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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能将作为个体的私人欲望与情感克制到这种地步啊。

“於菟,我说过的吧,所谓首领,处于组织顶点的同时也是整个组织的奴隶。”

“嗯,我非常认可您的教诲,所以我也是这么做的,只是对您而言,您的‘组织’是港口黑手党,而我的‘组织’……是这个国家。”

太田於菟丝毫没有退让。

他知道,他此刻的行为,简直就是古希腊文化中的“弑父”。

他必须要跨出这一步,而也只有现在这种状态下的他,才能做到。

所以,跨出去吧。

“那么,你应该还记得我教导里的后半句……只要是为了组织,不论多么无情的事情也要欣然施实,这就是所谓的首领。”

“当然记得,我现在就是在这么践行着啊,不是吗?”

“嗯,看起来是的,身为父亲与导师的我,还真是欣慰啊,那么……”

第146章 失忆第一百四十六天

这个男人年少时, 是创纪录的东大医学系最年轻毕业生;

青年时期作为公派学者游历欧洲,之后作为高级军医参与常暗岛战役,是这个国家最早一批能够理解异能力者对于战争意义的军官;

失败后被除名, 失去人生前三十年所博得的地位与荣耀, 落魄到在鱼龙混杂的横滨黑市当个诊所小医生, 也依旧在蛰伏中积蓄着力量;

以首领专属医生身份进入港口黑手党, 把握时机用最果决的方式杀掉老首领上位, 以雷霆之势整顿港口黑手党,重塑横滨里世界秩序;

在港口黑手党内部, 同样是采取着卡里斯玛式的强人统治,能够令以重力使为首的一众危险异能力者臣服追随,是震慑并管控住这个武装犯罪集团最重要的一环。

那么,面对这样一个经历过跌宕起伏的人生磨砺、无数次在险境中寻觅出破局之法、无论是阅历还是手段都远胜自己的对手, 甚至还是一个亲自为自己传道授业、无比了解自己的对手……

能赢吗?

太田於菟扪心自问, 虽然他很想自信地说出“会赢的”,就像五条悟在对战两面宿傩前那般放出豪言……但果然还是算了吧, 总觉得是个不祥的flag。

当空间里被这样一个男人的骇人气场所充斥时, 说心里没有一点点胆怯颤抖,就太虚伪了。

现在选择滑跪,也许是他最后回头的机会, 然后他就老老实实地回家当个花瓶大少爷, 未来中原中也接替首领之位后应该也不会亏待他,就这么花天酒地、混吃等死也是没问题的……

但果然要是这么选择了的话, 他也就不是他了, 更不是能让那么多人愿意下注的他。

没人会愿意在一个怂货身上赌一把的。

“那么,您做何打算?要为了港口黑手党,在我身上践行怎样无情的事情呢?”

顶着压力与杀气, 太田於菟没有丝毫退让,甚至还要在气势上胜过一筹,毕竟他是要成为“三刻归一”的那个“一”,他必须是上位者的姿态:

“虽然我明天还有很多行程,赶回东京会比较好,不过一定要我留横滨住一晚也没问题,但也只会是普普通通地住一晚,除开父子亲情的话题就不要和我谈了。”

被如此倒反天罡地警告,森鸥外笑了:

“嗯,愿意留横滨住一晚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只不过可能要换个地方住。”

听到这话的第一瞬,太田於菟没能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而再一瞬,当感知到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紫眸中的杀气已不再隐藏……

不好,

要完。

……

“你不是问,作为首领,为了港口黑手党,我会在你身上践行怎样无情的事情吗?这就为你解惑。”

夜晚的港口,冷风瑟瑟。

这里是港口黑手党武斗派“清理”过无数人的地方,而今日,要被肃清的是……

被罗生门吊着悬在冰冷的海水上,太田於菟心态还算良好,觉得也算是角色置换体会一下被沉尸横滨港的人的感受了……好吧,虽然没有慌得一批,但还是有亿点点慌的。

而操纵着罗生门的芥川龙之介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大晚上突然接了个如此离奇的任务,更无法理解当下的状况,但既然是首领下的命令,他就必须要坚决执行。

“毕竟何为首领的理论是我教给於菟你的啊,总不能我这个老师自己都践行不了,就对着学生指手画脚吧。我这样做,也算是以身殉道了,毕竟除掉於菟,最伤心的人绝对是我啊。不过於菟也实在是天真又过分,把父子亲情也放在博弈的筹码上了吧,我这个被利用的父亲还真是伤心啊。”

森鸥外嘴上说着好伤心,表情上却丝毫没有。

因为他现在面对着的不再是一只只会跟在自己身后喵喵叫的小奶猫,而是一头绝对不容轻视的猛虎了。

他是在面对一个想要节制港口黑手党的对手。

“别把我说得那么不孝啊……好吧,的确,对于一些人来说,即便自己的至亲是毁灭自己的反派,也会选择站在至亲身边,哪怕是和至亲一起毁灭世界。但是很遗憾,我不会那样做,反之,您也不会为我如此,因为……我们都是奉行最优解的人。”

太田於菟近乎冷酷地说着这些,他知道,现在是心理博弈战最重要的时刻了,先动摇、退缩的那方,便被攻克了。

被攻克便是完败,一泻千里的完败。

“很好,最优解,那么你应该明白,此刻你的最优解是投降,毕竟先保命才能徐徐图之,命都没有了,一切可就都成空谈了。”

“最优解不是苟且,不敢赌命的人就别参与政治游戏了。以及,杀掉我会带来什么后果,我之前已经帮您分析过了,现在是您应该好好掂量一下对您来说的最优解是什么。”

