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边安静了片刻,很快报了出来。
开车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和陈谨忱有关的事。我认为陈谨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喜欢我的人。
他了解我对感情的态度,旁观我的所有经历,甚至站在中立的位置处理过很多我的情史。他知道我犯下的所有错误,知道我对待感情的轻佻态度。
他太了解我了。
更何况,在原剧情中,是他的背叛让我失去了最后的助力,众叛亲离。
好吧,这个原剧情实在是扯淡地要命,我已经不会再相信一点,作者根本不像是了解人物的样子。
除了对我,这个她倒是了解得挺清楚。
说回其他的,这剧情说洛棠和晏云杉是一对呢,看看现在他们想要弄死对方的样子。
要是我不那么相信剧情,就不至于中了晏云杉的药,还是两次;也不至于一直相信洛棠的无辜,被他骗的团团转。
话是这么说,但陈谨忱对我的了解还是毋庸置疑。他可能确实不会背叛我,但是这就代表他会喜欢我吗?
——在完全了解我是什么样的烂人的前提下?
可是那又怎么解释从九年前就开始的观察记录呢?
文档实在是太长,我只粗粗浏览了一些,而且这肯定是陆鹤闲用非正常手段获得的信息。
——非正常手段。
我想起那段监控视频,很快锁定了唯一一个能得到这个视频的人。
——又是晏云杉。
他肯定是想借陆鹤闲的手,把陈谨忱从我身边赶走。毕竟陆鹤闲就是用类似的办法,带着同样的私心,把他从我的生命中彻底剥离。
手段确实卑劣,但我无法指责他,甚至有些感谢他的举动让我做出正确的选择,同时也让我看到了这份确实很可怕的观察记录。
直到我抵达医院,我都没能得出一个最终的结论。
不过当事人现在就在一门之隔的病房里,我可以直接向他问清楚。
问清楚我一向忠心又沉默的助理,到底在想什么。
按下病房把手的时候我没想很多。
顶层的单人病房里灯光明亮,陈谨忱靠坐在病床上,可见的伤口只有额角的纱布,左手扎着吊针,正在输液。
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
陈谨忱低着头,右手不太自然地拿着手机,但是并没有点按滑动,像是在思索斟酌。
侧脸清丽俊秀,被白色的纱布遮住额角,面色也是苍白,显而易见地易碎。
他的眼睫低垂着,浓密,像一小簇阴影覆盖在眼下,眼神藏在其中,竟有几分外露的忧愁情绪,或许是思索地太过认真,并没有发现我的到来。
我扣了扣门框,叫他:“陈谨忱。”
手机掉在床上,他应声抬起头,眨了眨眼,说:“陆总。我刚想和您解释,没能准时来接您。”
我走到病床边,微微俯身,问他:“你的伤怎么样?我代我哥说一声……对不起。”
陈谨忱抬起头,他没有戴眼镜,我看见他鼻侧有一条不浅的划伤,将他原本几乎没有瑕疵的白面划开,像是撕开一张完好的纸张,让我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当我细看时,能看见他的手也包着纱布,所以握手机的样子才那么别扭,纱布一直向上延伸,藏到衣袖里。
他很善解人意地接受了我的道歉,说:“没关系。您怎么……还会亲自过来?”
我看着他脸上沾着消毒水的伤口:“你受伤了我当然要过来看看。我问你伤的怎么样,你怎么不告诉我?小于说很严重,都要住院了。”
“不严重,都是皮外伤。”他冷静地告知我,“要住院是因为有一点轻微的脑震荡,估计要观察一两天。”
“一两天就行?”我质疑,“你做过检查了吗?”
“马上去做。”他说,“不会有事的。我现在只有一点头晕。”
我:“那好吧。我给你批一周的假,你好好休息,医药费肯定是由我来负担。你要是要告陆鹤闲肇事逃逸我也没意见,不过他的律师团很厉害,你可能告不赢他,我可以借你两个律师。”
陈谨忱忍不住似的笑了一下,笑意收回得很快,然后问我:“您……不打算开除我吗?”
“开除你?”我说,“因为你写的那个观察笔记?”
陈谨忱仰头,从注意到我开始就没移开过的目光竟然有几分游移的倾向,但很快,还是稳稳地拢在我脸上。
“确实有一点可怕。”我说,“我哥说你是跟踪狂,要申请禁止令,他应该对你说过了吧。”
“……说过。”陈谨忱回答,“所以我以为您不会来。”
“你入职以后写这些,我都能理解。我以前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能那么准确地了解我在想什么,我想做什么,现在看来,你确实观察我观察得非常认真,才总是能做出那么准确地判断。”我陈述我在车上想好的话。
然后我直接地提出了我的问题,“但为什么是从九年前开始?……我都不记得我在走廊上撞到过你。”
陈谨忱没有说话,我看见他左手手背的输液针口隆起,极为克制地表达了他目的的难以启齿。
“我没有时间看完你写的所有东西。”我继续陈述,“我也猜不出为什么。”
“但我哥说是因为你喜欢我,但我其实不太相信,因为我真的看不出来。”
“你喜欢我吗?”
说实话,我并没有抱着得到肯定回答的可能性。
我认为陆鹤闲是打情敌打得走火入魔,想把我身边每个亲近的人都赶走,才会做出这样以己度人的判断。
比起这个结论,我甚至更愿意荒谬地相信他是从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就看出我是经商的奇才,开始计划得到如今的职位。
陈谨忱忽然笑起来,不是平时那种很克制的、连牙齿都不漏出一点的微笑,而是非常生动,他漂亮的眼睛都弯起来,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笑,好像是真心实意地觉得我说的话很有趣,但极为怪异地,我又觉得他其实并不快乐。
他一直看着我,很安静地笑了一会儿,我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很稀少也很好看,就没有打断他,也没有急着要他给我回答。
在我以为他会否认这一荒谬的猜测时,陈谨忱忽然说:
“是,我喜欢你。”
他很突然地坦诚。
陈谨忱仍然在微笑,让这句话既像是玩笑,又像是喜欢我是一件让他觉得开心、幸福、也值得笑的事情。
“你很聪明。我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骗你。我也从不想欺骗你。”他的语气仍旧和缓而确定,向我陈述:“陆绪,我爱你。”
和陈述工作及日程安排时的语气一样,唯一的差别是他没有使用敬语,陈谨忱很有条理地解答了我的问题,表达了他的建议:“从九年前开始写观察记录是因为爱你,你看不出来是因为我没有想过和你在一起。但是我没有跟踪你,我只是把每次见到你的时候都写下来了。”
“确实有一点可怕,但是写这些的目的只是怕我会忘记。”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我在所有工作中都怀抱着个人感情,把你作为我私人生活的全部,我从来不是一个符合你的要求的助理。”
事实的冲击让我短暂地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我看着他熟悉的面容,许多过去的事情在脑海中串联起来。
“表达内心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表达爱对很多人来说更是毕生难以启齿的话题。因为知道会被拒绝,所以沉默也是一种自我的保护。”
“这个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都是胆小的,并没有明知不可而为之的勇气,所以真的敢于表白自己的人才会被称为勇敢。”
“……我常常向往您的勇敢。”
“……被听见也是一种残忍。”
“没有想过在一起,也就无所谓黯然神伤。”
“因为不可能,所以没必要说出来。”
“您永远不用对我说谢谢。”
“不会变的。”
所有的,习惯沉默的陈谨忱偶尔说出的一切,都有了不一样的解答和值得挖掘的含义。
从昨天夜里任由我无意识拥抱却恪守自我绝不回抱开始向前追溯,追溯到我贴近时略略颤抖的手,海岛上见到我时泄露的一点点急切和紧握,一条信息即能判断的异常,加班工资置换的一个亲吻,第一次时近乎毫无反应的开始……
再向前向前再向前,能够一直追溯到八年前入职时令我印象深刻的周全。
他隐忍到极致,近乎毫无破绽。
