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先东后西
事实证明,权力真的非常好用,尤其是掌握了完全的权力时。
赵昕清楚记得自己第一次提出欲同折璇结两姓之好,让京中安排册立太子妃相应规程仪典的劄子直接来了一个石沉大海。
完全无视,连个态度都不给他,摆明了是看不上他喜欢的人,更不认同他的做法。
作为回敬,赵昕把自己的婚事硬拖到了赵祯禅位后,让折璇跳过太子妃的尴尬阶段,中门大开将她迎进坤宁殿。
赵昕一系列演都不带演的护短行为也终令所有人正视折璇。
无论将来如何,总之现在是夫妻情深,给皇后面子就是给皇帝面子,撕破脸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所以折璇今次非但没有受任何刁难,令他之前的细心安排都落了空,收到的见面礼还让他都有些眼红。
并非是礼物的价值十分贵重,而是意义难得。
已经荣升为太后的曹娘娘尤其出手阔绰,送了一整套翡翠头面。据说乃前唐皇室流传下来,是她当初被册立为皇后时的陪嫁之一,还曾戴着去祭告过天地宗庙。
给折璇的意义就相当于两代皇后宫权的交替。
收礼的时候赵昕跟着瞅了一眼,觉得那套头面还真的挺衬人的,折璇带上去应该能好看。
结果一转头就听见折璇在吩咐红玉:“记下来,等到大公主诞子,就把这套头面送过去。”
红玉明显有些不舍得,嘟嘟囔囔的:“圣人,这可是送给您的……”
折璇上手捏住红玉皱成一团的包子脸,轻轻摇了摇,笑道:“好啦,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让福康大公主发愁到底是留给儿子聘妇,还是女儿出嫁的添妆吧。”
赵昕驻足琢磨了半晌,终于明白了其中关窍。
在人情往来上,他的确远不及青蔓。
“还有那几匹蜀锦,拿去尚服局,让她们照着八公主的身量裁几身时兴的衣裳。公主也到了往来交际的年纪,仔细些做。
“还有几个养在宫里的小公主,她们的生母都不富裕,难为凑了这么些东西。都折成银子算算,添到公主的膳食和用度中去,也让公主们的乳保每月出宫两次,向太妃们仔细禀报……”
林林总总,光是听赵昕都感觉自己已经一个头两个大。
虽然在细致和对心意上赵昕不及折璇,可他算数不错,再默默一盘算,不对啊,这里一锄头,那里一扒犁的,怎么快把今天收来的礼给散干净了呢?
合着今儿个起大早忙活这么大半天,是来当过路财神的!
赵昕的上前使得折璇的安排瞬间中止,红玉一贯怕他,早间又亲见二人亲昵,生怕自己再度做了碍眼的电灯泡,连礼都忘记行,整个人就脚底抹油蹿了出去。
把折璇弄得忍不住笑出了声,嗔怪道:“你看看你把人吓的,多少年了也没见跑得这般快过。”
赵昕懒得计较这种小事,直接把人拉到身边捏手手玩:“咱们就真当过路财神啦?”
折璇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后笑容渐有收不住的趋势,仰脸道:“官家富有四海,也会心疼这些身外之物吗?”
“诶?自然不会,只这些东西……”
赵昕话到这忽然有些磕绊,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
他本想说钱是英雄胆,尤其是出嫁的女子,有笔傍身钱能多几分底气。
所以他早在十年前就开始为他姐攒嫁妆,后来又把幼悟和之后的几个幼妹纳入范围中。
这些东西是送给媳妇的,自然应该成为媳妇的底气。
可因他身份的特殊性,折璇永远不存在主动辞职的可能性,再多的钱也不过一个数字,说出来反而损伤夫妻一体的情分。
折璇太了解他的拧巴了,反手握住赵昕的手,循循善诱道:“那是官家悭吝,欲要短我的吃穿用度么?”
赵昕立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嚯嚯磨牙:“圣人很敢说嘛……”
有没有短缺克扣,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连我这百八十斤你都支使得团团转呢!
折璇只当没看到,嫣然一笑:“既然都无,为何叹惋?”然后顿了顿,紧接着说道,“我的底气,不在旁处。”
对对对,你的底气一向是医术和飞刀,独个走江湖小心些一点问题没有。
等等,这话意思好像不止是这样!
赵昕的脑子被惊喜冲得直接宕机,而折璇已经贴了上来,语气悠悠:“还有,我不是过路财神。”
赵昕只剩下本能推动他呆呆地问:“那,那留下什么了?”
“留下了你幼时的长命锁,拨浪鼓,鸠车……总之很多。”
赵昕这次连口水都忘记往下咽了。
他清楚记得这些东西都不在见面礼的礼单上,此时出现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这是青蔓主动去要的!
海量的惊喜感于瞬间席卷了他,然后赵昕这个堂堂一国之君,就被赶去驾马车了。
至于原因嘛,折璇嫌弃他太兴奋了,会打扰她看书。
其实折璇的本意是想让赵昕到马上猴着的,但架不住赵昕实在是太兴奋了,直接把扈从的皇城司卫全部赶到了暗处,自己乐颠颠地驾车。
要不是穿得还行,予人的观感就要直往驾车小厮那边降了。
也就是皇城司这些年被赵昕捏得完全改了模样,否则就算是折璇敢安坐车中,负责扈从的皇城司兵卒也没胆子遵命行事。
尽管如此,赵昕还是在短短半刻钟后就被赶下了驾驶宝座。
骑马和赶马车,到底不是一回事,横亘在中间的门槛不是赵昕短时间能跨越的。
折璇拒绝成为赵昕练习学习的附加科目,尤其是这会更打扰她看书。
不过当看到赵昕贼兮兮掀了车帘钻
入车厢时,折璇又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
她是不是被骗了?
