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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岛长夜 蟹总 35637 字 2025-05-13

第21章 第21章她驾着一匹野马,驰骋在黑暗……

两人都洗过了澡,朱序坐在床边慢慢擦拭潮湿的头发,她浑身散架了似的不想动弹,更懒得开口说话。

贺砚舟慢她一步从浴室出来,腰间围的浴巾是新的,没有合适他的拖鞋,他便赤脚踩在地板上。从浴室到床边,一串湿漉漉的痕迹。

朱序盯着那些湿痕出神,擦头发的动作有些犯懒。

贺砚舟站床边瞧她迟钝的样子,忽然倾身过来,捏捏她下巴:“有水喝吗?”

“在冰箱里。”朱序说:“厨房也有温水,我倒给你。”

她要起身,贺砚舟按了按她头顶:“自己来。”

他走去厨房,从橱柜里取出两只玻璃杯,分别倒了些温水,转身回卧室。这间房格局简单,一厅一卧,全部朝南,和她在临城的房子大同小异。

贺砚舟却觉得这一处待着舒坦了些。

他把水杯递给朱序,眼见她咕咚咕咚喝下大半杯,像是渴坏了。

贺砚舟笑笑,在她旁边坐下,瞧着窗台那束插花很是别致。

朱序察觉到他的视线,主动说:“蝴蝶兰。”

“很漂亮。”贺砚舟不懂插花,但可以看出眼前这瓶花材虽简单,意境却能打九分:“中间的是什么叶子?”

“水蜡叶。”

水蜡叶远看与芹菜茎有些相似,通俗讲就是蒲草,一种柱状的水生植物。

朱序用的透明直筒花瓶,水蜡叶被整齐切断,紧紧凑凑地插满整个瓶子,一只蝴蝶兰耷垂在侧边,上面只有四朵,洁白的花瓣,嫩黄的蕊,好似落在直挺叶子上扇动翅膀的蝴蝶。

贺砚舟慢慢喝着水,想起个事情:“你花店只做小单子?”

朱序说:“当然不是。”

“还有些什么?”

“婚庆、车展、艺术沙龙之类。”

贺砚舟没拐弯抹角:“酒店即将接婚宴,在洽谈的婚礼策划方面负责人是我同学,如果需要,可以介绍你过去。”

朱序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看他一眼,一时没说话。

贺砚舟搁下水杯:“想什么呢?”

朱序笑了笑,像在自嘲。

贺砚舟瞬间明白过来,心中有些不悦:“不好意思,说话前没考虑场合,没照顾您情绪,给您添堵了。”他两手向后撑在床上,歪头看她,懒懒的语气中带几分奚落。

空气中那种独特的生理性气味还未散尽,他这种时候提起,好像是种有价交换。又一再提醒她,她与旁边这男人的关系并不健康。

朱序恨自己太过敏感,心脏没来由犯堵,不知是为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或是其他什么。

她语气也不算好:“贺总不如直接给钱,省得我努力了。”

“也行。”

朱序猛地瞧向他,他脸上带笑。

卧室的光不甚明亮,从侧边打来,照着他微弯的嘴角和宽宽肩膀。

虽不合时宜,但她仍觉得他是个极好看的男人。

朱序扭回头来,不说话。

贺砚舟问:“不需要这生意?”

“……需要。”

朱序当然知道,小单只够维持生计,“日积月累”是安慰自己的词语。

她刚来北岛不久,缺乏资源。

贺砚舟拥有稳固的根基,背靠大树,可以脱离她目前困境,少走很多弯路。

又一时陷入自厌情绪,既希望在这段关系中不亏不欠,尽可能达成某种平等,又不忍拒绝他带给她的红利。

就好像……那什么当了,又急着把牌坊立起来。

贺砚舟:“那你在别扭什么?”

朱序不答,反过来问他:“对你来说,也是举手之劳?”上次他派郑治来帮忙,也说是小事,叫她放松一些别有负担。

“不然呢?”贺砚舟站起来走向床尾,弯腰捞起褶皱不堪的衬衣套在身上。

朱序说:“那很巧了。”

贺砚舟低头系扣子,不由一笑:“公司下面的提议,不是我的个人决定。我也不会公私不分,为了谁特意去做什么生意。”

朱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快速说道:“不用你说,我有自知之明。”

贺砚舟便不再吭声,抬手拂了下胸前那些细细的褶皱,纳闷她刚才怎样抓出来的。

袖扣系好,他除去腰间的浴巾,从地上捡西裤,余光见她起身,走向客厅。

贺砚舟身形顿了顿,转过头,她用扫帚在清理走廊。

廊灯的照射下,一地碎金。

先前是他太过失控,松开她被钉在柜门上的手,以便用两只手去固定她的腰,她便没有任何支撑地趴在了柜面上。

倒是方便了他。

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她越是求他,他越发难以自控。

朱序垂着眸,那些水晶碎片甚是刺目。

她默默扫拢到一起,大理石面板的冰凉触感仿佛还贴在胸前,一磨一蹭地苦不堪言。方才她期期艾艾求他,他动作上没有丝毫减缓趋势,反而变本加厉。在这件事情上,他的绅士风度荡然无存,只剩男人那可怕的征服欲。

紧要关头,朱序双手徒劳地乱抓,便将那用来挂杂物的水晶摆件扫落在地,“啪”一声摔得粉碎。

走神间,贺砚舟不知何时来到她面前,想接扫帚:“我来。”

朱序侧身躲了下:“你没穿鞋,当心扎脚。”

“没关系。”

朱序说:“不用。”

“给我。”

朱序不想理,用背对着他,知道这突如其来的负面情绪毫无缘由,贺砚舟更是无辜至极,到头来还是气自己瞻前顾后,活的不够肆意。

隔了

几秒,身后一声叹息,贺砚舟从后面将她拢进怀里,伸手去夺她手中的扫帚。

他轻轻地说:“不如大大方方接受我们的关系,都牵扯不清了,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朱序又将那扫帚捏紧几分,片刻,松了手。

贺砚舟放一旁,垂下眸,头顶灯光照在她侧脸,那柔软的黑发间,耳骨小巧。他没忍住抬手拨开那缕头发,凑近了轻吻一下她耳朵,说:“看你窗台那花好看,一时想起酒店近期的计划,便提了提,这跟我们先前做过什么没有一点关系。”

朱序感觉到颈间热热的气息,暗自调整着心情,抿住嘴,一时没开口。

他仍在她耳边说:“有钱不赚?怎么还傻傻的呢?”

隔了会儿,朱序转过身来,脸上有了点笑模样:“贺总的话有道理。”

“哪一句?”

朱序仰起头看着他,很轻的声音:“每一句。”

墙壁上时钟默默地走着,周围很静,已是深夜。

贺砚舟双手还圈在朱序腰上,垂着眼,瞧她半干的长发和白皙的脸,她刚刚抿过嘴巴,是红润水亮的颜色。

贺砚舟抬手用指腹重重抹了下她唇瓣,随即低下头来吻住。

朱序轻轻回应,掌心撑在他胸口,犹疑一阵,慢慢上移,去解他领口的扣子。

回到床上,两人身上什么都不剩,但与上次不同,彼此纠缠着、触碰着,却只是接吻。

月光如细纱一般,透过窗,轻盈地盖在他们身上。

很久后,朱序才觉出内心异样。

他温柔得不像话,只轻缓地吻她,不似之前那样目的性明确。

朱序有些害怕,想到“缠绵”这个词,却清楚这种感觉最不应该出现在他们之间。

她霍然起身,用超乎寻常的力气一把将他推到,握住了坐下去,结束掉正在无限蔓延的奇怪感觉。

贺砚舟眉心深拧,暗暗嘶了一声,悬起头瞧着上面的人,不禁挑了挑眉。

朱序如骑士般,驾驭着一匹野马,黑夜蒙住了她的眼,在一片未知旷野中莽撞驰骋。原以为终于可以掌控局面,谁想,那马却嫌主人不够野又过于温吞,反客为主,一路癫狂。

朱序几乎坐不住,双手掩住了脸,不想他看见自己情绪堆砌下失控的眼泪。

贺砚舟偏不遂她愿,轻而易举掰开她的手,却愣了下,那一刻,她暗暗皱眉满面是泪的可怜模样便印在了他心上。

这之后,朱序很多天没有联系贺砚舟。

花店招了名店员,是个年轻女孩,叫小周。她手巧心细,耐心教了几天就已掌握花材基本种类和包装技巧,只是搭配及审美需要慢慢提升,无法一蹴而就。

后来小周嘴甜地唤朱序为老师。

朱序当之有愧,纠正了几次,硬是让她改口叫她序姐。

中间朱序回了临城两次,案子开庭,梁海阳被判处一年六个月有期徒刑,她也得到了应有的赔偿。

法庭上,梁海阳坐在被告席,面带笑容,全然接受一切判决,自始至终眼睛没有离开过朱序。

朱序只匆匆朝他的方向瞧了一眼,目光相对的瞬间,她不寒而栗,那双眼中的阴鸷和邪恶将她瞬间拉向那些经历过的绝望日夜。

他忽然朝她露出个笑,嘴角不自觉抽搐两下。

朱序立即别开头,没再朝他的方向看,但那种被人目光锁定的不适,直到尘埃落定时仍挥之不去。

结束后,朱序快速走向室外,站在台阶上,天空忽然下起了雨,炙了一上午的水泥地面留下斑斑点点的痕迹。

她抬头深深吸气,风中夹杂着新鲜的土腥味。

一切都过去,半夜梦醒,她再也不用心疼那个满身破败、坐在凌晨的早点摊儿上抽烟的女人了。

在临城逗留两日,只见过江娆,朱序便返回北岛。

小周将店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新来一批花材,她坐在小凳子上打理归类。脚边盒子里装着橙色的玫瑰,她拿不准是什么品种,正准备上网搜一下,就见朱序走进来。

“序姐!”她高喊一声,举起手中的花,不太确定道:“橙色芭比?”

朱序放下手提包,走过去瞧了眼,摇头说:“是宝贝爱人。”

小周有些混乱:“怎样区分呢?”

“芭比是比较浓郁的橙色,颜色太过亮眼,有些强势。宝贝爱人是种比较柔和清淡的橙,波浪边,花瓣较薄,花苞含蓄一些,不像芭比绽放得那样张扬。”

小周赶紧用手机搜了下芭比的样子,发现同朱序描述得一模一样。玫瑰种类繁多,光是橙色系就叫人眼花缭乱。

她泄气地垂下肩膀:“样子都差不多,这怎么记得住嘛。”

朱序笑说:“多看几遍,都有特点的。”

“搞不明白,为什么所有花中,玫瑰的品种最多?”

“因为它象征爱情,是男女间情感传递的代表,又有多季开花的特性,适应力强,花农更愿意花时间培育,开发新品种。”朱序蹲下来,瞧了瞧那一捧宝贝爱人的品质,小周立即放下手机,从身后搬来小凳子递给她。

她又说:“是否使用色素,以及使用多少,都会改变花的颜色。”

小周恍然大悟:“就像蓝色妖姬,也是用色素染上去的?”

“对。”

小周点头:“序姐你喜欢哪个品种?”

朱序说:“都还好。其实我对玫瑰无感。”

“那你喜欢什么花?”

“风铃……”其实朱序没有太特殊的偏爱,一捧花开得灿烂,恰好能给她带来好心情,她就很喜欢。

风铃花是她不想花心思思考的固定答案。

朱序顿了下,想起有人问过她同样的问题,她坐下来,和小周一同整理花材:“这几天有人找我吗?”

