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第 51 章
◎所以我常常……向往您的勇敢。◎
在我犹豫的片刻里, 他补充解释:“我只是担心您会休息得不好。”声音温和,显得善解人意而进退得体, 让人难于找到拒绝的理由。
我感动于他的体贴,也对他一如既往的周到生出几分歉疚。
陈谨忱过去偶尔在这里留宿,大多数时候是因为太忙。来这里留宿的客人很少,二楼的客房几乎像是为他设的。
我毫无睡意,在花园里逛了两圈以后晃进他的房间。
他正在按照我的要求改刚才的文件,落地灯投下斜斜的光线,映得他的侧脸有种沉静的柔和。
我倚在书桌边, 真诚地反思了一下自己,“我是不是应该再招个人分担一下你的工作?”
这是我很久以前就在考虑的问题,陆鹤闲就有三个助理, 但我一直只有陈谨忱一个。两年前忙一个大项目的时候我从其他部门调过一个,但是总觉得用着不顺手, 忙过了那一阵又让人回去。
陈谨忱似乎永远都在待命工作的状态,从未被私事影响, 这是我喜欢他的原因。更准确的说,他似乎几乎没有私人生活,即便是我恪守边界从不过问,也能感知一些。
在他母亲去世之前,我偶尔还窥见一些他的情绪, 那之后他几乎变成了一个机器人,没有感情只有执行。
这显然不好。
陈谨忱闻言很快抬起头,说:“不用。”
“是我做的不好吗?”他合上电脑, 抬起头。
“不是。”我解释, “只是突然良心发现, 觉得你太辛苦了, 都没有私人生活,现在这么晚还在工作。”
“良心发现。”陈谨忱好像笑了一下,“谢谢陆总关心,不过我暂时没有私人生活的需要。”
“没有需要?”我有些惊讶,却也不算意外,“好吧好吧,我招了一个万能机器人助理。”
“我经常觉得你和我小时候看的动画片的主角一样。我想要什么你都能从你的口袋里掏出来。”
陈谨忱这次很明显地抬了一下嘴角,“这是我收到过最有意思的夸赞。”
“那当然。”我也跟着笑了,“你比他还厉害,问你什么你都能回答我。”
“中午你和我说的,和我哥有关的事,我觉得很对。他一直在干涉我的生活,我也没想到他竟然五年前就尝试插手。”
“其实也不算意外,更早以前他就已经在破坏我的人际关系。”
“‘既不尊重也不健康’,我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评判,我总……舍不得用这样的词形容他,但事实上他确实让很多事情变得复杂,也让我……失去了很多东西。”
“我没有想把责任都推到他的头上,但……我也不能再包庇他。”
我抬手撑着额头,喃喃地说,“我需要他,尝试过容忍所有爱衍生出的有害物,但今天了解到的、他的所作所为让我难以忍受。”
“现在一个人回这里,也是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我其实很少产生纠结的情绪,但面对他的时候我总会忍不住心软,变得优柔寡断。”
“但我不该这样下去了。”
我把这句话说得很缓,却又异常坚定。
“过去的事情没有办法再改变,但我认为,他未来不能再这样随便地插手我的生活。”
“你觉得呢?我会不会太宽容了?”我照例征求他的意见。
陈谨忱仰头看着我,眼镜戴的有些靠下,我的角度正好能看清他的眼睛,长密的睫羽投下阴影,浅淡的瞳仁半明半暗,在暖光下不再呈现有些无机质的冷灰色,竟然显得有些温暖和柔和。
“您是太宽容了。”他难得的批评我,“有时宽容会换来得寸进尺。”
“是这样。”我认可,“我就是有这个毛病,谁一哭一示弱就感觉没有办法,只想举手投降,让他别哭了,赶紧放过我。”
陈谨忱宽慰我:“面对在乎的人,这也是人之常情。”
我沉默了片刻,心头生出一丝酸意。沉默终究没能带来平静。
他摘下眼镜,搁在书桌的架子上,而后站起身,再次点了点我的眉心:“您又开始皱眉了。”
他离我很近,身上的气息很干净,没有信息素的纷杂,只有淡淡的沐浴露气味混杂着阳光,面容素净恬淡,与他相处常常给我安宁的感觉。
我无奈地说:“因为烦恼而皱眉也是人之常情。”
陈谨忱说:“您一皱眉我就会觉得……是我失职。”
他略微倾身,眼下的小痣在我眼前晃动,指尖悬在我的右脸颊侧,介于碰触的边界。
几次几欲碰触,我于是偏头,主动贴上他的手心,从微凉的体温中获得了很少量的慰藉。
他的手虚虚托住我的面颊,仿佛不如平时沉稳,在我接触的时候轻颤了一下,又似乎是我的错觉,在我感知之前就得体地收回。
“做什么能让您开心起来呢?”陈谨忱很诚恳地问我。
“是我自己的责任,不是你的失职。”我先宽慰他,然后补充,“当然,你要是能提供像上次一样的哄睡服务,我肯定会休息得更好。”
“上次……”陈谨忱的尾音微微拖长,似乎在思考,“您是想……”
我立刻明白了他误解了什么,为我自己辩护:“我没有想!我只是想你像那次一样拍拍就行,没有要你……我没这么剥削员工的。”
“哦。”他语气间似乎有点失望,难得玩笑似的说:“您不用觉得冒犯,我很乐意的。”
陈谨忱又向我靠近了一些,漂亮深邃的眼睛占据了我的视线,浓密的睫毛微微下耷,收敛视线,将其他多余的情绪折叠,真诚地与我对视,“能让您开心的话,我很乐意帮您排解。”
我险些被真诚打动,但是还是因为太累拒绝了他的提议,所以最后他只是纯洁地靠在我的床边。
房间里只开了夜灯,昏黄的灯光被柔光罩过滤,暖得有些晕,将我与他一起浸在一层浅浅的雾里。
窗帘拉得很严,挡住了室外一切声音和光影,如同将整个夜晚密封在一个无缝的瓶子里,床边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在等待睡意来临时我用手肘碰了碰他,说:“能提供陪聊服务吗?”
陈谨忱:“聊什么?”
我想了想,直接对他提出了我最困惑的问题:“你怎么处理失恋?”
陈谨忱应当是很想为我答疑解惑的,但这件事他似乎无能为力,因为他对我说:“我没有失恋过。”
我很惊讶:“你的感情路怎么可以这么顺利?”
陈谨忱很快地解释:“不是顺利,是没开始过。”
我呆愣了一下,盯着他侧脸的线条,落在下颌那一点柔和的弧度上,在心里计算他的年龄:“不至于吧。”
“我可以问吗?你难道没有那种很喜欢但是没有在一起的经历吗?”我有些好奇,但又担心我的问题越界。
“有。”他低着头,在暗淡的灯光中,目光虚虚地拢在我脸上,语尾略微低沉了一些,像是被灯光压低的影子,“这能算失恋吗?”
“也能算吧。”我病急乱投医,只能勉强地说,“你那时候怎么排解难过呢?”
“我不难过。”陈谨忱很确定地回答我。
我有些无奈地笑出声,说:“你这样说我竟然不意外。其实我很难想象你因为谁……黯然神伤,我尝试想了一下感觉很有违和感。”
“黯然神伤。”陈谨忱复述了一遍,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意思,“我不会。”他很确定地补充。
“竟然这么有信心。”我调侃,“放心,你以后要是失恋了黯然神伤我会给你批假的。”
陈谨忱看向紧闭的窗帘,目光落在那一片被厚重布料隔绝的灰暗之中,眉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极为少见地出现了一些情绪波动。
他的声音明显轻了一些,再次肯定地叙述:“不会的。”
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他默了默,耐心地对我解释:“没有想过在一起,也就无所谓‘黯然神伤’。”
“是暗恋?”我问。
“嗯。”他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我若有所思:“暗恋,但是不想着在一起。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方式还能是这样,我好像确实不懂爱情。我以前总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勇敢地争取,不管结果如何。”
“这很好。”陈谨忱肯定我,“……爱情本就有很多可能的样子,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选择。”
我想起不久前曾经听他说过的话,问他:“我还记得你以前对我说过,‘有些人的沉默是自我保护’。这是你的选择吗?”
