搁在旁边的单肩包和大衣,拥着人往外走。

边走边将东西一一挂在她臂弯,轻轻带了把她后背:“门口等我,过去打声招呼。”他朝卡座的方向抬抬下巴。

朱序:“好。”

贺砚舟稍微站定,低头看着她:“会偷跑掉?”

朱序摇头:“不会。”

“最好。”他态度不算亲和,扔下这两个字,转身过去。

第16章 第16章北岛长夜,万物沸腾。……

酒意再度上头,朱序感觉双腿虚晃,微微眩晕,向后靠在墙壁上支撑身体。

感觉只等了一两分钟,贺砚舟推开门,大步流星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朱序眯起眼,见他已穿上外套,是件黑色拼皮羊毛短夹克,挺括面料被他的宽肩膀撑起,只觉这人格外高大。

他走路带风,西裤下的双腿随他步伐蹦紧又放松,裤线时隐时现,难以想象那些肌肉多么结实、有力……

朱序挪开视线,心脏惊心动魄地跳着。

她现在完全被什么操控,既怯懦又期待下一秒会发生的事。

“走吧。”贺砚舟在她身前站定,再度接过她臂弯的单肩包和大衣。

“去哪里?”

“我那儿。”他只说。

朱序没多问,落后一步跟着他往前走。

往来的人群并不少,周围吵吵闹闹,都在期待不久后的跨年时刻。

贺砚舟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几个年轻人,回过头问:“你还可以吗?”

朱序是清醒的,只是脚步有些飘。

她点了点头。

贺砚舟将人往墙边护了把:“稍等。”他从西裤兜里拿手机:“叫个车来接一趟,走过去不算近。”

朱序听从安排。

贺砚舟拨了一个号码,简单讲几个字,收线后,走过去同朱序并排站在墙边。

沉默了会儿,他扭头看她。

她垂着眼,双颊红透,呼吸似有些费劲急促,使得胸膛起伏明显。那薄薄的针织料子下,如绵延流畅又高耸挺立的小山丘。

贺砚舟稍屏了下呼吸,挪开视线。

没多久,一辆非客用的四座电瓶车朝这边驶过来,驾驶位的工作人员到近前踩住刹车,恭敬道:“贺总。”

贺砚舟点点头,让朱序先他一步坐上去。

行至酒店大堂,下车进电梯,他按了数字9,是A座这边单独多出的半层。

电梯门缓缓闭合,喧闹声渐消,只剩机器运作的细微声响。

两人并排站在里面,都沉默着。

朱序没有想到,真正的独处会让她如此忐忑。一时不敢抬头,四面的镜子令她无所遁形,而比外界更刺眼的照明也让她恍然无措,远没有刚才面对他时坦然。

贺砚舟轻咳一声。

朱序草木皆兵,猛然抬眸,对面镜子中,他放松地看着她,那眼神有种猎物尽在掌控般的不慌不忙。

也许轿厢空间本身过于狭窄,朱序感觉呼吸困难,萌生了些许退意。

贺砚舟仿佛看穿了般,“很热?”

“有点。”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道:“待会儿房间温度你来调,合适你,以免着凉。”

朱序心中一跳,抿住唇看向镜中。

贺砚舟目光亦定在她的脸上,片刻后,他从西裤兜里抽出手来,在身侧垂一瞬,翻转腕部,朝她摊开掌心。耐心等了会儿,直至她将手主动送过来,他一握,才开口:“朱序,到这一步什么都晚了,想我说‘今晚算了’这种话,几乎不可能。顺序是你选的,而我现在似乎也骑虎难下,更期待先和你做些什么。”

他句句温柔,但手上施加的力量却在告诉她今晚的势在必得。

朱序指尖被握得发胀,在示弱和继续之间选择了后者,毕竟那短暂的胆怯可以忽略不计。

她道:“我什么都没说。”

