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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陆鹤闲向前倾,故意戏谑式地打量我,说,“你终于开始想真相了啊,不被你的爱情冲昏头脑了?”

“我还很奇怪呢,他怎么敢告诉你这件事,真的是想要的太多了。”

“那我是应该告诉你的。”

“第三次是你……出事之后,我警告他不要出去乱说,第二次你已经知道了,第一次……”

“第一次是五年以前,你让他搬进你买的那个别墅之前。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追问:“你和他说了什么?”

“我不认为我说的有任何问题。”陆鹤闲顾左右而言他,“我只是基于事实的告知,他应该感谢我才对。想要的那么多,现在连你的……都想要,真是贪心不足。”

我抓着陆鹤闲,催他:“你说啊,你和他说了什么?”

陆鹤闲笑了笑,“我说了什么?”

“我只是向他阐述了你做过的事,和你对待感情的不忠态度。”

最后几个字咬的很重,陆鹤闲终于直视我,脸上的笑意不达眼底。

“我做错了吗?”

我没说什么,抓起陆鹤闲随手放在桌上的车钥匙,无视他的制止,向门外走去。

夜幕已然降临,雪又开始下,在路灯的光线中飘忽着,像是飞虫在源源不断地死去。

陆鹤闲在门口的台阶前扣住我的手腕,说:“听见我说话没有?你去哪里?”

我茫然地转过头,盯了陆鹤闲一眼,动了动嘴唇,最后只是甩了甩他的手。

但他握得太紧,又或是我没有使出足够的力气,并没有甩开。

“饭都不吃就往外跑,你发什么疯?要去哪里?我说那些的时候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你急什么?”陆鹤闲质问我。

雪花落在我脸上,我眨眨眼,对陆鹤闲说:“……让我去问问他。”

让我去问问他吧。

问问他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问问他要我做到哪一步,问问他——看我在他的表演下做出这一切的时候,他有没有偷偷发笑,是不是真的觉得我才是天真的人。

“问他什么?”陆鹤闲的声音在朔风中不甚清晰。

他看了我的脸片刻,忽然松开了我的手腕,微凉的手指轻微地触碰我的眼睫,叹了一口气,呼出的白雾迅速地散开,他转而问我:“晚上回来吗?”

我又眨眨眼,努力把视线聚焦到他脸上,说:“应该。”

陆鹤闲又呼出一口白气,对我说“开车小心点”和“要我送你吗”。

我控制着自己摇摇头,而后便大步上了车。

奇妙的是,当车辆在晚高峰的城市中穿梭时,我的思绪竟然平静了下来,雨刮器不断地刮走前挡风玻璃上的雪片,我径直驶入中午才离开的小区。

期间忍不住想,既然知道我是这样的人,选择在那一刻爆发的动机是什么?

他究竟想得到什么?

46 第 46 章

◎我爱上了一个没有真心的人。◎

中午走的时候洛棠让我录入了指纹, 但我还是礼貌地在门口按了按门铃。

洛棠很快打开门。他先是惊喜地叫了我的名字,眉眼舒展, 带着真挚的喜悦,随即又迅速皱起眉,捧住我的脸,低声问我:“怎么了?”

他的指腹是温热的,动作轻柔得像是生怕碰碎了什么。

我注视洛棠的脸,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浅棕色的瞳仁里映出我的脸, 饱满的唇微微张开,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脸颊线条柔和, 看起来年纪很小,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这是一张天真而易于受伤的面孔。

“你说我哥找过你三次。”我不会铺垫,很直接地问出了我想问的问题, “第一次是五年前,是吗?”

洛棠怔了怔,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消退了一瞬。“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问,声音微紧。

“是吗?”我问他。

“……是。”洛棠迟缓地承认。

我:“他对你说了什么?”

“你到底为什么问这个?”洛棠的表情冷下来, 自然起伏的唇线被抿得平直。

我对他笑了一下:“早上我收到了一个音频,你要听吗?‘论迹不论心’?”

“陆绪。”洛棠搭着我的肩的手忽然抓得很紧,“你说过你会永远爱我的。”语速很快, 带着些微颤抖。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对吗?”我把他脸侧的碎发捋到耳后, 以便看清他脸上每一个精妙的微表情。

洛棠显得不知所措, 他偏头片刻,声音微哑:“我们好不容易才重新在一起,你又要打破这一切吗?”

他重新转过头,眼眶泛红:“是吗?为了一个音频来质问我?你哥五年前是来找过我,那又怎么样呢?你为什么要知道呢?他怎么敢告诉你?是他们在故意破坏我们的感情,你不明白吗?”

“我明白。”我说,“但我更在乎真相是什么。”

“为什么要把一切都弄明白呢?”洛棠问,“不知道不是很好吗?我有哪一点做得不对吗?”

“是你对不起我的,是你要补偿我的,都弄明白又有什么好处呢?”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碰了碰他湿润的眼尾,问他:“你是真的在难过吗?”

他的表情忽然定住了。

大约十五秒钟之后,洛棠顶着一双哭泣的眼睛露出微笑,用我很熟悉的温柔语气说;“真的假的有那么重要吗?我做这些都是为了留住你,这还不够吗?”

“你不用知道,音频就当成我在说气话,不好吗?”

“当成气话?”我重复,“原来不是气话,那如果论迹不论心的话,我又做错了多少?”

“爱情之中,又怎么能论迹不论心?如果不论心,那还剩下什么?”

“你一定要什么都弄清楚,是吗?”洛棠轻声说,“现在不幸福吗?这样在一起不好吗?我们都走了那么多弯路,才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就不要再抓着以前不放了,好不好?”

“你不想我问。”我选择了一个刻薄的词质问他,“你是在心虚?”