赵昕见机极快,立刻拱手讨饶:“青蔓你坐这边,我坐这边。你看你的,我看我的,咱们两不打扰。”
听起来十分不错的一个提议,折璇点头应下。
但她很快发现自己错得离谱,马车再大也就只是辆马车,两人完全做不到平常那般各自处理事务,互不相扰。
折璇是眼睁睁看到赵昕的眉头绞起来的。
作为一个优秀的大夫,她知道赵昕这是又犯病了。
于是顺着赵昕的视线往下看——宋辽边境示意图,图上大略画出了燕云十六州的分布走势,还标注了不少红蓝两色的箭头。
从墨色和笔触痕迹来看,这些箭头是经过反复添加,而且每次心境都是不同的。
从箭头标注来看,红色代表的应是己方,蓝色则为辽军。
而朔州(今山西朔州市)、寰州(今山西朔州市山阴县,怀仁市一带)、应州(今山西应县)、云州(今山西大同)这四个依靠恒山山脉的防御重地几无箭头。
即便有,也很快被涂抹掉。看来之后的伐辽之战中,这四州会处于打酱油看戏的状态。
而东边的涿州(今河北涿州市)、幽州(今北京市区及周边)、蓟州(今天津市蓟州区)则是箭头纵横,反复涂画。
尤以幽州,如今辽国称的南京最为密集。
就是折璇这种曾经被赵昕教着看军事图的亲传弟子,如今也看不明白具体的部署是什么。
不过她眼神好,在无数的涂画中判断出标注南京二字并非是不小心抹掉的,而是从一开始就被重重勾去。
在一旁还有几乎认不出来的两个小字:“北京。”
折璇点上地图那两个几乎看不出的小字,主动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若得幽州,此地当为我朝北京。”
折璇心道,若能拿下幽州,此地方位的确比如今的北京大名府地理位置要更靠北,战略环境也更加优越,移作北京也不是不行。
可我总感觉你这话里有点别的意思啊。
但折璇没有深究。
现在不说肯定是有原因的,等到时候了自然会知晓。当务之急还是让赵昕尽可能地把话往外头倒。
总是一个人扛事盘算,很容易憋出毛病的。
“为何不取应州,云州一线?”
“文正公(范仲淹)与狄汉臣皆言,西线不如东线。应云一线无论是政治意义、民口、粮食积储,还是兵卒战力,都不如东线。”
辽国西京大同府的设立可比南京析津府的设立要晚得多。
而且事实上一直到近代解|放战争,山西境内的战争都打得比较艰难焦灼。
且封建时代唯一一个完成从南至北一统天下壮举的明太祖,也是选择幽蓟路线。
两位知兵大佬的共同建议在前,原历史线中大量的范例佐证,赵昕没理由不去选择成功率更高的那条。
折璇想了想说道:“文正公与狄枢密皆知兵之人,张钤辖(张亢)亦胆谋兼备,辅以区希范策应,纵不胜,亦难败,为何如此烦忧?”
赵昕放下地图,狠狠地搓了两把脸,沉声道:“新君继位的火只能烧一次。若是趁其病时未能取其性命,将来想再动手就难了。”
毕竟辽国不比西夏,是有长久和平先例的。而且人也是有惰性护和妥协性,几十年下来百姓已经习惯两国共处的局面。
比起打仗所要烧掉的海量军费,购买和平的岁币不过是九牛一毛。
若是辽国能减免一些岁币,他们会更愿意两国重归友好,互不侵犯。
而且现在夏国也被灭了,地缘危机得到了有效缓解,朝中也是倾向暂缓战事,先互相谈判拟定条件的多。
说着说着,赵昕就把放在膝上的地图给攥成一团:“若两国开战,毙其主力,取得速胜拿下析津府当为上上之选。也不知楚云阔他们现在走到哪了,有没有到析津府啊……”
第152章 平辽间者
赵昕的计算能力的确不错,就在他念叨出使辽国使团到哪了的同时,以楚云阔为首的使团刚刚在析津府(辽国南京、今北京市)的馆驿中安顿下来。
章衡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出国”,而且自打入了辽境,对接的辽人便对他们严防死守,说是如防贼一般也不为过。
沿途的村寨镇甸全似拿尺子精准量出来的,不仅从外观上看不出什么,所接触到的人员也相当有限,得不到半分有价值的反馈。
令怀揣着搜集情报为国效力心思的章衡沮丧不已。
这份不断积累的沮丧直到今日析津府才被稍稍驱散。
毕竟辽人就是守得再严密,也不可能把一个偌大的析津府也全部变成戏台,更不可能完全限制他们的活动。
只要观察仔细,总是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的。
然后他很快就发现自己低估了辽人的狡诈奸滑。
手指在墙上抚过,留下一个小小的凹坑,指腹上一阵冰凉湿润,令章衡的火腾地一下就升了起来。
这房子居然是日内才修葺完毕的,糊墙的水分还未干透!
根本不是
接待国力对等大国使节应该有的礼数!
而且他清楚记得陛辞时官家对他们的叮嘱。
“辽国狼子野心,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南下牧马,吞并我朝,使我汉家衣冠变为披发左衽。
“如今瞧着乖顺不过是挨了打知道疼,想法子拖延时间治伤罢了。
“你们此去代表的是我朝威仪,要记住,你们背后有朕,有边关十数万将士,腰板要直,声音要大,口气要硬!