电梯“叮”一声响,电梯直达九楼,这里是非对外区域,所以无人上下。

“那最好。”贺砚舟拉着她的手走出电梯。

这一层和别处有些区别,走廊宽敞,但不是直来直去。

朱序由他牵着,向左又向右,方向混淆后,最终停在一扇门前。

他指纹解锁,推开门,房间内的照明灯氛围灯一盏盏相继亮了起来,随即是空调启动的声音,迎面落地窗的窗帘也自动开启。

朱序打量几眼这房间,装修风格都是统一的,只不过他这里更大,私人住所的气息也更浓一些。

窗外漆黑,应该是海,因为可以清晰听到海浪声。

“喝点什么?”他问。

“不用了。”

“随便坐。”他脱掉外套,顺手搁在沙发靠背上。

朱序没答。

贺砚舟走向门边,在中控盘上“哒哒”按了几下,房间明暗交替,最终调整到他满意的亮度。

不至于暗到看不清对方,也没有刺目到让人感觉不适。

在他转过身来以前,朱序收回目光。

她觉得今天喝下的酒格外奇怪,阶段性上头,愈加严重。这会儿她脸颊再度升温发胀,心跳如鼓,双腿也有些酸软无力,不能很好地支撑住身体。

朱序慢慢走到窗前,房间由明转暗,才稍稍可以看清外面的环境,不禁感叹,这才是绝佳海景房。

“稍后焰火会在那边的滩涂燃放。”贺砚舟抬手指了个方向。

朱序一惊,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走过来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嗯。”她鼻腔轻轻吐出个音。

贺砚舟一时不再开口,两手插着裤兜,安静站在她身后,一同看窗外。

时间被无限拉长,朱序只感觉后背火烧火燎,他没有任何碰触,但她可以判断两人之间的距离绝对超出了安全范围。因为他的呼吸就在耳畔,也隐约可以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最初像清澈的溪水,其中似乎又夹杂一丝肉豆蔻的辛味,而后越发强势。像他的人。

贺砚舟提醒:“还有将近一个小时,快些或许还能一起跨个年。”

朱序转身,不出所料,他近在咫尺。

贺砚舟沉下目光,见她睫毛轻颤着,视线自自己身前慢慢上移,直至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那双眼中,像含了水,湿润得厉害。

他一直在等待,但发现耐心正逐渐消耗。

他从裤兜里抽出双手,但下一秒,被她稍微探身,分别握住了。

朱序借力踮起脚,主动在他唇角处啄吻了下。只感觉时间静止了几秒,自这一吻开始,再没什么好顾虑。

她轻声道:“想问一问贺总,喝了加料的酒,会有什么反应?”

贺砚舟轻滚了下喉,沉声:“忽冷忽热?口干舌燥?无力?腿软?”

“那我可能中招了。”

他轻笑了下,并不戳穿,“那挺麻烦。”

“该怎么办?”

贺砚舟没答,反手将人纳入怀中,这才发现她的腰一手便可掌控,便抬起另一手,几分用力地扣紧她后颈,向上一提,迫使她高高抬起头。

他欠身吻下去,这一吻可不算太温柔。

朱序不自觉哼出一声,感觉到他舌尖闯入,十分霸道地吞噬着她。

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膛,双腿无力,不得不依附于他。

直至呼吸将要耗尽,他暂时离开,给她喘息的机会:“该怎么办?”他似乎真在仔细考虑她的问题,而后给出答案:“能怎么办,狠办,办透。”

朱序整个人都麻了。

下一秒,猛然间被贺砚舟翻转过去,抵向偌大的落地窗。

她下意识抬起双手,撑住了玻璃。

他在身后,一阵窸窣声响,没想到今天这条长裙反倒是累赘,里面的厚打底裤也过于紧身,可哪里想到,他竟连同所有一同向下,至大腿处。

朱序感觉到空气里的凉意,狠吸口气。

她压根就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

贺砚舟向下瞧去,不禁呼吸一滞。

这房里的光线绝算不上昏暗,能够十分清晰地看到眼前这一切,白瓷般,浑圆……

深谷之下,清溪隐隐。

贺砚舟忽笑了笑,他还没做什么。

将手深陷,她腰肢猛然间僵硬拱起,许久后,听她重重呼出一口气,似是适应放松了,腰才慢慢塌陷下去。

她翘起来,主动送入他手中。

淡淡的月光铺洒开来,远处海面波光涌动。

朱序额头抵住窗户,低垂着眼睑看向窗下,马路上车辆不绝,酒店前方和海边仍有不少人在拍照、散步、放电光花,只要其中的谁稍微抬起头……

不敢深想,嘴唇已被自己咬得不见血色,这房间静得可怕,以至于将搅水声放大无数倍。种种冲击令她许久不知作何反应,掌心汗湿,在玻璃上徒劳地抓蹭着,留下十分诡异的、拉长的模糊印记。