“不是。”他说。
“能问为什么吗?”我实在是有些好奇。
陈谨忱低下头,对我说:“没有什么不能问的。因为不可能,所以没必要说出来。”
“为什么不可能?不去尝试怎么知道是否可能?”我不认可。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只有去做了才知道是都能做到,不去尝试?这不像是我的助理会说出的话。
说出这种话的陈谨忱第一次让我觉得懦弱,胆小,不再完美无缺。
“我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他低声说,语调没有一贯的沉稳,而是第一次露出极为罕见的自我评价,“进一步有可能……一无所有的话,我宁愿保持现状。”
他抬起手,指尖在半空里顿了一下,似乎犹豫,又似乎笃定,然后落下来,轻轻地拂过我额边,像一片羽毛落下。
他把我的刘海拨了拨,然后说:“所以我常常……向往您的勇敢。”
【作者有话说】
有坏猫就有好猫,小陈是一只乖乖的好猫……
52 第 52 章
◎这是我的底线。◎
“没什么好向往的。”我摇摇头, “我只会把事情搞砸。”
“很少听到您这样否定自己。”他说。
他的话不带评判,却像温水一样浸润在我耳边, 使我更容易坦露脆弱。
我向他的方向挪了一点,床的凹陷聚在一起,我的脸隔着棉质睡衣贴在他的腰侧,布料温暖柔软,我闻到他身上一贯淡淡的草木香、阳光晾晒后的棉织品、还有一点属于他的体温,带来说不清的安定感。
被他人熟悉的干净气息包裹,让我不受控制的脆弱有了一个支点:“我今天有一点迷茫。”
“从那天开始, 所有的事情都开始向我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你知道的,我不是一开始就是omega,十八岁以后不可能二次分化, 我……变成omega事实上是上天给我的报应。”
“那天我突然之间发现自己的身体变了,变成了omega, 在我……莫名其妙知道了一些事情之后。”
“我本以为那是降下的天罚,我的罪过即将因为它一笔勾销, 但事实上并非如此,那只是序章,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才像是我的报应。”
“我本以为的抛弃,事实上是我最亲近的人私心作祟从中作梗,我伤害了我曾经最不想伤害的人。”
“我本以为我和洛棠之间的所有过错都在我, 事实上很有可能我才是被更多地欺骗的人。”
“我曾经拥有一个随时都可以依靠可以倾诉的兄长,但现在……我甚至不能够信任他。”
“我的爱情,我的过去, 我的家, 突然之间都毁掉了。今天我开车的时候, 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
“我真的做错了这么多吗?真的需要得到这样的报应吗?”
我几乎是呢喃着问出口的, 像是对他,也像是对我自己。
陈谨忱的手放到了我背上,掌心贴着衣料,安慰似的拍了拍,让我在这种时刻不至于溺亡。
他几乎是半抱住我,我甚至能从他的动作中解读出些微的温柔。
我叫他的名字:“陈谨忱。”
“嗯?”
“你是了解我的。我真的……有这么坏吗?”
“不。”陈谨忱毫不犹豫地说,快得让我怀疑他在溜须拍马。
但我不在乎他是否在溜须拍马。
我对他说“你不能走”,也对他说“我给你开的工资肯定是最高的”。
他又拍拍我的脊背,只是很简单地对我说好。
得到承诺的我自信地闭上眼睛,继续对他发号施令:“我睡着你才能走。”
失恋归失恋,工作还是要继续。
尽管经历了很大的人生挫折,第二天我还是照常爬起来去公司,绝不会因为个人情感原因旷工。
陆鹤闲在下午推开了我办公室的门。
踏进门他就问我:“分手了?”
我看了看他,他随手翻翻架子上的报纸,没等到我回复,向前几步,漫不经心似的靠在我的办公桌前。
陆鹤闲细眉挑起,好整以暇等着我说话,尽管在掩饰,但我太熟悉他了,他眼尾那点控制不住的上扬、手指轻叩桌角的频率,明晃晃地写着好心情。
“……你很满意?”我气得笑了,呛他一句。
陆鹤闲没生气,抬步晃到我身边,摸了摸我的头发,“生气了?所以昨天不回家?打算和我赌气?”
我抬起头直视他,清晰地告知他:“我是生气了,但没有和你赌气的打算,没回家只是因为暂时不想看见你。”
陆鹤闲脸上的好心情消失了一些:“不想看见我?我又做错什么了?”
“你昨天说,你只是基于事实真相的告知,你不认为你做的有任何问题。”我叙述,“是的,绝大部分的错误在我。但你真的只是告知吗?而不是和你删掉短信的动机相同?”
好心情彻底从陆鹤闲脸上消失了:“你在怪我?陆绪,不管我的动机是什么,我做的有任何错误吗?更何况我只是对我弟弟负责,不让他在别人身上犯错。”
“你自己相信吗?”我冷冷地打断,“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想笑。陆鹤闲你什么时候这么高尚了?”
“我是不高尚。”陆鹤闲撑着办公桌和我的椅子的扶手,俯下身来,“陆绪,你又在为了他指责我。”
“不是为了他。”我不愿退让,反驳他,“是为了我自己。”
“我纵容你的过界行为,不代表能纵容你这样干涉我的人生,是对是错都是我和洛棠之间的事情,不应该由你来插手告知。”
“你认为我不应该说。”陆鹤闲语气和缓,“你觉得我在干涉你的人生。你是在怪我吗?你觉得你们分手是因为我?是的,我是有私心,但那又怎么样?你不如去问问洛棠,他感不感谢我告诉他。”
“他感谢有什么用!”我提高了一些声音,“这件事的性质和你删除短信有什么区别?为什么总是背着我做决定?”
陆鹤闲歪头,细眉拧起,表情之间竟然显得有一些委屈。
他不再诡辩,坦然地承认:“确实没有。我就是不想你们在一起。”
“但除了曾经告知他一些真相之外,我并没有做任何实质性的阻止行为,所以你因此就这样大声地指责我,我觉得很不公平。这已经是我极力克制的结果了。”
我沉默地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文件夹上摩挲。
在见到陆鹤闲之前的早晨,我在空闲时间打过数次腹稿——关于告知、关于欺骗、关于多年来他打着“保护”名义干预我人生的种种。
内容包括大量的质问、指责与警告,少量的期许,微量的谅解。
但当我看见他委屈的表情时,许多尖锐的话语都失去了力气,我很没有办法地对他讲道理:“我是在指责你,我还想说的是,在你做出所有事情之前,删除我的短信之前,去找洛棠之前,你本都应该征求我的意见。”
“如果你觉得我做得不对,你也应该先告诉我。我不是八岁的小孩,你没有权力以为我好的名义替我做出选择。”
“但你从来没有,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欺瞒我,在我上次质问你的时候,你说你骗我的事情都已经告诉我了,但事实上根本没有,你到底还骗了我多少?你让我怎么……再信任你?”
“但那都是之前的事情了。上次我已经向你道歉。在这之后我都按你说的做了,没有再骗过你,你上次说,不会在怪我的。”陆鹤闲捏了一下我的右脸,“宝贝,不是吗?”
是的,我曾经说过,不再因为之前发生的事情责怪陆鹤闲,生气归生气,他总还是我哥。我很努力对他放狠话:“你最好别再让我知道还有什么骗我的前科!我真的不会原谅你的!”
“好,好,好。”陆鹤闲很利落地答应我,“不会的。”
我用力地瞪他,企图造成一些恐吓效果,尝试让他明白我是认真的。
陆鹤闲却毫无畏惧,反倒重新开始微笑,忍不住似的用嘴唇贴贴我的鼻尖,吓得我往后猛靠:“你进来的时候没锁门!”
“怕被人看到?”陆鹤闲圆润的杏眼眯起来,伸手摁着我的后颈把我提溜回他的势力范围,又亲了亲我的额头,“没事的,他们只会觉得我们感情好。”
“你来干什么?年底不忙吗?专门来看我分手的?”我有点不爽地问他,但没有再躲。
“怕你难过。”陆鹤闲解释,“昨天晚上不回家,我总要来看看你。”
陆鹤闲这个人,他什么心思我心知肚明。他要是有尾巴现在估计扬到天上去了,还担心我难过?
我都懒得戳穿他,只赶他:“看完了吧,可以走了。”
“昨天晚上找了谁陪你?”陆鹤闲直起身,但没有走的意思,“这次失恋不找我安慰你了?嗯?”
我气得捶了他肚子一下:“陆鹤闲你这个神经病!能不能不要幸灾乐祸了!小心我把你尾巴剪了!”
陆鹤闲的报复是狠狠呼噜两把我的头,把我的发型完全摸乱,然后找补似的随手替我整理了一下:“我哪里幸灾乐祸了,关心你一下都不行,你怎么对我这么苛刻。你找了你助理是不是。”
“我还没完全分手!”我对陆鹤闲说,“我还没想好……怎么和他说。”
“没想好怎么说?你和我说的时候不是挺利索嘛?”陆鹤闲又挑眉,“‘不行’‘不好’,你不是很会拒绝吗?”
“哦。”我看着陆鹤闲,“那不行,不好,请你出去吧,行了嘛?”
“窝里横。”陆鹤闲骂我。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响,陈谨忱推开门,扫了一眼办公室内的场景,他面色不变,对我简短地说:“洛先生在前台,要让他上来吗?”