气氛越来越凝固,比夜晚港口的海风还要冰冷,一如太田於菟此刻的态度。

在镭钵工业园区的项目上,他是必须坚持“公平开放”的原则到底的,因为这会是变革的开始,如果从一开始就根部发烂,那么根本就无法结出果实。

任何创业性质的项目,从零到一往往是最难的那步,但必须挺过去。

他在赌各方捆绑在他身上的利益押注、赌他在民众中的卡里斯玛式影响……也在赌森鸥外对他的感情。

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无论是什么。

“这样啊,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森鸥外苦恼地指尖轻揉眉心,一副无奈得不能行的样子,但这一点也不妨碍他在脑中做出最理性的决断:

“太遗憾了,这些年港口黑手党在你身上的投入,可以说是一次破产式的投资啊。虽然很麻烦,但最优解果然还是……重新换人扶持吧,这次得换个听话一些的呢。”

这番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话语一出,太田於菟心头顿时一惊……

很糟糕的预感。

“我教过你的吧,站在首领的位置上,如何高效地统御部下可是门大学问——要悉心培养部下,将其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但若有必要也不得不用完即弃。”

说话间,森鸥外向身旁的下属做出了一个摊开手等着接东西的手势,追随多年的下属自然是瞬间领会首领的意思,却是少有的慌了。

“首领……!”

声音都在颤抖,下属一时间着实不敢当真把枪递过去。

芥川龙之介同样也难以置信地看向森鸥外,难以置信于森鸥外当真能做到这步……那可是森於菟啊!

“对组织无关痛痒的部下,或许可以视情况斟酌是否要理会,但若是对组织产生负向收益的部下,那么就必须弃之。”

森鸥外偏过头去,看向迟迟没敢把枪递给他的下属。

在首领那摄人的眼神威压下,下属终是颤抖着将枪递了过去,也正是因为那样绝对威压的眼神,下属硬生生地将已经快到嗓子眼的那句“请您冷静一下”给咽了回去。

以及……

首领他看起来,好像的确也真的很冷静的样子。

接过枪后,森鸥外还不忘对下属们体恤一番:

“毕竟要做这种事情太有压力了,而且如果真的让你们来动手,你们未来恐怕也会终日惶惶不安,担心我会进行扭曲的‘为子报仇’。所以,放心吧,我不会假借你们之手,我自己来。”

一直沉默着的芥川龙之介终于还是忍不住了,看了眼此刻“命悬一线”的少爷依旧没有服输的意思,无论自己怎么想要用眼神传递意思,对方都不肯接收。

虽然在太田於菟眼里,自己是被这个黑手党干部恶狠狠瞪了……我都已经这么惨了!你还瞪我!

芥川龙之介只得转而对着首领说一些劝阻之言:

“首领,这样做是否有些仓促了,在下认为,不妨先从少爷身上拷问出一些有价值的情报,再做决定不迟……”

想办法斡旋一下,然后……然后他去请太宰先生想想对策!

“如果是处决其他人,这样做是可行的,但对於菟的话……似乎并不会奏效呢。”

森鸥外手指微动给枪上膛,上膛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脆,似乎是最后的警告:

“待我开完枪后,芥川君,你就解除罗生门,让於菟好好地在横滨湾的海水里睡上一觉吧。”

太田於菟笑了, “原来如此,这就是今晚给我在横滨换个地方住的意思啊……让我永眠于此。”

“好好休息一下吧,我的孩子。”

森鸥外回以同款微笑。

扣动扳机——

“砰!”

第147章 失忆第一百四十七天

这不是自己第一次挨枪子儿了, 距离上一次中弹也不算过去太久,甚至上次还是他自己开枪打伤自己的。

但就算理论上再怎么经验丰富……以血肉之躯承受子弹果然还是好疼啊!

尤其是,还不止一发。

在落入冰冷的海水前, 他没能数清自己究竟中了几弹, 因为痛得意识都不清醒了……应该是三弹吧, 据说港口黑手党在处决叛徒的时候, 会给叛徒来上三枪。

以及, 海水比他想得还要冰冷啊……

血在漆黑的海面上蔓延开来。

码头岸上,在场所有人都震撼于这幕, 因为纵使森鸥外的绝对权威与绝对理性是毋庸置疑的,但他们心底依然觉得森鸥外不会真的对森於菟开出这枪,芥川龙之介更是下意识地差点就要用罗生门去水里打捞人了。

然而事实证明,对于森鸥外而言, 没有任何人会是例外。

森鸥外沉默地注视着海面, 无人知晓他此刻的思绪。

会心痛吗?

……

“呃……”

大脑先是一阵天旋地转,然后又无比清醒, 不仅仅是大脑, 连带着身体一起,仿佛有种焕然一新感。

总之,就, 很神奇。

“呀, 你终于醒了啊,按理说接受过与谢野医生的诊疗, 应该立刻就能跳下床连做三个单手后空翻才对, 所以果然还是偷懒休息了吧,於菟。”

鼻间是消毒水的味道,耳边是熟悉的阴阳怪气声, 太田於菟猛地偏过头来,看向病床旁的椅子上,手里捧着本《完全自杀手册》看得津津有味的太宰治。

感受到病床上人投过来的视线,太宰治终于舍得把自己的视线从手里这本百看不厌的圣经上移开,然后朝着对方回以一个不阴不阳的眼神。

“你……怎么会……这里是……?”

意识清醒了,语言系统似乎还没有加载完毕,太田於菟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

“这里是武装侦探社的医务室,与谢野医生用她的异能力治好了你,不过你躺到她的手术台上时,距离马上要断气还差得远,所以只好麻烦与谢野医生再把你解剖一下然后进行治疗。知道吗,与谢野医生的解剖流程,一般是将电锯作为手术刀,然后沿着患者的……”

太田於菟急急忙打断了太宰治的详尽解说……

要死要死!他一点也不想知道自己经历了怎样的流程被治好的!能以毫无知觉的状态进行这种治疗是莫大的幸福啊!他很珍惜这种幸福的!