“你们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诉辽主,朕一直在等着他。”
章衡从中悟出了一个意思:行事可以强硬些,辽国没胆子对他们做什么。
生怕自己悟错意耽误军国大事的章衡为此还特意请教了楚云阔,得到的答案比他自己想的还要夸张——年轻的士兵渴望建立功勋,他们顶顶好把辽国激得先动手,堵上朝中主和派的嘴。
所以好不容易寻到针对由头的章衡,立刻让人把馆丞找来开喷了。
他用手指捻下一块墙泥掷在馆丞脚边,冷声道:“贵国就是这么招待使节的吗?如此潮的屋子,怎能住人!某回国后定要向官家好好回禀……”
馆丞慌得汗簌簌而下,不断拱手讨饶:“贵使息怒,贵使息怒。并非小人有意怠慢,实是上峰突然发话修葺,未来得及干透。
“给您几位安排的屋舍已经是最早修葺,即将干透的了。贵使放心,咱们这天干,最多一两日就能干得透透的,绝不会让您染上潮气。
“贵使若是不信,馆内可任意游逛,看看旁处是不是如此。”
章衡虽不明白辽人抽什么疯,偏偏赶在他们到来之时糊墙,但憋了一路才找到这么个发泄的机会,岂肯善罢甘休。
还欲继续逼问,却不想被听到动静赶来查看的张熙扯住了袖子,冲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章衡知这位虽然年纪小,在使团中也是居于末位,但根子极深,所以也只得压下疑惑作罢。
那馆丞得了张熙解围才得以逃出生天,但劫后余生的表情还没显露呢,张熙就笑眯眯地给他带来了更深的噩梦。
“人生在世,无非衣食住行四样。我等千里而来,一路劳顿,看你年迈,又是上头降下的差事,给我们住这种潮气未散的屋子也就罢了。
“但这吃,你可不能再应付了事。我等南人,素慕北地山珍,今晚上就飞龙汤,红烧熊掌,猩唇,鲤尾,驼峰都来一份吧。”
如果说刚刚章衡的质问只是让这馆丞像是死了老子娘,那么张熙笑着提出要求后,那馆丞的表情就进化到已经死了老子娘了。
馆丞看着张熙,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道:“贵使莫要难为小人了……”
张熙却不依不饶,手搭上馆丞的肩膀,捏住他的肩骨,一派阳光灿烂地笑着:“可我怎么听说,去岁逆夏使者入尔西京大同府使馆,就吃上了飞龙汤与熊掌呢?论地理遥远,似乎析津府还要更近一些吧。
“莫非是你等轻视我朝,认为我们不配吃吗?”
章衡生平第一次看到人的脸色变成了惨白,不带一丝血色的惨白。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从馆丞的直观反应就能看出,张熙这些话把人给心窝给扎透了。
他突然就不想知道馆驿为什么突然修葺了。因为比起不痛不痒的诘问,果然还是这种直击内心隐秘事的方式更高效。
馆丞被骇得好半天才六神归位,牙齿磕绊着说道:“一品飞龙汤和红焖熊掌,熊掌,小可亦可置办,亦可置办,但旁的,旁的……”
张熙松开手,将馆丞轻轻一推,好似掸去一粒灰尘,笑容反而变得有些阴鸷:“那就赶快去置办吧,傻站在这做什么。”
“哦,是,就去,就去。两位贵人稍待,稍待。”
馆丞像是背后有狼撵着,两句话的功夫就跑得不见了人影。
章衡见院中四下无人,正要发问,却又被张熙揽住了肩膀向屋内走去。
张熙一边走还一边扬声喊到:“去个人,把楚学士请到我房中来。红烧熊掌倒还罢了,只这飞龙汤是一等一的鲜味,万不可错过。”
章衡刚想说哪有人啊,就见院中一角落暗处蹿出个人来,把他骇得不轻。
“这,这是?”
这场面张熙打小就见,从容道:“章兄勿惊,是咱们使团的人,皇城司里练出来的好手。”
章衡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虽然皇城司早已突破职名所限,在全国州府遍地开花。
但其本身具有公开性,且不具备审核裁量权。哪怕是通过秘密手段掌握了证据,最终也是要通过公开渠道,把案件移交正式司法机构进行定罪宣判的。
予世人的观感还是一个普通衙门,无非是这个衙门官家更信赖,与民间联系更紧,私底下办事的手段更狠辣罢了。
因为当今官家持身很正,所以民间也自发衍生出了心中无鬼,入皇城司不惊的说法。
章衡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此处和皇城司扯上关系。
愣怔间张熙已将章衡带入屋中,贴心地给他拉开椅子,按着他坐下,这才把门窗关好笑道:“章兄勿惊,这才是他们老本行哩。我等若无他们护持,于途多有不便。”
章衡还是有些接受无能,直到张熙笑嘻嘻地说道:“若我没猜错的话,这馆驿突然糊墙,多半是先前接待咱们的辽人中看破了他们皇城司卫的身份。”
“啊?”
此次使团中只章衡是个完全的官场新丁,张熙也知父亲正在筹备伐辽之事。
若得功成,他多半也会和狄咏一般远离军伍,在朝中的朋友自然是越多越好。
张熙有意给章衡买个好,于是提起茶壶往杯中倒水,慢条斯理道:“章兄,我等虽为使者,但亦有观察敌国山川人物,为官家所知之责,章兄以为然否?”
章衡小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表示赞成。
使者与间者,原本就只有一线之隔。
或者说两者本就从来没有分开过。
张熙小小的喝了一口茶,强压住对茶水味道的嫌弃继续道:“景祐三年(公元1036年)蔡吏部(蔡襄)作《四贤一不肖诗》名噪京华,连辽使都特意购诗归国,张贴在幽州,哦,也就是这析津府的旅店之内……”
章衡不仅进士科高中头名状元,制科也名列前茅,在赵昕所知晓的原历史线中更是被苏轼赞为子平之才,百年无人望其项背,脑袋灵透非常,一点即通,强压住喜意低声道:“子晟的意思是,这馆驿的墙上,曾经有些不希望咱们看到的东西?”
张熙点点头,然后又对着恨不得立刻化身名侦探,把一切都翻个底朝天的章衡摇摇头。
就皇城司那拨款和俸禄银子,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梁鹤也不用想着现于人前时能接叶明乞骸骨后留下的皇城司使的缺了。
章衡不明就里,但听人劝吃饱饭,尤其是张熙主动向他释放了大量善意。
于是半壶茶下肚,两人等到了自带碗筷,兴冲冲赶来的楚云阔。
而且楚云阔一进门就大声嚷嚷,“真是虎父无犬子,还得是子晟你有本事,连飞龙汤都能要来,说了什么时候能上菜了吗?”
章衡彻底呆住。
自相识以来,这位老大哥一直是稳重可靠的模样,这般,姑且称之为放浪形骸吧,还真没见过……
都说天上龙肉,味鲜无比,可这表现着实有些夸张了吧。
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吗?