“我没有。”他否认,“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你不要被他们挑拨了好不好。”

“和他们没有关系。”我坚持,“是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是怎么想的又不重要。”洛棠还在想办法说服我,“我对你不好吗?而且我现在……”

“很重要。”我表明我的态度,“如果是处理公事,我不会在意对方的想法,完成我的要求就可以,但这不是。”

“洛棠。”我很少见地,连名带姓地称呼他,“我要听实话。”

洛棠不太利落地动了动唇,“你要听实话。”

“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是实话,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我该怎么告诉你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说呢?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吧。”

“我知道你的名字以后搜遍了整个网络,在学校论坛里知道你有一个小画家omega初恋,为了他修了西方艺术鉴赏,我想你就是喜欢会画画的omega,我正好符合你的标准。”

“我很清楚我有的是什么,也很清楚我需要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能和你在一起没有任何不好的,我不用为了生计去找什么消耗生命的工作,可以安心画我想画的东西。”

“后来的一切都很顺利,你都知道。”洛棠停顿了一下,说:“那时候喜欢你吗?当然是喜欢的,我没有不喜欢你的理由吧,开始几次拒绝你也只是知道我应该表现地矜持一点才会被珍惜。”

“你哥是在我准备搬进你家的前一天来找我的。”他的声音变得平静下来,脸上的微笑僵硬到渗人,“他带了一叠资料,一张一张翻给我看,告诉我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让我考虑清楚要不要继续和你在一起。”

“我为什么不要呢?就算你是这样的人又怎么样,你连亲都不会亲我一下,我也没什么吃亏的,还能得到那么多以前根本不敢想的东西,有一间自己的画室,见到崇拜的老师,甚至开自己的画廊。”

“只不过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决定我一定不要喜欢你了,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曾经并没有任何期待。”

“我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我只是在虚与委蛇,要得到你给我的东西,我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用我这张脸,用所有的心知肚明的扮演换得这些,我心平气和地应对你的一切要求。”

“你要我留长发,要我纹身,要我不要再大笑,我早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哥后来来找我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意外,答案我早就已经知晓。”

“为什么在你面前演难过,演无知,无非是想在我被你抛弃之前再敲一笔。你这个人说无情也是无情,但我想我在你身边五年,也算是兢兢业业,总该有一些位置吧。”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难过还是不难过。我只觉得自己很可悲,自以为清醒,临到谢幕的时候却还是不甘心。”

“你哥走后,你从机场回来之前,我整理了我的房间。我想我应该快要搬走了,我该带走些什么呢?”

“我把所有想带走的东西都塞到箱子里,却总觉得少了什么。”

“我发现我想从你身上带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你最不可能给我的东西。”

他的唇角又向上抬了一些,眼睛却仍然在哭,搭在我肩上的手缓缓松开,向下移,直到停在我的左胸前,眼睛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睫羽垂落,颤抖着。

“我甚至怀疑你有没有。”他的声音轻而缓,沙哑越发明显。

“我费尽心思,用上了我能想到的所有手段。我以为我得到了,在昨天晚上,但其实根本没有。你要是真心爱我,就根本不会来质问我。”

他缓慢地抬起眼睛,终于不再笑了,晶莹的水液在他眼里缓缓流淌。

“我爱上了一个没有真心的人。”

“你问我到底想得到什么。”

“你的心也是会跳的,我把它挖出来,它会是我的吗?”

熟悉的姝丽面容不协调地扭曲,洛棠盯着我,神色间是渗人的偏执与恨意,仿佛真的想将我的胸膛剖开,将跳动的心脏据为己有。

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但却忽然发觉,这比曾经显露的任何都更真实。

纯洁,天真,被伤害,是他营造的假象。

丑恶,阴暗,欺骗,是他终于揭露的面目。

坦白是一捧火,燃烧埋藏的谎言以后,我的爱情和雪花一样,倏忽就融化了。

【作者有话说】

分章原因今天比较短……明天会长一点

47 第 47 章

◎我不懂爱情。◎

我记得我第一次约见洛棠的时候。

他租住在校外的公寓, 楼下有一间烘焙店。我并不知道他是否喜欢,也觉得第一次见面就带贵重的礼物并不合适, 纠结再三,在烘焙店买了招牌的草莓挞。

光顾这家社区烘焙店的大都是一些老客户,店里养了一只金渐层,很亲人,看见我就蹭到腿边翻肚子,我忍不住摸了摸它,老板和我说了它的名字, 把包装好的蛋糕递给我,说“祝您一切顺利”。

我把车停在楼下,给洛棠拨了电话。播到即将自动挂断电话才成功接通, 这种矜持让我觉得既熟悉又有趣,他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来。

“陆先生, 早上好。”他对我说。

洛棠的声音从未变过,带着一点沙哑, 像是冒着气泡的橘子汽水,特殊的质地中带着甜腻。

“我到你家楼下了。”我对他说,“你准备好以后,我们随时都可以出发。”

洛棠很客气地说:“好的,我马上下来。”

大约五分钟的等待之后, 我看见一个人影急匆匆地跑到单元楼底的玻璃门前,门推开以后,他的步子慢下来, 每一步都变得谨慎, 我看清他瘦削的身体撑起一件宽大的薄荷绿毛衣, 袖口盖住手背, 下巴抵着领子,毛衣翻起的柔软织纹贴在他脸颊侧边,衬得脸更白,像一片未有人知、也不曾被脚步打扰的干净雪地。

迟疑片刻,他拉开车门,礼貌地微笑了一下,坐到了副驾驶座上。

他很拘谨,坐得笔直,背贴着座椅,刻意维持某种得体的距离,小心翼翼地整理了一下发尾,指尖拂过鬓角的动作有些急促,不太自然,捋了三次头发,才像是终于觉得自己看起来还可以。

系好安全带之后,他微微侧过头看我一眼,动作轻得像怕惊动我似的。

眼神触到我的瞬间,他的表情愣了一下,随即有些腼腆地弯了弯唇角,有些笨拙地将目光移开,耳根泛着微红。

他似乎想说话,但又不好意思开口,于是可爱地沉默着。

我把装着蛋糕的纸袋递给他,说:“洛同学,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草莓挞。”

他先说“您叫我洛棠就好”,然后接过袋子,透过顶端的缝向里观察了一下,“谢谢,您是在外面那家店买的吗?所有品种里我最喜欢的就是草莓挞。”

时至今日我仍记得蛋糕店里奶油的香气,金渐层亲人的态度,洛棠矜持的微笑和薄荷绿的毛衣,还有那一张干净到让人觉得无措的面容,像是从水中浮出的白瓷。

每每想起,我都觉得自己罪无可赦。

但此时,我看着洛棠略微扭曲的面容,白雪化开,满目狼藉。

“我有真心。”我抓着洛棠的手腕,将他推开一些,“但它并不是盲目的。”

洛棠缓慢地收回手,向前了半步,质问我:“不盲目的算什么真心?”