小周摇头。

朱序默了默,心中闪过的一丝失落自己都没有捕捉到。

隔了会儿,小周一惊一乍:“啊不对,前两天有个男人来过,高高大大穿着西装,还蛮帅的。他问你在不在,我说不在,他又问你去了哪里,我说出门了,有事可以帮他转达,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朱序:“哦。”

小周抱着那捧玫瑰左看右看:“这花的颜色比较吸睛,我摆在窗口?”

朱序说:“帮我保下水吧,有人预订了。”

午休时候,她将花送去A座。

本想放下就走,前台的小姑娘忽然叫住她,“贺总吩咐,麻烦您送进他办公室。”

朱序犹豫了下:“现在吗?”

小姑娘点头。

“他在?”

“在的。”她说:“我带您过去。”

朱序跟着她穿过宽敞明亮的办公区,午休时间四周很静,很多工位上都空着。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右侧是一排落地窗,窗外直面大海,视野上的辽阔令人豁然开朗。

朱序收回视线,跟上两步。

好像是借用走廊隔开了两个区域,到这边空间更为宽敞,他的办公室在尽头。

经过秘书间,小姑娘跟里面的人打了声招呼,由秘书引领朱序过去。

秘书轻轻敲门,隐约听见里面应声,方才推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序抱着花,一眼瞧见靠坐在办公桌上接电话的男人,他一脚撑地,另一脚微悬,坐姿的缘故,背部稍稍弓着。

他身上那件白衬衫贴合着身形,这个方向去看,腰细腿长。

朱序一时没动。

贺砚舟在听那边讲话,眼睛已经睇了过来,见她还在门口,四指并拢地勾了下,又翻转手腕向下,点点自己身旁的办公桌,示意她坐去他那边。

朱序依话照做,动作很轻,将花放在他身后的桌上。

他的桌面很整洁,笔记本合在中间,右侧一摞文件、一只笔筒。朱序没忍住多看了两眼,那笔筒里并没有笔,只插着一把从她那里顺走的花艺剪刀。

她抿了下嘴,调转视线,见另一侧放着本顶厚的书籍,上面写着《烟花爆竹用化工材料质量手册》。

“其实我们也算同行。”他的声音忽然传来。

朱序转过头,不知他何时结束的通话。

贺砚舟稍微调转方向,仍闲散地坐在桌边,与朱序同侧但相对。

他下巴指指那书:“

烟花也是花,从设计到生产,直至升空燃放再凋零,跟鲜花的生命轨迹很相似。”

朱序第一次听见这么有趣的解释,深入来讲:“也拥有差不多的意义和价值。”

贺砚舟认同地笑了下。

朱序抬起头看他:“但毕竟隔行如隔山,我不懂烟花制作原理,贺总似乎也不怎么会养花。”

她进门时,就注意到窗台上摆那瓶风铃已经枯萎,但它的花期可以再长一些的。

贺砚舟也很头疼,对他来说,这并不是件得心应手的事,花醒了,根剪了,仍没看到它全部绽放的样子。

他垂眼,瞧了瞧桌子上她刚带来的这一捧:“什么花?”

“多头玫瑰。”

“这个颜色倒稀奇。”贺砚舟顿了下:“辛苦朱老师?”

听到这称呼,朱序没忍住抿嘴笑了下。她起身,问了卫生间的位置,丢掉枯萎的风铃顺便清洗花瓶。

仍然用深水醒花。

朱序将带来的一小瓶液体倒入花瓶中。

贺砚舟:“这是什么?”

“醒花液。”朱序拆除包装,拎起整束花的根部,动作稍顿:“弄到桌子上了?”

贺砚舟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朱序便倒着拎起来,轻轻抖散聚在一起的花朵,手边没有去刺钳,她拿来笔筒里的剪刀,想利用锋利刀刃将一些多余叶子和刺剔除。

几朵小小的绿色花苞也落在桌子上。

贺砚舟:“怎么剪掉了?”

“少分走一些水分,可以延长花期。”

贺砚舟了然,低头看看那些花,随手拿起一支。朱序忽然出声阻止:“小心!”,但还是晚了一步,他食指被划破,涌出一滴血珠来。

朱序连忙放下剪刀,将他的手拎到眼前:“我看看。”

贺砚舟微滞了滞,抬眼看她。

朱序注意力都在他的手上,一时未有察觉。她抽了张纸巾,边用手挤边擦拭不断冒出的血珠,随口问:“疼吗?”

“不疼。”

“那再挤挤。”

“大惊小怪,”他声音低沉而缓慢,垂着眼,看她一双白净的手被自己的大手衬托得格外小巧,隔半天才慢悠悠开口说了下半句:“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朱序忽然顿住,猛地抬眼,见他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唇边带一抹极淡笑意。她忽然发现,两人离得如此近,他仍半靠着办公桌,不知何时,自己竟站在他微微岔开的**,脸颊以及耳边碎发被他的呼吸轻轻扫着。

朱序忽略胸口时快时慢的心跳,放开他的手,令自己看起来尽量平静自然:“花是我带来的,如果是这个原因要带你去医院打破伤风,我得不偿失。”

贺砚舟只无声笑笑,不与她计较。

朱序问:“有创可贴吗?”

“桌子下面,右手边第二个抽屉。”

朱序绕过他去对面抽屉里拿创可贴,片刻,走回来,托了下他的手,帮他包扎。

短暂的沉默后,贺砚舟忽然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早。”

“去哪里了?”

“回了趟临城。”

贺砚舟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她回去做什么,关于临城的一切,对她来说,应该没有太好的记忆。

他只问:“还顺利吗?”

朱序低着头,目光在他手上:“顺利。”

她答完没见贺砚舟再有其他表示,将胶布贴好,却感觉头顶被人重重一按,那突如其来的力量感令她内心感到异样,也有些鼻酸。

她走开两步,继续将花修剪好,插入花瓶,暂时搁在他办公桌的侧前方。

朱序默默瞧了两眼,没觉得多漂亮。它元气明媚,圆滚滚的一捧,比较偏向女性审美,却少了些棱角感的东西,不够内敛。

这里布局简约,线条偏硬,他人也深沉低调,所以搭配起来并不和谐。

原是她随便挑的一捧,没在这些细节上花心思。

朱序下意识看了眼贺砚舟,他表情并无异样。

又坐片刻,她起身告辞。

贺砚舟看了眼时间:“吃过午饭了?”

“还没有。”

“一起吧。”他随手拿了手机,走过来扶了把她的背:“刚好约了朋友,之前提过那位。介绍你们认识。”

第22章 第22章贺砚舟:“我怎么敢。”……

贺砚舟和朱序先到的,一刻钟后,对方才姗姗来迟。

朱序抬起眼,就见到一位漂亮女人站在餐桌前方,她穿一件设计感十足的灯笼袖白衬衫和黑色长伞裙,梳着低马尾,耳垂上是一对夸张的银色镶钻耳圈。她摘下墨镜,站在那里,半笑不笑地看向贺砚舟,一时没有开口说什么。

贺砚舟也注意到了她,嘴角浮现抹笑,没有起身,朝对面座位比了个“请”的手势。

女人微扬起下巴,一脸不爽:“怎么还越老越没有风度了?”她自己拉开椅子:“要不要给你报个礼仪班呐?”

贺砚舟根本不搭那茬,把菜单递过去:“看看吃什么。”

女人白他一眼,接过菜单,目光自然而然落向坐在一旁的朱序身上:“这位是?”

贺砚舟只道:“朱序。”肩膀又稍微倾向朱序那边,声音不自觉轻柔了两分,介绍说:“之前提过的大学同学,赵斯乔。”

赵斯乔端着菜单,抬眼从上方来回打量对面的两人,偷撇了撇嘴,意味不明。

朱序看向她,隔着餐桌伸手过去:“赵小姐,你好。”

赵斯乔立即放下菜单,换上笑脸,倾身与她握了握手:“你好,叫我斯乔就行。”

吃饭的地儿是处清雅小院,轩楹高爽,窗户虚邻。

清风徐来,院子里的竹林沙沙作响,远远的,似乎还伴有极其空灵的风铃声。

赵斯乔翻着菜单:“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贺砚舟道:“你随意。”

她抬头瞟了他一眼:“多久没见了,就不能热情点?”头两次只在工作上有过短暂碰面,这回才算坐下来真正叙旧。

贺砚舟说:“我怎么敢。”

这话微妙,不知是顾忌身边那人,还是忌惮她这个异性朋友的另一半。

赵斯乔拿眼神打趣他。

贺砚舟无声一笑。

她说:“我离婚了。”

贺砚舟不解状:“哦?”

“这事在咱们同学中间传疯了吧,你还装什么装啊。”她抬手招呼服务员,点了两道菜后,将菜单交给贺砚舟。

贺砚舟没看,直接递向一旁的朱序,说:“我真不知道,还奇怪你怎么回国发展了。”

他的话是真是假并不重要。赵斯乔喝了口水:“日后要同贺总合作,还请多多关照。”

“客气。”贺砚舟靠着椅背:“你状态不错,看来没受什么影响,不然不会继续做这行。”

“见证别人的幸福,来弥补自己的不幸呗。”

朱序默默听着两人聊天,虽然是些很寻常的话题,也可以看出他们关系不错。她翻看着菜单,同贺砚舟相处的这段日子,对他喜好多少有些了解,便紧着他的口味点了几道菜,随后将菜单递还服务员。

转过头来,就听对面说:“这地儿不好找,但环境确实不错,满眼绿色,挺舒服的。”她问:“院子里种的是什么竹?”

贺砚舟扭头朝窗外看一眼,将话题抛给朱序:“那什么竹?”

朱序说:“紫竹。”

赵斯乔视线转移到她身上:“因为竹节是紫色的?”

朱序点头:“有紫气东来之意,这种竹子温度越低呈现的颜色越浓,紫得发黑,十分有光泽,看着挺深沉大气的。”

“我喜欢这寓意。”赵斯乔蛮有兴致:“如果种在自家院子里,好不好养?”

“好养,但重点是要做好隔根处理,可以砌筑花池或使用花箱。竹子根系发达,破坏力很强,野蛮生长会损毁道路……”

贺砚舟默默听着两人聊天,并不插嘴。

眼见着她们聊得差不多,他下巴抬了抬:“那盆呢?什么竹?”

朱序抬眼,赵斯乔回头,共同看向角落花架上摆的那盆观赏植物。

朱序说:“应该是琴丝竹。”

赵斯乔问:“这种只适合养在室内吧?”

“室外也可以,但个人觉得不如紫竹大气。”

又聊了会儿,直至服务员过来上菜才中断

话题。一桌子的菜,色香俱佳,不知味道如何。

贺砚舟为两位女士斟茶,请她们先动筷。

赵斯乔夹了片脆藕,忽问:“朱小姐是做什么工作的?”