楚云阔才不管这些呢,一屁股坐下道:“还是那年在韦州退了夏贼,商路转安,这才沾包学士的光吃了一回,真是鲜得眉毛都要掉,令我回味至今。”
张熙亦道:“官家性俭,我亦只沾光吃了两回。”
章衡看着两人热烈讨论默默无言,直到装着飞龙汤的碗盖被掀开,霸道浓烈的香气涌入鼻腔。
但他这时仍旧没有说话,因为正忙着塞肉喝汤呢。
不过一只飞龙个头并不大,即便这馆丞为了讨好,足足用了三
只,三人还是很快造了个干净。
再辅以其它酒肉,饱食的章衡满足地呼出一口气,竟生出樊楼也不过如此的感觉。
然后面上又浮出点悲色来。
张熙因为吃得太饱正在放腰带呢,将他神色尽收眼底,发声问道:“章兄何故如此,可是思家了?”
章衡道:“为国出使,为君尽忠,岂敢思家?只是想起一位友人罢了。”
楚云阔凑趣道:“不知是何人能使章君如此牵肠挂肚啊?”
“眉山苏子瞻。”章衡平静地吐出五个字,成功把两个兴致勃勃想要听故事的人给干自闭了。
章衡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倒酒举杯,冲着南方道:“苏子瞻最好佳肴,自称遍览文赋报只为求新奇菜谱,以饱口腹之欲。
“此番我临行前,他还特地嘱咐我,若见辽地新奇美食,纵不得带转归国,亦要书信告知于他。
“若非其弟拖累,这出使一事,当是他的。”
张熙与楚云阔面面相觑,不知道这话该怎么往下接。
章衡虽是进士科的状元,但官家在开制科并改变规则后,明眼人都能看出官家有意让进士科与诸科合流,用包罗万象的制科取代进士科的地位。
而这第一届的制科状元,正是那眉山苏子瞻。
而其父苏洵也在前不久被官家特旨拔擢为秘书省校书郎,亦是心腹要职。
依官家用人之法,苏轼还真就大概率能顶了章衡的位置。
这样与同为副使的张熙年岁也相仿,正可凑个一主二副之局。
主使负责楚云阔干活,两个副使负责见世面,蹭点功劳。
可事情坏就坏在苏轼还有个弟弟苏辙。
老话说蔫人出豹子,闷人干大事真个不假。一向看上去比苏轼要有哥哥模样得多,话寡讷言的苏辙闷声不响地就搞出了个大新闻。
在制科考试的策论中公然批评官家施政不当,用人不明,擅动刀兵,强征赋税,致使民不聊生,天下皆怨。
这头铁得连主考官欧阳修都不知道如何帮自己这位得意门生说话了。
到这年月,就算是瞎子也看出来了,官家就是奔着重复汉唐疆域去的,这打仗哪有不烧银子的!
就是如今海贸繁盛,收复西夏后重新与大食人取得了联系,再辟商路,国库还能再多几笔进项,勉强能撑起战争所需,可谁又会嫌自己的储备银多呢。
而且补足偷税漏税,查抄抗税人家家产不是天经地义吗?总不能因为某些人利益受损嚷得凶,或是地方官员媚上,急功近利搞出一些乱子来,就全盘否定举措的正确性吧!
再说官家又不是不循情更改,耳刮子呼呼冲着自己脸上扇。
你苏辙这个时候跳出来,多少就有些不知好歹了。
张熙常年跟在赵昕身边,知道赵昕在看了苏辙的卷子后只说了一句“还真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苏字”的话,驳回黜落苏辙的意见,让苏辙得中制科。
但苏辙这个制科生在授官时仅得了广南东路一个偏远小县的主簿,比起旁人丰州富县的县令县丞,属实是被压得极狠极低。
至于作为他亲兄长的制科头名苏轼,也没能捞到章衡此时领的美差。
令人很难不往官家内心恼了,有意打压兄弟两个那方面想。
可偏偏苏洵又在官家身边混得如鱼得水。
官家的用人之道,已不是他们能看明白,更不是身为人臣的他们可以忖度的。
章衡此言其实已有讪谤君上的嫌疑。
这话,听不得,更接不得。
张熙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楚云阔。
以他的身份,倒向哪边都不对。如果有选择,他更想现在掐死章衡。
几个菜啊,喝成这样。
楚云阔恍若未觉,不紧不慢地擦干净手上的油污,然后说道:“对不住,腹内满满,需得去更衣,少陪了。”
张熙如蒙大赦,急叫道:“同去,同去!”
驿馆的茅房在前院,两人结伴而行,一路上并不言语,有心将此事帮章衡给瞒下来。
不然被皇城司知晓了传报上去,搞不好章衡也得跟着倒霉。
只是张熙越走就感觉越不对劲,真是奇哉怪也,此时应该还不到给马喂夜料的时辰吧,马厩那边怎么有隐隐约约的动静呢?
正欲悄悄喊人去看个究竟,看看到底是谁胆大包天摸到使馆来了,却陡然生出一身白毛汗来。
要命,他身边一直跟着的皇城司护卫呢!
很显然,楚云阔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不过他比张熙老练地多,瞳孔骤然紧缩后就想到了某种可能性,瞬间捂住了张熙的嘴,在他耳边低语道:“你也是常跟在官家身边的人,当知道规矩。”
张熙先是懵懂,旋即愕然,最后带着些惊恐的使劲点了点头。
在张熙的认知中,皇城司布置的护卫只有两种情况会被全部调离。
第一,今日的官家,昔日的殿下下令全撤。
第二,他们的头头到了,需要开会安排事宜,暂时撤走他们所认为的非必要安保力量。
连楚云阔这个使团主导者的护卫都能暂时调离,这次来的人必然级别很高,能整出来的事也必然很大,张熙才不想牵扯进去呢!
浓到化不开的夜色中,有人在小声的发号施令:“自今日起,我两就是严三与霍七,都灵醒着点,莫要喊漏嘴了。
“否则莫怪司中规矩森严,本指挥使不念旧情,刀下无赦!”