但爱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克制的东西。
不受控制蒸发泄露的那一点点真心仍然能够为我捕捉。
或许还有一些未能被捕捉的,关于暗恋的隐秘证据。
在这九年无声无息的观察与注视中,空气一样漂浮在我周围,因为太过透明,未能被我看见。
而他只是缄口不言。
用漫长的时间和近乎恐怖的自制力,辅以细致到极微处的长久注视,写下上千页的文字。
著成一本名为《观察记录》的——沉默巨著。
【作者有话说】
想哭……
后面是两个小陈视角,都比较长…明天更5k
57 陈谨忱视角·上
◎我的心事蒸发成云◎
我希望陆绪永远不会知道我接下来说的话。
请你们不要告诉他。
陆绪说他不记得在走廊上撞到过我, 我并不觉得奇怪。拾起书本走进教室的时候,我认为这只是平凡的一天, 我遇见了一个冒失的、笑起来很好看的学弟,和他在校园里擦肩而过,可能不会再交流下一句话。
不会有下一句话才是正常的事情。我在书的封面上看见了他的名字,我听说过他,更确切地说,是听说过他背后的家庭,我曾想, 要是毕业以后能到陆氏工作,一定是一件能改变我的人生的事情。
但事实上,改变我人生的事情发生在那天晚上, 我打开了一个文档,记下了早晨遇见他时发生的事情。
我的九年从这里开始。
时至今日我仍不知晓为何我会记下遇见陆绪的9月15日。
这显然是一个非理性的行为。
在此之前, 从未出现在我的人生中。
非理性的行为尝尝伴随着风险和损失,我的人生没有这样的容错率, 不能允许任何的投资失败。
但从9月15日开始,我多次重复了这个行为,并持续做出绝非出于理性的决策,向其中投入了大量的时间与精力,无所谓亏损还是盈利, 我始终没能停止投资。
如果你见过陆绪,你也会明白,有些人生来就具有一种亲和力。
足以诱使他人做出许多非理性的行为。
我本以为大学会是我的生活向上转折的开始, 但事实上我一直在下坠。母亲的急病让我必须将时间尽可能得花在支撑家庭生活上, 幸好我成绩优异, 在校时接取作业论文代写, 周末做家教。首大的学生课时费可观,足以让我支撑起日常生活和母亲的治疗费用。
刚开始我不常在学校见到陆绪,毫无喘息的生活中间偶尔的几次遇见时,他总是在笑,周围簇拥着很多人,陆绪站在中间,很热闹,看见他脸颊的酒窝时我会发现自己的嘴角也在上扬。
观察陆绪的第二个学期,我巧合地和他选了同一个公选课。我选这门课的理由很简单,没有期末考试。只要出勤足够、完成每节课的作业就可以在期末周节省出时间,给分也很慷慨。
陆绪选课的理由我研究了一个学期也没有明白,他对这门课一点都不感兴趣,上课总是睡着。
他是那种在人群中会被一眼注意到的人,每次睡着都会被老师发现,最后一节课老师非常生气地宣布他挂科。
被挂科的陆绪表现出忏悔的态度,但根据一个学期的观察,我认为这种忏悔中的礼貌成分更多。
后来更了解他之后,我才明白他选这门课的原因。
自我满足更多,怀念与了解的欲望浮于表面。
一年后,我的观察记录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发挥了最大的作用。
凭借对陆绪的了解,我在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拿到了一份难以想象的高薪。
母亲得到了最好的医疗资源,医疗费不再需要东拼西凑,毫无喘息的灰暗生活在此时结束,人生向上的转折从这时开始,原因是我的非理性决策和陆绪的慷慨善良。
观察记录从入职开始变得更加全面而丰富,当我靠近陆绪时,我总会难以克制注视。我以注视拆解他的每一个表情,了解他的性格,分析他的行为模式,甚至细化到数据分析,他是我很长人生阶段中最重要的工作对象和研究课题。
非理性行为被合理化成为了一种理性的工作分析,我极力控制自我感情的投入,用客观公正的态度进行记录。
我希望陆绪能对我感到满意。
陆绪喜欢秩序感,我维持他生活的稳定;陆绪喜欢新鲜感,我解决他遗留的所有问题;陆绪选择欺骗,我成为他的共犯;陆绪需要深情,我配合他的演出。
我竭尽全力,确保自己具有一些特殊的价值。
因为我只是一个平凡的beta,除此之外,没有一直留在他身边的理由。
最初,我将我这些行为的动机定义为一种“需要”,这让我感到确定和安全。
陆绪身边总是热闹的,总会有源源不断的人被他吸引,即便知道他的薄情和随意,我不过是这些人中间最平凡的一个。
我没有显赫的家室,血缘的纽带,出众的相貌,也从未得到过他片刻的青睐。
我是曾有过一些幻想的,譬如陆绪要是再普通一些就好,普通一些,我或许会尝试注视之外的方式,也许能获得他片刻的停留。
后来,我逐渐学会完全的知足,不再奢望得到,也就无所谓失望。
用“需要”代替“爱”或者“喜欢”显然是更准确的表达,因为我并不想要任何回应。
我无意也无权要求陆绪给我任何回应。
他已经给予我足够的金钱和拯救,我最初的心愿也早已得到满足。
从第一次注视他开始,我所期待的,那个靠近的机会,对他说“你好”,说我的名字,说很高兴认识他,被他记住,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的机会,我早已获得。
往后,每一次他喝醉以后扯着我的衣角让我带着他走时,倚靠的重量和身体的温度,依赖的态度和清淡的香气,都是额外的馈赠。
至于爱情。
遇见陆绪以前我无暇思索,遇见他之后我不再需要。
再一次转折是母亲的去世。
支撑生活的精神支柱之一再一次坍塌。尽管在我的意料之中,能拖延到现在的时日已经是幸运中的幸运,仍然难以避免地感到悲伤。
陆绪出席了母亲的葬礼。
独处的短暂时间里,他用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直认真地观察着我,表现出关怀,对我说:“你的眼睛看起来还是很难过。”
“我的母亲是在我七岁的时候去世的,我一直在哭,但是没有人有时间照顾我的情绪,大家都在忙碌,还在讨论把我丢到哪里比较好。那时候我想要是有谁抱抱我就好了,至少会让我感觉好一点。”
“你需要抱一抱吗?能不能让你不这么难过?以前经常有人说,和我抱一抱会感觉开心一点。”
我无法拒绝。
这是陆绪给予我的第一个拥抱,原因是同情,目的是安慰。我环抱住他,不敢太用力也不敢靠的太近,害怕将他惊走,他显得比我自在许多,呼吸在我耳边,宽慰似的轻轻拍我的背,说:“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我每次去看阿姨她都特别特别自豪,说你很厉害。她也很担心你,好几次暗示我让你太辛苦了。”
极为罕见的,我有一种落泪的冲动。
我知道陆绪的善良和温柔并不是仅给我一个人,每个经过他身边的人都能获得阳光普照的善意,但我仍因被照到而感到阳光的温暖。
不再强撑着站立,我允许自己泄露片刻的需要,相信陆绪会将我的行为理解为过度悲伤的表现。
他的身体很温暖,怀抱意外地稳,也并不敷衍。我弯下身,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当我向他倚靠时,他将我扶住,衣料轻微摩擦的声音盖过心跳声,那一瞬间我尽力屏住呼吸,保持平静,同时产生一种想把这一刻永远封存的不切实际的想法。
陆绪拥抱的动作中不带任何暧昧,但是很稳地撑起了我生活的重心。
在那之后,我更加“需要”他,将他作为我枯燥生活的唯一意义。将某个人作为生活的意义显然是不健康的,但我的生活无所谓健康与否,能够稳定地持续下去就是我最需要的状态。
他就是我的所有私人生活,我的所有奉献都是我所需要的,本身就在给予我幸福和生活的意义,所以即便没有任何回应,我也并不觉得失落。
我只是极力克制住所有,不流露任何一分个人感情,与他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做他最得力的助手,最无声的影子,希望他能够更加放心的倚靠我,希望在他心中获得一个无关爱情,却同样不可取代的位置,以获得生活长期稳定持续的可能。
无论自由的陆绪在哪里飞翔又或是终于为谁停驻,只要我仍能做他不可分割的影子,都足以维持我的生命。
又或是奇迹降临,我的等待有了结果,他在某一天能够为我停留片刻,一分一时一刻也好,都弥足珍贵。
我会写进观察记录里,这样就永远不会忘记。
即便某一天稳定被打破,重心被剥离,我仍然能记住过去曾让我感到幸福的所有,以此为生。
这一切陆绪无需知晓。
他只需要继续在高空中,继续做不为任何人停留的飞鸟或是阵风。
附录:陆绪观察笔记(节选)
xxxx年10月15日(九年前)
天气:多云,18℃