“叫我朱序吧。”她答:“做过几年绿植景观设计,目前在经营一家小花店。”

赵斯乔一顿,瞬间明白了贺砚舟约她的目的,不禁在心里骂他八百遍,但反应尚算敏捷,开心地说:“那太好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做一些婚宴花束,包括新娘手捧花、路引、花墙之类。”

朱序默了默,将筷子搭在筷枕上,身边的人甚至没过多地穿针引线,他的身家和地位是谈一切条件的资本。

彼此心照不宣,朱序大大方方回答:“做的。”

“不过……要先看看作品。”

“当然。”朱序赞同道:“我回去整理出来,先发你看看。”

一顿饭尚算和谐,分别前两人互换了联系方式。

贺砚舟将朱序送到花店门口,她下车后随手关门,弯着腰,朝里面的人摆摆手。

在接受一些事情后,面对他时,她坦然了许多。

贺砚舟降下车窗,手肘搭在窗沿,稍探头出来看了看她:“走了。”

朱序点头:“开车小心。”

回去以后,她将这段时间做的花束图片整理上传,又挑了些之前做造景设计时比较满意的作品,找个合适时间,一同发给赵斯乔。

赵斯乔:好的,我现在不太方便,稍后再看。

朱序发了个“OK”的手势过去。

两天后,她收到她的反馈,说一些作品蛮有灵气,在花材选择和颜色搭配上比较戳她。赵斯乔是个干脆性格,虽然顾忌着与贺砚舟的合作,但如果达不到她满意,也不会随便将就。她的确是喜欢的,所以约了时间来谈具体合作细节。

周五晚上,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等都谈完,反正也没有什么要紧事,便坐下来闲聊了阵。

赵斯乔喝着咖啡,抬起眼默默打量朱序,仍对她的身份十分好奇。

朱序并非迟钝得毫无察觉,短暂接触到她投来的目光,那里面含了审视和鄙夷。

朱序回视过去,什么也没说,淡淡笑了下。

赵斯乔放下杯子:“其实植物造景前景不错的,怎么不做了?”

“是私人的一些原因,暂时缓一缓。”

“听你的意思,将来还有可能做回这一行?”

朱序想了两秒,点头说:“大概会。鲜切花同蔬菜一样,枯掉了一文不值。‘美丽’是它存在的价值,但‘短暂’也是弊端。”

赵斯乔笑:“你还蛮理性的。”

朱序也笑笑。

赵斯乔问:“绿植租摆这行怎么样?”

“还不错,最大的客户群体是商场和公司,所以市场需求蛮大的。成本较低,利润空间相对大一些……”

赵斯乔其实对这行业观望已久,难得遇见专业人士,便多问了几句。

最后,她发出邀请:“将来准备好,记得喊上我。”

“好啊。”只当是句客套话,朱序没当真。

天色不早,咖啡也喝得差不多,两人准备离开。

赵斯乔拉下发箍整理头发:“抽时间我请客,记得一定来。”又问:“贺砚舟一般什么时候不太忙?”

这可问住朱序了,她实话实说:“我不太清楚,你可能需要去问他。”

赵斯乔摆弄发丝的动作稍顿了几秒,“方便问下,你和他是……?”

朱序斟酌片刻:“朋友。”

赵斯乔心中便有些了然,男女间那点事,只有这种关系最不伤神。也是这一瞬间,莫名地对她产生一些好感。

贺砚舟这人眼光高,除了当时交往过的那位,没见他和谁举止亲密。围他身边的女人趋之若鹜,他都不咸不淡,如今碰见这位看上去倒比他还随性。

再一次打量起对面这人,她五官好看,身材不错,讲话温温柔柔,整体给人的感受很清爽,但也有些冷淡话少。

赵斯乔起身,歪头笑了下:“那再约。”

“好。”

这里距花店没多远的路程,朱序散步回去。

已是七月中旬,褪去一天暑气,傍晚的海风带来丝丝清凉。

花店旁边新开了间小酒馆,帐篷营地的风格,门前摆着好些月亮椅和木桌,桌面一盏手提马灯、一只花瓶,地上镶嵌着小小的密密的氛围灯,人走过去,像踏入星河一般。

酒馆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小胡子男人,人很好相处,因占用了花店门前的位置,特意带着礼物拜访,并以每天订购鲜花作为补偿。

朱序没计较那么多,倒为她这边增加不少热闹气氛。

她绕开月亮椅,推门进去。

小周在给花换水,见门口闪进来个影子,迅速回头,一看是朱序,赶紧迎上去。

她挤眉弄眼的,压低了声音:“序姐,找你的。”

朱序视线越过她往里面瞧,见角落躺椅上坐着贺砚舟,他什么都没干,叠着腿,双手搭着膝盖,人尚算端正,眼睛却是闭着的,好像睡着了。

她问:“来多久了?”

“大概有一刻钟。”小周吐槽:“你可算回来了,他说在这等一会儿你,但也不爱说话,凑巧这会儿又一个客人都没进来,我跟他待着怪尴尬的。”

朱序安抚地拍拍她肩膀:“去忙吧。”

她走过去,即使将脚步放很轻,贺砚舟仍第一时间察觉到了。

他睁开眼,抬头看过来:“回来了?”

“睡着了?”

“没有。”他正了正身,问:“吃过没?”

“刚在咖啡馆吃了块小蛋糕。”她主动说:“和赵斯乔一起。”

“谈得怎么样?”

“挺好的。”朱序没说太多,把手提包放在操作台上,见旁边一个打包袋,中间印有某某大饭店的字样,是北岛这边蛮有名的一处商务会馆。

正瞧着,贺砚舟说:“刚跟人吃饭,里面有女士,点了甜品。我瞧着造型好看,舍脸分来一块尝,味道酸甜,有点像在你家吃的那什么蛋糕。”他想不起覆盆子的名字,便省略过去:“猜你或许喜欢,就叫人打包了一份。”

朱序心尖儿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下,又痒又刺地难受一阵。

她问:“没人笑话你?”

“当面不敢,背地里谁知道。”他几分幼稚地说,拿起桌边喝剩一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可惜了,你应该吃不下第二份甜品。”

忽然之间,朱序内心有些不忍。

即使刚刚的半熟芝士甜腻得她胃胀,仍觉得不该拂了他一番好意。

“不会啊,甜品脑袋怎么会嫌多。”她拆开袋子,里面是块方形的荔枝杨梅挞,厚厚一层奶油中混合着杨梅颗粒,中间嵌入一颗新鲜红透的杨梅和剥好的荔枝白肉。

朱序切下一半留给小周,另一半直接用手拿着,抿了口尝味道。入口偏酸,回味起来奶油的乳香更加绵长,的确很符合她的口味。

这一刻,朱序心理防线快要被攻破,慢慢抬眼望去他的方向,他也安静地看着她。她又装作不经意地垂下视线,宁愿相信他只是逢场作戏,何必当真。

“怎么样?”贺砚舟忽然问。

朱序笑:“非常非常好吃。”

见她言语夸张,贺砚舟忍不住笑笑。

她弯腰站着,两肘撑住操作台,慢慢地吃:“你过来就为了送这个?”

贺砚舟拨开袖口看了眼时间,站起身来:“我得回一趟临城,归期不定,半个月肯定是有的。”

朱序一愣,迟钝地点点头。

刚才还无法回答赵斯乔,现在他竟特意过来告知行程。

她问:“什么时候走呢?”

“现在。”

朱序:“好。”

贺砚舟走过来些,降低视线仔细看了看她。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操作台,屋中极静,刚才还走来走去的小周不知去了哪里。

朱序捏着杨梅挞,一口奶油刚刚散在口腔,眨眼间见他倾身过来,一手撑着桌面,另一手挑住她下巴,一抬,极轻地含吮了她嘴唇几秒。

舌尖短暂碰触,温热柔软。

大概是和他没在家以外的地方有过亲密行为,朱序脑中轰然炸开,汗毛直立。

贺砚舟却神态自若,放开了她,退回去:“有事直接打我电话,我一般情况都会接听。”

朱序指甲陷进奶油里,半天才“嗯”了声。

第23章 第23章即使是逢场作戏,不也得讨讨……

临城在内陆,温度要比北岛高一些。

天气炎热而干燥,太阳炽烈,灼烤着地面。

郑治把车开上缓坡,刚好停在转门前头,最大限度让老板觉得方便舒适。

没过多久,贺砚舟一身雾蓝色衬衫加黑西裤,从办公楼里快速走来,推开侧门,弯腰上车,前往郊区的工厂。

车子开了很久,路程不算近,越走越空旷,四周已没什么人烟。拐了个弯,前方出现一扇铁门,旁边门牌石上刻有锦图烟花炮竹厂的大字。

这只是锦图其中一个产区,占地200亩,将近5000平方的仓库,拥有四条完整生产线。

一圈巡视下来,已经到了中午。

员工午休的时间,贺砚舟去监控室瞧了眼。一整面墙的显示器,将全厂每个角落进行细化分割,能最大限度监督防火安全。

下午还有个会议,各区负责人、设计部、生产部都参加了,内容是关于国庆节焰火秀的,结束时,已经下午四点钟。

期间,母亲王亚婕打来两通电话催促,要他忙完务必回去吃晚饭。

开到市区,天色已转暗。

寸土寸金的优质地段,一处别墅群。

贺砚舟手刚按在指纹锁上,大门竟从内开启,开门之人更是令他意外。

他默了一瞬,没说话,只点头略挑挑唇。

“你回来了。”对方脸上蓄满微笑,先解释说:“前段时间去了趟奥地利,那边的巧克力很好吃,想着婶婶喜欢,就带了份,今天给送过来。”她看着他的眼神极为复杂,有紧张,有怯懦,还有掩饰不住的欣喜:“……也给你带了礼物。”

贺砚舟不咸不淡:“谢谢。”

无措几秒,她仿佛找到话题般“哦”了声:“刚在厨房看见你的车进来,想着出来打声招呼,所以……”她声音小下去。

贺砚舟无话可接,“请便,我先上楼瞧瞧。”

还来不及回答,贺砚舟已从她身边过去。她下意识退后半步,感觉到一缕风轻轻掠过,他身上干净清冽的味道也一同冲进她鼻端,熟悉而又久违。

客厅中,

贺夕转过身,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哥。”

贺砚舟一皱眉:“你怎么回来了?”

“我放暑假啊。”她底气很足。

贺砚舟这才反应过来,已经接近八月份。他点点头,脚步不停地朝楼上书房走去,随口问:“爸呢?”

“在书房。”贺夕眼见着他三步并作两步,赶紧又叫了声:“哥。”

贺砚舟停住,转头看过来。

贺夕:“你车给我用一下。”

“干什么去?”

“见个朋友,顺便去买几本书。”她手指卷着发尾,这会儿倒不如刚才有底气。

贺砚舟问:“你车本考了?”

“没……正好郑治借我用一下。”

贺砚舟睇过去一个眼神,警告意味明显:“他是东西?想借就借。”却到底宠着这个妹妹,抬腕看看时间:“一个小时,你快去快回,我不住家里。”

贺夕“咻”的从沙发跳起,遥遥一个飞吻:“遵命。”

她笑逐颜开,蹦蹦跳跳如快乐的小鸟。

贺砚舟不禁弯唇,继续朝楼上走。

手上是一个包装精美的圆纸筒,他敲门进去,见父亲带着老花镜坐在桌子前,手里拿着放大镜,正研究一通名人手札。

他出声:“爸。”

贺诚抬眼,从花镜上方看过来,再看向他手中的东西,眼睛都明亮了几分。

贺砚舟回手关门,将东西递过去。

贺诚问:“多少钱拍到的?”

“80。”

“不贵。”他小心翼翼去拆包装,心爱之物多少都不嫌贵。

是清代盐商**写给亲友的一通信札,用透明薄膜覆着,明显看到里面纸张陈旧泛黄。边角虽有轻微破损,上面字迹却遒劲大气。

贺诚爱不释手。

年纪小时,贺砚舟不懂那些泛黄腐旧的信纸有什么可珍藏的,近些年才明白,贺诚是爱纸张背后的故事和历史。

贺砚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耐心等了会儿,直至贺诚大致欣赏完,再用本册仔细收好,才听他问:“柠柠在外面,你见到了?”