第153章 平辽引弓
因为被张熙一口道破昔年接待夏使的隐蔽事,一行人成功获得了更高规格的接待,以及更高等级的监视。
毕竟在情报搜集一事上,他们已经遥遥领先了许多年,如今不过是故技重施。但任谁也没有发现,使团中的两个马夫在一场伤寒后,声音变得沙哑了些,脸也变得黑了些。
抑或可以说所有能发现这件事的人,都早已被纳入这场偷梁换柱的行动中来。
幽蓟两州的上层坐着的仍旧是高高在上的契丹老爷和汉族官僚们,但底层早已被私盐贩卖所织就的利益网络给笼罩得严严实实。
蓟州(今天津市)的童谣甚至会开玩笑地唱道:“芦台乱不乱,莱州说了算。”
毕竟如今蓟州府芦台场(今长芦盐场)的盐十有八|九都是宋国莱州一带所产的“过海盐”,连供应御膳房的贡盐都未能幸免。
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尤其是宋国走私来的盐味好价低,哪怕倒两道手都还有赚头。
最关键的是还稳定供应,只有运输船赶造不及,需求的货量从来不是问题。
仿佛宋人打开了仙人的盐口袋,可以随意拿出他们所需的盐量。
在这套经济冲击方案实施之初,辽国不是没有觉察到异常和危险,先后派出数批人试图深入莱州一带盐场,并高价收买盐场盐丁,试图将新兴的晒盐方法窃为己用。
也的确得手了几次,可惜有着二把刀技术和盐场改造需要时间的不利因素叠加,市场早已迅速地做出反应,被冲得溃不成军。
在巨大的前期耗费以及一边倒的溃败下,辽国的君臣们终究没有拿出壮士断腕的魄力,使得国家安全退居次位,改造盐场和更换技术的方案不了了之。
而蓟州诸多盐场原有的生产能力在日复一日的低价竞品冲击下变得十不存一,盐户们更是无有不贩“过海盐”者。
自古以来盐铁便为国家命脉,当幽蓟一带的盐场沦为莱州盐的销售中转站时,就注定了作为“最大私盐贩子”的薛泽在此横行无忌。
甭说只是玩一出偷梁换柱,让他和梁鹤混在使团中直抵辽中京,就是让幽蓟一带瞬间变天也只是朝下压压手的事。
不服气?停两天盐供应就老实了。
到时候都轮不到盐场的官老爷们发愁怎么向上面交数,那些靠着他挣钱,豢养了一大批私人武装,实质上的“特许宋商”们就会率先闹事。
在巨大利益的喂养下,他们可是想做正经八百的宋人很久了,哪有不接下投名状,换一个封妻荫子机会的道理。
这一点直把前来做搭档,顺带着观摩学习,互通有无的梁鹤羡慕得眼睛发红。
他也想玩这种掌握了经济命脉的简单模式啊!
锦衣玉食哪有呼风唤雨来得爽快刺激。
可再一看如今样貌比实际年岁大了快十岁,再不复文官细皮嫩肉的薛泽,他就觉得锦衣玉食也还不错。
总之在出了析津府后,两人靠着如假包换的身份文书,跟着使团一路无惊无险地进入了中京大定府。
因契丹为游牧民族,旧俗深远难改,所以辽国奉行四时捺钵制度。
捺钵为契丹语,翻译成汉语的意思大概为行宫、行在。
即辽主并不固定居住在宫城之中,处理政务也没有固定的场所,只是带着大量官员、贵族以车马为家,跟随着水草进行渔猎。
让捺钵所在的地方成为实际意义上的政治和权力中心。
如今快要进入四月,辽国春夏之交的捺钵移营正在进行,移营完成后,辽主将从长春州的鸭子河泺移动到吐儿山。
捺钵所在地的守卫非常严密,以毡车为营﹐硬寨为宫﹐贵戚为侍卫﹐着帐户为近侍﹐武臣为宿卫﹐亲军为禁卫﹐百官轮番为宿直,这也是薛泽与梁鹤混入使团的原因所在。
没有使团的身份做掩护,他们即便能够使用乾坤一掷秘术到达中京,
打听清楚捺钵驻地在哪,也无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找到他们的目标——皇太弟耶律重元。
*
国力增强造就的待遇提高总是通过简单的方式直观粗暴地体现出来。
大定府中刚刚修好两年,尚未明着接待过一次西夏使臣的来宾馆在楚云阔等一行人的眼皮底下以惊人的速度被拆除完毕。
部分不能重复利用的小件木料,则是由相关人员十分讨好地主动送到了他们入住馆驿的灶膛之中。
而到中京驿馆仅仅两日,就有人上门,恭敬请他们翌日移步至捺钵所在之地。
令章衡所不能理解的是,明明之前还通过故意在他们面前拆除西夏使馆释放友善讯号的辽主,此次选择招待他们的地方居然是猎场。
围猎可是和平时代彰显武力,培养提高本国人员军事素养的最有效方法。
换而言之,这传递的是战争讯号。
昔年曹操一统北方后,欲要南向征伐东吴,战前曾给孙权书信一封,信中所写的便是:“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前后行为,未免太过割裂了。
张熙却洞若观火,对于章衡的发问先是往嘴里扔了一把干枣开始嚼嚼,然后才笑道:“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用官家的话来说就是一手糖果,一手大棒,有备无患。
“这糖果呢,就是故意当着咱们的面拆西夏使馆,告诉咱们,他们愿意和,哪怕是付出一些代价。
“至于这大棒,就是明日的游猎了。辽国建国已久,自诩远非李元昊那等根基浅薄的暴发户可以比,我估摸着那耶律宗真是想通过游猎彰显武勇和底蕴。
“杀败了咱们的锐气,然后再借咱们的口告诉官家,他们辽国愿和胜过愿战,但也从不惧战。”
章衡聪明归聪明,但到底不比张熙自小就泡在权力中心耳濡目染,闻言大感学到了。
然后又目视听了全程但笑不语的楚云阔:“依楚兄之见,咱们明日该如何应对?”