“让他上来。”我说。
然后转向陆鹤闲:“行了吧,我现在和他说,陆董快去忙吧。”
陆鹤闲正抱着胸,目光落在陈谨忱身上,是若有所思的审视。我说完之后他重新看向我,最后一次俯身亲了亲我的额头,问我:“晚上回家吗?”
我想安静几天,所以敷衍陆鹤闲:“我尽量。”
“宝贝,我很愿意安慰你的。”陆鹤闲捏住我的鼻子,“跨年夜我在大厦37楼的餐厅定了位置。”
他盯着我,笑了笑,温和而不容置喙地对我说:“不要在外面玩太久了。这是我的底线。”
而后松开我,迈着大步与陈谨忱擦肩而过,走出了我的办公室。
陈谨忱向我点头示意,跟在他后面退了出去,去接洛棠上楼。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6k~已在存稿箱,这次不会鸽
下周是小陈的剧情,为了情节连贯考虑,章节都会比较长,大家觉得可以嘛[可怜]
53 第 53 章
◎你不爱我我会死掉的。◎
大约五分钟以后, 我见到了洛棠。他看起来比昨天冷静了许多,勉强拾起了体面, 这让我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请他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一旁的座位,语气尽量平和:“坐吧。”
他顺从地照做了,手指紧扣在一起,指节泛白,脚尖下意识地贴在地毯上摩擦着。
我转头嘱咐陈谨忱:“去给他冲杯咖啡吧,他喜欢甜一点、奶味重的。”
“不用了。”洛棠很轻地开口, “你让他出去好吗?我想单独和你说。”
我还没说什么,陈谨忱就退了出去,为我带上了门。
洛棠欲言又止, 嘴唇轻轻张了又合,他神情有些滞涩, 眼神闪避,最终还是垂下了头。
长发随之滑落, 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伸手将发丝轻轻别到耳后,动作缓慢而近乎笨拙,露出了右耳那枚水滴形的玉髓耳钉,色泽柔润, 在冷光下泛出一点微弱的清辉。
那是极素的款式,温和得近乎隐形,却衬得他苍白的肤色更显干净。脸色有难以掩饰的憔悴, 眼底浮着细细的红血丝。
他今天穿的极为素淡, 一件宽大的纯色青绿毛衣, 面料绵柔, 轮廓蓬松,把他的肩膀包裹得松松垮垮,显得人更瘦了几分。
没有搭配任何他曾经常用的繁复配饰,很容易让我想起最初遇见他的时候。
“陆绪。”他小声叫我,“刚才我在楼下又见到你哥哥了,他说你打算和我分手。 ”
“不要分手好不好。不要分手。”洛棠抓住我的左手,握得很紧,“你也骗了我,我也骗了你,我们扯平了,你可以不补偿我,我会像以前一样……对你好的,我们会很幸福的。”
我垂眸,我垂眸,看着他的手指死死扣着我,力道大到让我感到疼痛。
我也看清他脸上姿态低微的恳求,“我们已经不适合继续在一起了。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所说的话呢?我昨天晚上很仔细地回想了前几个月你的所有表现,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尝试控制我,不是吗?”
洛棠咬了咬嘴唇:“我只是想让你更喜欢我,不会随便地抛下我……我不那样做,你会喜欢我吗?你会吗?你不会的。”
我:“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呢。”
洛棠:“因为我了解你。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想要什么样的爱情,我都可以给你的,和以前一样,我知道你也很想那个时候,不是吗?”
我盯着他:“所以你打算继续你的表演吗?表演一辈子?”
洛棠:“如果你想要,也可以呀。”
我:“我当时不应该支持你画画,应该让你签我的公司,五年时间你应该能拿影帝了。”
洛棠并没有被我的话刺到,反而微笑了一下:“如果你想的话,现在也可以。”
我:“我不想。不管是喜欢还是厌恶,我都不想再继续看你的表演了。”
“洛棠,都走到现在这一步了,我只想看见真实的你。我昨天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真的认识你。”
洛棠缓缓收起微笑:“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你现在却因为没有认识过我而责怪我,陆绪,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很无奈:“我没有责怪你,我只是希望我们能更加……公开布诚一些。”
洛棠:“我是公开布诚的。我……我爱你一直是真的。我和你说过,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希望能和你在一起。你不相信我吗?”
我很仔细地观察他的表情,他看起来非常真挚,但我却不可避免地想起不久前他脸上的疏离与厌恶,同样也是真实地让我难以分辨真假,所以我对他说:“对不起,我好像不能相信你。”
“为什么?”他问我,“为什么?”
“我第一次去你新家那天。”我回忆,“你指责我,控诉我对你的忽视,我哥对你的居高临下,把袖扣甩到草丛里让我找的时候,看起来真的很讨厌我。”
“那时候爱我吗?如果你爱我一直是真的,为什么那时候能把绝情表现得那么真实?”
“那你呢?你以前明明不喜欢我,为什么能把爱表现得那么真实?让我都……”洛棠反问我。
我接过他的话:“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我们已经不适合在一起。”
“我不否认我的所有错误,我也认为我们之间先做错的人是我,在这之前我的所有道歉我都不会收回。但我同样不能接受你的所有欺骗,我们继续在一起也只会像现在这样……互相伤害,互相猜疑。”
洛棠的手抓得更紧了,几乎让我感觉疼痛。
我“嘶”了一声,他慌忙地松开,急急地争辩:“不是这样的,我不该这样说,我没有猜疑你,也没有想伤害你,我……我骗你开始是因为自尊心作祟,后来也只是想你爱我而已。”
“你要是觉得我以前……不该对你那么坏,你都可以还给我!不要分手,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他又摆出昨天那种让我几乎无措的态度,既是胡搅蛮缠又是死缠烂打,结论是绝不放手,让我的太阳穴都要跳起来。
“洛棠。”我尽可能耐心地告诉他,“我们真的已经不合适了。”
“不会的。”他恳切地看着我,“陆绪,你不能这么无情,你不可以这样,你要是对我有不满,你怎么对我都可以,但是不要就这样把我丢掉好吗?”
所有语言都是多余的,他不会听取一点,只会执拗地要我答应他的要求,或许我再拒绝几句,他就会像昨天一样,开始流泪,说出不理智的言论。
“这样吧。”我摘下左袖的袖扣,站起身,打开了二十楼的窗,窗外的寒风扑面而来。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他说,“我从这里把袖扣扔下去,你找到它,就不分手。”
“你怎么……怎么能这样?”洛棠呆住了。
“那算了。”我打算把手收回来,让陈谨忱送客。
“不!”洛棠说,声音带着颤音却十分坚定,“我能的。我能找到。你能找到我也能找到!”
于是我扬手,对洛棠说:“它应该会落在F楼的天台上。”
洛棠立刻站起身,“我现在就去找!我会找到的!”
他急切地跑出我的办公室。
门合上,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安静,我叹了一口气,尝试重新专注工作,文字却像是一堆没有含义的符号,不断地从我眼前流过。
洛棠到底是怎么伪装出那样的厌恶的?
仅仅是……像刚才那样,冷下脸拒绝他,提出无理的要求,看着他怀着期待向外跑去的样子,我的心就难以抑制地疼痛着,想要停止所有可能的伤害。
晚饭后我和陈谨忱要去和另外两个投资人见面,大约半小时以后,我完成了日程中的工作,准备下班。
离开之前,我在电梯里按动了F楼的按钮。
电梯一层一层地下降,抵达之后,我绕出长廊,推开通往天台的安全门。
寒冷的风骤然吹在脸上,冷得让人瞬间清醒,风从高楼之间穿梭而过,卷起落雪未化的尘屑,也把我领口里仅剩的余温一并夺走。
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亮起,四周林立的高楼在天台落下星星点点的昏黄惨白。
洛棠正蹲在天台的一片花坛边,,手指拨开枯枝和积雪,在低矮的灌木丛中一寸一寸地搜寻着。昨夜下的雪仍没有融化,积在花坛边缘和砖缝里,踩上去会发出干脆的裂响。
他穿得太少,露出的皮肤泛着过冷的不健康的苍白。他的影子被头顶的灯拉得细长,时不时颤抖一下,既像因为冷,又像因为哭泣。
“洛棠。”我走到他的身后,俯下身,对他说,“别找了。”
他回过头,目光恳切地看着我,说:“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能找到的,好吗?”
舌根泛着苦涩,我沉默片刻,还是对他说:“找不到的。别找了。”
我向他摊开右手,袖扣赫然躺在我的手心。
“我没有扔。”我告诉他。
洛棠怔在原地,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失去了温度,眉眼之间浮起一层无法掩饰的空白,像是不敢相信一样,冰雕一样僵硬了十几秒之后,他伸出手,轻轻拨了拨那枚袖扣,指尖剧烈地颤抖着。
“……我明白了,你不会原谅我了,你根本没给我机会。”他咬紧牙关,声音同样在不受控地颤抖,“陆绪,你怎么能这么无情?你怎么连一个机会都不给我!”