地点:食堂
中午12:15,与X、X二人一同用餐,选择二楼窗口5号档口(与上周五相同)。点菜:青椒肉丝、清炒时蔬、米饭(少量)。未喝汤,进食时间约12分钟,全程与同行人员交谈,情绪放松。
备注:
进食时间稳定(对比10月10日、10月12日数据),个人习惯稳定性强,食欲控制。
偏好靠窗位置,或许与环境光线有关,进一步观察。
xxxx年3月3日(九年前)
天气:晴,8℃
地点:公选课教室
晚上7:00,进入“西方艺术鉴赏”公选课教室,课堂地点位于C教学楼五楼,教室内坐位较为宽松,课桌排列成弯曲状,讲台处于前方,光线稍暗,投影仪开启。
晚上7:05,陆绪坐在教室第八排,靠窗的位置,穿深灰色衬衫,外搭黑色夹克。将背包放在脚下,双手交叉搭在桌面,面向讲台,神色略显疲惫。
晚上7:15,老师开始讲解西方艺术发展历史,陆绪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低头,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视线游移。
晚上7:30,陆绪开始显得有些困倦,双眼半闭,呼吸平缓,姿势逐渐放松,似乎有入睡的迹象。
晚上7:38,陆绪完全闭上了眼睛,双手仍然放在桌面,姿势放松。推测他并未意识到自己的状态,或者已经开始进入浅睡眠。
陆绪睡觉很安静。
晚上8:03,老师注意到陆绪的状态,走到他座位旁,将其叫醒并警告。陆绪被叫醒后,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迷茫,随即抬头看向老师,表情有些愣住,随即微笑,向老师致歉。眼神仍然略显疲惫,稍微整理了下桌面,身体微微前倾,试图重新集中精神。
课堂继续,陆绪的注意力回到讲台,但偶尔低头玩手机,快速浏览屏幕上的内容,未显露出强烈兴趣,推测心情不佳。
晚上9:00,课程结束,陆绪起身,快速收拾桌面,步伐略显急促,未与他人交谈,直接走向教室门口。
备注:
睡眠状态:课堂中显现疲倦,且在学习内容较为枯燥时进入睡眠状态,推测压力较大,未能有效休息。
课堂参与度:听讲时略显散漫,偶尔走神,课堂表现与他平日表现不符,推测可能因课程兴趣度较低或情绪影响,情绪原因有待进一步观察。
姿势表现:课堂中低头、交叉双手、身体稍微前倾的姿势,推测为适应性疲劳表现,或对课程内容缺乏兴趣。
xxxx年x月x日(入职第一天)
天气:晴,26℃
地点:公司总部
早晨8:00,正式入职,职位:总裁特别助理,负责日常行程安排、文件处理、对外公关协调等。办公区域设于总裁办公室外侧,独立办公桌,左侧柜体存放会议文件,右侧设茶水区。
早晨9:00,陆绪抵达公司,步伐稳定,进入电梯后未讲话,仅点头示意。左手搭在口袋边缘,未完全插入口袋,推测因早晨气温适宜,未感不适。
早晨9:30,例行晨会,会议时间48分钟,发言频率高,语调较前次会面更沉稳,陈述决策时无多余停顿,文件翻阅速度稳定,重点部分翻回查阅一次,无二次确认。
中午12:20,午餐:餐厅用餐。沙拉+意面,未参与午间闲谈,进餐时间约14分钟。午后会议排满,未安排午休。
晚上6:10,下班时间已过,留在办公室整理当日文件。陆绪进入办公室,卷起衬衫袖口,坐在沙发上,左手支撑额角,闭目7分钟后睁眼,未睡眠。
备注:
陆绪办公习惯:高效决策型,拒绝多余。仍有生疏,但进步迅速。
午餐选择较固定,偏向少碳水清淡饮食,进食时间与个人习惯一致。
非正常状态下表达出轻微疲惫,但未见情绪波动。
xxxx年x月x日(第一次发情期日期)
天气:夜间多云,9℃
地点:酒店
晚上11:20,酒店,总统套房,中央空调开启,设置为25℃,光源偏暖,窗帘拉合度90%,夜景可见度低。
约十五分钟后,亲密行为开始,陆绪表现出发情期的典型症状,体温升高,瞳孔放大,腰部动作趋于主动,呼吸节奏紊乱。
陆绪分化成了omega。
(中间部分发不出来)
凌晨05:3?,晨光微亮,肌肉痉挛程度较高,手指收缩抓紧床单,呼吸急促,低声呻吟后陷入短暂失神状态,回神后说可以停下。
凌晨05:43,陆绪表现出严重疲惫状态,膝盖微软,走路需搀扶。进入浴室,使用热水冲洗,泡沫停留时间较长,推测为神经系统过度刺激导致迟钝。
凌晨06:32,本人协助陆绪更换睡衣,处理肿胀部位,涂抹药膏,确认腺体无损伤。
陆绪半梦半醒,安置至次卧,房间温度调至20℃,窗帘拉紧,香薰未续点燃。
凌晨07:00,本人收拾房间,正常离开。
备注:
发情期无法通过抑制剂控制,为药物刺激。
后续观察:是否出现发情期后常见症状,信息素是否稳定,药物是否残留。
xxxx年12月26日(最后一次口口行为日期)
天气:小雪,-3℃
地点:润玺园
晚上9:46,抵达润玺园,为陆绪开车门,陆绪呆愣片刻才做出反应,起身下车,推测因下午见面相关事项心情不佳。进屋后陆绪询问本人是否会做宵夜。应考虑进修厨艺。按照陆绪要求煮面,依据陆绪日常口味附溏心蛋一颗。
晚上10:26,陆绪吃完面,给予肯定评价,心情有所好转,汇报洛棠相关处理事宜后心情回落,询问其兄与洛棠会面场景。询问后忽然要求检查手机是否有定位软件,推测为怀疑其兄仍在进行过界监视。陆绪轻微皱眉,推测认为监视行为不妥。
陆绪不会用洗碗机。
晚上11:26,陆绪来电,要求前往其房间。清醒状态下主动要求进行亲密行为,推测原因为心情低落。
(中间部分发不出来)
凌晨00:28,陆绪再次要求陪同入睡。
凌晨00:47,陆绪入睡,呼吸平稳,主动靠近,侧睡,右手搭枕边。
凌晨1:00,陆绪再次靠近(无意识),头靠在本人肩上,发出轻微梦呓,睡眠状态未受影响。
备注:
心理状态:近日心情状态不佳,多次表现出迷茫、焦虑及悲伤,应注意观察,多加安抚。多次表达出对本人的依赖情绪,对陆绪情感需求应给予更多支持。
睡眠状态:入睡困难但整体睡眠状态平稳,须继续观察,避免情绪影响睡眠。
【作者有话说】
附了一段观察笔记的内容,这个萌萌的小人机[垂耳兔头]
58 陈谨忱视角·下
◎不会照镜子的小狗◎
几个月前, 我遇到了又一个人生的转折点。
一杯加了料的酒。
理性告诉我我应该及时指出,确保陆绪的安全以及生活的稳定。
但是极为罕见的, 我又一次做出了非理性的决策。
仅仅是一刻的犹豫,那杯本该被我拦下的酒被送上了楼。
只因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为此隐忍等待了太久。
这个晚上陆绪只会选择我。因为我只是一个beta,因为我安全,沉默,值得信任,不会给他带来任何麻烦。
克制是我最擅长的事情, 但接到陆绪的电话时,我的呼吸频率还是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幸好陆绪是一个对他人感情极为迟钝的人,并没有发现我的不同。我必须隐藏好所有越界的心理, 控制住自己的所有反应,才可能在这之后继续留在他身边。
又一次险些失控发生在察觉陆绪与我想象中不同的时候。
他竟然变成了一个omega。
现在竟然是他的发情期。
首先产生的情绪是惊诧与担忧, 我学习的相关知识实在是匮乏,我非常担忧不能给他带来好的体验, 不能为他解决困难。
相比之下,身体的反应反而是最容易克制的。
作为omega的陆绪反应非常生涩,这让我更加慎重,幸好我非常熟悉他的每一个表情,了解怎样做才能让他觉得更满意。
处在发情期的他似乎一直不是很清醒, 不断地继续要求,因为担心他受伤,我并没有都听他的, 他皱着眉不满地咬我的时候真的非常可爱, 让我忽然理解为什么他的哥哥总是喜欢称呼他为“小狗”。
如果他真的是一只小狗就好了。
从始至终我仍然在注视他, 灯光昏暗, 他的脸却在我眼中仍旧清晰,我希望我比常人更好一些的记忆力能在此时此刻发挥足够的作用,让我记住和他亲近的每一秒钟。
我将每一秒都当做是最后一秒。
陆绪没有怀疑我,反而认为我做的很好。
他身边的人似乎对我有所怀疑,也有人显然完全知情,但他们都并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我既不意外也不难过,和他们比起来,我自认毫无竞争力。
我从未有过和他们一样的妄想,所以面对轻视和忽视都很平和。
只要这些眼神并不来自陆绪,我就不会产生任何负面的情绪波动。
陆鹤闲的越界行为并不在我的意料之外。
我记得八年以前他单独告诫我时,提起陆绪如同提起所有物的态度。
而我担心的是陆绪,他依赖、亲近、信赖他的哥哥,该如何接受这样的变化?