官家的意图他是知道的,也是准备不打折扣完成。
但这个完成方式必须得好好考虑,拿捏住其中分寸。
不然稍不注意,因他言行失当,致使战起的锅就要背严实了。
尽管当今官家迄今为止没有展现出让人代为受过的凉薄一面,但做臣子的不能把身家性命全部寄希望于帝王的个人品格,否则容易有一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掌握外交尺度这种事,实在是太难为他这个官场新丁了,还是努力甩锅给个高的吧。
楚云阔浅尝了一口茶,淡然道:“官家为什么选咱们出使辽国,我想大家心里都有数。说得难听些,图得就是咱们朝中根子浅,不谙外事。
“就算是动了为辽国说项的心思,也没那个本事。
“是战是和,全看官家的意思,咱们只能是眼睛和嘴巴。但咱们泱泱中华,礼仪上邦,不可失了礼数,类于蛮夷。
“所以若遇请托拉拢之事,需热情礼貌,但一问三不知。假使辽国做出挑衅诘难之举,则不可失了国格骨气,就算是死,也得还回去。”
这就是定基调,画底线了,章衡与张熙皆是面色一肃,起身应是。
又五日后,一行人到达捺钵所在地,洗沐歇息一夜后,于次日清晨受邀参加为了迎接他们特地举办的夏猎大会。
但见得万骑如潮卷草来,雕弓霹雳射云开。铁甲映日生光辉,旌旗飘摇万里红。金雕掠地追狐影,赤骥披风踏鹿骸。虎豹哀鸣急奔突,熊罴踉跄身翻倾。
高坐上首的耶律宗真看着连绵不绝前来“献捷”的捕猎队伍,似乎忘记了之前丧失了过万精锐的大败和如今躺在床榻上时日无多的长子,抚须大笑,对着始终没有流露出明显情绪的楚云阔说道:“寡人虽从未闻贵使之名,但能在如此年纪就能被宋主任命为主使臣,想必定然如贵国的昭文相(指富弼)一般有远见卓识。
“不瞒诸位,虽然一别十载,但寡人至今仍记得贵国昭文相的风姿仪态,脱俗谈吐。诚然中原材士,吾国远不及也。”
富弼出使辽国不过十年,如今扈从在耶律宗真身边的大臣有不少亲见过他,也承认富弼举止有度,是个人物。
但陛下您把富弼抬那么高,灭自家威风,臣等就有些话不得不说了。
尤其是这个小子,长得平平无奇,入席后还一言不发,怎么看都远不及富彦国,也配把他们当垫脚石?
楚云阔感觉到了周遭投来,带着不同程度恶意的目光,急忙出言打断了耶律宗真的捧杀:“陛下之赞,外臣愧不敢受。
“富相皓月之光,辅佐官家布仁政于天下,万民拍手称赞。臣不过萤火之辉,唯实唯勤,权做耳目,使两国互通声息罢了。”
耶律宗真收了笑,并不满意他的回答,摆摆手道:“贵使何其过谦。
“寡人昔年见富彦国时,言他有宰辅才,他可是欣然受之。依寡人看,你也是有宰辅才的。”
然后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准备再度出言的楚云阔,图穷匕见道:“好了,贵使不必再言。且来看看这些精骑,较于汝国如何啊?”
这个问题没有出楚云阔等三人商讨出的模拟题范围,所以楚云阔只用从已经拟定的繁多答案中挑一份符合当前语境的就行了。
但架不住有人跳脸开大。
也不知是不是之前耶律宗真把楚云阔给夸得太狠让人心中不忿,或者是特意安排好的双簧,一道声音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量尔等宋人,不过弯腰种地而已,岂识我骑射之绝,箭镞之利?”
尽管宋国灭了他们一直看不惯却又无可奈何,还吃了不少亏的夏国,但那又如何?
论建国时间,是他们长。论两国交战,也是他们胜得多,赢得大。
即便算上五代那个猛人扎堆的大乱世,真正能令他们发怵的也不过只有李存勖一个,郭威和赵匡胤加一块能算一个。
自宋朝开国的皇帝赵匡胤故去后,继位之君及其子孙完全是止增笑耳。
不南下牧马是因为他们人少加宋国给得足够多,而不是他们没能力。
真以为灭了夏国那个小皮猴子,败了他们一支偏师就能不把他们放在眼中,大声嚷什么背盟之仇,血债血偿了?
若是岁币满足不了胃口,相信很多人愿意拿起刀枪,教宋国新继位的小皇帝一点道理,帮助他认清现实,再签一份新的盟约的。
楚云阔眯起了眼睛,思考这到底是真蠢货,还是故意安排好的托,然后他决定对等反制。
“阔虽不才,亦临过战阵。观贵国兵戈骑射,似未胜夏贼。”
言外之意便是能灭了西夏,揍了你们一次,也能再揍你们几次,把你们也给灭了。
而且这还没完,楚云阔紧接着说道:“至若我国庄户人家的骑射,以君之才,怕无能出使我国观之。
“不如自备健驼一匹从军,或可增长见闻。不过兵者为国家大事,君亦无能决之。
“还是贵国已经准备与我国开战,只是一直引而不发?真是枉我主为贵国百姓计,遣我等出使!”
张熙听楚云阔前半段话时好险乐蹦起来。
不愧是能做到主编的笔杆子,骂得是真脏啊,连自备健驼一匹都说得出来。
只能说公元十世纪的两位太宗皇帝在对外作战上留下的黑历史委实过分抽象。
在宋朝的太宗皇帝兵败高梁河驴车漂移前,辽国的太宗皇帝耶律德光就曾因兵败阳城,骑着骆驼逃跑。
明代王夫之思想家曾言:“阳城之战,符彦卿一呼以起,(辽)倾国之众,溃如山崩,弃其奚车,乘驼亟走。
有道是接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眼看着先前出言之人被楚云阔三两句话气得张口结舌,目露凶光,辽主耶律宗真也是面沉如水,不置一词,张熙赶紧跳出来打圆场。
“兵戈若起,伏尸百万,流血漂橹,有伤
天和,更违官家仁爱之心。
“只此一浑人,如何能代表众意?”