“真是粗鲁啊,於菟。”太宰治一副被打断说话的不悦表情,眉头微微挑起,“醒来后难道不应该先对我说声谢谢吗,还有,你沉死了,背你背得好累。”

太田於菟从来不是一个别扭于去表达自己情绪的人,即便面对的是太宰治。

“谢谢你救了我,还请与谢野医生来为我治疗。”

大大方方且真挚诚恳地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毕竟这次是真的欠了个份大人情。

反倒是当真被感谢了的太宰治不自在了,眼神重新瞥回到手中的书里。

“不过,你怎么会救了我?嘶,就在我中枪前的一个小时,我们才通过电话的……难道你其实并没走远,一直都在港口黑手党总部附近,后来又跟踪着一路去了港口码头?”

“想象力过于丰富了,於菟。我只是大晚上的和你讲过电话后,心情超不爽,就入水自杀去了,结果自杀又一次失败,还碰巧把你打捞了上来。”

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气,太宰治都一副相当不经意的样子,仿佛昨晚只是不经意地随手做了什么。

只不过太田於菟主动帮他总结起来了:

“嗯,也就是说,你入水后凑巧漂流到了我被沉尸的码头、凑巧碰上了我这具半尸从而阻止了你的奇妙漂流、凑巧决定停止漂流之旅并顺手把我捞出来背回去让你的医生同事治疗一下……太宰,你这简直就是路过的热心市民行为,原来你是这么好的人吗?还是说我在横滨竟然这么得人心,一个漂流路过的入水者都为了救我暂时不想去死了,好感动。”

全程棒读,语气毫无波澜,却是效果更加拔群的阴阳。

而被阴阳式戳穿的太宰治自然是沉下了脸:

“果然应该找与谢野医生再解剖……再治疗你一下啊,脑子完全没有恢复的样子,比过去更加糟糕了。”

听了这反阴阳回来的话,太田於菟却是大笑出了声,笑得肆意张扬,甚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

“对啊,我的脑子就是有问题啊,失忆的问题,就算妙手如与谢野医生也无能为力啊。”

终于进入这个话题,太宰治也正色了几分:

“但你似乎一点都不着急要去恢复记忆啊……也是,如果是正常状态的你,要怎么面对森先生呢,虽说森先生本身就是理性与逻辑的化身,但面对一个以此为行事标准到对你都能痛下杀手的父亲,还是很崩溃的吧。”

终于还是把话谈到了这个问题上,意料之中的一室沉默。

而沉默过后,太田於菟的表情很平淡:

“我和他都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这没什么错误可指摘的。好了,谢谢你的救助,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处理,就先……”

“你先看看这个吧。”

打断了话后,太宰治将自己的手机丢了过去。

太田於菟接过手机一看,只见亮着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刚刚蹿上头条的今日热搜——

【太田议员疑似遭横滨黑恶势力报复,中枪坠海,下落不明!】

“什么?!”

看了眼当下时间,距离事发还不超过八小时,现在正是上班高峰时段,按理说应该还没有人察觉到他今天未按原定行程到岗“失踪”了才对。

急忙点进这些热搜新闻查看,发现竟然是昨晚,在那个港口码头附近,正好有传媒业的记者为了报导港口一家工厂的非法运作蹲守在那里,结果恰好目睹了当时的那幕。

记者相当生动形象地还原了当时自己看到的场景,甚至还附上了几张照片。尽管当时太过紧张导致抓拍得模糊不清,但是熟悉的人绝对能辨认出太田於菟的身形。

而这位记者,在反复斟酌思索后,最终还是鼓起勇气于清晨将这则重磅消息报导了出来。

果不其然,迅速冲上头条。

“消息发酵得相当惊人,不过目前应该还没人知道你在我这里。”

太宰治看着太田於菟那副终于急了的表情,在对方开口前,便又将一部手机和一张电话卡丢了过去:

“你的手机已经报废在横滨港的汪洋里了,电话卡我帮你补办好了,在你接受与谢野医生治疗的时候我去你公寓拿了你的证件,顺便取了你公寓里的这部备用手机……补办电话卡的钱,记得还我。”

“你,这么忙的吗?”太田於菟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至于又撬锁进他公寓,这次,就,算了。

太宰治:“……你的关注点是这种事情吗?”

那必然不是!

太田於菟手上也没闲着,已经把电话卡插进手机里激活,一番操作,电话卡重新正常运作后……

果不其然,他的手机已经因为轰炸般涌入的电话和消息而快要瘫痪死机了!

一个个回复的话不知道要回到什么时候,只能用最快脑速从各个圈子检索出一个代表,同时用最快手速输入这些代表的号码,把代表们拉一个群,统一进行说明。

“我很好!我没事!先什么都不要问!”

为了防止被这些代表怀疑拿着手机的不是本人,他特意用了语音并发送了一张当下实时自拍。

……甚至还冲着镜头比出了个剪刀手,阳光健康得不得了。

然后果断静音,屏蔽一切消息。

“你要干什么?”