贺砚舟:“嗯。”

“你什么想法?”

贺砚舟说:“没想法。”

贺诚轻叹了声:“我和你孙伯伯交情不浅,以前两家来往也频繁。你同柠柠在一起过,本来是件亲上加亲的好事,谁想你又闹分手。”他抿口茶,执起茶壶斟了另一杯,等贺砚舟过来取走才接着道:“现在不一样了,前段时间碰见老孙,他没点笑模样。”

贺砚舟低头喝着茶,“处朋友未必都有好结果,顺心意了在一起,淡了就分开,挺正常的。”

“可毕竟是熟人。”

贺砚舟顿了下:“我的错。”这是他唯一后悔过的事情。

贺孙两家多年交好,他和孙柠从小就认识。双方家长一早就认可了这一对,以为彼此知根知底、家世相当又男才女貌,所以明里暗里的积极撮合。

那年贺砚舟22岁,还没真正交过女朋友,对男女间情感的认识也很浅薄。孙柠人长得漂亮,性格活泼,他半推半就地与她相处了解了些日子,觉得还挺喜欢她的,便确立恋爱关系。

这段关系维持半年多,他渐渐发现,对她的感觉迟迟无法再深入,才逐渐明白过来,两人之间也就那么回事。

贺诚比较通情达理:“瞧着你妈心气儿还挺高。”

贺砚舟一时没应声,搁下茶杯:“您这茶淡了。”

“上了年纪,太浓的消受不起。”

“我那儿有盒狮峰龙井,改天给您捎过来。”他看着父亲:“进来有一会儿了,也没见您问问公司的事。”

“不问。”贺诚道:“公司在你手上,我还有什么不放心。”

贺砚舟笑了笑,“当您这是夸奖了。”

虽然父亲嘴上说着不过问,但他还是将公司近期的一些举措向他念叨一遍,又听取了几点建议,两人才先后走出书房。

母亲王亚婕做了两道拿手菜,其余都是阿姨完成的。

孙柠帮着摘菜洗菜,前前后后也没闲着。

饭桌上,王亚婕极力撮合,同孙柠一唱一和。只是贺砚舟专心吃饭,神情淡淡,一时看不出什么心思。

王亚婕心中有火,两人分开以后,不是没给他安排过相亲,都不称他心意,不知到底想找什么样的神仙。如今柠柠对他仍有意,只想着两人门当户对,如果能够促成好事,也算是皆大欢喜。

她给贺砚舟夹了块鱼:“你北岛的酒店,生意不错吧?”

贺砚舟笑道:“我爸都不过问,您又感兴趣了?”

“翅膀硬了。”她含笑轻斥,又道:“这次回北岛带上柠柠,听说那边不光空气好,海水也清澈。”说完转向孙柠,笑着:“柠柠你就当休假了,放松放松。”

孙柠抬眼偷瞄了下贺砚舟:“婶婶我……”

王亚婕立即转回另一边:“砚舟,听见没?”

贺砚舟眉心动了下,已不胜其烦,只道:“这边事杂,回去日期不定。”

一顿饭吃得堵心,贺夕前脚进门,他后脚就找借口离开了。

路上想起朱序,他离开北岛已有半个月,却未见她主动打来一通电话。暗想自己的牵肠挂肚多么可笑,无奈之余,仍是拨通她的

号码。

没多久,她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带着几分轻快:“贺总。”

一瞬,贺砚舟胸口的某处软塌下去。这称呼被她叫习惯了,完全不似下属对上司,则是有种别样的亲昵。

他问:“在做什么?”

“刚从店里回来,准备洗澡呢。”

贺砚舟看了眼时间:“怎么这么晚?”

朱序点开外放,换下汗湿的衣裤,顺便开空调:“赵斯乔那边有场婚礼,需要一面将近三米高的花墙做背景,刚去碰了下,把风格确定下来。”她又将手机拿回耳边,声音明显清晰很多:“还要谢谢贺总,帮我搭的人脉。”

贺砚舟笑:“光口头谢?”

那边装傻:“到时候钱分你一半。”

贺砚舟又笑:“钱我可不缺。”

朱序蜷在沙发上,耳边他的笑声低沉悦耳,仿佛人已跨越千里,就在她旁边。她抿了下嘴,怕他再说些不正经的话,打岔道:“笑那么多,你今天心情很好吗?”

贺砚舟看着窗外:“这会儿倒是不错。”

朱序又问:“现在还在外面?”

“准备回去了。”贺砚舟想起来:“我办公室那花快谢了吧。”

“玫瑰的花期也就一周多,应该早就枯萎了。”

“帮我换换去。”

朱序一顿:“你那里没人打扫吗?而且我怎么方便进出你的办公室。”

“那花我没让人动。”他换手拿电话,另一手垂下来放松地搭在腿上:“你去就行,秘书认得你。”

片刻:“好。”朱序应下来,垂眸蹭着脚腕上不知何时沾的泥土,故意逗他:“你那儿没有特别贵重的东西吧,小心我卷款潜逃。”

果然,贺砚舟又笑了笑。

他声音压低几分,威胁意味明显:“你敢。”

朱序心跳忽地漏掉一拍,这语气在某一时刻出现过她耳边,咬牙切齿的,想将她弄碎一般。

她没接话,抬手撩开沙发旁边的窗帘,窗外月光像蒙了层细纱般朦胧虚幻。

“时间不早,去洗澡睡觉吧。”安静的气氛有些难耐,贺砚舟先结束掉。

朱序却没立即挂断,短暂沉默,问道:“你……那边的事顺利吗?”

“想我早回?”

朱序没口是心非答“不是”,只含混地“唔”了声。

这些天,她动过联系他的念头,又克制着,害怕亲手砌筑在周围的城墙,反而被自己一点点挖开。

她内心矛盾复杂,尚未发觉,与他之间不再是段简单直接的关系,像被小猫抓乱的线团,越来越难理。

又一时只顾着掩耳盗铃,宽慰自己即使是逢场作戏,不也得讨讨对方欢心?

“尽量。”贺砚舟心底的乌云彻底散尽:“回去打算歇两天,跟我去吉岛散散心?”

“好。”朱序说。

这个时间,路上异常清净,郑治的车开得快而稳。

贺砚舟挂断电话,一转头,忽见右手边是与朱序相遇的那家砂锅店。晚饭不合口,便叫郑治减速停车,一同到里面随便吃点。

郑治泊好车,进去时老板已点完菜——两份羊肉丸子砂锅、两样小菜和几个烤得酥脆的烧饼。

贺砚舟这人心情好时相当随和,一起吃饭或聊天,半点架子都没有。

“尝尝。”他说。

“好嘞。”郑治拿起筷子,猜测他现在心情极好。车上的通话他被动从头听到尾,一时感叹那位朱小姐神通广大,明明从老太太那儿出来时,他还冷着一张脸。

郑治指指旁边:“当初朱小姐就坐的那张桌子吧。”

贺砚舟朝旁边瞧了眼:“想说什么?”

“朱小姐现在单身,老板您有戏,可要抓住机会啊。”

贺砚舟一个眼神过去:“多事。”

郑治嘿嘿笑,一口下去,半个烧饼都没了:“您和朱小姐怎么认识的?”

“高中同学。”

“那怎么断了联系?”

羊肉丸子烫口,贺砚舟吹了吹:“我只待了半学期,后来转走了。”

郑治问:“那会儿就在一起过?”

“没。交集不多。”贺砚舟说。

那时,朱序喜欢用碳水笔帽当发夹,她的手特灵活,一按一别,笔帽便乖顺地拢住她颊边碎发,露出一张白皙透亮的脸。

她是个安静的人,不像班级里其他女生那样爱咋呼、爱闹腾,也偶尔有些小叛逆,老师说什么她偏不做什么,蔫蔫儿干自己的事。

暑假时,他们在吉岛见过,但她完全没有认出他。

这令贺砚舟感到困惑,甚至内心升起一丝失落。

一天,他与刘闯换了位子坐,她课堂瞌睡,险些跌下椅子,好在他反应迅速,起身用手托住了她肩膀。

两人才算有了交集。

后来,时常换座。

他和朱序也稍微熟悉一些。

她喜欢用本子下五子棋,碳水笔画棋盘,铅笔画棋子,一盘结束擦掉了,可以反复使用。

贺砚舟觉得自己脑子蛮灵活,但与她对峙,十次有八次是输的。

棋盘搁在他桌子右上方,她侧转过头,用铅笔在某一位置画上一个空心圆,截住他实心圆的去路,同时四点一线,胜负已定。

老师还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她抿起个淡淡的笑,有些俏皮地朝他眨下眼睛,用口型说:“你又输啦。”

贺砚舟笑着耸耸肩。

那时窗外阳光灿烂,穿过教室的玻璃窗,在桌面上折射出一层金光。她在光中,她的睫毛、鼻尖、嘴唇上,都落了会跳舞的小光斑。

她每回一次头,他都忍不住瞧一瞧。

贺砚舟不清楚自己何时动心的,但那个画面在脑海里留存许多年。

一局结束,她将本子抽回,用橡皮擦去棋子,准备下一局。

贺砚舟看着她的背影,把手揣兜里,摸到个平安符。原本以为落在吉岛了,那天收拾东西,竟在书包夹层里发现了它。

后来的很多年,他都将它保存得很好,又发生一些事,这平安符对他意义非凡。

……

面前的丸子汤已不似刚出锅时热气滚滚,入口正好。

郑治还想打探点内容,刚要开口,贺砚舟一眉皱,“啧”了声,“查户口呢?”抬头扫过去一眼,视线略垂,落在他右面大臂的内侧,略顿:“有女朋友了?”

郑治一惊,下意识:“没有。”

贺砚舟抬抬下巴,“那纹的什么?谁家好人纹那玩意儿?”他丢过去一句:“以后穿长袖。”

郑治心中叫苦,连连答“是”。

刚才吃出一身汗,便将半袖朝上卷起。他大臂内侧有个刚纹不久的图案,一男一女缠绵相拥的抽象线条。

本也是宠着那人,被央求着纹上去的。

他将袖子向下拽了拽,尽力遮住。

贺砚舟不着痕迹地打量他一下。

郑治这人五官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面相正直阳刚,人也比较靠谱,再加上他身材高大强壮,能给足安全感,应该是小女孩喜欢的类型。

不谈别人,他在身边的这几年,自己也省心安心。

他多嘱咐一句:“要谈就好好谈,别搞那些花样。”

郑治心说以后可不敢忘乎所以了,嘴上赶紧答“是”。

/

贺夕洗过澡出来,孙柠还没离开。

王亚婕拉着她在客厅里头说话,她去厨房倒水喝,隐隐约约听见些内容。

“柠柠你同砚舟两个人,当年到底因为什么分的手?”