她感觉自己如同风中的柳条,随他快慢,被提起,或放下。

却眼看她溃不成军时,贺砚舟竟也偃旗息鼓了。

他显然故意捉弄。

“仅仅是手。”贺砚舟靠过去,声音含笑地吻着她耳后:“朱序,能耐呢?”

朱序闭了闭眼,几乎哀求的声音:“……先去洗澡吧,可不可以?”

片刻:“好。”

只听“嗒”一声响,像是一个嘬得很紧的瓶塞被拔出,地上滴答两滴。

贺砚舟又是一声低笑。

朱序目光幽幽,下一秒,被他打横抱起,走向浴室。

在如细雨般的温热水流中,他开始了。

整个过程并不顺利,因为日久生疏,朱序正神经紧绷如临大敌,却听他低缓的笑声漾在耳后,痛诉自己是如何的寸步难行。

朱序努力调整适应,换来他正面反面不加怜惜,她如愿成为一搜小船,在巨浪翻涌的深海中起伏、颠簸。

她无助也渴望,说了一些出格的话,发出一些陌生又几近崩溃的声音,时而要求,时而求饶……

也许把一切荒唐行径怪罪在那杯酒上,方可以心安理得承受此刻的欢适。

熬到结束时,她感觉嗓子已经干哑得难受。

贺砚舟将她抱出浴室,安置在卧室的大床上。

床品是墨蓝色天丝材质,她蜷缩在上面,不加遮掩,恰如夜空中那枚散发着珠光白的月牙。

贺砚舟眸色暗了暗,没料到自己如此失控。

今晚确实不在他计划之内,但他也没纯情到拒绝的程度,何况她是他心仪且有深入发展意向的女人,他求之不得。

贺砚舟喂给她一些温水,再次欺身。

厅内的照明已经被他调至最暗,淡淡月光顺着落地窗光明正大地闯进来,窥见这

一室旖旎。

中途,忽然砰一声响,天光乍亮,一枚直径约750米的礼。花。弹作为开场,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年。

房间亮如白昼。

贺砚舟停了停,“朱序,转头。”

朱序的脸埋在被子里,她腹部下面被垫了两个枕头,艰难转头,就见一朵金色烟花占满落地窗所框住的整片天空。

一瞬的炫目,朱序眯了眯眼。

房间里的电子时钟提示,距离新年还剩三十秒。

贺砚舟贴过来吻了下她肩头:“下雪了。”

“……是吗。”

“你说你遗憾今年没看到雪。”贺砚舟瞧了眼时钟:“还有十八秒,算今年的。”