看着病床上的人当即跳下床,火急火燎地要去干什么,太宰治出声询问。

“要用最快的速度召开新闻发布会啊!在舆论发酵前,向大家宣布我没事,是那个记者图片造假博流量也好、还是被拍到中枪坠海的另有其人也罢,总之……昨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只是为了不被打扰而选择了手机关机,结果清晨一开机,发现我竟然被中枪坠海了诶,好神奇。”

太田於菟面不改色地张口就是谎言,还不忘为自己的谎言打补丁:

“至于我昨天深夜干什么去了……当然是临时被武装侦探社某位结识后便很投缘的社员叫去喝酒聊天了,结果喝多后醉酒到天亮,没错,那位社员就是太宰你,你都已经帮我到这儿了,就麻烦再配合一下吧,拜托拜托~啊,对了,还得更加谢谢与谢野医生帮我进行治疗,让我以毫发无损之态出现在公众面前,这样就更有说服力了。”

看着太田於菟这般冷静地思考规划着下一步,太宰治只觉得……

很不爽呢。

“如今的於菟还真是强得可怕,一点都没有被昨晚的事情影响到,言行一致呢,无论面对什么,都只做应该做的事情。”

听着这句语气难辨的话语,这次反倒是太田於菟选择了躲闪,没有做正面回应,只表示:

“屁股决定脑袋,我现在不是森於菟。”

“这样啊,森於菟会为父亲的冷酷而哭泣崩溃,但太田於菟不会,太田於菟对世间的一切都会根据需要来报以‘圣爱’,却绝对会将最狠厉的刀刃无条件地捅向自己。”

太宰治只觉得这个样子的於菟很碍眼,碍眼到让他说出:

“你才是人间失格的那个,於菟。”

第148章 失忆第一百四十八天

“太田先生, 请问今早的那条新闻真的是误传吗?您真的没有出事故吗?”

“当然,事实胜于一切,我现在不就好好地站在这里吗?你看, 我哪像是刚刚中枪坠海的样子。”

新闻发布会上, 被记者们长枪短炮围攻的太田於菟表情淡定从容, 甚至还在咔嚓嚓的镁光灯下转了几圈, 让各路摄影师多机位无死角地拍自己, 以证明自己三百六十度完好无损,好得很。

“抱歉, 昨晚醉酒得厉害,今天起晚了,才没有第一时间对此事做出回应。我也是很惊讶,一觉醒来, 我竟然被枪击?被下落不明了?”

太田於菟用一种开玩笑的轻松口吻再次做着解释, 并表示对于这起占用了太多公共资源的新闻报导,究竟是记者博流量、还是确有其他人中枪坠海, 横滨当地警方会进行调查的, 自己也会继续密切关注这起事件。

这时,下方有记者大着胆子发出了犀利且直接的提问:

“太田先生,事发后, 在以为您受害时, 大家广泛猜测是您在横滨一系列过于强势的行为,激怒了横滨港口黑手党, 遭到了港口黑手党的打击报复, 请问您和港口黑手党之间的关系究竟怎样?您不担心将来这种事情当真发生在自己身上吗?”

问出来了!真的问出来了啊!

周围的同行们都克制住心头的呐喊,暗暗朝这位勇士投去崇拜的目光。

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要探听了解的问题啊!

既然已经被当事人亲身证实了消息不实,那么背后的这桩案子自然有警察去调查, 他们其实更加关心的,是太田先生与横滨地头蛇港口黑手党之间的争斗啊!

虽说横滨战后至今一直维持着所谓的“三刻构想”模式,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所谓的“三刻”,异能特务科总是睁只眼闭只眼作壁上观、武装侦探社毕竟规模有限多是作为调停制衡的中间派,港口黑手党才是在横滨扎根最深也最张狂的那个。

都说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如今太田於菟要的不是和港口黑手党在横滨平分秋色……他是来当老大的!

所以,当今早太田於菟在横滨港口疑似遇害的消息一传出,他们心中也是纷纷炸响,终于还是要来了吗!

而有了带头提问发起冲锋的,同行们自然也是壮了胆,纷纷跟上,甚至比着谁更胆大——

“如果港口黑手党对您不利,您会考虑铲除掉港口黑手党吗!”

“您本就是横滨出身的议员,当初您在横滨的胜选就是让所有人意外的黑马杀出,请问您究竟代表的是横滨哪派的利益!”

“若您与港口黑手党之间存在无法调和的矛盾,如今横滨最为引人瞩目的镭钵工业园区项目会因此而废止吗!”

孤身一人站在发言台后,太田於菟静静地注视着全场向他发起冲锋的记者。

这里必然没有一个是他真正的友军,都是为了各自背后机构的利益导向来践行新闻学魅力的执笔代言人;

但也不会全都成为他的敌人,只要他喂给他们有足够发挥空间的信息量,自是有人会把他捧上天亦有人把他踩落地,这样挺好。

只是假笑久了,偶尔也会累,尤其是独自假笑着面对重重包围圈。

但还是要笑啊。

“怎么会呢,我在此澄清,我和港口黑手党之间并未产生冲突矛盾,港口黑手党对于镭钵工业园区计划也是非常支持的,他们此前甚至都自愿出资五个亿捐助镭钵街的拆迁安置项目,我都想在神奈川县十大优秀企业评选中给他们投上一票了。”

这种带着调侃的话语一出,全场都乐了,大家一起笑。

这件事他们是知道的,据说当时太田先生召集横滨势力最强的三方开了个会,首次展示镭钵工业园区计划,结果当场把横滨三巨头感动得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一起为了太田先生提出的蓝图全力发电,港口黑手党当场就决定出资五亿赞助项目启动!

“毕竟他们也是很希望横滨欣欣向荣的,其实近期他们又找我协商过,随着越来越多的投资商有意入驻,确保横滨高水准的治安是非常有必要的,之前那五亿还不足以彰显他们对横滨的爱,他们准备再捐献十五亿作为治安经费!你看,又为横滨治安注入十五亿的力量了,我还能在横滨遭遇什么人身伤害吗?”

此言一出,全场媒体哗然。

原本他们以为,港口黑手党最初捐的五亿是给这位的首相特派横滨指挥官一个面子,喂点甜头,双方不撕破脸就行了。

结果,没想到,港口黑手党还上赶着追加啊!

这要么是港口黑手党是真·大冤种一枚,要么就是……港口黑手党对横滨真·爱得深沉,而且格局好大啊。

同时,这也意味着,港口黑手党是表态要真·站队太田於菟了,是真的认了这个老大?!

横滨地头蛇中蛇都站队了,其他小妖孽还不速速擦亮眼睛认主?