“你根本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你根本不知道真的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爱一个人是明知道他的所有恶劣与缺点,明知道他的所有欺骗和假意,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要相信,不要被他短暂的温柔迷惑,要保持清醒和理智,仍然像个蠢货一样失去自我,不受控制地想要根本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做出自己过去都不敢想象的卑劣行为——”

“真心就是盲目的!”

他揪紧我的衣领,说:“你要是有真心,你就不会质问我,也不会露出这样……失望透顶的表情,好像下一秒就又要把我丢掉!”

“你说过会永远爱我的,你说过的,你不能又骗我,你不能再骗我了!”

“你说过的……你说过的啊!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了,不要……”

句子的尾音滑落进哽咽,他眨眼之间,两滴泪水忽而之间就顺着他的面颊淌下。

我不知道我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我到底流露出什么眼神,但大概确实是失望的。

心脏被揪着向下坠,一半的思绪在告诉我他现在也许还是在表演,另一半对我说“其他的都不重要,请别让他在流泪”。

真心大约确实是盲目的,所以我也产生了盲目的冲动,想要装作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只是一个步入正轨的晚上,我来寻找我的幸福。

在我回过神之前,我已经向他伸出手,对他说“别哭”。

他的脸颊在我的右手手心颤抖着,振翅一般,泪水却缓慢地下坠,在我的手心凝结成一片小小的湖泊,长而密的睫羽上仍沾着水珠,像是脆弱的蝶翅上凝结的露珠。

洛棠的眼睛好像要化掉了一样湿润,他一点点松开我,向后仰,脸颊与我的手分开,然后低头,很用力地擦去另一边的泪水,没再抬头,说:“你又开始好心了,是吗?”

“也不能全怪我像个蠢货,你对不爱的人就不要这么好心。”

“我没有不爱你。”我发现我竟然仍保持着平静,“我也产生了一种盲目的感觉,让我想要接受你所说的一切,接受你其实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你要说‘但是’了。是吗?”洛棠不抱希望地说。

“我可能确实没有达到你所说的‘真心’程度,没能盲目到忽略一切。”我侧过头去观察他的表情,“就像现在,我还是会想,你是真的难过,还是仍然在表演?”

洛棠抬起头的过程几乎是慢放,他迟缓地看向我,“……你觉得我还在表演?”

他的表情从茫然到痛苦,最后几乎是面无表情,眼眶仍然是红的,眼泪仍然在摇摇欲坠。

抓着我衣摆的手用着力,青筋和骨骼是无声战栗的山峦,瘦高单薄的身体却是一片深冬的落叶,和眼泪一起,呈现出仿佛透明、即将坠落的姿态,坠落就意味着死去。

“陆绪,你真是一个没有心的人。”他宣布,“我恨你。”

在我说话之前,洛棠接着问我:“我骗你,你讨厌我吗,恨我吗?”

我很难对人产生发自内心的厌恶,非要说的话,更贴切的形容是“失望”,于是我实话实说:“不。”

洛棠的面部肌肉僵硬地牵动,做出一个不知道代表什么心情的表情:“呵,你确实不爱我。”

“你昨天还说就算我是一个坏人你也会喜欢我,你又骗了我,所以我恨你。但是你甚至连讨厌我都没有,你有一点点爱我吗?有吗?”

我并不认同他所说的,也不想继续和他反复论述爱与不爱的话题,甚至产生了一些困惑:“你到底为什么一直说我不爱你了?我自己都还没想好。”

洛棠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倚在玄关的柜子上,好像很没有力气的样子,无奈又难过地说:“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不爱我了。”

“你为什么总是这幅什么都不明白的样子呢?我该怎么办……我已经用了所有办法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还是没能让你明白什么是爱。”

“你从一开始就不懂。你不懂如果真的爱一个人,在见到和他相似的人时,如果爱得甜蜜就会爱屋及乌,希望任何与他有相似的人都能过得幸福,如果爱得痛苦就会产生厌恶,希望从此以后不要再见到,而绝不是像你一样,寻找替代和慰藉,你只是在透过你的幻想爱你自己而已。”

“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纵容地接受了他的指控。

“是。”我说,“我是不懂。”

“但我也不懂为什么我只是简单地询问真相,局面就会变成现在这样。我刚开始有一些不理智的情绪,但是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控制住自己,我本意是和你理智的谈一谈我们之间的关系,让我们在了解真实情况的前提下考虑继续与否。”

“你为什么总是一副这么体面的样子。”洛棠仍然没有停下,“淋一会雨就是最大的狼狈了。不像我,歇斯底里,哭的像个蠢货!”

“为什么我这么普通,为什么我不能像他一样把你关起来!我绝对做的比他干净,让你一辈子都不能离开我,不离开我就可以了……再也没有机会骗我,或者随便地把我抛开!”

一口气说完之后,他短暂地停顿,急促地喘息,我吸了一口气,克制着越发激烈的情绪,对他说:“冷静一点。现在这样的情况并不适合任何交谈,我们都先冷静一下,好吗?”