他如我所想一般,产生了无措的情绪。
除了担心之外,生出的窃喜无法控制。即便是这样的事情,陆绪仍然选择与我诉说。
陆绪绝无可能接受陆鹤闲这样的越界,陆鹤闲同样不是愿意克制自己的人,他们终将渐行渐远,而我,可能取代陆鹤闲位置,成为陆绪最信任的人。
这是贪念的开始。
我选择继续蛰伏等待。
在b国的行程中,意料之外地遇见了晏云杉。这变数在未来引起了滔天巨浪,我本应该预料到。
晏云杉自负高傲到极致,对他人的礼貌与得体仅仅是表面,事实上他的眼里根本没有任何人,他只能看见陆绪。
刻薄的言语,没有风度的嘲讽,仅仅针对一个人,这就是他幼稚的爱的方式。
当我眼见他的愤怒与无奈时,我认为他既可怜又可笑。
陆绪不会再为他停留,他即便是摇尾乞怜也不会有任何作用,高高在上的施舍态度简直荒谬。
但我没想到他会采用如此卑鄙的手段。
看到陆绪发来的消息时我就明白不对,他绝不可能在晏云杉那里留宿。可仅凭我,并不可能将他解救,我只能将消息汇报给陆鹤闲。
等待与寻找的日子里,我无数次产生自厌与自卑的情绪,厌恶自己的普通,无法成为可以完全保护陆绪,让他倚靠的人。
虽然我明白事实上陆绪并不需要,但我仍然希望自己能够做到。
当陆鹤闲对着晏云杉开枪的时候,我明白那一枪迟早有一天也会打到我身上。
可我无法放弃我的贪恋。
从允许那杯酒送到陆绪面前的时候开始,我的贪恋与妄想就已经不再受理性控制,人生再一次被非理性抛入折线之中,无法预计下一刻是向上还是向下。
几分钟前我曾紧紧握住陆绪的手,他的温度、他的掌纹都残留在我的掌心,让我愿意承受所有可能的风险。
总是仰着下巴不可一世的人跪在地上,用哭泣和哀求来挽留,陆绪却一刻也没有回头。
我跟在他身后,走在雇佣兵中间,将这一切看的很清楚。我了解陆绪,他不需要晏云杉的示弱,更需要一句“对不起。”
我也想,当我中枪的那天,陆绪会为我回头吗?
他一定会的。
温柔、心软的他一定会对我露出不忍的表情吧。我认为我和晏云杉于他而言有本质的不同。
但他不会为我驻足。
洛棠的自取灭亡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他的演技很精湛,可眼神中的痴迷无法隐藏,轻易为我所辨别。
陆绪对他怀着完全错误的认知和判断,这些认知与判断的基石是洛棠的谎言,只要击碎,陆绪心中对他和对爱情的幻想就会破灭,而这个看似温柔实则绝情的人,绝不会容忍这样的欺骗。
我阴暗地期待与等候陆绪失去身边的每一个人,偶尔做出一些力所能及的努力,并在他需要的任何时刻出现。
在这个夜晚,他终于彻底地失落,我终于成为了他坦诚一切的对象。
他靠在我身边,脸颊蹭着我的腰侧,刚洗过的头发乱蓬蓬的,摸上去发质柔软,刘海搭在额上,很黑很亮的眼睛看着我,瞳仁很大,与九年前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男生没有任何不同。
只是那时我从未想到能够离他这么近。
我见到的陆绪常常在笑,脸侧的酒窝若隐若现,自然带着弧度的嘴唇时刻都有可能吐出一些令人忍不住发笑的幽默,随时给身边的人带来快乐。
而他只是睁着很黑的眼睛,天真地观察着周围,并不知道自己有多可爱。
但陆绪今天看起来非常可怜,眉眼耷下来,天然向上的唇角也没有任何笑意,无意识地抓着我的衣服,很容易让人想到被雨淋湿的小狗。
小狗对我说,他遭到了上天的报应,那之后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对他不好,问我他是不是一只坏小狗,所以才会变得这么孤单。
我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所有期待、袖手旁观和推波助澜都是有罪的。
我迫切地想拥抱他,从来都不是因为爱情,仅仅是因为希望他不再感到孤单。
希望他知道,我永远会在他身边。
不需要他给我开最高的工资,就算他只是一只身无分文的小狗,只有一张笑脸和一身柔软的毛绒,我也会永远留在他身边,给予他爱护和照料。
因为他是世界上最好、最善良、最可爱的小狗。
我永远不会变。
之后一天,陆绪在清醒的情况下与我亲近,他终于不再仅仅把我当做抚慰玩具,而是主动亲吻了我的眼下和嘴唇。
我不敢想象也不敢推测,甚至不敢在仅有我能看见的观察日记上写下一点妄想。
我所妄想的原因是,他有一点点喜欢我。
睡着以后的陆绪看起来非常无害,好看的眼睛闭上,并不上翘但是很长很直的睫毛垂下,投下小小的纯真阴影。
他本就是无害的,无意伤害任何人,却给每一个爱上他的人同时带来幸福和痛苦。
入睡之后他无意识地靠近我,很近地贴着我,很紧地抱着我,身体很热。
他身上的气味是我刚涂上去又亲手冲干净的沐浴露味道,混杂着他身上独有的很温暖的味道。
尽管我闻不到他的信息素,这样的味道仍然让我感受到独一无二的幸福和获得。
在我需要他的同时,他确凿地需要我。
所有湿润的、恳切地诉说需要的眼神和拥抱,都让我感到满足。
无论是“喜欢”还是“爱情”都很善变,唯有“需要”是可以被确认的需求,无论发生什么都会长久地存在,他需要我,这是最重要也最幸福的事情。
在我感到最幸福的时候,枪终于打到了我身上。
陆鹤闲在高架上别停了我的车,速度非常快,如果没有护栏,我会直接粉身碎骨。
安全气囊弹出,安全带拉伸到极限,晕眩与鲜血糊住我的视线,疼痛感后知后觉。
从晕眩感中缓过神之后,透过血雾和破碎的车窗,我看见陆鹤闲盛怒的脸,毫不掩饰他眼神中的敌意和轻蔑。
“我倒是没注意过。”他上下打量我,并没有施以援手的打算,“原来你长成这样。”
“我还在想你是靠什么爬上我家那只小颜狗的床的。”
“不过你被开除了。就你持续九年的跟踪监视行为,我已经让律师申请禁止令,从明天开始你别想再靠近陆绪一步。”
“还有,如果让我知道你泄露了任何一点我弟弟变成omega的事情,我保证你不会有和今天一样去医院的机会。”
“我……不会。”剧烈冲击之后的晕眩和窒息感让说话变得艰难,吐出每一个字都带来隐隐的疼痛,但我还是保证,我绝不会泄露任何可能给陆绪带去危险的事。
我不知道我的观察记录是怎么泄露的,我非常谨慎,将它层层加密,放在专门用来记录的,几乎不联网的笔记本电脑里,确保陆绪的隐私是安全的。
但我无暇思考这些细节,我更在意的是,陆鹤闲一定会让陆绪看我的观察记录,陆绪会有什么反应呢?