孙柠苦着一张小脸,自己也说不清楚什么原因。

两人聊了很久,等贺夕再次下楼,才见沙发上只剩下母亲一个人。

贺夕撑着岛台:“妈,您就放过我哥吧,他俩没可能,您甭费心了。”她从储物格里拿了袋薯片,准备上楼去。

“小孩子懂什么?”王亚婕扭头:“你下个月才开学吧?过段时间去北岛玩玩,带上你柠柠姐。”

贺夕:“不要。”

“啧。”王亚婕皱眉:“听话。”

“您瞎折腾什么啊,我哥有人了。”

她这一句坏了事儿。

意识到说错话,贺夕赶紧闭嘴,溜回房中,谁想没多久王亚婕竟追上来,问来问去问不出真话,最后竟威胁断掉她所有零用钱。

贺夕大手大脚惯了,缺什么都不能缺钱。

王亚婕一向说一不二的性格,她曾经领教过。

想着也不是什么要紧秘密,便交代了两句:“我哥只

是有个比较好的女性朋友,他们到底什么关系我也不清楚。”

王亚婕追问:“学历怎样?家世怎样?”

“这我怎么清楚。”贺夕烦道:“我和她见面次数也不多,她很漂亮,人也温温柔柔的,相处起来很舒服。”

“那她是做什么的?”

贺夕说:“以前是设计师,现在在酒店里开了间花店。”

第24章 第24章“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

朱序提前两个小时,吸了几支郁金香,墨尔本午夜蓝的颜色。另外取来一支蓝色绣球,做好保水,打算送去贺砚舟办公室。

本没想细心搭配,可临出门时犹豫了下,到底又加上几支白桔梗。

秘书直接请她进去,并轻轻带上门。

他将近一个月不在北岛,办公桌上那捧宝贝爱人已经枯萎。

朱序拿去洗手间扔掉,顺便清洗花瓶,仍然借用他的办公桌来插花。这次选的主要花材都是冷色调,绣球为中心,又将郁金香翻瓣处理,露出花蕊,并穿插其中,最后再用几枝白桔梗中和一下色调。

朱序将花瓶摆在原来的位置,向后退两步,仍觉得有欠缺,应该加些尤加利或小盼草点缀一下的。

但整体效果还不错,与这里的风格比较搭。

朱序取来他办公桌上的便签纸,留了一行字:希望你来得及见它绽放的样子。

扣上笔帽,将字条压在花瓶下。

她没有多逗留,清理桌面杂物后,开门离开。

赵斯乔约了她去看现场,新人婚礼定在后天,由于定制的花墙尺寸较大,不易搬运,需要提前一天去现场扎好。

地点在A座宴会厅,每次经过时,门都是关着的,没想到竟别有洞天。

典礼台在宫廷式阶梯之上,两侧以连廊环绕,分上下两层。全厅无柱,金色的穹顶和壁饰,随处可见的水晶灯和烛台。

当灯光全部亮起,梦幻而奢华。

“要不说还贺砚舟有钱呢!”赵斯乔感叹道。她走在侧前方,高跟鞋的声音响彻整个宴会厅:“多害怕他不顾同学情面,把这么好的场地给了别人。”

朱序没说什么。

赵斯乔回头:“你别不信,以我那儿目前的资质,他还真得考虑一下。”

“是吧。”朱序接话,转身向相反方向走了几步,看哪个位置搬运材料比较方便。

赵斯乔站在阶梯上问了句:“打算什么时候干活?”

“我人少,花材到了就开始吧。”

花材转天中午到的,将近五千支洛神玫瑰。典礼台上搭好了桁架,前面用花泥板、铁丝和竹签固定,她和小周整整插了一下午。

贺砚舟傍晚四点钟到的北岛,先回酒店,行至电梯间时脚步忽然顿了顿,宴会厅的大门敞开着,接近典礼台的位置璀璨明亮。

他远远瞧见个身影,坐在高脚架上。

淡粉色的鲜花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恢弘而梦幻。

她穿着样式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样子专注,将手上鲜花一朵朵点缀在面前的巨大画布上。

贺砚舟默默站了有一会儿,拿出手机,对着眼前的画面按了下快门,没有惊动她,转身上楼去。

和各部门简单碰了下,他返回办公室,一眼瞧见桌上花瓶里的鲜花。这花放在这儿应该时间不短了,花瓣微微打蔫,但不影响美观。

贺砚舟一种都不认识,只觉得白的蓝的搭配起来看着很舒服。

他接了杯纯净水倒入花瓶里,视线一转,见她压在花瓶底下的便签纸。

抽出来看,不禁放松地笑了笑。

她的字迹秀气不失骨感,笔画规范,没有故意拖长的横竖或撇捺。要不是看见这张字条,他几乎忘记上学那会儿也曾留心过她的笔迹。

贺砚舟快速看一眼时间,准备赴酒局前,先抽空去她店里打个转。

此时朱序刚刚换下脏衣服,准备关灯回家,一转头,见他站在门口,竟一时怔住半天不知说什么好。

一月未见,他刚修剪过头发,人是清爽的,但眼神间难掩疲惫神色。

他单手插兜,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束红玫瑰:“要关门了?”

“今天累了,想早点回去休息。”

“正好我先送你。”他把玫瑰递给她。

朱序双手去接:“我这里就有红玫瑰,贺总多浪费。”

“在机场顺便买的。”贺砚舟看着她,她素着一张白净的脸,似乎刚刚用水洗过没有擦,额头颊边还挂着水珠。

他忍不住抬手,指腹抹了下她湿漉漉的鼻梁。

朱序不自觉也跟着他蹭蹭鼻子,抬眸看着眼前这人:“不怕我转头卖掉?”

“送你的,随便怎么处置。”他笑说。

朱序低头看那花,是捧卡罗拉,蓝调正红的颜色,花朵大而饱满,开得正娇艳。

忽然想起他对红玫瑰的诠释——热烈而直接。

她心中咚一声重响,沉默着,又忽然想起他应该只认得玫瑰,或许连品种和花语都不清楚。是否是自己解读过度了。

卡罗拉很美,茎上的刺却硬而密集,她轻易不想碰的。

朱序说:“好漂亮,谢谢。”

贺砚舟瞧出她惊喜未达眼底,仍笑着,顺她道:“喜欢就好。”

他稍后有事,先绕路把她送到小区外,车子片刻未停地掉头开走了。

朱序将那束玫瑰带回家中,拆开包装养在玻璃花瓶中。

转天,她去了趟典礼现场,站在二楼的连廊处,看下面高朋满座。

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这对新人相爱的点滴,在众人的喝彩声中,花瓣带着祝福从上方纷纷落下。

新娘盛装出席,浑身上下珠光宝气。

当伴侣将钻戒戴在女孩无名指,她幸福地拭着眼尾的泪,下面掌声四起,有些观礼者也不免感动落泪。

朱序双手撑着护栏,内心毫无波澜。

“在想什么?”后面忽然有道低沉声音。

朱序回过头来,见是贺砚舟。

她直身:“在想那女孩的脸上,今后还会不会出现同样的笑容。”

贺砚舟背着手,向下瞧一眼:“不会。”

朱序略顿。

他说:“‘同样’的概率本身就很低,除非拿尺子量量笑容弧度。”现场环境嘈杂,他稍微压着一侧肩膀,靠近她些,以便她听得清。

朱序不免被逗笑:“你这回答好严谨。”

贺砚舟也笑笑,没再讲话。

下面“砰”一声响,新人手中的香槟喷射四溅,水花如同细碎钻石,洒向四处。

贺砚舟再次倾向她:“人生每次选择都是场赌博,或输或赢。赌徒没有不怕输的,仍然乐此不疲,似乎他们坚信总会赢那么一两次。”

默了半晌,朱序转头对上他的视线:“不是谁都愿意当赌徒。”

“普通人更需要一次翻身机会。”

朱序没再讲话,贺砚舟对她过往了如指掌。今天是别人主场,不知为何,她竟将主角挪到了自己身上。

她极力收住情绪,随同下面的人鼓起掌来。

贺砚舟:“从前也觉得孑然一身是种不错的活法,直到有个已婚朋友问我,是否愿意永远做那个回家先开灯的人。”顿了顿,他转头看朱序:“后来发现,我是个挺传统的人。”

朱序不敢仔细揣度这番话,笑着调侃他:“贺总很接地气啊。”

贺砚舟两手插着兜,目光在她侧脸停留几秒,周围仍很吵闹,两人中间也隔着一些距离。

贺砚舟沉声:“我们或许可以换一种……”

眼尾晃过一道影子,朱序下意识转头,见赵斯乔已走到两人跟前,换一种什么她没听清,后来也忘了再去问。

赵斯乔笑道:“你们聊什么呢?”

她束着低马尾,整张脸上唇妆最为突出,身穿一件西装料子的黑色露脐吊带,和同色直筒西裤,整个人看上去明

艳又性感。

朱序对她说:“昨天觉得花墙颜色过度偏硬,今天灯光全开,倒没那么明显了。”

“很好啊。”她侧身向下瞧一眼,“这花粉粉嫩嫩,什么品种?”

“洛神。”

她扬扬唇角,置身事外地评价道:“你这弄得够梦幻的,哪个女孩不迷糊?”

朱序笑笑。

赵斯乔又转向站在一旁的人,“贺总是否满意?”

“我无所谓,你客户满意最要紧。”

赵斯乔暗自撇撇嘴,和两人站了会儿,准备告辞,走前问朱序晚上有没有时间,要带她去个好地方。

朱序觉得她神神秘秘:“哪里啊?”

赵斯乔凑到她耳边,“有男模的私人会所,可以带走那种。”

朱序挑眉:“你还有这爱好?”

“去不去?”

“怕吃不消。”

赵斯乔扬扬下巴,转身走了。

又过几天,贺砚舟空闲下来。

朱序将花店暂时交给小周打理,同他一起前往吉岛。

没去袁奶奶家里打扰,在靠近海边的位置找了处视野宽阔的民宿。

吉岛不是真正意义的旅游地,住宿环境简朴,胜在干净。房间整体原木风,大床正对落地窗,窗外是海;走廊里也有扇小窗户,窗下砌了台阶,需弯腰出去,便是个宽敞的屋顶。这一侧仍向海,正中摆了两把老藤椅和木桌,墙边还有可以烤肉的工具。

到时是深夜,简单洗漱后便睡下。

朱序异常困倦但无法合眼,旁边人的气息轻浅平稳,却令她有些不自在。从前都是结束就各自分开了,没试过同他并肩躺在一起。

她轻轻转身,朝着外面,即使睁开眼睛,仍捕捉不到一丝光线。

吉岛的夜晚是种无边无际的黑暗。

躺得久了,觉得口渴,朱序轻手轻脚地下床去,借用手机屏幕的微弱光亮,倒了杯温水喝。

她踮着脚返回床上,仍背对着他,却感觉到身后床垫忽然塌陷,一只手臂环在她腰间。

朱序屏了下呼吸。

“睡不着?”他声音低沉磁性,在万籁俱寂的黑暗里,足以蛊惑人心。

“吵醒你了?”

“嗯。”他懒懒地应,“其实也没睡着,你翻来翻去,翻得我心烦。”

“。…”朱序觉得他夸大其词:“我只转了一下身。”

“不太适应?”

朱序没否认。

“再开一间房?”

朱序没有这想法,以目前关系,分开住未免太过矫情。嘴上却同意:“好啊,我去问问还有没有空房间。”

她作势要起身,却被横在腰上的手臂一把捞回来,蓦地跌进他怀中。他不讲话,悬起头来,将脸埋进她颈肩轻蹭着,片刻,慢慢亲吻她脖颈和肩头。

朱序听见黑暗中自己呼吸混乱急促,“你不说今天一天的会议……很累了?”