我尽可能控制住表情,却还是忍不住脱下我的大衣外套,披在他的肩上,希望停止他的颤抖,说:“回去吧,这里太冷了。”
“我不要!我不……我不!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都……我都原谅你了,你为什么不能原谅我?”洛棠攥紧我的衣服,将他自己裹住,指节泛着青紫,肩膀仍然在颤抖,眼眸又湿润起来:“你不爱我我会死掉的。”
他喃喃地重复:“我真的会死掉的。”
我伸出手,拨开他眼前凌乱的碎发,再一次劝导他:“回家吧。”
“我不!”他说,“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求你了……求你了,你明明还是喜欢我的,对吗?”
“回去吧。”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再一次对他重复,“画廊的地产权我会转到你名下,文件明天会送给你,你确认无误签字就可以。”
“我不要这些!我不要……我不要。”洛棠很大声地说,“我不想要这些了……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只要你!你不能不要我!好不好……好不好……”
他蹲坐在地上,长发凌乱,脸上有干涸的泪痕,仰着头,用很湿润很漂亮的眼睛看着我,眼神是渴望和希冀。
这让我想到以前高中学校后门一只很漂亮的小布偶,因为被主人抛弃而流浪,白色的毛总是灰扑扑的,对所有靠近都非常警惕,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它接受了我的猫条投喂。
熟悉以后,它常常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是在期待我带它离开流浪的苦难,但是陆鹤闲不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所以我即使很喜欢也没有把它带回家。
在毕业之前我为它找到了收养,收养者是两个年轻女孩,小布偶在那之后过得很幸福,在去年寿终正寝。
时至今日,我仍然没有办法收留一只猫咪。
我用口袋里的巾帕擦了擦他的脸,很无奈地对他说:“别闹了。”
洛棠缓缓地垂下头,长发随之垂落,拢住他的脸,“我没有闹,我真的……会死掉的。”他叙述。
我把巾帕塞到他手里,拢了拢搭在他身上的衣服,说:“我要走了。你快点回去,别冻得生病了。”
洛棠仍旧蹲在那里,没有动,是在等待着我的心软。
我硬起心肠,转身迈步离开。
“我爱你……一直是真的。”我听见洛棠在我身后说,声音被天台的风吹得不甚清晰,语气简直像是一种诅咒,“你会明白的……你会明白的。”
我极力克制,没有回头。
回办公室重新拿了一件外套之后,我才去停车场上了车,和正在等我的陈谨忱说:“你让人去天台看看,一定要保证把洛棠送回家。以后他要是再来,就不要让他上来了……也不要告诉我。”
陈谨忱点点头,拨了两个电话,才发动汽车。
谈完整个晚上的工作已经是接近十点,我自然地携带陈谨忱回家。
因为下午接连的访客,晚饭时间被急剧压缩,到了现在我觉得有些饿了,可惜厨师已经下班,我并不擅长做饭,会给晚归的我留宵夜的人早已搬走,我只好问陈谨忱:“我好饿,你会做宵夜吗?”
陈谨忱很难得的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对我说:“……我只会煮泡面和煎蛋。”
我很惊讶:“原来你还真的有不擅长的事情。”
“当然有。”他承认了,并把责任转移回了我身上,“我很少有时间做饭,大部分时候……都在便利店解决。”
我再一次在心里忏悔自己的剥削行为,正好已经年末,加奖金应该提上日程,希望能减少我最得力助手产生怨气的可能。
不过陈谨忱似乎没有指责我的意思,只是叙述了一个事实,他神态自若地去冰箱看了看,又确认了时间,说:“这里应该没有泡面,厨师也没留下什么,如果您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我可以去外面买,来的路上看到有一家社区超市还在营业,不过您可能要快一点决定,它随时可能停止营业。”
作为一个有一定人道主义关怀的老板,我认为这个时间还让他出去为我的嘴馋买单实在是不合适,“那就煎蛋吧。”我妥协,“冰箱里应该有鸡蛋吧。你会煮面吗?面应该不会这么快过期吧,之前应该留着一点。”
陈谨忱从冰箱里拿出了我要的东西,说:“这个……我只会最简单的做法。”
我大度地表示没关系,只提醒他别放太多面,为了保持身材,我严格控制宵夜的摄入量。
跟着他进了厨房,我礼节性地问他:“需要我帮忙吗??”
他对我说:“不用,您在外面坐着就好。”
于是我坐回餐桌边,托着头放空自己,看着陈谨忱在厨房忙碌的背影。他低调的铁灰色正装大衣进门时就已经脱下,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这时候只穿着内搭的浅灰色衬衣,显得身材颀长。总是整理得非常整齐的袖口纽扣解开,挽起的方式也很严谨。
他低着头,同时操纵着两口锅的样子和工作时并没有什么差别,神色与动作都和平常一样,游刃有余但仍然谨慎,只有加调料时犹豫的少量多次和打鸡蛋时的小心翼翼透露出一些确实很少下厨的迹象。
大约十分钟以后,他把一小碗简单地调料面放到我面前,上面按照我的爱好窝着一个溏心蛋。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这么简单的调料面了,对它的记忆源于童年时代,那是一些我不会轻易去触碰的,会同时带来温馨和疼痛的记忆。所以我很快放弃了回想,拿起了筷子,人生第一次用调料面搭配红酒。
我很好养活地把所有东西吃干净,给足了情绪价值,说:“陈助理太厉害了,随手下厨都做得这么好。”
陈谨忱很浅地笑了一下,然后向我汇报:“下午我让小于去送洛先生。洛先生好像有一点发烧,但是拒绝了送他去医院的提议,态度非常坚决,所以小于就直接送洛先生回家了,我让小于买了一点药挂在洛先生家门口,说是您的要求,小于后来去确认过,洛先生把药拿进门了,您可以放心。”
“发烧了?”我刚好一点的心情又一次变差,“我是不应该……算了。你费心了。”
“下午我哥和洛棠说了什么?”我转而问他。
“下午?”他思索片刻,完整地叙述道:“陆董让洛先生学会知足,想要的太多最后一无所有很正常,让他不要以为哭闹耍赖您就会心软。他说……您很无情,也很擅长拒绝。洛先生让陆董不要多管闲事,天天想着教育人,陆董管不着他。”
“当时气氛不太好,因为担心二位在楼下吵起来,我提醒了洛先生您很忙。陆董有继续说话的意思,不过洛先生没有回应,直接进了电梯。”
我尝试在脑中还原当时的场景,太阳穴又要突突地跳起来,几乎能够想象出陆鹤闲居高临下的阴阳怪气与洛棠恼羞成怒的刻薄伤人。
“你辛苦了。”我由衷地说,感谢他预防了一场堪称世界大战的争吵。
但又忽然想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昨天晚上我因为心烦意乱,并没有和陆鹤闲说我回了哪里,他是怎么知道我昨天回了润玺园的?还有上一次,以及以前的数次,他精准而迅速地找到我的位置。我隐隐有些怀疑,但在有结果之前不愿意细想,交代陈谨忱:“明天你让人仔细检查一下我的手机。重点看看有没有定位软件。”
陈谨忱只是应下,没有问为什么。
他挽起衬衣袖口,动作自然利落,捧起碗筷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清水打在瓷盘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我靠在厨房门边,看着他微微弯腰的背影,衬衣布料在肩胛处拉出一道浅褶,忍不住凑过去:“你不用洗,这里有洗碗机。”
陈谨忱摇摇头:“看到了,但我不会用。”
“我看看。”我转了个圈,绕过台面,在洗碗机前蹲下身,研究屏幕上的按键。
陈谨忱在我身后俯身,隔着一些距离看了看,说:“最快的模式也要洗半小时,不包含烘干的时间,如果要烘干消毒,大概要两个小时,用的餐具不多,我手洗吧。”
“手洗……要不让它洗两个小时?反正也不费力。或者留着,明天佣人一起洗吧。”我回头,提出我的建议。
陈谨忱似乎在思考,我同他围在洗碗机旁边面面相觑了片刻,他轻轻捏住我的手腕,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推我出了厨房,说:“我来就好。”
我站在餐厅里,摸摸鼻子,乖乖上楼洗漱。
在独处的思考时间里,我为自己成功在今天解决想要解决的问题而感到高兴。
以相对平和但是有威慑力的语言提醒了陆鹤闲,以虽然绝情但是卓有成效的方式厘清了和洛棠之间的关系,这是非常好的事。
但当我回想所有事情发生的场景,想起洛棠冻得泛青的手时,相对负面的情绪总会控制我的大脑。
这种情绪在我看见洛棠的简讯时达到了峰值。
“你让人买的药我都吃了。”
“我会很乖的,你不要不理我好吗?”