他会厌恶我吗?
会觉得我是一个恶心的,可怕的人吗?
对陆绪的所有观察和了解在这件事上都失去了参考价值,我无法想象他可能的表情。
片刻之后,我忽然想到,无论陆绪是什么反应,我都不会知道了。
我可能此生都不会再见到他。
陆鹤闲睨着我,像是恨不得将我撕碎,但他还是保持着渗人的微笑。
“我弟弟很讨人喜欢吧。”他轻缓地说,“但想要之前,也要看看自己配不配,对吗?”
“如果不是因为我弟弟很心软,我不会这么克制,你一定要感谢他。”
“救护车很快会到,我先去接他吃饭了,你最好不要让他担心。”
救护车在陆鹤闲离开以后十五分钟抵达。
尽管疼痛很剧烈,我很幸运地没有伤筋动骨,被要求住院是因为有脑震荡的症状。
陆鹤闲大概是想在陆绪那里留下一个宽宏大量的形象,在撞了我之后又给我安排了单人病房。
包扎结束之后,病房安静下来,我打开陆绪的消息框,删删改改了很多次。
想说“对不起”,也想说“不要讨厌我”,最想说的其实是“我爱你”。
事至如今,我终于无法自欺欺人,将我的所有行为动机划出“爱情”的范畴之外,仅仅定义为“需要”。
手掌被手机的边角咯得疼痛,适才缓解的晕眩愈发剧烈,我极力控制,最终输入消息框的仅仅是:“对不起,今天没能准时赶到。”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光标闪烁。
我咬紧牙关,爱情仍要脱口而出。
犹豫的时间里,门框忽然被扣响。
不能更熟悉的声音用和过去一般不二的语调叫了我的名字,却如同发生在我的梦境中,我不明白这怎么会发生。
在见到陆绪的瞬间,克制的本能抢先我的思考,代替我说话。
陆绪像没有看过我的观察笔记一样,问了我的伤势,说要给我批假,甚至不忘开玩笑。
我仍无法控制地被他逗笑,却更希望他不要再给我温柔,而是给我判决。
陆绪问我是否喜欢他。
他俯下身,很认真地注视着我,看起来完全不相信,不相信我有任何一丝爱他的可能,神色间期盼着我会否认。
我设想过他的许多反应,却并没有想到这一种。但当与天真而茫然的他对望时,我发觉这就是陆绪。
他就是什么都不懂的,什么都不明白,因为每个人都亲近他,每个人都会对他释放善意。
我的喜爱并不特别也不醒目,轻而易举地就被忽略。
其实这一刻,如果我骗他,他也会相信我,相信我对他没有一丝越界的感情。
把自己隐藏到这种地步,整整九年,铁证如山,对方仍在期待我否认,等待我反驳,我到底是该感到高兴,还是痛苦?
我并不知道。
隐忍和谋划是我最擅长的事情,我本应该想办法欺骗,争取继续留在他身边的机会,而不是贸然表白自我,这无异于是自寻死路。
但在看见陆绪一无所知的、很黑的眼睛时,我忽然抑制不住地笑起来。
怎么会有这么迟钝,却又这么可爱的人?让我觉得欺骗他是一种不会被上帝宽恕的罪恶行为。
我不再想如何隐瞒,也不再想用荒谬的理由辜负他的信任。
自卑的、胆小的、不敢言语也不敢妄想的我,终于不再试图自欺欺人,试图隐藏和忍耐,而是去尝试,尝试做一个像陆绪一样勇敢的人。
我向他坦诚了所有,也向我自己坦诚。
坦诚我喜欢他,坦诚我爱他。
坦诚我的所有非理性行为的动机,事实上都是爱情。
我等待他给予我判决。
坦诚的过程比我想象的容易很多。快乐,也不快乐。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微笑。表白自己,这是我在过去从不敢想象的事,如果下一秒就会失去陆绪,我希望这一秒他仍然在带给我幸福,带给我此生从未有过的勇敢。
陆绪呆怔住了。他呈现出陷入回忆的神色,我知道,他一定在回溯整个九年,尝试寻找我不受控制泄露真心的蛛丝马迹。
他有时是聪明的,我希望他能记住一些关于我的细节,而他显然是记得的。
我一直擅长等待,但没有一刻的等待比这一刻更加痛苦,更加难以忍受。
我希望所有的思考与猜测都能暂停,但我仍在下意识地分析陆绪可能给出的反应,分析他的每个微表情代表什么,是惊愕还是厌恶。
失去时间观念以后的许久,我见到了陆绪的酒窝,他歪头,对我的坦诚的第一句回应是在微笑中给出的:
“陈助理,你这么聪明的人,眼光怎么这么差啊?”
没有厌恶,没有怒气,仅仅是困惑。
这就是陆绪,一只天真的、迟钝的、很笨的小狗,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想摸他的头,想把他带回家,给予他毫无保留的喜爱。
小狗不能认出镜子里的自己,所以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可爱。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呜…
明天开启第二阶段,给追文大家抽几个小红包,大家不要嫌少捏TT
等结局线之前再给大家多抽一点
59 第 59 章
◎新年快乐。◎
“陈助理, 你这么聪明的人,眼光怎么这么差啊?”我真诚地发问。
虽然没有人敢拉我进公司的八卦群, 但我对陈谨忱的八卦还是有所耳闻,最初他还不能推辞联谊的时候,是很受欢迎的。
而且也不乏有合伙人为家里的孩子向我打听他的情况,大概是因为他看起来就有一种靠谱的、宜家宜室的气质,尽管是beta,但也很容易让人喜欢。
偶尔有我觉得合适的,我也会向他推荐, 问他要不要见一面,在保持边界与礼貌地同时对下属的生活表达一些关切。
但他总是拒绝,说自己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我认为通过我审核的每个人都比我更适合他。
差的地方可能是不如我有钱, 这很难避免,但我认为陈谨忱应该不缺钱。
还有也就是可能不如我长得好看, 这个也没有办法,但是他是喜欢以貌取人的人吗?
但总归, 他没有选择的每一个人都比我忠诚、专一,比我更适合家庭和爱情。
陈谨忱看起来有些无奈,伸手很轻地戳我的右脸颊侧,是他几乎从未做过的亲昵举动,输液中的手很凉, 在冰到我之前收回。
“我不觉得我的眼光很差。我喜欢的人非常好,只是你不知道而已。”陈谨忱很少见地反驳我。
“好吧。”
我当然知道他在夸我,被这样夸我还是有一点不好意思, 装作忙碌地整理了一下吊瓶, 确认输液顺利, 才开始正式思考自己应该怎么办。
按照我一贯以来的原则, 我不能把他留在我身边,但我要把他调走吗?
我回想了一下其他助理的办事效率,真诚的希望自己失忆,忘记刚才的巨变。
“您是在想要不要把我调走吗?”陈谨忱飞快地读懂了我的心思,不愧是写下观察笔记的人。他给我提供了一个很荒谬的解决办法。
“其实……只要您不介意,我不会让我的私人感情影响任何的工作,我过去的所有表现都可以作为参考。”
我有一种采纳这个荒谬决策的冲动,不过理智及时上线,对他说:“你先休假一周吧,后续的工作变动我重新安排以后再通知你。”
陈谨忱沉默了片刻,很平和地接受了我的安排,说:“好的。”
“如果有工作交接的需要,您可以随时联系我,我不需要这么长的休假时间。”
我本来想说“超人助理连休假都不需要啊”,但是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原因是我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不需要休假。
我发觉我确实既迟钝又愚蠢,竟然在过去诚恳地认为他所有超越常理的包容、体贴与理解都不包含任何个人的感情,仅仅源于金钱,甚至尝试用“我开的工资是最高的”这样的条件来确保他的留下。
事实上我应该在更早明白,若不包含任何的个人感情,又怎么可能带来真正有效的慰藉与陪伴?