“而且,你们刚刚问的这些,都是把我和港口黑手党放在敌对的位置上了。这种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啊,哪有什么敌人啊,大家都是在为了横滨贡献自己的力量,只是所做的事情不同而已。不止是港口黑手党,横滨的每一个组织、每一个人,都是在各自的位置上尽己所能啊。”

……

屏幕播放着新闻发布会的现场实况,看着太田於菟冷静自若地侃侃而谈,屏幕前的两个人心思各异地沉默着。

当下留守武装侦探社办公室的,正是忙了个通宵把现在还能对着所有人打嘴炮的太田於菟给救回来的两个“大善人”。

终于,太宰治轻笑出声,阴阳道:

“哈,这是直接对着森先生敲诈勒索了吧,一张口就是十五亿,森先生现在一定在后悔自己昨晚的夕阳红枪法。”

那句话的浅层含义,是要森先生出十五亿来对昨晚开枪射杀国会议员的事情私了,花钱消灾,顺带向全民表达你的站队与你对横滨的爱。

可真有你的啊於菟,连这种事情都能利用,还真是为达目的都不是不择手段了,是直接把自己给祭天。

而且为了有资本去逼森先生就范,也为了拿到那支觊觎已久的部队,甚至……

想到就在两个小时前,太田於菟离开武装侦探社前,凑近他,对他说着——

【请再帮我一个忙吧,热心市民太宰先生。我被港口黑手党首领亲自射杀沉尸这件事,公众不会知晓,但是有人需要知晓……你,懂得吧?拜托你了。】

呵,在那种状况下,竟然满脑子还在想着这种事情。

行吧,那就顺手给安吾知会一声,毕竟森家父子互殴的戏码,他看着也挺有意思的。

至于对他那句【你才是人间失格】的回应……

【嗯,我不做人了,太宰。】

呵,滚吧。

“他还真是厉害啊,明明刚刚经历过那种事情,竟然完全不受影响,甚至还要化危机为机遇,满心都只有该去做的事情……森医生的基因那么强悍的吗?”

一旁的与谢野晶子忍不住感叹道,但并非赞赏。

昨晚,突然被太宰治叫到诊疗室来,看到半死不活的森於菟时,她是惊讶的,她没想到在横滨竟然真的有人能伤到这位大少爷。

结果竟被告知,对着森於菟开枪的人,正是森鸥外……

说真的,一瞬间,她这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都是愤怒的。虽然她很早就深刻了解到森鸥外是个怎样的人,但她没想到那个男人竟然能没心到连对亲儿子都可以凭着绝对理性去下手。

疯子,那个男人果然是疯子,愤怒着的她动手解剖时都不禁比平时发力狠了几分。

结果后来发现,父子俩都是疯子。

森於菟醒来后,看起来一点点都没有伤心难过的样子,当即就马不停蹄地去做该做的事情了,理智得比他爹都可怕。

虽然曾经她与森於菟相处的时间不算长,且那个时候她的精神状态很恍惚,但他能感觉到,森於菟和森鸥外是不一样的,是个会让感性肆意生长的人,不会让理性作为行事的唯一标准。

不然的话,也不会干出瞒着森鸥外给乱步先生传消息,帮她逃跑这种事。

“他不是那种没有感情、压抑感情的人,甚至有时候我觉得,他感情还挺充沛的,甚至能和他人共情。”

与谢野晶子下意识地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嗯,是这样没错,他对所有人都充满了感情……”太宰治同意了与谢野晶子的观点,只是话锋一转,鸢眸中的神色也黯下了几分,“他只是对自己无情,或者说,放弃了去共情自己。”

说罢,太宰治便起身打算离开。

“与谢野医生,昨晚辛苦你了,我去买咖啡,帮你也带一杯吧。知恩图报的太田议员说了,为了表达感谢,未来一个月侦探社在漩涡咖啡厅的账单,都算在他头上。”

“这样啊,那,太宰,你没有再好好敲他一笔?”

“那是当然的,我让他把我在咖啡厅过去赊的账单也都一并结了。”

……

离开办公室后,太宰治终于还是接起了手机上这通打进来的电话,语气恹恹:

“明明知道这个时候我最不想接听的电话是谁的,却偏偏还是要打过来,真是一如既往的恶趣味啊,森先生。”

电话那头的森鸥外倒是没有丝毫不悦,即便他刚刚被儿子当着全民的面敲诈了十五个亿。

【作为父亲,当然是要对救了孩子的恩人好好表达感谢啊,这是最基本的礼貌吧。】

太宰治更加确定这个老男人就是故意的:

“呵,明知道这世上最令我不爽的事情之一,就是被森先生你安排算计。”

【我哪有安排太宰君啊,太宰君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去救於菟的,不是吗?】

但正是因为这样,让太宰治更加不爽了。

森鸥外是专业的医生,昨晚开的那几枪都没有打在要害上……森鸥外算准了他并未走远、算准了他不会置於菟于不顾、算准了他会带着於菟去找与谢野医生治疗。

以及,那个拍下现场一手照片、在清晨报导出这种爆炸性新闻的记者,大概也是森鸥外一手安排的。

“森先生,拜托不要再把这种心思动在我身上,再有下次的话……我会让您失去您的宝贝儿子的。”

【是吗,那么,还请太宰君继续多多关照於菟了,虽然太宰君一时兴趣也许会折磨於菟一下,但不会对於菟下死手的,这点我很确信。】

言下之意就是,只要别让我儿子死掉,你们俩人之间的斗法你们俩自己看着办。

太宰治却是发出了一串笑,听起来还挺阴冷的:

“森先生啊,失去儿子的办法可不止一种。”

……

港口黑手党总部,首领办公室——

听到太宰治最后撂下这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后便挂断了,森鸥外微怔了下。

是他跟不上年轻人的思维了?