“衣服我洗干净再还给你。可以吗?”
文字从我眼前划过,他的声音仿佛也在同时出现在我耳边,柔软的,甜蜜的,可怜的。
我几乎能想象出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发烧的洛棠脸颊总是发红,眼睛更大,虚弱地看人时轻易地让人怜爱。
但我现在已经知晓,他擅长摆出弱者的姿态,以此控制他人,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所以我退出消息框数次,最后仅仅回复他:“好好休息,衣服不用还我。”
把手机甩到床头,我闭上眼睛尝试入眠,许久未果。
心跳时急时缓,许多画面一直在眼前滚动播放——杏子形状的笑眼,藤蔓一样层层环绕无法挣脱的控制;下雨的蓝色海洋,一败涂地的尊严;冻得发青的指节,春雪一样湿润到化掉的瞳仁,诅咒一般的话语……
——所有的,支离破碎的一切,我曾经珍视且拥有的东西。
我猛地坐起来,在这一刻强烈地渴求用极端方式获得的慰藉和睡意。
于是我再一次拿起手机,理所当然地拨通陈谨忱的电话,对他说:“我睡不着,你上来陪我。”
【作者有话说】
明天4k~
54 第 54 章
◎不会变的。◎
陈谨忱很快出现在我眼前。
他敲门的声音很轻, 等我说“进”之后才推门,带进一点走廊上的暖光。
在门口环视了房间片刻, 他无声而快速地站到了床边,俯下身,认真地问我:“您需要我怎么做?和昨天一样吗?”
我透过他的镜片,平视他的眼睛,在他永恒不变的和缓目光中间找到了一点点能够抓住的东西。
“我不开心,所以睡不着。”我伸手搭住他的眼镜,向下拉了一点, 让我不受阻挡地看清他浅淡的瞳仁,“我今天可以剥削员工吗?”
陈谨忱顺从地让我拉下他的眼镜,准确而迅速地领会了我的意思。“您是想口口吗?”他贴心地列出了选项, “您是想像上次一样,我帮您, 还是像……第一次一样?”
“一次。”我看了看时间,说, “明天九点还有会,十二点半以前要结束。”
这对alpha和omega来说可能来不及,毕竟信息素影响下强制发情不是那么容易结束的,但是beta是可以做到的。
“但……”陈谨忱像是想说什么,眉心轻蹙了一下, 声音也低了下来。我不愿再听下去,干脆地甩开他可能的反对,把他的眼镜丢到床头柜上, 手指勾住他衣领, 把他拉倒在床上。
他被我拖住, 在柔软的床褥间压下去, 我很快地脱他的衣服,他配合得近乎顺从,在我扯他裤子之前,他抓住我的手,提醒我:“这里有准备套吗?”
我跨坐在他身上,被他制住双手,只好停下动作,稍稍不耐烦地告诉他:“不用。”
“不会怀孕吗?”他一如既往的认真,眼神中甚至带了点责备,像是对我的不负责任表示忧虑。
我叹了口气,只好耐心和他解释:“不会的,你放心,我去检查过了。要是真能怀,我现在都快挺着肚子了,你放心。”
陈谨忱盯了我两秒,像是在通过我的神色确认真实性,然后松开了我的手,转而询问我的下一步打算:“您是想……用这个姿势?”
我说:“你上次开始不是一直没感觉吗?而且今天来不及做很多口口,这个姿势我能控制,不会痛。”
“好。”陈谨忱对我的决定没有任何意见,乖巧地半靠着,扮演任我摆布的漂亮性-爱玩偶。
准备并不充分,我感受到一些痛楚,这种无害的痛苦在这一刻为我所需要。我另一只手撑着的腹部肌肉紧绷着,我抬起眼,看见他不受控制蹙起的眉和紧抿的嘴唇,显而易见地隐忍着。
“不舒服吗?”我细心关注他的感受。
陈谨忱摇摇头,反而关心我:“没有充分的口口很容易导致受伤,您不要着急。”
我让他放宽心:“没事,我有数。”
他还是有些担忧,似乎非常害怕我受伤。
我能理解这种担忧,毕竟谁都不会想口口做出流血事件。但被盯着这个还是让我觉得有点不自在,感官仿佛也随着目光的聚焦变得敏感,知觉越发清晰,我说:“别看了,真的没事。”
陈谨忱听话地移开视线,睫毛垂下,密密地遮住眼瞳,但手仍然没有移开,稳当地托着,我照顾他的感受,体谅他的担忧。
等待适应之后,我对他说:“我动了。”
下垂的睫毛抬起,陈谨忱看我的样子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说的还是一句简单的“好”。
扶着我的腰的手收紧了一些,我看着陈谨忱浮着微粉却仍然故作淡然的脸,起了些逗弄的心思。俯下身,一只手按在他起伏的胸膛上稳住上身,另一只手摸了摸他颤动的睫毛,问他:“爽吗?”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哑,肯定了我的付出:“……爽。”
我趁机和他谈条件:“那我今天可以咬你吗?”为了增加他同意的可能,我补充,“我不会把你咬痛的。”
陈谨忱的手指再一次按在我的唇上,暂停了我的靠近,提醒我:“可以,但是明天要上班,不要咬脖子。”
我很果断地答应了他,作势要完成上次被他阻止的事情,在我再一次靠近时他没有伸手阻挡,仿佛我做什么他都不会反抗。
不过我没有咬他。
仅仅是用嘴唇贴住那颗我很喜欢的痣。
他的睫毛在我鼻尖挠了挠。
我贴着他,嘴唇蠕动,气声说:“谢谢你。”
这并不是一个适合说“谢谢”的,严肃或温情的场合。
这句感谢也同样没头没尾,毫无逻辑,不知所云。我并不知道我到底想感谢他什么,或许是陪伴,或许是慰藉,或许是在所有可怕的失去里,我暂时还没有失去他。
陈谨忱笑了,好像真的领悟了我想表达的所有,他很清晰地说:“没关系,我很乐意。”
温凉柔软的手心拢住我的面颊,陈谨忱把我的脸移到他的视线范围里,几乎与我鼻尖对着鼻尖。
对视片刻,指尖若有若无地摩挲我的脸颊,他微笑着说:“您永远不用对我说谢谢。”
语气平稳,态度认真,眼神自然。
像是一座永远会有回声的山峦,对我所有有理或是无理的问题或者要求给予答案和结果。
此时此刻也是一样。
于是我产生了一种无法命名也不合时宜的冲动。
我在他轻的几乎不带来阻力的制止中吻了他的嘴唇。
这次我记住了闭眼。
他先短暂地怔愣,而后分开唇瓣,任由我舔吻,扶着我脸颊的手很稳,指尖略略收紧,像是不希望我离开。
所以我多吻了一会儿才退开。
“你不能变。”
我要求他。
在洪流一般将我裹挟的变化与挫折之中,在我遭到报应与惩罚,在我尝试洗脱我的罪名、拯救自己的过程中,我还是希望无措时有一个人能拉住我。
我本觉得这个人应该是我哥。
但最后轻轻托住我,给我带来好眠的人是眼前这个长久沉默的影子。
在昏暗的浅黄色夜灯光线中,我很近地注视他的脸。他平日里色泽寡淡的嘴唇被我吮得粉红,多了几分人气,略微抬眸与我对视,眼睛微微睁大,一如既往地专注,鼻梁秀丽挺直,附着很薄的汗水。
这是一张我非常非常熟悉的脸,在过去的八年与我几乎称得上朝夕相处,所有的变化我不曾放在心上,却都在无意识间看进眼里。
无条件的服从与帮助,无微不至的照料,无需我言语也能考虑的细致,无处不在的安慰与陪伴。
所有,所有因为他的无声所以未曾让我注意的一切,或许动机只是金钱和合同,但是却确凿地为我所需要。
“好。”
他的手向下,扶住我的颈侧,许诺的样子很郑重:“不会变的。”
没有说任何期限,但我知道他想说的是——可以预见的未来中的“永远”。
这已经足够。
结束的时间是十二点十一分。
很纯粹的快感卓有成效地减轻了痛苦的迹象,等待不受控的感觉过去之后,他扶着我去清理。其实我不是很需要搀扶,但这种体贴无论是谁都会受用。
我的床显然是不能睡了,但当我打开其他客房的门的时候,扑面而来的闲置气息让我觉得并不舒服。
“您睡我那间吧。”陈谨忱提议。
我在十二点半之前如愿带着睡意躺在床上。陈谨忱把我安顿好以后就准备推门离开,我拉住他的衣摆,相处了一个很好的借口,说:“其他客房不如这间舒服,你也可以就睡这里。”
我当然不会承认,其实是我想要有一个人在今天陪我一起睡。
陈谨忱当然明白,但他不会戳穿我。