但当我想到其他人的工作效率和可能需要的适应过程,我真诚的希望自己能忘记适才发生的一切。
但是很遗憾我无法通过失忆来忽略他的坦诚,只能半开玩笑地问他:“你能不能想办法不喜欢我?我是什么样你又不是不清楚,你要是不喜欢我我就不用把你调走了。”
陈谨忱又露出了很无奈的表情,说:“我会努力的。”
“你一定要努力。”我强调,“观察笔记不许再写了,我看见的时候都吓了一跳,禁止令申请我会去中止,但是你别像以前一样研究我了,我应该也没什么新的东西能让你研究了。”
“好。”陈谨忱再一次答应我。
他平静又确定地向我保证,表情间仍旧看不出一丝喜欢我的痕迹。
过去九年,他面对我的表情总是这样,这让我对他的感情始终没有实感。
九年,实在是太过沉重也太过漫长的时间,我并不怀疑这一感情的真实性,观察记录中每一瞬间的注视都是情感的表达。
我只是更加确信我不懂爱情。
包容的、沉稳的、不求回报的付出;偏执的、沉默的、藏在暗处的注视,原来都是一种爱情。
我不明白,他是如何在我的混乱中,始终看见一个值得被爱的人。
我忍不住问他:“……你到底喜欢我什么?九年前……你记住我是因为我撞了你之后很有礼貌吗?还是因为我很好学,八月就买了教科书?”
这也许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陈谨忱思考了许久,答案远没有平时的条理分明,摒弃了他的理性判断,他说:“因为每次见到你,我都感到快乐。”
见到一个人就觉得快乐,这也是爱情。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陈谨忱无知无觉地上扬了些许唇角,没有再尝试克制。
他从未如此生动过,每一条浅淡而平直的面部线条都因微笑而起伏,呈现出极温柔也极美丽的弧度。
病房的床头摆放着纯白色的百合花,素丽而宁静,花瓣纤长而柔软,弧度和颜色都与他相近,无声地开放着。
我能够确信,此刻他确实因为见到我而感到快乐。
所有的拒绝、伤害和职位调动的相关要求,都变得难以出口。
这正是我曾向往的,纯洁而毫无保留的爱情。
当这样的爱情真正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却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回应,拒绝是残忍地,接受是不负责任的。
我极为罕见地选择了拖延,希望延缓凋谢和枯萎。
幸运的是这时候护士走进病房,通知陈谨忱去检查。
我顺理成章地向他告别,离开之后,通知了人事部,假期结束以后要调一个新助理来暂时负责特助的工作,但没有做出任何职位调动的决策。
期间有朋友打电话来邀请我去跨年派对,都被我拒绝,实在是没什么心情的我既不能回玉兰陵,也不能回鹤寻大厦,最终又回了我的别墅。
走过枯萎的玫瑰丛时,我决定明天通知花匠换一批花,可以是百合也可以是玛格丽特,总归不要再是这样一片凋败。
原定的晚餐时间之后两小时,我终于吃到了今年的最后一顿饭。
在热闹的,充满希望的十二月三十一日,我的生活再一次发生巨变。
充斥着变化、失去与痛苦的一年即将结束,衷心希望新的一年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接近零点的时候,我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我看了一眼,是一串陌生的号码。
本是该挂断的,但我仍有些心不在焉,反应过来时已经按下了接通。
电话那边没有人说话,但是能听见电波过滤后的沙沙呼吸声。
我隐隐有了一些猜测,但是并没有打断对方的沉默。
大约五秒的相对无言之后,对面说:“你为什么会接电话?”
我很无语地回他:“晏云杉,你觉得我不会接还打来干什么?”
晏云杉顾左右而言他:“陆鹤闲给你看你那个助理写的跟踪笔记了吗?我早就说过他不简单,你还不相信我。”
“看过了。”我不太想和他讨论这个,但我知道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要我说一句他未卜先知直觉敏锐才可能满意,于是补充,“你看得真准,谢谢你。”
晏云杉哼了一声,电话两端又陷入沉默。
我承认,如果知道电话那边的是他,在接起之前我一定会犹豫。但既然已经接通,也就没什么好后悔的。
我并不明白他打来做什么,不久前闹得如此难堪,我也已经做出非常绝情的选择,本以为以他骄傲的性格,绝不会再和我有什么牵扯,打来难道就是问我有没有开除陈谨忱,向我证明相信他才是正确的,争这一口气?
这很幼稚,但确实是晏云杉做得出来的事。
我猜测他接下来还会有一些洋洋得意但是很难听的话要说,譬如证明我不和他走也是错误的,所以暗自下决心,如果他说这种话,我就直接挂断。
想清楚之后我准备催促他说话,正在措辞之间,他的声音再次通过电波传过来。
“新年快乐。”
他仅仅这样说。
声音很轻,几乎被不远处开始绽放的、象征着新一年的烟花盖过。
直到透过落地窗看见紫金色的焰火,我才意识到,他是想做第一个祝我新年快乐的人。
就像我很久很久以前,每年都要做的一样。
学生时代,和他相识之后的每一年,我都会非常幼稚地这样做。
大概是因为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仪式感就会随之产生,每一个重要的、有标志性的日期都会想留下共同的回忆。
第一次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我被他骂了一顿,我还记得他那时候带着睡意和怒气的声音,说:“陆绪你干什么啊,我刚睡着就被你吵醒了!”
我被骂也没有生气,反而觉得他很难得对我说这么多话,不过嘴上还是飞快地道歉:“对不起,你怎么今天还睡得这么早?”
他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我以为晏云杉又睡着了,试探的叫了两声他的名字。
“……干什么。”他过了几秒才说话,“今天怎么了?不能睡觉吗?”
“今天跨年啊,你不等零点吗?”我告诉他,“我本来想当第一个祝你新年快乐的人。”
晏云杉:“……那你祝,快点,我很困。”
“可是还有半分钟。”我自认为我的电话时间已经卡的非常好,但还是不好意思让很困的晏云杉再等。
晏云杉没有再回答我什么,但也没有挂电话,很安静的房间里,我听见电话那边他的呼吸声,于是连自己的呼吸也想要放轻。
秒针终于指到12,年份向后增加,我在那天对他说了第一句“新年快乐”,并衷心期待还能说很多很多次。
晏云杉没有回我什么,电话在我说完之后就被飞快的挂断。
我还没来得及感受悲伤,陆鹤闲就推开房门走到我床边,一边对我说“宝宝新年快乐”,一边强硬地收走了我的手机,让我早点睡觉。
后来我给晏云杉打电话祝“新年快乐”时,他不再早睡,十八岁那年他第一次回应我的祝福,还说:“你真有仪式感。”
但我的仪式感在十八岁之后戛然而止。
窗外的烟花声并没有停下,每当我这边响起一声,我都会在几秒之后的安静里,捕捉到电话那边的背景音隐隐出现相似的声音。
我忽然有了一个不切实际但是符合逻辑的猜测。
站起身,我推开露台的门向远处看,目光顺着少有人烟的深夜车行道缓缓游移,果然看见不远处的路灯下靠着一个异常高挑的身影。
枯萎的玫瑰丛安静地蔓延至街道尽头,枝叶交错,昏黄色的灯光从头顶落下,光影斑驳,亮光被黑色的长大衣吞噬殆尽。
那人静静立着,一动不动,面容隐没在阴影里,有些模糊,我却仍旧没有失去凭借影子认出他的能力。
明明决定和晏云杉彻底了断,但在我看见他的身影的时候,我还是有些想见他一面。
“你在哪里?”我明知故问。
“哼。”晏云杉说,“我能在哪里?”