“我冷静下来想清楚以后会联系你。”

我拧开房门,他盯着我,站在原地,手臂悬在空中,显出想要挽留又无法克制的肢体语言,嘴唇张了张,眼泪又要流下来。

关门之前我忍不住为我自己辩白了一句:“你说我不爱你,我并不懂你想要什么样的爱,我只知道……我本打算很快向你求婚。”

洛棠呆滞了片刻,猛地向前倾,扒在尚未合拢的门缝上,声音从咽喉里挤出来,嘶哑哽咽,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我冲他笑了笑,补充:“我买了戒指。”

“陆绪,你……”

房门被我合上,门锁轻响,是某种决然的隔断。声音戛然而止,楼道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我的呼吸声轻微回响。

声控灯沉默地亮起,投下苍白的光线,颜色冷淡,几乎没有温度,将我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铺散在冷白的地砖上。

洛棠没有再追出来。

我按下下行键,看着电梯的数字一位一位地变化,沉入了自己的思绪。

我不懂爱?

爱是什么?

虽然我根本不是什么忠贞的好人,显然不配这样说,但是我始终相信其是纯粹的,洁净的,澄澈的,是直接的表达,是坦率的追寻,同样也是体面的,执着但有底线的,代表着陪伴和稳定关系的缔结。

但我所见的爱,皆是沉默和掩饰,是疯狂和欺骗,是卑劣和独占,是丧失理性、盲目而不计后果。

它们不干净也不体面,追寻的手段甚至其存在本身都违背世俗的道德要求。

我确实不懂。

我不懂洛棠,不懂陆鹤闲,不懂晏云杉。

也不懂爱情。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两天是两个洛棠视角,应该能解释挺多问题的……

第一人称存在一些视角障碍,所以小绪不是很能理解小洛的逻辑,但是小洛发疯是有他的道理的呢,当然不代表他做的都是对的,他们两个之间已经分不清谁对谁错了。

两个洛棠视角以后就是小陈的故事线啦,下周基本是小陈专场呢~

48 洛棠视角·上

◎兔子公主和小狗王子◎

我小时候长得像女孩子。

皮肤很白, 眼睛很大,嘴巴很红, 不算高,身形纤瘦单薄。

因为害怕剪刀所以很少去理发店,妈妈说我的发型叫“妹妹头”。

她喜欢给我扎小辫子,在家人面前夸我是“全世界最可爱的棠棠”。

幼年时代总是少不了童话故事。过家家的时候他们都说:“洛棠,你来演公主啊!”

因为我“长得像”,因为我“看起来乖”。

就连爸爸也会开玩笑:“棠棠,你是爸爸的小王子还是小公主呀?”

我从不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我不喜欢。

我看过很多童话故事书,一点也不想当公主,尽管我是一个omega。

不管是吃了毒苹果的公主, 还是被女巫施法陷入沉睡的公主,又或是在仙女教母的帮助下穿上华服的公主, 她们聪明、善良又温柔,却终其一生都在等待一位王子, 为之受苦受难,最终在爱情中得到拯救,获得幸福的结局。

这是童话故事中的女主角的宿命。

即便是很小的时候我也明白,爱情不能拯救任何人。如果能选择,无论是当骑士还是当国王, 都比当公主更好。

骑士跋山涉水,勇敢地战斗,从恶龙手里拯救世人。

国王手握大权, 无需受苦受难, 接受百姓的朝贡。

又或者能有幸扮演王子, 天神一样降临, 同时带来爱情与解救。

我曾经偷偷画过自己戴着王冠、穿着披风的模样,站在纸上画出的山巅,身后是千军万马。那是我最初的幻想——不是被选中的公主,而是拯救别人的人。

长大一些以后,我不再害怕剪刀,不再留“妹妹头”,剪了短发。

进入青春期之后,我的身高开始猛蹿,仍然很瘦,却不再会有人将我错认为女孩。

比起omega,我的身形看起来更像一个过瘦的alpha,甚至比不少alpha还要高,只有面孔精致,勉强能称为omega。

镜子里的人开始一点点陌生,也一点点靠近我所想象的样子。

高中的时候排演英文课本剧,没有人再问我是否要扮演公主,大家问我:“洛棠,你要不要演男主角?”

老师也说:“你的形象很合适,英语也很好,要演男主角吗?”

决定的时候我还没看到剧本,但我简单地想,世界上的故事总是俗套,男主角总会是一位王子式的人物,我想扮演王子,所以很快地答应了。

剧本定下之后我才发现,并不是所有爱情故事都由王子公主组成,又或者说,王子并不一定代表降临的解救,公主也不一定要苦苦等待。

扮演女主角的是一位同班的女omega同学,在此之前我与她不算熟悉。她明艳且张扬,一点也不像我读到的俗套童话中的公主,但却和剧本中的女主角一样,美丽又自信,不屈不挠地争取。

我翻到结局,发现王子与公主并没有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公主收获了除了爱情之外的几乎所有,譬如自由、富足与安定、理想。

他们都说这是一个好结局。

演出那天我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装,爸爸妈妈坐在台下给我拍照,谢幕之后他们玩笑似的提起小时候的事情,说我现在真的长大了,又找出我小时候留长头发的照片笑我,让我恼羞成怒地跑开。

那时候我并没有想到,我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心甘情愿地扮演公主的角色,扮演一个解语花一样的omega。

所以说命运总是善于讽刺。

遇见陆绪是在大学毕业之前,我正在为工作和实习发愁。

十九岁的时候,我的父母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去世。

没有告别,也没有征兆,就轻而易举地、彻底地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留下的遗产足够我维持生计,但是却再也没有人能够托举我的艺术理想,让我没有后顾之忧地追寻自己热爱的东西。