他只是又说“好”。
床的另一边塌陷下去,夜灯被调到最暗,少许热量从我左边传来,我闭上眼睛,向热源方向挪动了一些,终于沉入无梦的睡眠。
***
十二月三十一日傍晚,假期前夕的城市比往常更安静些。大楼里的人陆续离开,空气里多了一些难得的轻松气息。
我难得提前下班,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回了一趟玉兰陵。主要是想悄悄考察一下我不在的时候陆鹤闲过的怎么样,所以没告诉他。
前大少爷陆鹤闲是工作学习的巨人,家务生活的白痴,我时常忧心他的日常生活,尽管他照顾我的时候还没出过什么岔子。
好吧,这借口有点不充分,我承认,我来这里是因为几天不见有点想他了。
换了身休闲舒适一些的衣服,我进了陆鹤闲的房间,倒在他的床上闭了一会儿眼,在熟悉的薄荷信息素气味中等待他的电话,打算等他告诉我他下班了以后再让陈助理接我去他的大厦。
小憩一会儿之后我有些无聊,拐进陆鹤闲的书房,看见他书桌最显眼的位置还摆着那几张我很熟悉的合照。
左边的一张像素不是很高,是快二十年前的照片了,陆鹤闲从旧相册里拆出来的,据他所说是我和他的第一张合照,拍摄地点就在外面的高尔夫球场的草坪上。
拍照时我还是个小孩子,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刘海有些长,遮住了眉毛,但还是一个长得很讨人喜欢的小孩。
陆鹤闲站在我身边,隔着一点刻意维持的距离,那时候他还不是很喜欢我(当然我认为更大的可能是他在装),还有些稚嫩但是很漂亮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和高傲。
照片里的他比我高很多,垂着眼睛很讨厌似的瞥我的头顶,我则是对着镜头笑的很灿烂,灿烂到我现在觉得有一些天真与傻气,身体自然地向陆鹤闲倾斜,表现出欲亲近的姿态。
右边的一张我的记忆很深,是在我高中毕业典礼上拍的照片。
那时候我养父也在场,因为我成绩很好,他很有面子,所以终于愿意驾临我的毕业典礼,找了专业的摄影师来拍我和他的合照。
陆鹤闲在旁边,非说也要和我拍一张。
高中的时候我的身高已经基本追上了我哥,那时比他矮的几厘米到现在也没追上。他搂着我的肩,偏头倒向我。
十年前的陆鹤闲刚刚修完硕士学位回国,神色间还没有带上如今常有的压迫感,唇角微扬,笑得温润斯文。
我又看了看我自己,高中的时候我的头发剪的比现在短一些,穿着正装校服,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肩膀和陆鹤闲贴在一起,距离很近。
两张青涩的脸凑在一起,距离极近,不可分割。
中间那张是不久前拍的,照片中只有我一个人。
不是特别能见人的照片,还好陆鹤闲的书房没有其他人能进来,不过前几周见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我仍然有当场销毁的冲动,在陆鹤闲发誓不会给其他人看到之后,我勉强同意他留下自己欣赏。
我和陆鹤闲有很多合照,他有一本相册,专门存放这些,内容至今仍在新增,偶尔也会掺杂几张我的个人照。
不过我不知道他把相册藏在哪里。陆鹤闲偶尔会摸出来和我一起看,尝试和我回忆一下以前的事情。
我不喜欢回忆过去,陆鹤闲就在我眼前,随时都会有新的事情由我们共同经历,我还不需要通过反刍过去来获得一些慰藉。
不过在陆鹤闲需要的时候,我还是很愿意陪他一起重新回顾那些我们之间共同的有趣的记忆。
我在他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仰头和三个我对视,尝试揣摩陆鹤闲每次抬头时的心情。
他的书房安静,连空调的风声都被厚重的地毯吸收。
又消磨了一会儿时间,我看了看表,临近餐厅预约时间,陆鹤闲仍然没有拨来电话,我猜测他是忙碌到抽不开身,决定先行前往用餐,于是尝试拨打陈谨忱的电话。
陈谨忱接我的电话总是非常迅速,但今天铃声响了三十秒仍然没有被接听,我有了一些不太好的预感,在再一次拨打失败之后保留理智。
控制住心中的焦躁,我拨给小于。小于是助理总助,想来知道陈谨忱的去向。电话接通后我问他:“陈谨忱现在是不是在公司?”
小于有点紧张,但是很快回答我:“他已经离开一会儿了,应该早就在来接您的路上。”
不详的预感越发强烈。
我最后选择拨打陆鹤闲的电话。
大概十秒钟之后,电话被接通。
陆鹤闲的声音很冷,电波过滤之后仍隐隐带着怒气。
“别问我你助理在哪里。”他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直接说,“我正在申请禁止令,今天之后他就不能靠近你身边。”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立刻想问清楚,但是陆鹤闲继续说:
“先别问为什么,呆在家里等我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
手动口口,大家填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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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第 55 章
◎无论是我还是他,都是可怜的。◎
陆鹤闲直接挂断了电话。
在听见陆鹤闲盛怒的声音时, 我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立刻站起来,又给小于打了电话, 让他赶紧查陈谨忱现在在什么地方,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现在是否安全。
在我得到回电之前,大门被猛地推开,寒气毫不留情地灌入室内,与陆鹤闲一同涌进来,将暖气营造出的安全感彻底冲散。
陆鹤闲出现在门口, 身上的风还没散尽,浅驼色大衣敞开着,随着他大步走进的动作而掀起。
他的脸色比天气更差, 冷得骇人,细眉下压, 线条锋利得近乎生硬,整张温润的面孔仿佛覆上一层寒霜, 冷得骇人。
很黑的瞳仁从进门开始就锁在我的脸上。
“陆绪。”他短促地叫了我的名字,抬了抬下巴,“下来。”
我从二楼一步一步走下,站在陆鹤闲的面前。“为什么要给我的助理发禁止令?他现在在哪里?你没对他做什么吧?”我质问他。
陆鹤闲的目光从上到下将我解剖了一遍,而后开口:“这几天你都和你的助理待在一起, 是吗?”
“陆鹤闲,我问你他在哪里。”我坚持提问,“发生什么了?”
“你不知道你助理抱着什么样的心思, 是吗?”陆鹤闲挑眉, “也是, 你要是知道, 也就不会让他待在你身边了。”
我:“到底发生什么了。他怎么样了?”
陆鹤闲脸上有一种深刻压抑的愤怒,但是声音仍然平静,他拿出手机,点了几下:“今天我收到一份邮件,里面有一份文件和一个监控视频,都和你的助理有关系。我现在就发到你的邮箱里,你自己看看吧。”
我打开邮箱,看到了新邮件。
文件的标题是“观察记录”,明明只是文档,却出乎意料地大。
所以我选择先看视频。
很短的一段监控视频,不过很高清。
陆鹤闲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看陈谨忱推开酒店的房门。
左下角的时间跳了几个小时,房门再一次打开,陈谨忱走出来,周身看不出任何事后的痕迹。他和摄像头对视了一眼,神色坦然地转身走向电梯。
“玩得开心吗?”陆鹤闲却问我,“这就是你和我说的,照顾你?”