张熙打小可是跟着赵昕的,很明白自己官家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那一套。
如果能放烟雾弹麻痹对手,削弱战前预备,减少战起时的伤亡,那么稍微说两句软乎话实在是再划算不过。
当然他同样很明白任何能当众出来的话都代表着并非个人观点。
即便支持者寥寥,那也是有着支持者的。
此等挑衅之风断不可长!
所以他从怀中摸出一对护腕,一边给自己佩戴一边说道:“不如这样,吾少学弓马,君若不弃,与吾较量一番如何?
“看看这挥锄头犁耙的手,究竟能不能骑得烈马,挽得强弓。”
章衡也站了出来,沉声道:“吾也算一个。”
张熙要比试的话一出,许多人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不是说没有人能过胜过他,而是在张熙这个年纪能胜过他的不多。
尽管张熙因为是张亢的独子,在灭夏之战中狄青并不敢过分驱使他,只把他放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锤炼,所以在诸多青壮将领中并不怎么够看。
可放在辽国,未及弱冠便雪夜追敌百里,斩获过千就属于纯纯的天才少年,明日之星了。
即便是同龄的能在骑射这些专长上胜过他,可军功呢?
绑一块都不够人家单手碾的。
但还不能说张熙不讲武德,因为是己方有人嘴欠在先。
正自焦躁之际,忽听到熟悉的笑声:“章副使观之乃是循循君子,又高中状元,也会骑射之术?”
是耶律宗真下场拉偏架,把张熙比试之言完全略过不提,只逮着后头附和的章衡薅。
章衡不卑不亢道:“陛下谬赞,骑与射均属君子六艺,外臣也学过一些。”
这下耶律宗真是真来了兴趣,因为他能听出章衡话中的满满底气。
以宋人的惯常谦逊,所谓的学过一些应该等于精通。
在宋国的文士羸弱都快成刻板印象的今日,能遇到一个文武双全的堪比后世彩票中了五千万。
“那能否为寡人演示一二?”
“悉从陛下之意。”
待到箭靶树好,章衡也换了一身猎装站在靶前。
屏气凝神,左手如托泰山,右手似抱婴孩,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四十步外一箭即中靶心,矢入靶半存有余,显然这个距离还远没有到达他的极限。
所以都不用章衡再表演骑射,一切的挑衅声音都在箭矢中靶之际瞬间止息。
众所周知,中原王朝的武官能打不算什么,因为他们一直都挺能打的。
但武德充沛的文官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怪物级别的。
两汉之时文武分际不明显,士子们以出将入相为人生追求,把周边一众邻居锤得那叫个惨。
宋国如今绝大部分文臣还是羸弱不堪,武德欠缺,可偏偏他们新继位的那位小皇帝武德爆表,不然那么多人里怎么偏偏挑出章衡这么个异数?
耶律宗真夸赞章衡的笑语无人知晓是不是发自真心,但默不作声在一旁看完了全程的皇太弟耶律重元动心了。
宋国大改旧习,连文臣都变得如此勇悍,灭夏之战涌现出一批青壮将领,在那位小皇帝的率领下好似猛虎率群狼。
如果与宋廷合作,说不得真能让他坐上那个咫尺天涯的宝座。
但燕云十六州同样也为本朝命脉,即便送来的密信上只说要其中六州,但还是令他万分不安。
因为他也是惯于围猎的,清楚知道老虎的胃口有多大。
区区六州,恐怕喂不满宋国小皇帝的肚子。
但若是不合作,他恐怕永远都没有机会。而且等待他的最好结局无非是从皇太弟变为皇太叔。
可现如今大侄子病重,本朝历代帝王除圣宗皇帝享年六十外,只有开国的太祖皇帝一人活过了五十。
若是兄长重蹈覆辙,壮年崩殂,由剩下的小侄子继位,重演主少国疑,皇太后摄政旧事,那么第一个倒霉的就会是他!
年幼的皇帝是绝对不会对一个曾经把皇位让出去的叔叔放心的。
耶律重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营地的,只是在嗅到空气中酒肉香气时十分不满。
不孝子托辞染疾不去参加今日的围猎就算了,怎么还饮酒作乐起来,这要是被有心人知晓,又要惹出祸端。
耶律重元气得挥退从人,提了马鞭就要去给儿子一顿“爱的教育”,结果刚一掀开帐篷帘就傻眼了,帐中居然坐着两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儿子看起来还和他们相谈甚欢!
而且三人见他入帐,居然无一有惊慌之色,两个陌生人中比较白净的那个居然还主动起身说道:“想必这位就是皇太弟殿下吧。在下宋国严三,有礼了。”
第154章 平辽射日
回应梁鹤主动释放出善意的是耶律重元毫无征兆,零帧起手的狠狠一马鞭。
耶律重元又不是傻子,在见到两人时就已经心有猜测,更何况梁鹤根本没演,直接把宋国严三几个字给糊到了他脸上。
携带大力的一马鞭甩出,抽得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落在梁鹤身前布满了美酒佳肴的小桌案上,于是乎美酒抛洒,佳肴四溅,淋了梁鹤满脸满身。
但梁鹤遭到这般对待,非但没恼,嘴角反而勾起一个很难发现的微小弧度。
不过别误会,这并非是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而是整个皇城司信奉的信条中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名列前茅。
尤其是他这种成日里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情报线人员,只排在爱国忠君之下。
而且潜入敌国政治心脏来见耶律重元这个敌国名义上的二把手都不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了,而是无任何防护走钢丝过万丈深渊。
一旦出了差错也不仅仅是他与薛泽这两个直接执行者身首异处,两国必会大动兵戈。
所以在来之前,梁鹤与薛泽做出的各种预案摞了足有两人高。
好在耶律重元之子耶律涅鲁古的野心比他们预期中要大得多,这才让事情顺利进行到现在。
对于耶律重元这个最重要的目标,梁鹤与薛泽所推算的所有预案中都有一个必须的前置条件——耶律重元在得知他们二人身份后没有立刻将他们绑缚起来,送到辽主耶律宗真那去表忠心。
只要耶律重元不把他们当成投名状,那么驱使耶律重元如此行事的理由无论是野心、恐惧,乃至于爱子心切,都能说明他与其兄耶律宗真的关系出现了裂痕,再也不是当初连皇位都能让的兄弟情深了。
老话说得好,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可这有了裂痕,松动的墙角肯定比坚固的墙角好挖。
梁鹤迅速在心中做出判断,耶律重元这一马鞭是冲着他来的,而非其子耶律涅鲁古,说明耶律涅鲁古先前所言的父亲十分喜爱信重我并非夸大。
而这看上去气势十分骇人的一鞭子并没有打到他身上,只砸了个杯盘狼藉,代表着耶律重元潜意识里其实并不愿意同他们撕破脸。
甚至还可能带有一点期盼,不过这份期盼必须得通过他们“强加”的方式才能转化为现实。
又一出黄袍加身,你们真是害苦了朕的欲拒还迎么?