算了,比起这两个小子之间的“再续孽缘”,当下更重要的是……

大屏幕里的新闻发布会直播,主人公鞠躬致谢后便退场了,伴随着在场一众记者“太田先生!”的高呼并想上前追问,最终被安保人员们拦下。

关掉荧幕,森鸥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以绝对俯瞰的视角将这座城市尽收眼底。

对他而言,在这座城市一切的起点,是横滨黑市的那家小诊所,卸下青年时代的一切荣耀,从一个黑市医生做起。

也正是在那家小诊所里……

【这个让爸爸感到痛苦的国家,就由我来改变吧。】

当时,年幼的孩子这么对他说着。

说出愿望很容易,但践行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那么,现在的你能够做到哪种程度了呢,於菟?

【对您而言,您的‘组织’是港口黑手党,而我的‘组织’……是这个国家。】

由他精心饲养出来的小虎崽,终于也到了对他亮出獠牙的这一步了啊。

只是,比他预想得更加坚决果断。

能够做到那种位置上的人,绝对不可以是一个柔软的人,他也一直在如此打磨着着虎崽子的獠牙,好在撕咬猎物时能够更加一击致命,但是……

单纯身为一个父亲,看着这个样子的小虎崽,果然还是有些难过啊。

所以,一定还有他所不知晓的事情。

但有个人一定知晓。

是时候找那位聊聊了。

……

太田於菟结束了这场新闻发布会后,总算喘了口气,空出一点时间单线回复亲友们的消息。

总之,一切就都是,虚惊一场。

“抱歉,吓到你了吗,嗯,就像直播镜头里那样,我真的什么事都没有……你就当我什么事都没有吧。”

其中还包括一通越洋电话。

前几天因为一个必须要出席的庆典,沢田纲吉回了意大利,因为时差,临睡前刷到这则消息的沢田纲吉当即就要买最近的机票或者直接出动私人飞机立刻赶赴日本。

好在及时获悉了这是“虚惊一场”,只不过……

“什么?你已经坐在飞机上等起飞了?”

“对,既然都到这一步了,那就干脆还是……回日本吧。正好,我也联系一下各大投资商,让他们都明确表态对你的支持,不会因为这起‘乌龙’事件而影响到投资信心。以及,有你坐镇这个项目,他们很安心。”

听着沢田纲吉为自己加筹码,太田於菟轻笑出声:

“你的家族成员现在说不定正召集欧洲各路女巫、灵媒之类的,想要对我验身,看我究竟是什么成分,让他们英明伟大的教父过上了跨国办公的日子。”

有种自己好狐狸精的感觉……

不行,狐狸是犬科的,他是老虎!

第149章 失忆第一百四十九天

夜晚的海风在横滨的一处码头呼啸着, 这原本应是一场应景的满满肃杀氛围的约见……

“你知道的,我今天可是很忙的,光是处理我遭枪杀的假新闻就费了不少功夫, 但我还是依约来见你了, 怎么样, 有被感动到吗?”

太田於菟来到码头时, 金井湛已经在等着他了。

昨晚那通他在港口黑手党刑讯室里接到的电话, 答应的见面,并没有因为昨夜的这场风云突变而作废, 他可是很守信用的。

而从太田於菟在视野中出现的那一刻起,金井湛就在观察着太田於菟的每一个微动作、微表情,想要从中窥见些许端倪。

因为今日选择的这个碰头地点,正是当年……自己的右手被废掉的那个码头。

如果太田於菟当真是昔日的那个少年, 那么和自己这个当事人在这故地“重游”, 是否会有些许的心理波动,从而暴露出破绽呢?

“诶呀, 阿湛你怎么黑眼圈这么浓重, 看起来比我这个刚刚解决了一大摊麻烦的人还要烦恼。”

一如既往地随随便便一张口就能让人窝火,和平日里别无二致,金井湛察觉不出太田於菟身上任何的波澜。

要么, 是一切均为巧合中的巧合, 总之就是巧合;

要么……太田於菟实在太擅长于伪装了,擅长到可怕。

昨晚下定决心发出邀约后, 他的确是彻夜难眠, 无法自抑地设想着会晤时会是怎样的场景,直接戳穿的话太田於菟会承认吗?暴露了的太田於菟会铲除他吗?以及……

太田於菟究竟是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态和他相处的?

如果太田於菟真的是曾经那晚被港口黑手党称为“少爷”的人,就算这位少爷早就把多年前这出小插曲忘掉, 但是之前在横滨选区竞争,太田於菟必然是全面调查过关于他的信息,那就必然会知道曾经“收拾过”愣头青的他。

整夜都在想着这些,结果一觉醒来,竟然看到太田於菟被港口黑手党枪杀的新闻。

第一瞬自然是震惊的……好吧,是还有那么一点点担心。

而下一瞬,他可耻地心中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悦感,因为这则新闻意味着,太田於菟并不是当初的那个少年。

可紧接着,太田於菟又召集媒体辟谣了,一如既往地生命力旺盛,一看就是根本没遭罪的样子……

然后他的心情又矛盾复杂了,既放心又再度把心悬起来,搞得他都不知道,或者说可耻地无法说出,自己究竟希不希望那是条假新闻了。

罢了,就当是又回到原点,该怎么面对这人就怎么面对吧。

“还是说,阿湛你黑眼圈这么重,是因为我?”太田於菟继续说着,而在敏锐捕捉到对方眼神的微澜后,得意更是掩饰不住,“还真是因为我啊?怎么,你也被我遭枪杀的假新闻吓到了?我就知道~”

明明是自己来观察对方的,却反被对方窥探到了,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的金井湛生硬地发声:

“你知道什么?”

太田於菟微微歪着脑袋,双眸静静凝视着眼前人,一张口却是了不得的话:

“当然是知道,阿湛你果然还是喜欢我的。”

“你在话说八道些什么啊!”