“我……”我还想辩解,始终存着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坚强意志,在陆鹤闲的强权统治下坚强求生。
但陆鹤闲没给我机会。“还想狡辩?陆绪,有时候我真想抽你这个爱学狗叫的小狗崽子。”他表情越发阴鸷,“看看那份文件再想怎么反驳我。”
于是我低下头,点开了那份文件。
开头第一行是一个九年前的日期。
“xxxx年9月15日
天气:小雨,23℃
地点:A教学楼二楼东侧走廊
早八课前,二楼走廊拐角,与一男生相撞,碰撞力度轻微,导致本人所持三本书掉落,对方亦掉落两本书,对方率先弯腰捡书,动作迅速,无犹豫,先拾本人书本,依次为《高级宏观经济学》《国际金融理论》。
本人同时捡起对方书本,封面向上,标题为《资本市场分析》(封面手写姓名“陆绪”,封底贴有书店购书标签,日期为xxxx年8月)。
对方抬头,露出微笑,语速适中,声音较为好听:“真不好意思,我刚在看手机,对不起啊。你是大三的学长吗?我也是这个专业的。”(语气偏陈述,推测为信息确认)
本人回应:“没关系,是的。”
对方点头,后退半步,无额外寒暄,步行速度恢复正常,进入东侧401教室,未回头。
备注:
身高目测185-186cm,alpha,身形偏瘦,站姿直,肩膀放松,听人说话时轻微偏头。
皮肤偏白,鼻梁高,眉眼深邃,五官标致,微笑时右脸有酒窝,发型精致,推测较为注意个人形象。
着装:黑色卫衣,深灰色运动裤,白色球鞋,未佩戴配饰,未背包,笔插在裤袋里。
步行速度快,脚步偏轻,行走时手自然摆动,推测无不良情绪产生。
书本信息:封面手写姓名,字迹规整,竖笔稍有倾斜。购于8月,推测为入学前自主购书,阅读习惯待观察。”
我没有看明白,向下划了一大段,日期变成四年前。
“xxxx年11月22日
天气:阴天,10℃
地点:公司
上午7:48,陆绪进入8楼健身房,停留时间28分钟,运动前未补充水分,运动后喝矿泉水300ml(非功能饮料)
上午9:15,选择拿铁(中杯,半糖),与昨日一致,温度接受度较高。
上午9:40,在公司会议室开会,手指轻敲桌面,频率每分钟18次左右,符合‘思考模式’状态。
下午3:13,接电话后皱眉,眼神下移,通话时短暂闭眼,语速较平时快,推测对方为熟人但内容让他烦躁。
下班前,天台吸烟,风较大,未穿外套下楼,经本人提醒后带上,8分钟后上楼,仍未穿外套,状态放松。
备注:近期咖啡选择稳定,推测睡眠情况无异常(参考xxxx年3月5日记录)
吸烟习惯:11月起下班前吸烟次数增加(上月同时段统计为18次,本月过半即已达15次)”
这是什么?关于我的观察笔记?这未免……也太细致了一点。
准确地说,细致到了有些恐怖地程度。
我划到底部,看到了昨天的记录。
“xxxx年12月30日
天气:阴,3℃
地点:润玺园
晚上9:35,与陆绪共同乘车离开会所,后排座椅靠背调整至舒适位置,车内播放爵士,陆绪全程未讲话,低头查看手机,拇指滑动屏幕频率偏慢,推测为阅读长文本。
约四十分钟后,车辆抵达润玺园,为陆绪开车门,下车时动作随意但未显疲态,玄关处脱外套,袖口稍微卷起,随手挂在衣架上,未整理。
晚上11:00,当日工作收尾结束,洗漱完成,客厅灯光调暗,沙发落座,短暂停留。陆绪靠着沙发,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支撑下颌,目光停留于前方但无聚焦,推测为放空状态。
约十五分钟后,陆绪起身进入主卧,步伐放缓,右肩微微向前,疲惫感明显,换睡衣(深灰色棉质长袖),使用暖气,卧室照常点燃香薰,未开窗,房间内温度21℃。
晚上11:50,就寝,陆绪仍需轻拍入睡。
凌晨00:14,陆绪入睡,呼吸节奏稳定,侧睡,习惯性右手搭枕边,左腿微曲。
凌晨00:31,本人仍清醒,房间内光线极弱,仅有微光投射于床沿,陆绪靠近(无意识),右手搭到本人身上,头发部分盖住额头,眉间未见紧皱,睡眠状态良好。
备注:
放空状态:焦虑与难过情况减轻,近日情绪波动较大,仍需注意观察及安抚。
入睡情况:入睡后无意识拥抱,疑似习惯性靠近热源。入睡时间较昨日提早三分钟,失眠状况有所改善,入睡后状态稳定。”
看到这里,我再茫然也能明白,这份观察笔记的记录者显然是昨天陪我入睡的陈谨忱。他为什么要写这个?为什么从九年前开始?怎么能记录地如此细致入微?
所有的记录都采用了他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语气,几乎不包含任何个人感情,仿佛只是一份工作报告。
但迟钝如我也会质疑,如果仅仅是工作报告,需要细致到这种程度吗?
需要从九年前,他在走廊上撞到我开始记录吗?
“看清楚了吗?”陆鹤闲说,“你的助理是个可怕的跟踪狂。他从九年前,你大学的时候就开始跟踪你,而我到现在才发现,让他在你身边……潜伏了这么多年。”
我仍然没有恢复语言能力,在专注浏览整份文档。
这是一份详尽到可怕的记录,将我的所有行为完全的剖析。
从早期的基础记录与观察,到中期融入数据的模式分析,再到如今对我情绪的完全解析,表现出对我全方位的、深入到可怕的了解。
这本该是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但当我把这份文档和陈谨忱联系在一起,我很难产生恐惧的感觉。
因为我很难想象他会……伤害我。
那为什么呢?为什么要从九年前就开始这样研究性地记录我?
“我助理到底在哪里?”我无视陆鹤闲的所有警告,再次向他提问。
“你还在问这个疯子,这个跟踪狂在哪里?”陆鹤闲按着我的后颈,把我拽到他的身边,“看清楚这份文档没有?九年前,他是蓄意来当你的助理的!你读不懂吗?”
“我应该读懂什么?”我问。
我实在是不能明白,在陈谨忱入职之前陆鹤闲的团队对他进行了非常详细的背景调查,基本可以排除他是某种监视我的商业间谍的可能性。
而纵观整篇观察记录,这几乎像是一份严谨的科学报告,让我觉得我将陈谨忱招为助理这一行为,让首大失去了一位冷峻的人类行为学科研天才。
报告中不包含任何的个人感情,也没有任何的恶意,这样纯粹的研究更像是对我本人感兴趣,又或是一种工作需要的了解。
如果说完美助理的行为逻辑是由这样一份报告来支撑,我也完全能理解,唯一的疑点就是开始的日期在陈谨忱入职以前。
更重要的是,我与陈谨忱共事并非八天,而是整整八年。
这八年里的每一天他都在用行动表现忠诚与细致,我对他保持着信任的惯性。
于是实在无法将他的这一行为与某种违反法律的跟踪与监视联系在一起,也难以想象他可能会对我存在伤害的意图,所以无法理解陆鹤闲如此激烈的愤怒。
陆鹤闲冷笑一声,“你这个小蠢狗当然读不懂。”
“他,喜,欢,你。”四个字,一字一顿,被陆鹤闲说得非常清晰,语气间带着轻蔑与厌恶,咬牙切齿,“他竟然敢……喜欢你。”
“你还让他上你的床了是吗?……还不止一次。”
“这又怎么了?”面对陆鹤闲令人毫无喘息的管束,我终于生出了难以抑制的逆反心理,甩开他的手。
“他是我的助理,这份文档记录的人是我,和他上-床的人是我,如果他……喜欢,喜欢的人也是我,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生什么气?你凭什么申请禁止令?现在我问你,他到底在哪里?”
“和我有什么关系?”陆鹤闲盯着我,深吸一口气,“当然有关系。你觉得和我没有关系?”
“陆绪,我可以告诉你他在哪里,他现在应该在市第一医院,死不了。”
“后续的事情我会处理,新助理明天早上会来接你上班,现在,收起你这幅表情,和我去吃饭。”
“医院?你对他做了什么?他受伤了?”我追问。
“我没做什么。”陆鹤闲回答,“要是让我做我想做的,我会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
“我现在只是申请了禁止令,让他去了一趟医院,这已经是我极力克制的结果。”
他再次重申他的隐忍。
而我只觉得这很荒谬。
“……陆鹤闲。”我保持理性,清晰地表达,“这是我的事情,不需要你来插手。现在我要去医院。”
“不行。”陆鹤闲说,“急着去医院干什么?……你这个花心的人也喜欢他?”
“这和喜不喜欢没有关系!”我说,“我说了很多次了!你没有权力……这样插手我的事情!”
“我这是在保护你!”陆鹤闲沉声说,“让这样一个人待在你身边我怎么可能放心?我是你哥,我一定要保护你!”
“你在保护我?”我提高了声音,“你的真正动机到底是保护我,还是……为你自己扫清情敌?把我控制在你身边?陆鹤闲,我受够了,你没有权力这样控制我的人生!
“在我手机里装定位软件还不够吗?你就要把我身边……所有我在乎的人都赶走吗?”
“不可能。”陆鹤闲立刻否认,“你怎么会这样觉得?”
“你别以为我查不出来就不知道是你?”我看着他极有底气的模样,更加难以抑制愤怒,“我知道。陆鹤闲,我在你面前装傻不代表我是真的傻子。”
“明明你才是最可怕的跟踪狂、控制狂。你还想装下去吗?你有多了解我,我就有多了解你!”
“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在我愤怒的指责面前,陆鹤闲的态度明显软化了一些。
他没有再尝试隐瞒,再次拿出他的理论,“如果没有这个定位,你以为……晏云杉带走你的时候,我怎么能那么快地找到你?我有义务确保你的安全。”
“确保我的安全?”我反问,“你真的只是在确保我的安全,而不是在借此满足你可怕的控制欲?”
“我是你的弟弟,不是你的一件物品,一件所有物,能够装上定位,挂在身边!”