“我快些。”贺砚舟轻吻她,手向上,隔着她绸料睡裙。

像一只气球,已处在爆炸边缘。

朱序拧着眉心,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想去阻拦些什么。谁想他竟抽出手反盖住她的手,贴着轻薄布料,教她一起。

朱序脑中轰然炸开,掌心触感过于柔软且很奇怪。对自己,这简直太疯狂。

贺砚舟在她耳边:“喜欢吗?”

“喜欢个屁。”她讲了句脏话,但声音太过轻软,没有半点威慑力。

他竟沉沉笑出了声,仍不分哪里的随意亲吻着她:“我很喜欢。”

朱序脑袋晕乎乎,在某种感觉驱使下,身体无法自控地慢慢迎合着,嘴上却控诉:“你这人……花样多,没底线,私底下变态的很。”……人前绅士正派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后半句她没敢说。

“冤枉。”他的辩驳一丝诚意都没有,声音仍在她耳畔:“上学时候珠算比赛,我拨算盘珠又快又准。”

朱序起初不知其意,只觉得他手向下去。

十几秒后,浑身轻颤起来,忽然领悟那番话的含义,呼吸简直快要停滞。

“想不想学?”说着,他暂时离开,打算捉她手。

朱序一惊,反应奇快,转过身去面对他,仰头够他的唇。她轻轻吮咬着,直至他呼吸变得粗重,才确认自己逃过一劫。

那盒东西是上岛时在便利店买的,贺砚舟拆出一枚交给她。

他一向目的明确,过程却反复而磨人。那个“快些”似乎有歧义,指动作更为贴切。

身下木床可能有些年头以至结构松脱,吱嘎声响彻黑暗中,那样惊心动魄。

……

清晨,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浓浓的光穿透玻璃,先是落在床尾,又一点点的,爬到朱序脸上。

她皱了下眉,抬手遮在眼前。

耳边海浪敲打着岸边,落地窗似乎没关严,一丝咸涩的味道冲进鼻端。

朱序睁开眼,四下看看,贺砚舟不在房间。

旁边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表和手机,枕头上搭着他换下的白色T恤。

莫名的,朱序心中一软。

盯着那方向看了会儿,她伸手去摸他睡过的地方,一些细碎褶皱,抚都抚不平。

又磨蹭几分钟,她从地上捞起睡裙穿好,看向与床头相贴的墙面,阳光照射下,那里出现一道明显的磕撞痕迹。

朱序抿了下唇,不知怎么想的,弯腰晃了晃那木床,吱嘎一声响。

“检查什么呢?”他不知何时进来的,单手端着托盘,另一手插兜,有些闲散地靠着旁边墙壁,正要笑不笑地看着她。

朱序回头瞧过去一眼,面无表情的:“床快散架了,走时记得赔偿。”

他逗她:“我怎么同老板解释呢?”

“实话实说呗。”

贺砚舟笑一下:“成。”他直身走进来,经过她身边时,抬手拢住她后颈,揍过去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早。”

朱序:“早。”

他将托盘放在桌子上:“去洗漱吧,粥还是热的。”

朱序闻言回头,见托盘里放着两碗虾米青菜粥、一碟葱花饼和两份煎蛋。很寻常的中式早餐。

她有些好奇:“你熬的粥?”

“蛋我煎的。”贺砚舟借用楼下主人家的厨房,太复杂的不擅长,煎蛋勉强可以应付:“粥和饼是老板家里吃的,送我们尝尝。”

朱序去冲了个澡,出来同贺砚舟一起吃过早饭,下楼走走。

清晨的海水尚有些凉意,朱序把拖鞋拎手上,赤脚走在湿硬浅滩。偶尔有浪打来,冷意直达心底。

转过头,贺砚舟站在松散干燥的沙滩上看着这边。他穿一件浅色短袖T恤和休闲裤,头发没有特意打理,被海风吹得凌乱。

第一次见他这种放松打扮,整个人都显得亲切柔和了几分。

他很沉默。朱序一阵恍惚,这还是昨晚满眼欲。望、言辞大胆,缠着她索求无度的那个男人吗?

内心正腹诽,忽然见他朝自己摆了下头,示意她继续向前。

朱序回神,跟上了他。

两人就这样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各走各的,没有交流。

朱序觉得这份自在异常难得,不必刻意寻找话题,亦不觉得此刻的沉默是负担。她偶尔看见漂亮贝壳,蹲下来挑挑拣拣,他便也停下,站在原地耐心等她。

当她起身再次向前,稍稍转头,见他似乎在放空,微眯着眼看着别处,不知想什么。

他两手插兜,身姿格外的高大挺拔。迎着阳光,他立体的脸孔,有种岁月沉淀下来的俊朗。

“喂。”朱序提醒。

贺砚舟转回目光,跟上她的步调。

离民宿已经有些距离,沙滩忽然被前方出现的礁石群截断,他们不得不绕到岸上去。又往前走了几百米,对面路边出现一所学校。

白墙红瓦,陈设朴实,但直面大海与阳光,已属绝佳。

“我中学在这里读的。”贺砚舟说。

朱序真心羡慕:“那很幸福啊,光看看窗外的景色,心情就很好。”

“对岛

上长大的孩子来说,并不稀奇。”

倒也是。朱序跟着他的脚步穿过马路,隔着厚重铁门,教学楼像一个空空的盒子,不见学生身影。

“放暑假了。”朱序说。

“去学校后山走走。”

“好。”朱序应着,却一时没动,她转过身,抬手遮在额前,眯起眼眺望蔚蓝的大海。不久,转回来,才发现已经与贺砚舟拉开距离。

往前走全是上坡路了,两侧则是植被茂密的平缓山坡。

她小跑几步跟上去:“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贺砚舟看了看她:“梦见什么?”

“梦见高考试卷有两米那么长,但我一道题都没来得及做,像卡bug一样卡在写姓名上,怎样努力都无法完成‘朱序’两个字。”朱序有些懊恼:“忙活很久,梦里就感觉到很累。”

贺砚舟似乎有所感触,视线移到远处:“梦境大多都映射着曾经的遗憾。”

朱序觉得不准:“我对高考成绩很满意。”

“多少分?”

朱序报上分数,又问他:“你呢?”

贺砚舟说:“不想打击你。”

朱序暗暗撇嘴,又忽地想起,高一那年的期中考试,年级前十里的确有贺砚舟这个名字。

发觉走得越发费力,却见贺砚舟神色自如地迈着大步,不见半点气喘。

他本就人高腿长,一步抵她两步。

朱序放慢速度,不再费力追赶。

贺砚舟察觉到她没有跟上来,停了停,向她伸出手。

朱序一顿,将手交给他。

随他踏入山坡,想起刚才聊的话题,便问:“那你呢,有做过什么遗憾的梦吗?”

贺砚舟思考片刻,感觉到被自己牵着的那只手温热柔软,他忍不住揉捏了几下,只答:“算有吧。”

第25章 第25章一把年纪了,玩起“越喜欢越……

朱序不知贺砚舟要带她去哪里,也意外地信任于他,没有多问。

手仍被他牵着,她落后半步,稍稍抬眼,能看见他立体好看的侧脸。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正打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气温升高了几度,但迎面的海风仍很凉爽。

穿过一片稀疏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朱序不觉屏了下呼吸,一种不知名的粉色花朵开满整个山坡。

她毫不掩饰地赞叹:“哇!好漂亮。”

转过头去,贺砚舟正看着她。

她问:“我们误闯进来?还是你本就知道?”

贺砚舟环顾一下四周,确定是这片区域:“本就知道。春夏交替时,花更多,颜色也更漂亮。”

朱序拢住长裙,蹲下来仔细观察,确认是从未见过的种类。

这花上下相叠,分为两层,

上面一层纯白色,花瓣圆润;下面一层则有尖尖的角儿,热粉色,向外舒展着。掩在花瓣底下的尾巴有些像水母绷直的触手,美丽又奇特。

她用手机搜了搜,才知这种野花叫做耧斗菜,一种生命力顽强的毛茛科植物。

朱序问:“我能摘走几枝吗?”

贺砚舟点头:“大自然的馈赠。”

朱序起身,把手递给贺砚舟:“帮我拿一下。”

贺砚舟垂眸,见她手背骨骼和筋络已绷到极限,那攥紧的拳头,像是一个撑满馅料的小包子。

他手从兜里抽出来,摊开掌心。

她松开五指,东西悉数掉落,原来是一些精致的小贝壳,粉的、白的、紫的,还有几枚圆润半透的石头子。

许是攥得久了,已沾染上她的温度。

贺砚舟仔细瞧了会儿,其实在他掌心也不过一小堆儿。

他收拢手指,及自然地放入自己兜里。

朱序认真挑捡着,已走出几米远。

她穿一件长及小腿的白色连衣裙,中袖,宽松,不显玲珑腰身。他不懂衣料材质,只觉得穿在她身上轻薄如蝉翼,有风吹过,裙摆灵动飘逸。

一直觉得朱序虽瘦但不失肉感,见过她穿凸显身材的衣服,却更喜欢她此刻的简单、自在。

贺砚舟转向别处瞧了眼,又瞧回她,喊她名字:“这边多。”

朱序提起裙摆走过来,蹲在一簇花丛间,挑中最饱满的两枝。

没多久,贺砚舟又在身后唤她:“过来。”

朱序起身,走到他脚边蹲下。

几次三番,她觉得不对。光见他指使自己走来走去,他却插兜站着,半分腰都不弯,跟溜小狗似的。

他再开口,朱序不理了。

远处的海风徐徐吹来,耧斗菜随风摇曳。

她蹲在那儿许久都没动一下,贺砚舟只好返回,本想凑近了看看这朵小蘑菇在做什么,谁想她忽然扬起手中的花,戳向他的脸。

贺砚舟只偏头躲了下,除此没有太大动作:“幼稚。”他眼神警告。

“你才幼稚。”朱序并没因他故作严肃的样子败下阵来,反而心情不错:“我是小狗么?”

贺砚舟淡笑着不答,抬手在她头顶乱揉了一气,还真把她当成宠物了。他垂眸看着她的眼睛,有一瞬的沉默,暗暗嘲笑自己,一把年纪了,竟玩起小屁孩“越喜欢越捉弄”那一套。

朱序转身朝前走,不知不觉,手里的耧斗草已经一大把,再去采摘恐怕会浪费这份馈赠。

与贺砚舟走到山坡顶,找了处平坦的地方坐下来。

太阳已升至半空,还好头顶有棵小树可以遮阳。

这处视野极为开阔,几乎将整个小岛尽收眼底。目光向下,是学校的红屋顶,远则是无边无际的大海。

一搜小船在洒了金光的海面上无声飘摇。

安静时,耳边充斥风吹草丛的簌簌声。

朱序无法形容这一刻的心情。

如果真有轮回,盼望自己下辈子的经历能如白纸般干净,可以在这小岛上简简单单过完一生。

沉默良久,她转头去看旁边那人。

贺砚舟分开长腿坐着,手臂搭在膝盖上:“你觉得窗口外的风景会令你心情变好,这个位置才无可替代。”

朱序一顿,他是为了与她分享绝佳景色,才爬上这片山坡的?

她问:“你以前经常来?”

贺砚舟说:“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上来。”

“你那时几岁?”

“十三四岁?记不清了。”

朱序想象不出那时的他会是什么样,对他最初印象便是高一时白衬衫牛仔裤、有着一双幽深眼睛的男孩。

他当时剔了短短的寸头,个子很高,有些单薄,话不多,但男生女生缘都挺好。

一时没再问什么,朱序感觉接近脚踝的小腿处传来丝丝痛感,掀开裙摆,那处皮肤竟出现数道血痕。

贺砚舟侧目也注意到了,眉心微蹙:“怎么弄的?”