朱序眯起眼,努力看向窗外,在不断升空绽放的焰火的照耀下,看见雪粒洋洋洒洒。

她想起来,是在她决定轻生那晚的砂锅店里,曾同他说过这样的话。一时惊讶他还记得。

霎时,朱序心中漫过愧疚之感,贺砚舟于她来说是恩人,她利用过他,他也挽救过她……朱序忽然发现自己卑劣糟糕,不但没有感激之心,现在又破坏了某种关系。

片刻清醒,却在转瞬间又被贺砚舟拉了回来。

他特别地狠,好像是在惩罚她分心太久。

电子时钟进入五秒倒数,窗外焰火爆发性喷射开来。

天空亮如白昼,闪烁着异常绚丽的色彩。

北岛长夜,万物沸腾。

房内亦是如此。

外界的一切狂欢都是最好的掩护,朱序嗓子干哑,语不成调,不多时,脑中也如烟花怦然绽放。

/

这之后,朱序缓了很久,直至某一时刻终于找回听觉,隐约听见水声淅沥。

她努力睁开眼,看见磨砂玻璃圈住的浴室如同一个梦幻盒子,散发着暧昧暖黄的光。里头映着贺砚舟的影子,他身躯颀长,站在淋浴下,正抬手挥动着短发。

朱序瞬间清醒,咬牙撑起身体,刚想站立,忽然双腿酸软地跌坐回去。

又缓几秒,她光着脚满屋子寻找刚才乱扔的衣裤,一一穿好,最后握着手机,将大衣搭在臂弯,换到沙发上等他。

不多时,浴室的水声停了。

朱序站起来。

贺砚舟拉开门,下面只围了条浴巾,一些水珠正沿着他肩膀和胸前向下滑落。他用毛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一抬眼,看见她这副样子杵在门口,眸色霎时冷了冷。

朱序视线避了下,暂时沉默。

贺砚舟换了双干净拖鞋,绕过她走到门口调亮光源,“不睡一晚再走?”

“我回去吧。”

他擦了几下头发,抽出毛巾,随便一扔:“不洗个澡?”

“我回去洗。”

贺砚舟冷眼瞧她,算不上多意外,但她前后转变没有一丝过度,擅自定义了这一晚,倒叫他觉得有些讽刺。

他鼻端轻轻喷出个笑:“醒酒了?”又关切地问:“还忽冷忽热吗?腿还软吗?”

朱序听出他的奚落,不由想起刚才放纵无度的样子,热汗瞬间冲了上来。

本不想答,蒙混过去,贺砚舟却欺身过来,背着手,稍微压低视线看着她:“问你呢。”

朱序若只好若有似无地摇头:“不了。”

“看来我是解药。”贺砚舟直身,凉笑道:“还满意吧?”

朱序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满意?”

“刚才的服务。”他说:“毕竟这职业我也第一次做。”

“。…”朱序徒劳道:“我没这么想。”

“那是?”

她顿了顿,“一夜情”好像也不太能说得出口。一心只想逃离,她看向墙壁的时钟:“时间很晚了,你休息吧。”

她要往外走,贺砚舟稍微拦了下,想再给她点难堪,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贺砚舟冷笑一声。

他这人记仇,来日方长。

顺手捞来沙发靠背上的白色T恤套在身上,又回身去衣帽间里找裤子。

不多时,他白衣黑裤,一身休闲,是朱序从未见过的装扮。一瞬间的错觉,觉得这人有些清瘦,那硬朗的身体曲线和结实的肌肉群,完全被掩盖在这件T恤下。

不由自主想起刚才的种种,依稀记得他臂力惊人,可以撑住床垫完全悬在她上方,然后低头去看连接处。

走神间,朱序无地自容。

恍然抬头,发现贺砚舟正神色不明地瞧着她。

倏忽猜到他的意图,朱序忙道:“我自己走就可以,不麻烦了。”

贺砚舟拉开门:“到电梯口,这里有点绕。”