我被迫从家人搭建的象牙塔中走出,向这个残酷的世界妥协,将面包放在梦想之前。

如果没有遇到陆绪,我现在大概会在某个公司做艺术设计,又或是勉强坚持梦想做自由职业者,靠接稿维持生计。

所以当他降临的时候,我发觉童话中代表着解救与爱情的王子确实是存在的。

初见是3月21日,下午大约三点。湖边的柳树初初生出新叶,在春风中晃荡着。

天空是温和的灰蓝色,微微有些云,阳光不是特别强,斜斜地洒在长椅和湖面上,泛着碎金的光。

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一边随手涂画一边想心事,打发无聊的下午。

想不注意到陆绪其实很难,他的穿着和气质不像是会在校园中闲逛的人,而是应该在某间高档餐厅用餐,又或是在宽阔的顶层办公室里签署文件。

我很好奇的用余光看他,希望他快些路过我的面前,好让我观察他的背影。

他走过我的长椅,脚步却在我面前停住。

我忍住没有抬头,看着他干净的皮鞋鞋尖。

“同学。”温和的男声响起来。

我抬起头。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他看起来很年轻,应该只长我三五岁,松木棕的竖纹衬衫外套着一件黑色大衣,挺括得几乎没有褶皱,身形瘦高,头发梳得整齐,面容标准地英俊着,让他看起来很昂贵。

身上浅淡的alpha信息素并不具有侵略性,非常特别,柔和又温暖,让人想到阳光和甜蜜。我想任何一个omega都会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会喜欢这样的气味。

我最喜欢他的眼睛,瞳仁很黑,眼尾平拉之后微微向下,双眼皮宽且深,再往上是眉骨的阴影,再深邃一些就会显得不好接近,仅仅是看着我就让我生出一种被专注地注视,被装到心里的错觉。

这样的错觉让我觉得有些冒昧。

然后他笑了,右脸出现了一个浅浅的酒窝,显得可亲又可爱,问我:“你在画画吗?”

我有些想把我的乱涂乱画藏起来,不想给他留下一个“画画不好看”的坏印象,犹豫之间,我一时没有说话。

他没看出我内心的挣扎,体面地向后退了半步:“我是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我的心跳快起来,有些紧张地回答他,“您要看吗?不过我画的不是很认真,可能不太好看……”

他又觉得很有趣似的笑了一下,看着我,说:“不会,很好看。”

陆绪是会一种魔法的,当他的眼睛注视着你时,无论说出的话多么荒谬,你都会不由自主地相信,相信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真挚的人。

从与他对视的第一秒开始,我就中了他的魔法。

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和他交换了联系方式,在他离开后,我盯着他的背影许久,从发顶到鞋跟,直到他消失在柳树分拂的湖边绿道尽头。

真想他再看看我啊。我想。想要珍藏他的眼睛,春风一样让心融化的目光。这样一个人,在我的前半生从未见过的人,还会在遇见吗?这学校里有这么多人,他为什么偏偏与我搭话呢?

也许是童话故事的开始,我遇见了由上天定下的,我的王子,所以才会在第一次对视就产生无可救药的期待与幻想。

我像个卑鄙的小人,搜遍了整个网络,拼凑他的生活。

甚至在校园论坛的小角落找到了用首字母代替的帖子,找到了他过去感情生活的唯一痕迹,说他为了高中喜欢的人修了西方艺术鉴赏,因多次在课上睡着被挂。我的心沉了一下,从帖子的只言片语中找到了他喜欢的人。

一个和我完全不一样的人。

看起来漂亮、高傲又矜持,显得和他一样昂贵,眉眼轮廓之间带着几分我说不出的熟悉感,比我更像一个货真价实的公主。

他喜欢这样的人吗?

我并不纯良也不温柔,和童话里的公主一点也不一样,事实上大概是恶毒的配角,削足踏进硌脚的水晶鞋,蒙骗了王子,获得了并不属于自己的幸福。

一周后,他第一次约我,我以忙碌为理由拒绝了他。

他问我什么时候有时间,我纠结了许久,思考什么时间能给他留下最好的印象,既不显得随便而着急,又不会显得冷漠。

十天以后,三月的最后一天,我接受了他的邀约。

我起得很早,面对镜子的时候,第一次产生了焦虑的情绪。

我长得不算丑,很多时候也是能被称为好看的。过去我在外貌上花费的时间并不算多,在面对因此而蜂拥的爱慕时,甚至暗自希望自己平凡一些。

但在看见他过去喜欢的人的时候,我真心希望自己能再好看一点,最好显而易见地比那个人更好看。

我在衣柜前纠结了很久,挑中了最近新买的,我很喜欢的薄荷绿毛衣。

整理完自己以后,我推开七楼的窗户,春天的风带着轻微的暖意,吹动米色的窗帘,我注视着树荫中的车道,开始我的等待。

手机震动起来,我学习高傲和矜持,在心中读秒。

一、二、三——到二十九。

一早上的期待成功拉长了二十九秒,在挂断之前,我接通了电话。

我默念他的名字,陆绪,陆绪,陆绪。

“早上好,陆先生。”

我得到了一块草莓挞。

和甜腻的香气一起降临的,还有魔法与美梦幻化出的爱情。

我愿意扮演公主。

我愿意用等待和苦难换取爱情的拯救。

因为故事的最后,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捏~

之前看到很多人攻击我叫攻公主是泥塑是攻嬤,我认为这个评论是不公正的。这里是一种文学式的比喻,是洛棠的一种自我定位,不是泥塑或者是偏爱的表达……我尝试解释了,希望大家理解,不要再攻击我了[爆哭]

49 洛棠视角·下

◎thestrokeofmidnight◎

我努力适应不合脚的水晶鞋。

按照陆绪的喜好, 我开始蓄发,纹上他喜欢的玫瑰花, 学习矜持的微笑,逐渐明白了熟悉感的来源。

我安慰自己,人总会喜欢同一个类型的人,能让他多喜欢我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

若是命运无法给予我原初的偏爱,那我愿意靠模仿靠磨合,靠一遍遍小心翼翼的迎合, 成为他愿意看、愿意留、愿意触碰的模样。

搬进陆绪家的前一个晚上,我正在整理衣柜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向外看, 看见两个高个男性,看起来都像是alpha, 所以有些不敢开门,先隔着门问“是谁”。

个子更高的那个人开口了, 温声说:“我是陆绪的哥哥。”