陆鹤闲倾身,动作几乎没有征兆,逼得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却不退反进,面容在我眼前放大,神色的愤怒中再次夹杂了委屈,声音沉郁,杏眼湿润,控诉我:“你怎么可以这样认为?陆绪,你从小到大是谁在管你?谁去给你开家长会?谁给你辅导作业?”
“报志愿、选专业、接手工作都是谁在帮你?生病了谁照顾你?你被人带走是谁来救你?谁帮你摆平你以前惹出来的麻烦?”
“你觉得我只是在满足我的控制欲吗?”
“但我不需要你帮我做决定!”我提高了声音,“他是否喜欢我,这件事情到底应该怎么处理,是否需要换助理,是否需要申请禁止令,这些都是我的事情!”
“你不能……你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就这样决定我的人生,我已经失去很多东西了……”
陆鹤闲的手掌扣住我的脸,食指擦过我的眼下,像是安慰,也像是再一次的控制,他轻声说:“宝宝,我一直在你身边啊。”
“只有我才是最安全的,不会伤害你,也不会离开你的。”
“不要去医院了,哥带你去吃饭,好吗?”
我看着陆鹤闲,再也无法装傻充愣地欺骗自己。
这又是一个陆鹤闲式的二选一问题。
本该属于我的选择,由他在天平的一端加上了极为沉重的,名为亲情与爱的砝码。
纵容的、不清醒的、爱他的我,在第一次做出“错误”选择之后,从他落泪的瞬间开始,就失去了在天平另一端加上重量的力气。
陆鹤闲从来都不是我曾经认为的那个温柔包容的完美兄长,他的真面目和晏云杉说过的一样,狡猾又自私。
而我,在他狡诈的示弱,有技巧的情感操纵中,装作自己是一个无知无觉的傻子,给予轻而易举的原谅,一次一次做出他想要的选择。
我忽然觉得,无论是我还是他,都是可怜的。
我接受他的爱、保护,同时被迫接受剥夺和选择权的丧失。
陆鹤闲将我视为所有物而非平等的兄弟,擅自规划安排,禁止任何人对我喂食,照料。
若是我想离开,选择其他人,陆鹤闲就会驱赶,不吝于使用卑鄙且不可告人的手段。
正是这样,我失去了很多东西,包括我曾经用尽全力想要抓住的,也被他悄无声息地剥夺。
行至如今,他仍然有自信,也有手段,让我在二选一中选择他。
因为所有威胁选项都已经被他排除。
他像是一株能够产生毒素的植物,盘桓生长在我身边,将我周遭的一切都毒杀。
他笃定我不会怪他,与他生气,会轻而易举地原谅他。
他笃定我会接受他的一切,于是极有目的性地利用我的爱和亲情来控制与绑架,逼迫我一点一点丧失底线,接受他越界的爱和占有欲。
我失去底线的纵容无疑造成了更坏的后果,带来了肆无忌惮地干涉,毫无底线地操纵。
纵容他越界的我大错特错,自欺欺人的我大错特错,在不可割舍的亲情面前优柔寡断的我大错特错。
错误发生的契机早到不可追溯,时至今日,我能做的唯有坚决地割舍,制止错误的蔓延,才有可能挣出他的藤蔓,获得独立生活的可能性。
不管于我还是于他,这都是正确的、健康的、符合道德标准的选择。
——即便剥离的过程可能带来难以想象的疼痛。
我深吸一口气,将砝码放上了天平的另一端。
“我不去吃饭。”我告诉他,“陆鹤闲,我要去医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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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第 56 章
◎沉默巨著。◎
陆鹤闲温柔的表情坍塌, 原本柔和的眉眼猛地收紧,显现出不可置信和难以言喻的愤怒, 下颌微微绷起,红唇紧抿。
他很用力地抓住我的手,手指紧箍在我的腕骨上,骨骼被挤压得生疼:“不行。”他简短地告知我,“不行。”
我将他的手指一个一个掰开。
“陆鹤闲。”我再一次叫他的名字,语气出乎意料地平稳,“如果你还想我叫你一声‘哥’, 你就让我走。”
“……你就为了他,这样威胁我?”陆鹤闲无视我的反抗,揪住我的领口, 表现出绝不放我离开的意思,“为了这么一个……无关的人, 甚至要和我划清关系?陆绪,你这只忘恩负义的臭小狗。”
“我不是为了谁, 你不要每次都把原因归到别人身上。我说过,你不能再替我做决定,否则我不会原谅你。”我说,“事不过三,对你, 我已经原谅了远大于三次。你骂我忘恩负义也好,我不能……再和你这样下去了。”
陆鹤闲冷笑:“所以你就是要和别人走,是吗?他比我更会照顾你是吗?更体贴, 更细致, 还是更爱你?”
“我说了这和别人没关系!”我说, “你不觉得我和你这样……很病态吗?这世界上没有一对兄弟会像我们这样。”
“以前是我……优柔寡断, 才让我们之间出现了这样大的错误,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样下去,不管是你的人生,还是我的人生,都会毁掉。”
“兄弟?很病态?”陆鹤闲轻缓地重复我的话,“我不知道什么是病态,什么是错误,这个世界上其他人怎么样我都不在乎。”
“我的人生不会因为爱你而毁掉,你的也不会,我能保证。我在乎的,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比我更爱你。”
“你想和谁走都好,他们都不可能像我一样爱你。”
陆鹤闲轻而易举地说出了沉重的结论,他的眼神是那样确信,而我无法质疑。
我从来无法质疑他的爱。
这爱有毒,我很清楚。所有来自陆鹤闲的,参杂在所有兄长式的关怀与照料之中的对情人的爱,对我而言,全都是带来痛苦的毒药。
第一次被他按在沙发上,强行标记的时候,我就明白这一点,并因此而疼痛不堪,几乎窒息。
可是我有勇气离开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却没有勇气就这样成为一个孤儿。
我想起陆鹤闲书桌上的合照,想起一边骂我笨一边教我做题的陆鹤闲,想起毕业典礼上搂着我的肩说“你是哥最聪明的宝宝”的陆鹤闲。
那样温柔,那样自豪,那样爱我的,我的哥哥。
让我明知有毒仍然饮鸩止渴。
与他zuo-爱时得到的每一个拥抱,每一个亲吻,每一句爱语,都同时带来幸福与疼痛,安全与坠落。
将他与我割开的过程,需要剪开脐带,割下联结的血肉,二十年里交融的每一秒钟,都要被血淋淋地切开。
我在逐渐强烈的窒息感中对他说:“我好像……更希望你不要爱我。”
陆鹤闲静止了几秒,松开我的领口的过程非常漫长,他彻底松开的瞬间,我感受到完全切割的痛彻心扉和滞空的错觉。
“想要我不爱你。”陆鹤闲重复我的话,“说什么气话?你怎么比十六岁的时候还幼稚?为了外人和我玩绝交?我可以给你一个把这句话收回去的机会。”
我明白他的愤怒,也为自己可能给他带去的伤害而感到自责,却并不感到后悔。
“哥。”我告诉他,“我没有在说气话,也并不是为了谁。我是觉得……你的爱让我很痛苦。”
陆鹤闲的目光彻底沉下来,呼吸与他一起沉默,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似乎花了一些时间才听懂我所说的话。
“陆绪。”
他没有对我说的话做出任何评价,只是叫我的名字,声音压抑而沉闷,字句从喉咙里艰难地滚落。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总是温和上扬的唇线,此刻被压直了,成了一条紧绷的线。
“要走就别回来。”
我的哥哥终于松开缰绳,将我放生。
我环视大厅,看见沙发,我曾坐在那里等待我哥回家,很多次;看见装饰画,那是我和我哥一起挑选的,他对艺术的品味很高;看见水晶吊灯,我曾闯祸,险些将它毁坏,我哥骂了我一顿……在这座我们一起长大的,承载着所有旧生记忆的,过于宽阔的老宅里,我哥让我走了就不要再回来。
——我会彻彻底底成为一个孤儿。
但我不得不离开,否则我和他会一起毁灭在这里,我会彻底变成一株依附他生长的槲寄生,他会剥夺我所拥有的、在乎的一切,让我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只能选择与他一起坠落,坠落入我无法承受的痛苦深渊。
所以我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大门,独自一人踏入深冬的寒风之中。
停车坪上我看见陆鹤闲的安全车,车的侧面有明显的剐蹭痕迹,保险杠凹陷,一下就想明白了成因。
盛怒之下的陆鹤闲也真是疯了,我的车肯定也被撞得很惨,才让陈谨忱都被撞进医院,不知道吵了这么一架陆鹤闲还会不会赔钱给我。
想回陈谨忱。
不至于吧?
他能喜欢我?
我在停车坪上选了一辆我的车,设置了前往第一医院的导航。
小于的电话在这时候又打了进来,声音很焦急,告诉我陈特助出了车祸,现在在医院,好像严重得要住院。
我打断他,直接问他病房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