朱序没坚持,低着头从他身前先溜了出去。

贺砚舟随手带上门,步子较大,越过她走在前面。

走廊里光线略暗,地面铺着厚厚的吸声地毯,他脚上一双皮质拖鞋,走起路没发出半点声响。

朱序也尽量将脚步放轻,默默跟着他。

两人没有任何交流。

到电梯口,贺砚舟为她按了下行按键,等待期间,银色拉丝的电梯门上,浅浅映着他的身影。

不多时,“叮”一声电梯门缓缓开启。

贺砚舟朝里面摆了下头。

朱序沉默着站进去,转过身,视线偏低,可以扫到他的棕色拖鞋。

第一次感觉电梯闭合需要那么久,直到听见极细微的机器运作声,她才敢稍微抬起眼,却不经意间,看到了他注视自己时的样子。

朱序胸口无故出现一丝针刺的痛感,这种感觉一直涌到嗓子眼。

她用力干咽,往下压一压。

电梯门终于合严,对面镜子中出现她的身影。

努力提着的一口气即将耗尽,朱序双腿打抖,顺着墙壁缓缓蹲下来。

一时厌恶看到自己的脸,她抬起手,遮在了眼前。

第17章 第17章新年快乐。

回到房间,朱序衣服都没脱,倒头就睡。

睁眼时,落地窗外日光刺眼,摸到手机一看,已经上午十点钟。身体的酸痛以及某处火烧火燎的隐痛慢慢唤醒她的记忆,朱序绝望地闭了闭眼,一时悔恨无比。

在北岛的这些天,与贺砚舟的接触就像一场情事的整个过程,先有情绪的攀升,既渴望又满怀期待,这个阶段她的意志完全被操控,以至于一门心思、不计后果。

后来到达临界点,她愈发迷失,直至被满足后突然厌倦一切,这时候,沸腾的情绪才慢慢冷却下来,理智回归,发现不知怎样面对。

她翻了个身,埋进被子里。

手机嗡嗡振动两下,是条微信消息。

在看清屏幕上贺砚舟的名字时,她心脏惊跳不已。

犹豫片刻,点开来,上面只有三个字。

/

贺砚舟结束早会后,回去换了身衣服。

原定计划今早飞临城,助理把航班信息发到了他手机上,他顺便转给郑治,要他准备出发。

昨晚的雪下了一夜,一部分化在海中,一部分覆在了沙滩上。

天空浑浊,世界暗淡得仿佛只剩灰白两色。

贺砚舟站在落地窗前系领带,无意识地看着外面。

房中安静,他最后按着领带结向上紧了紧,转身时,不经意瞧见一旁玻璃上两道混乱且被拉长的痕迹。

他看了半晌,想起是什么。

这玻璃清洁工人擦拭得没装似的,一丁点指痕都尤为明显,何况昨晚朱序当做救命稻草般抓蹭。

贺砚舟屏了下呼吸,想起她扭动腰肢迎合自己的样子,她里面温热、潮湿,让他一时不能自已。

觉得闷,又把领带松了松。

他去倒了杯温水,走回来,靠坐在沙发扶手上继续欣赏她的杰作。他将水一口一口慢慢喝完,把杯子随手搁在茶几上,去浴室浸湿了毛巾,将那些印记抹去。

他这里不是绝对隐蔽,助理时常出入,郑治也偶尔上来送东西,除此之外还有清洁工人和厨师。

稍微有点生活阅历的人,不难看出是什么,他无

所谓,但私心不想她成为别人议论中的某个女人。

把毛巾扔一边,他拨开袖口看了眼时间,准备出门。

向外走时脚下踩到个什么东西,他稍微顿了下,撤回脚,低头看,沙发底部的空隙里露出一根棕色绳带。

贺砚舟弯腰捡起,是朱序的背包。她昨晚缩头乌龟似的逃走,随身物品都来不及看管好。

随他的动作,响起轻轻的细细的“叮叮”声。

贺砚舟把包翻转过来,发现仍是去吉岛背的那一只,肩带上还系着他送她的平安符。

一时思绪飞远,想起自己曾经也有一个,和这个样子差不多。

仍是15岁那年,与朱序初见面。

他在墙头帮人摘山楂,她坐树下,捧着脸静悄悄地看着他。

她开口第一句话问他围墙那边是什么,他说是海。

之后她没有开口,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没制造任何多余声响。

贺砚舟继续摘山楂,却已有些心不在焉。

没多久,他有意无意向下瞥去,发现她仍在看他,准确来说,她目光在跟着他的手移动。

贺砚舟大概猜出她意图,扬了扬手上的山楂:“想吃?”

她忽然正襟危坐:“酸吗?”

“有点儿。”

他顺势抛过去,山楂相当精准地落在她蜷起的**。

她没客气,拿起来蹭了蹭表面的灰尘,咬了一口。

“酸吗?”他也问。

她摇头,将那颗山楂斯斯文文吃干净了。

贺砚舟看着她面不改色的样子,口中生津,难以理解有人会偏好酸味。即使卫暂,也是拿回去叫袁奶奶放入大量的糖,制成罐头。

他又从树上摘了些大的,丢下去,有的落在她腿上,有的滚落在她脚边。

她俯身去捡,边捡边吃了第二颗,然后将剩下那些全部收进背上的书包里。

不远处的主殿台阶上,有个男人朝这边喊了句什么。

贺砚舟在高处,视野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