我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门。

站在后面的那位男人看起来像是助理,礼貌地低头,给我递了一张名片。

自称陆绪哥哥的人用不太友善的目光打量了我片刻,微笑了一下, 弧度是虚伪的温和,叫我“洛先生”。

他长得和陆绪不太像,但是神色偶有一些类似, 不过没有我喜欢的眼睛, 笑起来的感觉也完全不同, 明明是温润的脸, 却给我一种阴冷的压迫感。

我看了名片以后相信了他的身份,请他进屋。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神色中隐隐带着高傲和不屑,抬手指挥助理给我递了一个文件袋。

幻化出的美梦碎了。

陆绪不喜欢我,所以他在摩天轮上拒绝了我的吻。

我不要再喜欢他了。

第二天陆绪没有来,他的助理带着人来接我。这是一个看起来规整到毫无特点,机器一般精准的beta,陆绪对他万分信赖,把我的事情像工作一样全权交给他。

我知道,后来的很多时候,送给我的礼物都并非陆绪亲自挑选,给我的“惊喜”事实上也是他助理的安排。

他们说,收获了除了爱情之外的几乎所有也能算是一个好结局。

我即将得到我过去无法触及的东西。

但是不合脚的水晶鞋每时每刻都咯着我,同时给予疼痛与清醒。

每当我见到陆绪的时候,我都在想,凭什么呢?

凭什么这样一个人会有一张这样的脸,一双这样的眼睛,轻而易举让我沦陷,让我必须一遍一遍地这样告诉自己,告诉自己他不爱我,他在骗我。

他随时会把我抛开。

怀揣着这样的信念,我在他身边待了五年。

该轮到我谢幕的那天,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清点了所有想带走的东西。

衣服,饰品,昂贵的礼物,没有一样是想放进箱子里的。

住进这里的时候我带的东西很少,想带走的也寥寥无几。

我看着空荡荡的箱子,总觉得少拿了什么,在房间里焦躁地翻找了一个小时,终于明白了我到底想带走什么。

——我还是想带走他的心。

在知道这个扬着下巴、皇帝一样踏进我的画廊的人就是晏云杉的时候,我确信这次赢的人一定是我。

五年时间,足够我了解陆绪了。

——一个根本不懂爱的人。

轻率地选择□□的欢愉,却在精神的爱情中保留着堪称愚蠢的天真,刻舟求剑地追求着少年时代的幻像,分裂地渴望着愉悦和陪伴。

但他也极容易心软,对每一个踏入他视线的人抱持着一视同仁的善心。

这个有情又无情的人。

陆绪到底还记得多少关乎那个幻想的细节呢?无论如何,眼前这个人显然不能让他重温旧梦了,我比他更像少年时代的他,而我并不介意继续穿着水晶鞋。

我首先要让陆绪愧疚。

我戳穿了他。

然后我要让陆绪把我作为一个和晏云杉平等的人来看待。

傲慢带来的轻率让晏云杉答应了我的交换。

过程中我学习了晏云杉的高傲与刻薄,模仿得越来越自然。

我将自己抽离出来,精进我的演出,一点点用精致的冷漠、合时的情绪,勾起陆绪的愧意。

我成功了。

我所喜欢的那双眼睛终于开始爱我。

这爱很脆弱,我清楚。我用尖刻的伤害来淬炼,企图用这种方式让陆绪害怕再次失去。

我知道他喜欢来之不易的东西,喜欢那些在手边摇摇欲坠、又舍不得放开,需要紧抓才能留住的情感。

同时,我时刻将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利用他泛滥的善心,将他的注意力坚固地绑在我身上。

虽然中途出了一些让我几乎难以承受的波折,但我还是在平安夜收到了期望许久的圣诞礼物,并不由圣诞老人驾着麋鹿雪橇派送,而是我所有勤勉付出应得的回馈。

整个夜晚,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我身上,歉疚、忐忑、喜爱、恋慕。

草莓很甜,我对他坦诚了一些长久逃避的感受,譬如其实我从见他第一面开始就希望他能喜欢我,他没有觉得冒犯,谨慎而珍重地回抱了我,让我再一次因确认了他的爱而觉得很幸福。

然后我吻了他。

今天是初雪,我对自己说。但我却觉得仿佛在春天漂游。

和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时一样,头脑昏涨,四肢轻飘,被爱情的氢气吹成一只气球,仅由我的爱人牵住,否则就会升入高空。

“你要永远爱我。”

我恳求他。

恳求他给予我爱,让我免于毁灭,让魔法永远持续,我可以永远穿着水晶鞋与他共舞,忍受不适与疼痛,扮演能与他相配的角色。

但午夜的钟声敲响了。

卑鄙的、无耻的人们。一个道貌岸然,从五年前即在贸然插手、蓄意破坏;一个故作高傲,实则被拒绝还要纠缠不清、不得安宁。

我别无选择,无法再用谎言掩盖谎言,只能将丑陋的真相剖开。

陆绪眼里的爱轻易地熄灭了。

这个言而无信的骗子。

几个小时前还在对我说“爱”,答应我即使我并不纯洁天真也会喜欢我。

陆绪说出每一句话时都是那样真诚,但我明白,那仅能代表他在瞬间的确信。

我爱上的就是这样一个不懂爱、没有真心的人。

真想将他的胸膛剖开,看看那颗跳动的心脏与我到底有何不同,为什么总是什么都不能体会,什么都不能明白。

真想将我的名字刻上去,在他的心脏留下永恒的印记,就算是恨也好,最好想到我就会让他感到疼痛。

——就像我想起他时一样。

我控制不住我的怨恨,为什么偏偏是我?

偌大的校园,这世界上有这么多擅长画画的人,有这么多漂亮的omega,为什么他偏偏选中了我?