如果说刚刚是猝不及防,那么现下是直接被一记重拳打懵了,金井湛险些连连后退两步,好拉开距离。

“别一副好像被恶霸欺凌了的样子啊,‘喜欢’是分为好多种的,阿湛还真是思想不纯洁。”太田於菟嬉笑着调侃,而嬉笑间也渐渐多了几分自信与强势,“阿湛其实早就不把我看作是死敌了,不是吗?并且是愿意和我一起做事情的,因为你早已认同我。”

金井湛觉得自己应该被这混蛋气笑了才对,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这种狂妄的风格和这混蛋还真是该死地适配。

但是,他也有他的底线……

“你今天的新闻发布会,我全程收看了,我不知道你和港口黑手党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合作,你的事情我也管不着,但我自己有属于我自己的原则……”

定定地看着对方,金井湛承认他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来同对方说这些的,因为若彼此是底线都背道而驰的人,那么对方完全有理由也有能力直接以暴力方式除掉他。

但正因为这个人是太田於菟,他才愿意赌一把。

“我,绝对不会认可一个黑手党利益的代言人,也绝对不会去支持、跟随一个为了给黑手党敛财而妄图获得这个国家最高权柄的人。”

听着金井湛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太田於菟没有直接回答对方,只是眉头微挑,张口的反问甚至带着分轻慢:

“毕竟是我当初在横滨竞选时的宿敌,我也是有详细调查过阿湛你的,据说你初入横滨总关工作的时候,得罪过港口黑手党并被狠狠修理了一顿呢。所以,是因为这份个人恩怨才绝对不要和黑手党苟合吗?”

金井湛嗤笑了声道:

“要说没有一点点个人恩怨的成分在,那显然太虚伪了,但若只是因为个人恩怨的话,那你就太看低我了,太田於菟。”

“嗯,我知道的啊。”太田於菟一点点收起了自己那轻慢的神态,正色起来后,整个人也释放出更加强势的威压,“正因为知道,所以我才一直都很欣赏阿湛,我理想中的团队是绝对需要阿湛这样的人的。”

太田於菟迎着海风吹来的方向上前两步,望着拍打着礁石的退潮浪涛,少有的将心中真实所想说出口。

至于信与不信,那就是对方的事情了。

“你既然看了我今天的新闻发布会,那么就应该听到我怎么回答那些记者提出的类似问题了……那不是我应付媒体的客套话,我是真的这么想的。”

“对我来说,你是我想要团结的对象、港口黑手党同样也是,还有其他我需要也想要团结的势力。我不想你们之中的任何一方和我成为敌人,也不应该成为敌人,因为大家只是所做的事情不同罢了。”

“需要有人坚守住纯白的那条线、也需要有人去干黑手套的脏活、同样还需要有人游走于灰色的地带。你们其中的任何一方都可以从我身上获取想要的利益,否则也没必要选择同我绑定,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而这种‘利’也未必就是负面的利益。而这也意味着,我不会纯粹成为你们其中任何一方的利益代言人,同时我还要反过来节制你们各方。”

“我会节制黑手党,同样的,我也会节制你,会节制所有越界的势力。要是哪方越界得过分、失控到无法再节制,那么就不再是我要团结的对象了,而是我要打击的目标。”

最终,港口的风声里,只传来金井湛默然了半晌后的一句——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足够强,才能管控并制衡住一切。”

而太田於菟回以的是一贯狂妄般的自信:

“难道我不够强吗?我可是最强的啊。”

……

结束了今日的这次见面,太田於菟却没有即刻离开,一个人站在码头上吹了会儿海风,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终于,扬起声呼唤道:

“别陪我一起吹冷风了,中也,早点下班回家吧。”

这当然不是在对着空气喊话,片刻,一个身影便从附近停靠的一艘空置轮渡上一跃而下,伴随着重力的红光。

“哈哈,中也果然在啊。”

听到这人放肆的笑声,中原中也意识到……啧,又着了这家伙的套了。

太田於菟看了眼重力使大人手中的高倍望远镜,刚刚果然在全程盯着他这边啊。

“嗯,我只是站在首领的角度思考,如果我是首领的话,得知今天有这么一场会晤,一定会派心腹干将在暗中盯着的。”

完全答对了……中原中也在心中默默说着,尤其是看着太田於菟此刻思考间说着这话的样子,简直和首领如出一辙。

“这是肯定的,毕竟那个叫金井湛的家伙万一认出了你是当年那个人,一时报复心上头对你动手,总得确保你的安危才行。”

听着中原中也的话,太田於菟连连点头。

而他也从中窥到了港口黑手党,或者说是森鸥外的态度……要保他的,他出事了对港口黑手党无益。

很高兴,敬爱的森首领能够判断清形势。

好吧,也许是还有父子情的因素在。

“你也不用对金井湛心生恻隐,毕竟如果不是你的话,当初他已经被我们在这个码头抛尸了,虽然你本意也不是要救他,但最终结果是你废他一只手,让他留住了一条命。”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太田於菟心头不可能是没有触动的。

【你的右手怎么了吗?你应该不是左撇子吧?】

【没什么,就是右手指骨以前断过,接骨后也不太能使得上力,干脆就改左手写字了。】

想到了之前在医院问过的话……

原来,凶手就是他自己啊。

第150章 失忆第一百五十天

原来如此, 所以今天金井湛约他在这个地方见面,是因为察觉出了他身份的问题,所以想要试探他啊。

结果他却因为失忆, 来了出“过程错误、答案全对”, 就这么丝滑地没在对方面前暴露出任何破绽。

不, 就算没有失忆, 他相信自己也不会出现纰漏。

“我怎么可能心生恻隐, 我又没做错什么,就算再来一次, 我也还是会那么做。”

太田於菟淡淡地说着,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态都相当轻松随性,仿佛只是在说起件不值一提的事情。

是的,他没有做错, 尽管不清楚事情的具体原委, 但推断也能推断出,必然是当年金井湛有过什么对港口黑手党不利之举, 身为港口黑手党成员、更是港口黑手党首领之子的他做出了该做的事情, 屁股决定脑袋他有什么错!