很高的黑影向我的方向倾斜了一些,我立刻退出露台,披上外衣,出了房间,放轻脚步声穿过走廊,按了向下的电梯。
一边装作不知地回答晏云杉:“你那边应该还没零点吧。”
晏云杉说:“……没有。”
“你的伤怎么样了?”我问他。
“你还关心这个?”他下意识刺我一句,然后回答了我的提问,“没废,能走路了。”
“那就好。”
“哼。”
说话间我抵达一层,从后门穿出别墅,绕过花圃,从路的另一侧,他背对的方向,靠近了他一些,他的形象在我眼前终于清晰了一些。
大衣细看像是深咖色,他单手插兜,站得很直,显得身形极为修长,低着头,很认真地听电话。
“……你的助理你开除没有。”晏云杉再次开口的时候,我看清他拄着一根手杖,直到现在身体都没有晃动的趋势。终于确认他没有嘴硬说谎的我放心了一些。
“我要准备休息了。”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过身,准备回屋。
“陆绪。”
他的声音提高,同时从我背后和听筒里传出。
而后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挂断声,他的声音却没有停下。
“你还会下来看我啊。”
一如既往,带着几分冷嘲。
我回头。
隔着数十米,仍然坠入一双深海一般,很蓝很蓝的眼睛。
“这样看一眼就可以了吗?”晏云杉的声音轻了一些,被夜晚的冷风吹到我的耳边。
迟疑片刻之后,他向我确认,“你是……想看看我才下来的吗?”
我不再尝试隐匿踪迹,向他的方向走去,直到站在同一盏的路灯的暖光下。
走近之后我才将他彻底看清。
他和我上次见到时差别不大,唯独头发长了一些,蜷曲的黑发搭在颧骨上沿,柔化了一些冷峻的棱角,凸显出眉眼间的艳色。
暖光让他过于冷白的肤色可亲了一些,红唇抿得很紧,和他握紧棕黑色木质手杖的右手背上的青筋一起,告诉我他正在紧张。
瞳仁因为睫羽的阴影一半浅海一半深海,悉数落在我脸上,并不自信地确认着我的反应。
“是。”我不太适应他不自信的样子,“你都到我家楼下了,我正好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你这个人就喜欢撒谎,刚还想骗我你在国外,我怎么知道你是真的没事还是假的没事?”
“我不是故意骗你。”晏云杉解释,表情仍旧僵硬,“你会想看见我?“
“那不想看见你的陆绪准备走了。”我说。
“不是,我……”晏云杉的眉毛拧在一起,想要尝试挽留,字句很艰难地吐出,“我要是告诉你我在楼下,你就不会下来了。”
语速很快,吐字含混,他简直像是刚开始学说话一般,艰难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我想……你是能发现我在哪里的,你又不傻,要是你愿意下来,我……就能见到你。如果你不愿意,那我也……不会太丢脸。”
我惊异地看着他,头一次见到说这么多话来直接表达自己想法和需求的晏云杉。
尽管断续且艰难,但是一向喜欢用冷言冷语隐藏的人如此坦白,还是一件值得夸赞的事。
所以我还是用正面的回应和关心肯定了他的改变,而非与他计较之前发生的一切:“我能看看你的伤吗?”我说。
晏云杉说完之后就又恢复了冷冽的表情,垂眸看着我,似乎又在确认我的表情。
不知道他又得出了什么结论,总之他的唇不再抿得那么紧,对我说:“好。”
【作者有话说】
轮到大家各显神通的追妻环节了…
60 第 60 章
◎我不会再自作多情了。◎
晏云杉将裤腿向上拉了一些, 我看见他小腿还是由支架支撑,纹身的位置被纱布包住, 先前被裤管遮住,所以看不出异样。
让我看了一眼之后,他很快地重新遮住,我了解,他显然是不想在我面前显得脆弱。
“骨裂。”他简短地向我解释,“最严重的就是这个,其他的都是外伤。”
“这才几周, 骨裂能走路了吗?”我问他。
“我又没走。”晏云杉反驳,“站一会儿没事,你觉得我这么傻?”
“好吧。”我习惯了他夹枪带棒, 平和地说,“我只是担心你。”
“……哦。”他说。
一时之间, 没有人再说话,晏云杉仍然在定定地看着我, 从始至终我都能从他脸上读到忐忑和欲言又止。
“你还想说什么?”我直接地问他。
晏云杉开口的时候表情很严肃,脸上的每一条线条都绷得很紧,我以为他要问什么重大的问题,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结果他问的仅仅是:“你大学选那门公选课是因为我?”
我差点笑出来,“是啊。”
晏云杉表情更严肃了, 眉间再次出现了小小的褶皱:“那你为什么在课上睡着?”
“因为我认真听就会想你。”我坦言,“想你就会很难过,所以我不想听。”
“睡着是因为, 你知道的, 我睡眠本来就不好, 你走以后的两年是问题最严重的时候, 一走神我就会睡着。”
晏云杉沉默了,红唇动了动,停下,又动了动,最后只说:“嗯。”
而后又是沉默,我和晏云杉之间总是这样,许多时候如果我不说话,他总会一直沉默下去,即便事实上有想说的话,想做的事。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我再次按动他的语言功能启动键。
“我……”他吸了一口气,“没有了。”
“等等。”在准备道别之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你在我的外套口袋里落了一样东西,你等我一下,我现在去取给你。”
晏云杉面色微变,向后退了半步,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很快地说:“不用还我,给我我又没用,不要就扔了。”
“扔了?”我诈他,“你不要的话,我真的让人处理掉了,放在我这里不合适。”
我很轻易地从晏云杉仍旧显得冷淡的脸上读出为难和些微的恼怒,已经准备好得到他的同意,回书房的保险柜去把戒指取给他,却没想到他犹豫片刻,表现出坚决的破罐破摔:“那你处理掉吧。”
“本来就是送你的。”他尽可能表现得不在意,平淡地表态,“你想怎么处理都是你的事,随便你。”
晏云杉这样,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说要处理也只不过是诈他收回戒指的话术,我垂眸看他的鞋尖,绞尽脑汁想办法让他同意把戒指带走。
实在不行干脆送到他公司前台,反正不要放在我这里了,这并不合适。
犹豫的时候,他说:“我给你戴过。”
我抬起眼重新看向他。长而卷翘的、蝶翼一样的睫羽颤抖着,瞳仁里的蓝明灭不定。
晏云杉说话时声音带着很轻微的颤抖,语速仍旧很快:“我给你戴过,那时候你睡着了。你戴起来很合适。我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拍了照,还发给了洛棠。”
“我知道。”我说,“我早就知道了。”
晏云杉抬起手,缓慢地伸向我身侧,用指尖很轻地拨了拨我的手指。
手腕上的那行字母随着伸手的动作露出了下半,明白它们意思的我呼吸一滞。
他的指尖太过冰凉,我下意识缩了缩手,他立刻把手收了回去,纹身重新藏回袖子里。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把下半张脸藏进鼻梁的阴影里,问我:“你不生气吗?”
“生气?”我想了想,告诉他,“没什么好生气的。”
晏云杉:“那我之前……违背你的意愿把你带走呢?你生气吗?”
我:“这要问吗?当然生气。”
“我以为你会恨我的。”晏云杉低声说,坦诚时的语言表达能力比先前好了一些,“至少会根本不想看见我,而不是……还下来看我的伤怎么样。”
我:“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不识好歹,再也不想和我说一个字呢。”
晏云杉很沉地笑了一声,说:“怎么会。”
“而且。”我告诉他,“不管是怨恨、厌恶还是责怪,都是非常累的事,我不喜欢,也不会。”
“这就是为什么你总是能这么温柔,是吗?”晏云杉说,“但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一样。”
“不怨恨就是不在乎吗?”我质疑。
“我不知道。”他重新看向我,尖锐地指出,“但我知道,你下来看我有没有受伤,不是因为在乎我。”
“陆绪。”
晏云杉用很缥缈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我不会再自作多情了。”
“自作多情”四个字被他咬的很重,像是在斥责我,斥责我的过度关怀,也像是他在告诫自己,告诫自己不要再过多揣测,或许也能理解为一种保证,保证他不会再以为我会爱他。
我在与他已然显得暗淡的蓝色眼睛对视时,想到他曾经理所应当的扬着下巴,接受我的所有偏爱的过去。
那时候他曾经拥有高傲又凌厉的眼神,时时刻刻让我觉得流光四溢。
原来宝石也会蒙尘。
不可避免的,我想起不久前他示弱恳求时的样子,事实上,在那时裂痕就已经出现,于是不忍的情绪再一次产生。
“你不用可怜我。”晏云杉低低地说,“我已经不痛了,我也不想要你可怜我了。”
“我……”他再次呈现欲言又止的态度,组织了片刻语言,“我计划出资支持高中的教学楼装修重建,下个月月初去讨论细节并签订合约。计划装修的有我们以前的教室,也有我常用的画室。你……和我一起去看看吗?”