给予虚假的偏爱与缥缈的幸福,同时带来幸运与诅咒。

我尖锐地攻击他,自私而偏激地希望能够主宰他的情绪,仿佛将我心中的所有痛苦与质疑发泄出来,我就能够停止爱他。

停止我不切实际的妄想,停止我无法抑制的渴望,停止做梦,停止奢望。

他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温和而纵容地接受了我的指责。

我从未见过陆绪失态,他似乎永远保持着坦然和体面,接受他人的所有情绪,好的坏的,春风一样包容又豁达,这曾让我着迷,如今却只让我更痛苦。

即便是这样一地狼藉的争吵,他仍保有理性,冷静而有条理地指出我的失态。

——显得我像一个无理取闹的丑角。

即将离开之前,他轻易地用两句简单的话语将我击碎,让我失去所有挽留的力气。

陆绪说“求婚”,也说“戒指”。

第一面即在欺骗,假装珍爱的是他。

挥霍真心,咎由自取的是他。

用假意来伪装,妄图自我保护的是我。

蓄意伤害,恃爱而骄的人是我。

属于我和他的童话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真善美的元素,没有公主和王子,只有两个骗子。

一个骗子愚蠢至极,另一个骗子较为清醒。

这样一个故事,竟然也能差一点就走到童话般的美好结局。

“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近在咫尺,仅差一点我就能得到属于我的戒指,属于我的、永远的承诺。

然而我机关算尽,自愿削足,最后仅拥有了一夜的美梦,聪明更作愚蠢,可笑至极。

什么是好的结局?

我永远无法成为高中话剧里的女主角,只能做最庸俗的童话中的公主,失去爱情就意味着悲剧,意味着注定死去,在清晨的阳光中投入大海,化为不灭的泡沫。

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我忽然觉得很冷。

房间在我眼里变得空旷到刺眼,灯光刺着我,将我的所有阴暗照得更清晰可憎。

我只能将自己蜷缩起来,脊背抵在门上,仿佛能隔着距离再短暂地触碰到他。

许久以前的事情分花拂柳。

陆绪和我在我大学租住的公寓楼下的烘焙店见面。

糕点琳琅满目,草莓不再应季,我选了一块蓝莓慕斯,他喝的是全糖热拿铁,送我的礼物是一套我喜欢了很久的画笔。

店主养的金渐层很喜欢陆绪,在他的椅子边徘徊。

在猫咪第五次转着圈蹭过他的小腿时,陆绪笑着把它抱起来,耷下眼看猫咪,标致的五官奶油一样甜蜜地融化着。

他无奈地说“怎么这么喜欢我”,然后从它袒露的腹部摸到脊背。

猫咪在他臂弯里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眯着眼睛小憩。

陆绪的背后是初夏的街道,梧桐青绿,阳光金黄,行人二三匆匆而过。

蛋糕店里奶油的香气绵密地沉浮,我的唇齿之间都是蓝莓的酸甜。

如果可以,我也愿意做一只猫咪。

猫咪想被他抱在怀里,一定简单得多吧。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欢迎小陈~好久不见他了

50 第 50 章

◎我向这世上最安全的听众诉说。◎

天彻底黑了, 风雪越发大,街灯结了冰, 电线杆上铺着白雪,一只鸽子短暂的停留,然后蹦跳着离开。

我在单元门口的垃圾桶边点了一支烟。

雪夜并不安静,远处偶尔传来车胎碾过积雪的沉闷声音,楼上有人关窗,风从缝隙里呜呜地灌下来。但雪花落地的声音仍然清晰可辨,那种柔软得近乎缥缈的沙沙声, 仿佛在耳边低语。

右手的掌心仍然残留着泪水的热度,我将手摊开,雪花被风吹着落在掌心, 而后融化,掩埋掉泪水曾经存在的痕迹。

我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些寒冷。

不仅来源于外界, 还从内心慢慢渗出,像一个缓慢结冰的湖泊。

昨日的我所拥有的, 梦一样的幸福,在今夜梦一样地逝去了。

我曾以为五分钟之前离开的居所能够成为一个被称为“家”的地方,因为它的主人是我温柔的爱人。

但我的爱人是一个骗子。

被骗的我却也无法指责他。

因为我同样不诚实。

没有人能够承担所有的责任,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做出了自认为正确的事情, 将本就一团乱麻的局面一步一步推到了如今的样子,若是非要推出一个人承担,那也只能是我自己。

所发生的一切都像是我求仁得仁, 是以物易物所应得的报应。

失败的爱情一直将我拆卸。

我的谎言注定只能换来谎言, 事实并不出人意料, 纯洁无瑕的完美爱情本就万里无一, 像我这样的坏人并不配得到,付出的代价仅能换来宽恕,而非一个童话中的结局。

我不怨恨,不厌恶,不怪罪。但是失望、痛苦、茫然。

我该回去了。但我又该回哪里?回陆鹤闲身边?我暂时不想看见他,不想面对他的追问和过于沉重的关切,不想思考他到底干预了我的人生多少,又在哪一刻为了这场故事的结局做出了多少。

烟烧到了尾部。

我所允许自己拥有的,一根烟的软弱结束了。

车辆漫无目的地在城市中行驶,手指陷进方向盘里,路边的灯光照进来又转出去,每一次阴暗都给予片刻躲藏与喘息的空间,但很快就被光线揭穿。

泪水曾落在手心,摊开成湖泊,洛棠的表情看起来那样难过,和过去五年一样,我无法分辨真假。

他的温柔,他的天真,他的纯洁,那张未涉足的雪地一般的面容,曾镜子一样照出我的累累罪行,如今轻而易举地打碎了,我所以为的欺瞒之罪实则是心知肚明的交换与忍让,他不曾不掺杂质、毫无保留地爱着我,我理想中的形象从未真实地存在过。

我以为他在原谅,其实他在索取。

我拥有的只是假意,以及有可能生出的一点真心。

当我带着这些真相回望过去的每一次亲密,我想到,他或许早已在冷眼旁观。他在观察、判断、推敲,在我以为自己争取到希望时给予冷水,在我想放弃时又丢下一点甜味。

他收紧绳索,却从未真正放我自由。

通过这样的方式,他尽可能多的迫使我不断增加沉没成本,所以抛下袖扣却又请我上楼,给一杯不合口味的咖啡。

或许他从始至终都在评估,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给予我宽恕与原谅可以达到最好的效果,让我即便是在往后了解到真相时也不舍得失去,为自己换取最大程度的忍让。