朱序发懵:“我不清楚。”

“这么多条划痕,你没痛感吗?”他问:“有纸巾没?”

“有。”朱序把斜跨在肩膀上的手机绳转到身前,壳子后面有个小口袋,也仅仅只够放两张纸巾的。她抽出其中一张递过去,贺砚舟抬起她小腿,将自己的腿伸直放平,给她垫着,展开纸巾擦去四周尘土,又轻轻拭了下溢出的血珠。

朱序这会儿才感觉到加深的痛意,紧抿住嘴唇。

贺砚舟抬头瞧了她一眼:“很疼?”

“还好。”

他目光再次落到那些擦痕上,确认不再流血,且没严重到需要立即处理,才转移她注意力去逗她。

他故意严肃瞧着她的脸,抬手用指腹蹭了下:“我看看,怎么像是流泪了。”

朱序嗤之以鼻:“我才不会轻易哭呢。”

贺砚舟一挑眉,意味深长地笑笑:“是么?”

朱序听出他语气揶揄,忽然间想起,有次被他害得掩住脸泫然欲泣。

朱序感觉浑身不自在,连与他对峙的勇气都没有,只低头装作查看伤口,用说给自己听的声音小声嘀咕:“瞧瞧,又不正经起来了。”

贺砚舟并不无辜,所以没做反驳,只无声一笑。

天空湛蓝,云像棉絮般,仿佛伸手就可触及。

贺砚舟放下她的裙摆;“学校旁边有药店,回去时买瓶药水和棉签。”他将用过的纸巾团

作一团,攥进掌心:“高中时,也见你哭过一次。”

朱序完全没印象:“我怎么不记得。”

“没长心呗。”

她默默白他一眼。

贺砚舟:“当年学校食堂的厨师做菜爱放花椒,学生们吃不惯。”

经他提醒,朱序好像有些印象:“无论什么菜,都能挑出一小堆儿,大家说厨师家里是卖调料的……很多同学都由家长来送饭。”

贺砚舟点头。

朱序如同失忆者,不经意间,记忆的碎片慢慢拼凑起来。

她那时是别无选择的,母亲走后,朱震不愿在她身上浪费时间,继母沈君倒会说一箩筐的好听话,但家里米袋子放哪里她都不清楚。

有天早上,朱震一反既往地告诉她不要去食堂打饭了,中午给她炖肉送过去。屠宰场新送来一批猪肉,朱震爱贪小便宜,买了打折的,肉质不算新鲜。

想是囤积严重,一时滞销,家里炖些来吃,帮助分担。

朱序不以为意,便应下来。

中午时,朱震把满满一整盒红烧肉送到班级里,打开盖子,四四方方的肉块上裹着厚重酱油,在大量香料的遮掩下,竟飘香四溢。

那时,同学们三五个凑在一起吃午饭,朱序拿起筷子,就见朱震将饭盒端起,转向旁边的男生:“同学,尝尝叔叔的手艺。”

起初那男同学还有些不好意思。

朱震直接夹了一块到他饭盒里,眼见着对方吃了,他脸上堆起笑:“味道怎么样?”

“好吃!叔叔,这肉太香了。”

“那就再吃一块。”他将一块肥瘦相间的夹给男同学,起身,往围在一起的其他男生饭盒里各分了一块,边道:“叔叔自己卖的猪肉,吃着放心,别人家的都炖不出这香味。如果还想吃,就告诉朱序,让她给你们捎过来,或者去店里光顾,回去叫你们妈妈炖给你们吃。”

有几个善谈的,当真问了具体地址,说会让妈妈去买。

那一刻,朱序无地自容,像一盆炭火摆在面前,她被灼烤得皮开肉绽。

朱震却一点没顾及女儿,甚至拿了桌上的笔仔细写下地址,然后又走去后面分。

贺砚舟正埋头吃着饭,余光中,一块红烧肉落在白白的米饭上。

他转眸看一眼那肉,抬起头来。

朱震一脸亲切:“同学,尝尝。”

贺砚舟曾在寺庙里见过这人一次,不知为何,对他没有好印象。他懒得应付,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吃饭。

朱震毫不在意,转向别人。

没说上两句话,就见朱序霍然起身,走过来一把夺下他手上饭盒:“你走吧,吃完要午休了。”

“同学们还没过瘾……”

“我来分!”这三个字,她仿佛用尽所有力气吼出来的。

朱震吓一跳,瞪大了眼睛震慑般瞧着她,却被她目光中的冰冷逼得瞬间熄了火。

想想算了,最后没滋没味地离开。

贺砚舟一时胃口全无,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碳水笔转了几下,抬眸,瞧向站在过道上的人。

朱序垂着头,那盒红烧肉的气味比发酵的垃圾还要令人作呕,她恨不得全部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碎。

握着饭盒的手收紧又松开,她恨朱震也恨自己,一口气堵在胸口,很想破罐子破摔地发泄出去。

她抬起头,没必要却仍然执拗道:“对不起,我向大家道歉。我家卖的猪肉不太新鲜,别叫你们妈妈去买。”

一瞬,教室消音。

女生们用异样的眼神看向她,相互私语,将还没入口的红烧肉偷偷丢进垃圾桶。

不知哪个男同学忽然一声:“操!”

紧接着大家七嘴八舌:

“怎么拿不新鲜的东西给我们吃?你爸安的什么心?”

“朱序,什么情况啊!?”

“完了,我刚才还吃了两块,要不要去医院洗胃啊。”

“呕……”

……

朱序下唇快被自己咬破,仍倔强地站在那儿,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这时候,突然“砰”一声重响,班级里霎时安静,纷纷回头。

是贺砚舟。他一脚踹翻了前面的椅子,身体向后靠着,冷冷地瞧着他们。

他平时话不多,看上去没什么脾气很好相处,谁想发起火来的眼神竟叫人无端生畏。

一时间,没人再出声。

贺砚舟将手上的笔仍回桌上,前倾身体,夹起饭盒里的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只是不新鲜,又不是放毒药了,你去个屁医院呐。”他语调很慢,带着少年独有的痞气:“要是男的,就别他妈叽叽歪歪。”

……

回忆到这里,朱序撑着下巴转头:“你回去有没有拉肚子?”

“没有。”贺砚舟看她:“剩下的肉你都吃了,胃不疼?”

原来他竟注意到了。朱序懊恼地努努嘴:“记得好像一整个下午都胃胀恶心,忍着才没吐出来的。”

贺砚舟无奈一笑:“傻不傻。”

朱序也觉得自己像个傻帽,不知在跟谁较劲,坐下来把那些红烧肉全部吃掉了。自尊能值几个钱,已被朱震放在地上践踏,她索性也不要了。

而那些对别人来说转头就忘的插曲,却成了笼罩她很久的阴影。

她真心感谢贺砚舟,也记了这个人很久,可是下学期开学就不见了他的身影。十年简直太长太长了,有太多人路过她的人生,总有更大的烦恼取代上一段不快,那些相对重要的人和事,也就渐渐被时间封存。

贺砚舟忽然问:“恨你父亲吗?”

“恨过一段时间。”朱序想了想:“我只剩他一个亲人,更多还是感激他没让我中途退学,那时候家里状况挺差的。”

贺砚舟说:“那就抽空多回去看看。”

“还是算了,省得被骂出来。”朱序想起来觉得好笑:“不过给他转账,他一般接得都很快,估计手不抖了,眼睛也不花了。”

贺砚舟说:“国庆节焰火秀,跟我回去凑凑热闹?”

考虑到和赵斯乔的合作,朱序暂时没敢答应:“看情况吧,不忙的话就可以离开几天。”

贺砚舟点头,抬腕看了看时间,准备带她下山去药店,余光感觉到她托着腮偷偷瞧自己,便也侧眸,等着她先开口。

“谢谢。”朱序目光真诚。

贺砚舟淡笑一下:“为哪件事?”

“要不是你提醒,我都忘了这回事。”

贺砚舟叠着食指和中指,抬手臂,往她额头一弹,本就心中有气,下手便没多加怜惜:“说了你没长心。”

“呀!”朱序小声痛呼,捂住额头,不服气道:“许多年前的事,你又记得多少?”

贺砚舟一瞬沉默,没有回答。

那日,风波过后,每个人都恢复如常,只有她故作坚强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贺砚舟跟人踢球,中途回来取钱买水喝。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他穿过过道,忽然看见叠高的书架后,一个小小身影趴伏在桌子上。

她肩膀剧烈地起伏颤动,无法抑制。

许是他脚步过轻,她无从察觉。

贺砚舟心中漫过一股无名情绪,脚步稍顿,返回座位,默默瞧着她的背影。忘记自己回来是做什么的,转头望窗外,快到年底,柳枝光秃秃地颤栗在寒风中。

过了不知多久,他起身,走到她前面的座位坐下来。

挪开那摞厚重课本,他食指挠挠额头:“十分钟了,眼泪快哭干了吧?”

朱序肩膀顿住,猛然抬头。

四目相对,贺砚舟心头便是一刺,这感觉如此陌生,目光怔怔的无法从她脸上挪开。她小脸微皱着,挂满了泪珠,鼻头通红,黑白分明的眼中写满了湿漉漉的委屈。

他心底竟也无端泛起一丝低落情绪。

见是他,朱序眼泪再次夺眶。

只因这场对峙中,他是唯一的善意。

贺砚舟有些慌,不知从谁的桌子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没有安慰人的经验:“擦擦鼻涕你再哭?”

一瞬,朱序破涕为笑。

贺砚舟跟着扯了下嘴角,慢慢,也摇头笑笑,竟被她情绪带动得心中明媚了几分。

那时正值初冬,离放假不足两个月的时间。

第一场雪悄悄降临,气温骤降,他心中却如一片沃土,有粒种子正悄悄萌芽。

可事不遂愿,再开学后,他不得不听从家中安排,转去别处读书。

那粒种子便失去雨水灌溉,无法再生长。

一切都随着他的离开,不了了之。

第26章 第26章“我爱你。”

下山去药店买了药,坐在门口长

凳上,贺砚舟直接帮朱序消毒并贴好创可贴。

吃过饭回去已是下午,朱序从店主那里要来两个空酒瓶,将采回的耧斗菜随便一插,摆在桌上,不失山间野趣。

贺砚舟有些工作要处理,坐进床尾椅子中,直接展开电脑在叠起的大腿上。

朱序尽量不去打扰,午后犯困,便躺到床上准备睡一会儿。

她侧躺着,稍微垂眼,刚好可以看见他眉头微蹙一脸严肃的样子。窗外天空蔚蓝,阳光洒落进来,描刻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

默默观察了他一会儿,敲击键盘的声音竟有助眠功效,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只感觉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再睁眼,太阳已下降至海平面,昏黄的颜色穿透玻璃,一室温柔。

朱序揉了揉眼,环顾四周,贺砚舟不在房里。

空调被调到适当温度,她腰间搭着一条薄毯。

缓了缓,朱序起身,在通往屋顶的窗口看见了他。

他坐在那把老藤椅上不知正看什么,背对着这边,旁边矮桌放着合上的电脑和一个玻璃水杯。

朱序弯腰出去。

贺砚舟似有所感应地回过头来:“醒了?”

“已经六点多,怎么不叫醒我?”