然而此刻只有他自己知道,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紧紧攥着。

“所以,我们的首领大人是怎么交代你的?如果金井湛今天为了向我复仇而对我动手……”

“还用问吗, 当然是直接除掉。”

中原中也给出了一个标准黑手党答复, 港口黑手党的三大原则之一,就是受到攻击必加倍奉还。

“这样啊, 那我们的金井议员还不算太莽撞, 不然曾经因为我而捡回来的这条命,如今又要因为我而没了啊。”

太田於菟放肆地笑出声,仿佛因着这种大笑, 风衣口袋里攥紧的手也得以一点点松开。

“所以,你刚刚和他说了些什么?似乎是你们最后达成了什么共识,他才离开的。”

监控时因为距离远,中原中也没有听到这二人交谈的具体内容,只是通过高倍望远镜观察着二人的一举一动。

他能够观察得出来,於菟全程都占据着主导权,并且最终说服了金井湛。

而监控今天这二人会晤的状况,也是首领交给他的另一项任务。

说真的,一开始他是不理解的,因为这种事情,首领直接去问於菟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让他从旁观察?

但是跟随森鸥外多年,中原中也更是明白,首领从来不做多此一举的事情。

那么这就意味着,首领与於菟,这对父子之间,出现了问题,不再是百分百的铁板一块。

这又让他联想到了今早【太田议员疑似遭港口黑手党枪击】这条炸裂新闻,起初他下意识以为是这父子俩又联手演的一出戏,但如今看来,也许并非如此。

“嗯,算是达成了一些共识吧,金井议员暂时不会再来找我的麻烦了,所以你们也不用再盯着他了。”太田於菟含含糊糊地回道,到头来也没说出些什么有效信息,“把他交给我就好,我能搞定他的。”

如果是以往,中原中也不会多想什么,但是如今,剥除对“森於菟”的滤镜,从另一个角度解读的话,这话的含义无疑是……

【别对金井湛出手,我保他。】

於菟,你究竟……

“昨晚,你和首领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对于中原中也察觉到的异常,太田於菟并不意外,毕竟从昨夜他翻阅的那一本本相册簿来看,与其他陪伴过他人生某些阶段的亲友们不同……中也陪伴了他整整十年了啊,自相识起,便一直在他的身边,从未缺席过、离开过。

所以,怎么可能不了解他呢?

而所有亲友里,他最信赖的是谁?即使记忆清空,他相信自己的内心也能给出答案,一定是中也啊。

这是即便曾经与他有过更亲密“关系”的太宰治和沢田纲吉也比不上的。

太田於菟没有回答中原中也的问题,反而问向对方:

“中也,你想要当港口黑手党的首领吗?”

又来了,又来了,又是这种话……尽管中原中也很想如此呐喊,但也敏锐地感受到,这次於菟与过往那种半开玩笑撺掇他“继位”然后自己躺收分红的样子不同。

这次,是认真的。

中原中也眉头微拧,重现了十年前他加入港口黑手党时所说、也是他这十年来一直践行的誓言:

“‘我将自己的满腔热血全部奉献给您,首领。我会保护这个您不惜沦为奴隶也要维持的组织,我会成为您的奴隶粉碎敌人,我会让敌人闻之色变。胆敢蔑视港口Mafia的人,都会被残酷无比的重力所击溃。’……你知道的,这是我曾经对首领立下的誓言,我说过的话,永远都不会变。”

仅仅是听着这样的话语,太田於菟都能想象到当年的那幕,会是怎样令人动容的画面。

最终,也只得说出一句:

“这样啊,那可真是遗憾呐。”

……

入夜,横滨黑市区一处不起眼的小诊所——

这家小诊所早已关停多年,尽管这些年一直有定期打扫,但长期无人使用也终究会充斥着一种破败感。

但就是这么一家黑市小诊所,却是森家父子来到这座城市后,一切的起点。

而今日,诊所的主人森林太郎医生重新穿上了白大褂,再度回到这里,只为招待一位终于请来的贵客。

“老师,怎么办啊,我现在真的很苦恼啊,失去我最宝贝的儿子这种事情,绝对不能接受啊。”

看着趴倒在桌子上疑似撒泼打滚的胡子拉渣中年男人,哪有一点点横滨里世界领导者的样子,夏目漱石一脸漠然地又啜了口杯中的茶,不予理会。

“不行,不行,老师你今天一定要帮我想出办法才能走。”

越活越回去了是吧!

夏目漱石重重地将茶杯放下,克制住给这学生一手杖的冲动:

“父子间的问题,你这个当父亲的自己解决去。”

“可是,可是……”

嘴里起调时依旧是可怜兮兮的样子,然而随着埋头在桌上的森鸥外缓缓抬起头,口中的语调也一点点变得和那双幽紫色眼眸所流露出的神色一样,别有意味地说道:

“让我失去儿子的‘帮凶’,不就是老师您吗?好过分啊,老师。”

……

东京——

回到公寓的太田於菟趴倒在床上,将自己埋首在松软的被子里,并在不觉间加力,将自己越埋越深。

仿佛用这种方式,就能够克制住自己此刻的心情。

心中更是催眠般地一遍遍告诉着自己,自己没有错,自己是在做着应该做的事情。

然而……

【你这种装作无私无畏的样子,扭曲着去骗自己,不累吗?你什么时候也变成不敢面对自己的胆小鬼了,森於菟!】

中原中也的话语,终于成为了压倒他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破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