“以朋友的身份。”他补充,“可以吗?”
极为罕见地,他放缓了语气,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向我发出邀请,而不是颐指气使,强行要求。
他的表情显得非常谨慎,隐隐含着期待,我仿佛能看到他伸出爪子扒拉我的裤腿来示好,希望我重新陪他一起玩,向我确认,他是否能拥有一个朋友的身份。
于是我没有拒绝这个并不过分的要求,“那等时间确定下来,你和我的助理预约行程吧。”
晏云杉立刻很警觉地问:“不是之前那个了吧?”
我失笑:“你和他说也不是不行。你要是不想的话,新助理还在安排,确定下来会公布联系方式的。”
他这才放松了一些,说:“好吧。”
得到我的同意之后,晏云杉像是终于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不再很紧地握着手杖,显得放松了一点,眼睛亮了一些,再次透露出隐隐的得意。
这充满戏剧性变化的一天让我相对轻易地拥有了困倦的感受,所以出言道别。
晏云杉不太情愿,不过还是对我说:“下次见。”
回家之后,我从客厅的窗户,透过枯萎的玫瑰丛向外看,看见三辆黑色的车停在了行车道上,有保镖下车,搀着晏云杉上了中间的车。
明明走不了路,还说自己已经好了,真是喜欢嘴硬的人。
我想像了一下他是如何在路灯下站稳的,是否也有人搀扶?又在那里摆了多久姿势,是否还确认了灯光的角度?
想到这他绝不愿意让我看见的一面,我不由得发笑。
思索间,跟在最后方的安全车也驶离了我的视线,深夜的庭院重新恢复了空荡。
微笑之后,也有一些感慨,原来有一天,我也能见到晏云杉学会表达自己的样子。
其实,如果天气暖一些,花园里继续种玫瑰也不是不可以。
假期结束的第一天早晨,新助理到岗,姓林,长相相对平凡,不过看起来比陈谨忱活泼一些,是从综合部门调过来的,很年轻。
根据深思熟路的结果,我安排他主要负责我的个人事务和生活安排,其他关乎公司的职业性工作还是由陈谨忱来负责。
原因无他,短时间内完全更换如此重要的岗位会严重影响我的工作。
而我也愿意根据陈谨忱过去的表现,相信他能够处理好个人的感情,这是我考虑良久之后,违背一贯原则给予他的特例。
切断私人生活上的过多关联,我认为则是一种对他的保护。
陈谨忱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只是按照我的要求将详细的工作任务划分,整理清晰之后发给了我,抄送给新助理小林。
据林助理汇报,陈谨忱还整理了一份整整六页的、我的生活习惯记录发给他,我听闻之后好奇地让他也发我一份看看,到底是怎么整理到六页的?
看了以后发现其中包含了我喜欢的咖啡的甜度和温度,每个季节喜欢的餐厅,喜欢走哪几条路,喜欢听什么音乐,车内空调要开几度,座椅要调到什么角度……诸如此类的细节,有很多连我自己都没有注意过。
我将文档看了三遍。
然后确认了我的阅读能力没有任何问题,小而密的黑色宋体文字排列整齐,每一个都在平静而无声地再次表白,让我再一次想起那份观察记录。
“陈总助以前工作太认真了。”一无所知的林助理如是感叹。
我没有说话,只是关闭了文档。
一周的休假结束之后,陈谨忱准时回到了工作岗位。
他消瘦了些许,额前的黑发放下,遮住了额角的伤口,鼻侧的划伤已经结了痂,眼镜换了一副,站在我的办公桌前,低垂着眼,向我叙述今天例行晨会的内容安排。
我与他都没有提起先前发生的事情,表现得和过去“正常”的每一天一样,默契地粉饰太平。
林助理走进来,端着给我冲的咖啡,说:“陆总,今天的咖啡不管温度还是甜度都应该符合陈哥说的您的口味了。”
我和陈谨忱同时愣了一下,停下了交流,想起的东西想来是不约而同的。
粉饰的平静出现了破损,办公室里的气氛忽然凝滞,仍旧无知的林助理后退了半步,看起来有些尴尬,却又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尽可能得体地打破沉默:“您要是不喜欢的话我去重新冲一杯。”
我说:“没事,你出去吧。”
他立刻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以后,陈谨忱先说话了:“我没有再写了。”他向我申明,“从您来医院的那天开始我就没有再写。”
“我没有怀疑你还在写。”我说,“我知道你不会再写的。”
“让我回来工作,您很为难吧。”陈谨忱又开始解读我的反应,“陆董没有反对吗?”
他提到陆鹤闲时,我再次感受到从胃部到喉咙轻微的痉挛。
从不欢而散开始,他已经整整一周没有任何音讯,我也更换了手机,确认新的手机里不可能再有他的定位软件。
我从未与他断联如此长久,即便是在我们矛盾最大的,我的高中时代,那时他远在国外修读硕士,我们仍然保持着每天隔着时差互道早安晚安的最低联系标准。
我明白,这次我与他之间的矛盾显然比上一次更大也更深刻,代表着底线的重建。
我们最终一定会重归于好,但其间必然会有一场涉及权力的拉锯战,先服软的人必然需要给出极大的让步,我不可能再次接受自主权的丧失,只能是陆鹤闲自己纠正自己的控制欲。
所以我只是摆摆手:“别提我哥,我现在不归他管了,他也不会来找你的麻……”
真不会吗?
“算了,他要是来找你麻烦,你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陈谨忱点头,试探性地问:“是因为我的事,您和陆董闹了矛盾吗?”他少见地蹙眉,似乎在真情实意地为自己可能造成的家庭纠纷而愧疚和担忧。
“有关系,不过不能怪你。”我很客观地告诉他,希望他不要因此有负罪感,“这次我哥实在是做得太过了。”
“陆董做得没错。”陈谨忱说,“我写那样的笔记,本来就是违反法律的,他因此而生气也并没有问题,是您对我很宽容。”
“我宽容是因为信任你。”我耐心地和他解释,“我选择和陆鹤闲闹矛盾则是因为他违背我的想法,做了太多越界的事情,这两件事并没有任何联系,你也没有做任何能让陆鹤闲这样故意伤害的事情,他不是执法者,所以问题在他,你再这样说我要生气了。”
“好,我明白了。”在我的威胁下,他很快接受了我的解释。
我满意了一些,给了他一个台阶,说:“可以继续工作了吗,陈助理?再拖下去晨会要开始了。”
他立刻加快语速,说完了剩下的安排。
陈谨忱回到岗位的第一天,我有一种生活部分回归正规的感觉,忽然觉得他修养的四天可以被称为我工作的“黑暗中世纪”。
不是在否认林助理的工作能力,而是仍有许多习惯需要长期的磨合。
临到下班的时间,林助理手里拿着手机,推开我的办公室的门,显得非常为难,向我汇报:“花匠打电话来说,大约一小时前开始洛棠先生就一直在门口。我本来想按照您的要求,让人把他劝走,但是他坚决不离开,说是要进去拿东西,您要让他进去吗?”
我烦闷地揉揉眉心,关闭电脑,披上外套,对他说:“现在就回去吧,我来和他说。让陈谨忱也跟上,他和洛棠打过交道,出状况了他知道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嘻嘻嘻后面有好多修罗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