所以才会在我质问时尝试“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这样的措辞,意图影响我的判断,将错误隐去。

我确凿地厌恶算计与操纵。

沉没成本从不参与我的决策,我也并不害怕选择与失去。

犹豫是因为仍然不希望他落泪。

郊区的别墅多日无人踏足,此时也是空无一人。

我去酒窖里选了一支酒,是去年拍到的一支白葡萄酒,是我和他一起在拍卖会上买的,他当时说喜欢甜口的酒。

在醒酒的时候,我终于在洛棠搬走以后重新踏入了他的画室。

当时他选了三楼最大的一间朝阳的房间,洛棠喜欢阳光,他的房间也是整幢别墅采光最好的,还有一个很大的露台,他空闲时常在露台上小憩。

画室被收拾得很整齐,和我以前踏进来时见到的满地画笔颜料的场景完全不同,带走的只有画稿,画架留在原地,画材收在柜子里,如他所说,带走的东西很少,但曾经留在这里的痕迹确实都抹去了。

我在门口怔了片刻,闻到了长久闲置的灰尘气息,某种原本像气泡一样的情绪浮上水面破裂了,声音清脆,在空旷的房子里带来一阵久久不散的回声。

向后退了半步,房门被我轻轻带上,陈旧的气息被锁在屋内。

下楼的时候我接到了陈谨忱的电话,对我说临时有一个文件需要我审阅签字,问我应该送到哪里,是否方便。

我对他说我现在在润玺园。

大约二十分钟以后,他推开了大门。

先把文件袋递给我,然后状似随意地问:“洛先生不在吗?”

之所以称之为“状似”,是因为陈谨忱平时绝不会多问一句工作之外的事,提这样的问题实在是很少见。

我暂时无法组织语言,于是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打开文件袋。

他在我面前轻微地俯身,很突然地问我“怎么了”。

我捏紧页脚,抬起头,问他:“什么怎么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迟疑似的动了动,而后抬起,停在距离我脸侧约一指的位置片刻,很快又重新放下去。表情看起来仍旧沉静而认真,语气不如平时平缓,带着几分可见的关切,解释:“您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好。”

我摸了摸他最终也没有碰到的右脸,笑了笑,“这么明显吗?”

陈谨忱直起身,眼镜后的眼睛仍然看着我,“是和洛先生有关吗?”

“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问他。

陈谨忱思索了片刻,选择了很中立的评价:“聪明。”

我难得对他失语,瞪了他一眼:“这也太宽泛了吧。”

他很无奈似的解释说:“我和洛先生接触不多,他几乎不和我说话,只会问我一些和您有关的事。”

我不太想就这么放过他,指挥他在旁边坐下,让他想喝什么自己去倒,“趁我看文件的时候你仔细想想”,我嘱咐他。

陈谨忱露出一个没办法似的表情,去倒了一杯水,在我对面坐下。

我很快地看了一遍文件,指出了几个我仍觉得不合适的地方,让他明天改改再让我签字。

晃了晃高脚杯,我抿了一口酒,对他说:“我今天才知道,我哥五年前就去找过洛棠。”

“我好像从来没有真的认识过洛棠。”

我向这世上最安全的听众诉说。

陈谨忱双手交握,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表情很耐心,眼神也很专注,呈现出希望倾听的姿态:“发生了什么?”

“其实也是我咎由自取。”我撑着头,叹了一口气。出于尊重,我没有说任何的细节,只是想让情绪的气泡浮上水面,让自己更好受一些,“五年,是我从来没有尝试真的了解他,才会被他的表现欺骗。”

陈谨忱宽慰我:“每个人总有希望呈现给他人的模样。就算是扮演,或许也不能否认其在某些当下具有的一定真实性。”

“真实。”我食指搭在高脚杯的杯壁,在酒液和玻璃杯中看到自己的脸,“这就是问题所在。”

“现在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会想,这次是真的还是假的。他看我的时候也是这样吗?我们这样两个人,就算想继续在一起,也只会不断地互相猜忌,不断地被过去伤害,不会有幸福。所以我想,就这样结束好了。”

“但他哭了。”我凝视我的右手,“看见他哭的时候我有一瞬间在想,只要他不哭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他哭起来又和以前一样了,很脆弱,除了保护以外的所有行为都是一种伤害。”

“不过我还是走了。”

“他说我没有真心,不懂爱情。”

“我不明白,真心和爱情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呢?为什么总会变成这样……两败俱伤的样子,还要强求着让两个已经不适合的人在一起。”

陈谨忱的目光仍旧是很包容的样子,他没有对我做出任何评判,只是分享了他的想法:“我想,这世界上没有两个不合适的人。爱情与真心的魔力就是能够让人抛却‘合适’与‘不合适’的判断,只有不动摇的选择。”

“是吗?”我若有所思,“‘不动摇的选择’。他今天也说了类似的话,说‘真心是盲目的’。但为了爱做出盲目的选择真的是正确的吗?像我母亲一样……那太傻了。”

“爱情中的选择没有正确与否,关键在于是否后悔。”陈谨忱对我说,而后抬起手,微凉的指尖点了点我的眉心,温声说,“别再皱眉了。”

我揉了揉他碰到的位置,笑了一下,说:“好吧。”

然后尝试让自己轻松一些,问他:“你怎么连讨论爱情都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你看起来不像是懂这个的。”

“为什么看起来不懂这个。”他向后靠了一些。

“有我这样剥削你工作,我以为你没时间有一些爱情的感悟。”我开玩笑。

“不算剥削。”他只回应了前半句,转而问我,“今天您一个人住这里吗?”

他很自然地提议:“您看起来心情不太好,需要我留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