贺砚舟体贴道:“你昨晚没休息好,多睡一会儿也不妨碍。”

朱序一顿,暗道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她走去他旁边的藤椅坐着:“你不饿吗?”

“快饿透了。”

朱序有些抱歉:“那我们出去吃饭吧。”

“不急。”贺砚舟按了下她的手,“再坐会儿。”

朱序便又靠回椅子上。与这里交错的另一个屋顶,几个年轻人正在烤肉,浓烟顺着微风飘过来,香味诱人。

朱序收回目光,向远处眺望,天空像被打翻的橘子汽水。

她撩了撩额前的头发,咸涩海风吹在脸上,格外惬意。

两人仍是没有交流,又坐一会儿,起身下楼去。

经过一楼前厅,店主热情地告诉他们:“后街有条夜市,吃完饭可以过去逛逛,走到尽头的海滩上还有篝火晚会,都是你们年轻人喜欢的活动。”

朱序道谢,同贺砚舟一起出门。

岛上除了海鲜没什么特别的美食,随便走进一家饭店,点了鲜虾粥、馅饼和一条烤鱼,另外,贺砚舟又叫店家炒了盘应季蔬菜。

但他注意到,那菜朱序一口未动,烤鱼倒是慢慢吃了不少。

他忍不住想操心:“再吃些蔬菜。”

朱序一脸为难:“咽不进去。”

贺砚舟暗自好笑,心说多大了还偏食,倒也没再勉强。

吃完去对面的海滩上走了走,天色半明半暗,与海相接的地方仅留最后一条橙光。

海水已经退落下去,露出一些小小的礁石。

贺砚舟拎着她的拖鞋,仍站在干爽的沙滩上等着。

朱序回头,见他长裤休闲鞋的装束过于端正,海滩这边只他一个人这样穿,显得奇怪又格格不入。

她捧起个什么,朝他走过去:“快看看,还会动的,我从来没见过。”

贺砚舟手从兜里抽出来,稍低下头往她掌心看去。

朱序忽然五指一收,又快速弹开,数滴水珠落向他下巴和脖子上。

她看着他的眼睛,抿唇无声笑了下。

贺砚舟一脸严肃:“皮子紧了是不是?”

“不是。”她示弱倒快。

贺砚舟伸手要去捞她,朱序难得反应敏捷了一回,猫着腰快速逃开。湿硬的沙滩上有一些小螃蟹爬来爬去,透明的外壳,可爱的蟹钳,横着走路的样子特别有趣。

朱序伸手碰了碰,望向不远处的贺砚舟:“这是什么品种?”

贺砚舟没理。

她捧着手,朝他走去。

贺砚舟目光警惕,向后退一步。

朱序再往前走,“帮我看看。”

“不认识。”

“你在海边长大,怎么可能不认……”她眉头忽地一揪,肩膀跟着缩了缩:“嘶!”

手上的东西被她下意识甩掉,低头仔细去瞧无名指的指根。

“怎么了?”贺砚舟意识到她没在开玩笑,箭步上前,夺过她的手。

朱序又是快速一弹,水珠比上次还要多,尽数落在他脸上。

她小声说:“什么都没有。”

贺砚舟一时没动,半刻,竟给气笑了,她一向安静乖顺的性子,竟也这样皮。他抹把脸,伸手拽她,她侧身一躲,跑向远处。

贺砚舟一大步出去,横过手臂将她拦腰抱住,从背后往自己怀里一搂,在她耳边低声警告:“信不信我把你扔海里喂鲨鱼?”

朱序缩着肩膀:“那它可以饱餐一顿了。”

停了停,“算了。”他又改变注意:“我还不知饱餐什么滋味。”

朱序佯作不懂的样子,扭着身体反抗:“瞧瞧谁像你一样啊,傻傻的站在那里,挪都不挪一下。”

她在他怀里困难地转动,回手往他腰间乱戳了两下。

“啧。”贺砚舟眉一皱,反应强烈,横在她腰间的手臂松动几分。

也是上次同他从吉岛回来,在出租车上,朱序无意间发现他怕痒。

她笑出一声来,趁他不备扭身逃开,可还没走出两步远,脚下一空,再次被他捉住。这次他扭过她身体面对着自己,将那不安。分的双臂束到她身后去,用手一并握住,另一手去捏她的脸。

朱序侧头躲着,无意间在他怀中蹭来蹭去。

某一时刻,两人都静止不动了。

夜幕渐渐降临,视线越发模糊的瞬间,瞭望塔上的大灯骤然亮起,照亮这片海滩。

周围仍有不少人在玩耍、拍照、挖沙子……

“坏了吧。”贺砚舟无奈一笑,仍将她束得牢。

朱序真切地感受到什么:“那还不松手?”

他声音懒懒的:“松开你我怎么办,别人瞧见成什么样子?”

朱序心中咚咚乱跳,却也觉得他狼狈的样子有些好笑,她老实了些,脑袋埋在他怀里暂时安静下来。

周遭人声喧闹,浪涛声也充斥着耳膜。

忽然之间,有音乐分辨不清方位地传来,遥远而空灵。仔细去听,旋律有些熟悉,含在嘴边的名字,硬是想了很久,才想起是贺砚舟那时在酒吧唱的那首歌。

朱序抿了下嘴唇,慢慢抬眼,便落入他的目光中。

贺砚舟的手还贴在她颈侧,抬起来,指背拂过她脸颊,将几根碎发摘去她耳后。他垂眸瞧着她,那手向下,捏着她下巴抬高几分,目光不自觉下移,落在她微启的唇上。

他喉结滚动了下,弓身吻住她。

朱序心中颤悠起来,感觉到他极温柔地吮咬着她唇瓣,一下又一下,湿润又柔软。

她不敢轻易回应,害怕心跳声冲出喉咙。双腿抽了力般酸软,有些站立不稳。

贺砚舟稍稍离开,蹭着她唇尖儿哑声:“傻了?”

“……没。”她才发现,贺砚舟不知何时已放开她双手,“好多人看着。”

“谁认得你?”他轻轻啄吻她的唇。

迟疑片刻,朱序伸手搂紧了他的腰,闭上眼,轻分开牙齿。贺砚舟舌尖抵入,舔吮着她,气息滚烫。

两人在人群中旁若无人地热吻。

仿佛黑夜充满魔力,可以降低人的心理防线,亦可以将心底的顾虑和拧巴巧妙隐藏。

很久后,结束长吻,朱序在他怀里,直至他心情平复,身体看不出一丝异样,才稍稍离开了些。

“去玩会儿?”贺砚舟替她抹抹嘴角。

“你过去么?”

“过去。”自从不在吉岛居住,他已多年没趟过海水。他脱掉鞋袜,弯腰蜷起裤腿:“礁石

缝隙里可能有海胆,抓两只玩玩。”

礁石群锋利无比,尤其夜晚无法视物,更容易崴脚割伤,所以两人只在边缘找了找。朱序举着手机照明,贺砚舟翻开一块礁石,果然在背面发现一只吸附在上面的小海胆——乌漆嘛黑的颜色,针刺细长而坚硬。

贺砚舟取下来,小心地放到她掌心。

朱序:“它咬人吗?”

“轻轻托一下没关系。”

她低头仔细观察,惊道:“它在动!”对于内地长大的人来说,尤为新鲜。

贺砚舟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淡笑道:“它还会走路。”

返回沙滩,将海胆放下来,它的确一点一点的挪动着身体。

贺砚舟问:“知道我们是吃海胆的哪个位置吗?”

朱序只知里面黄色的东西可以食用,却不懂是什么部位。

“生殖腺。”

朱序:“。…”

“每到繁殖季节,它的生殖腺最为肥美。”贺砚舟碰碰海胆外壳,它一缩:“小时候捡来直接拿石头凿开,吃新鲜的。”

朱序表情嫌弃。

贺砚舟一笑,掐了下她的脸:“要不要试试?”

朱序摇头拒绝。

把小海胆放回大海,海水已有上涨趋势。

又逗留了会儿,天空浓墨般黑沉下来时,两人准备去后街的夜市上逛一逛。

这条街是吉岛的中心位置,原以为游客不多,聚集起来竟也热闹非凡。

前面是各类小吃摊,好像全国统一,没什么特色可言。往后走是卖饰品和土特产的,花花绿绿的海螺贝壳、珍珠项链、相框、冰箱贴、鱼干海带……东西琳琅满目,转起来倒还算有意思。

朱序走在前,不时停下来瞧瞧看看。

贺砚舟对这些兴趣不大,倒很有耐心地跟在她身后。

朱序在一个卖银饰的摊位前驻足,问过老板,拿起两枚戒指,一时无法抉择。

贺砚舟忽道:“左手的。”

“这个?”朱序晃了晃左手拿的那一枚。

贺砚舟点头。

朱序将戒指戴在食指上,摊开手掌在灯光下,锡纸肌理的细素圈,尤显得她手精致纤细:“好看吗?”

“好看。”

朱序付款买下,视线一扫,顿了顿,回头说:“送你样东西吧。”

贺砚舟:“好。”

朱序取下右上角一只开口款的男士银镯,镯子中间凹、边缘略凸起,通体拉丝工艺,没有一丝花纹。

她拿着银镯来回看看,又不由转头去看贺砚舟,心下有丝后悔,害怕送这东西给他含义复杂,另外也显得寒酸。

正犹豫着要不要放下,贺砚舟伸手过来:“戴上试试。”

“……好。”朱序稍微掰大圈口,从他手腕一侧套入,捏紧几分,再将正面转向手背。他皮肤是健康的麦色,每一处骨骼都坚硬又充满着力量感,手背条条凸显的筋脉竟和这镯子相得益彰,有种禁锢之美。

贺砚舟学着她的样子,抬手在灯光下,问:“好看吗?”

“不好看。”

贺砚舟似笑非笑:“该是不舍得花钱了?”

“百十来块的东西,害怕贺总嫌弃。”

贺砚舟瞧着腕上的银镯挺顺眼:“百十来块的东西,大方点。”

朱序默默“嘁”了下,扫码付款。

再往前走就是海滩,海浪声近在耳旁。

看时间还早,便接着往前转悠。

一处礁石旁火光焰焰,三两个一组地围坐在篝火旁,有人吉他弹唱,曲调悠扬。

两人站后方听了会儿,没过多久,前面的人有所察觉,朝两边让出位置来,热情地招呼他们坐。

朱序眼神征询贺砚舟。

贺砚舟抬抬下巴:“坐会儿。”

沙子尚有余温,坐上去还算舒适,夜风本来凉爽,却被中间篝火烘出一层薄汗来。

贺砚舟肩膀歪向她:“吉他你会吗?”

朱序钢琴有八级,常听人说,学好钢琴能自通其他乐器。

她却不觉得,“会拨几个音。”

贺砚舟:“我去那边借来,你试试?”

朱序一惊,连忙抱住他手臂:“你别,成心看我出丑是不是?钢琴我都十年没碰了,何况吉他,不如让我去弹棉花。”

贺砚舟瞧她紧张兮兮的表情,忍不住轻笑,那手环在他臂弯,体温似乎总是比自己高一些。一瞬,她松开了。

一首唱完,有人又点一首。

时间静静流逝,好像此刻的无所事事并不算一种挥霍。

人群中有人提议玩“你比划,我来猜”的游戏,朱序两人本与他们不熟,但是为了凑数,被邀请进来,分入红队。

红蓝两队各三对,有限时间内,三局两胜,输的那队请客吃夜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