巧了不是,这还真是他们皇城司的老手艺。
思路畅通反应到动作上就是相当利索,梁鹤抬手止住了欲要拔足奔过来的薛泽,撩起尚算干净的下摆囫囵擦去脸上的菜汤,语气不见着恼地笑道:“殿下何必如此呢?你我本是一路人。”
耶律重元气得脸色茄紫,从手到话都在哆嗦,抬起马鞭指着梁鹤低吼道:“谁与你这个宋国皇城司的鹰犬是一路人!本王劝你们还是速速离去,否则本王……”
梁鹤出声截断了他的话,带着些讥诮接过话头说了下去:“否则什么?否则殿下您一声令下,立刻冲出数十个刀斧手顷刻之间叫我两人丧命当场,尸体剁成肉泥扔到大草原上喂狼?”
梁鹤用浑不在意的语气说出比他最恶毒想象还要残忍得多的刑罚令耶律重元浑身大震,一时间竟呆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众所周知,想要让一名说客不起作用,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其无法开口。
很不幸的是,耶律重元没有把握住稍纵即逝的机会,而梁鹤抓住了。
在耶律重元稍显清澈的呆滞目光下,梁鹤继续说道:“我等贱命一条,上秤也没有四两重,死了也就死了。可殿下您是千乘之体,万金之躯,居人间尊位,享世上极乐。若是拱手让人,岂不可惜?”
耶律重元被戳中心中痛处,稍稍回过神来,怒瞪侃侃而谈的梁鹤:“泼贼妄言!人之一身乃是父精母血,历经岁月方能长成,岂敢轻易毁弃!”
梁鹤毫不害怕地迎上了耶律重元的目光,直到耶律重元无法抵御他眼中的坚定,开始不自觉地闪烁躲避,他才继续说道:“殿下此言合乎天道,实乃智者之言啊。”
然后淡定地伸出手移开了耶律重元指着他面门的马鞭,后退两步深揖一礼:“那就请殿下勿要行不智之事。”
“在下还是之前那句话,殿下您大可以将我二人极刑处死再上报给您的兄长,但您无论如何也回不到重熙三年(公元1034年)的。”
重熙三年四字一出,耶律重元久居上位的气势就控制不住地爆发,其人身上的低气压令巨大的帐
篷中温度好似下降了好几度,原本打算出头为梁鹤求几句情的耶律涅鲁古也缩了头老实待着。
他这个亲儿子比任何人都知晓,重熙三年是他父亲的逆鳞。
因为那一年年仅十三岁的耶律重元,做出了一个他自己迄今为止都不知道是对还是错的决定——他让出了皇位。
其实严格意义上而言,耶律重元并不算让出了皇位。
因先辽主,也就是耶律宗真与耶律重元的父亲,圣宗皇帝耶律隆绪的皇后萧菩萨哥无子,所以作为圣宗长子的耶律宗真自出生就被送到萧菩萨哥膝下抚育,同生母萧耨斤的关系并不是很好。
但耶律重元作为幼子,却是在萧耨斤身边长大的,萧耨斤也就理所当然地更偏爱这个小儿子。
不过也许是耶律宗真少年继位(耶律宗真继位时十五岁),君臣名分早定,兄弟两人的关系处得还算不错。
没有像后世另一个少数民族建立起政权中的某对同母兄弟斗得尽人皆知,各种编排出的故事能绕析津府三圈。
但架不住辽国打太祖皇后述律平开始,就有太后摄政的传统,尤其是当皇帝还年少时,摄政就如吃饭呼吸一般自然。
因此在圣宗耶律隆绪去世后,萧耨斤凭着太后的身份,迅速掌握了大量权力。
接下来便是皇帝逐渐长大,渴求帝权,与后权产生冲突的老套路,原本就没什么感情的母子渐成水火不容之态。
使得萧耨斤产生了效仿太祖皇后述律平废长立幼的念头,于是找来幼子耶律重元一起商议。
然后耶律重元就把消息告诉了兄长耶律宗真,而有了准备的耶律宗真在重熙三年五月,略施小计便平定了这场正在酝酿中的叛乱,并把萧耨斤废为庶人,压到庆州囚禁起来。
以当时萧耨斤掌握的实力,如果耶律重元不给耶律宗真通风报信,废长立幼一事的成功性是很大的。
但耶律重元之所以会做出给大哥通风报信的决定,是因为彼时的他虽然年幼,却也能看出母亲身上庞大的权力欲。
即便他登临皇位,也不过是母亲所操纵的傀儡。
而且他没有大哥那么果决刚断,说不定会如汉朝的惠帝、唐时的中宗一般,被母亲操纵到死,若是重演述律皇后旧事,于国于家都是大害,他也会成为罪人。
立下大功,在兄长的庇护下做个不承担责任,只享受富贵的逍遥王爷,对他而言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可他的兄长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为了酬功,册封他为皇太弟……
那万万人之上的尊位对人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而且越是离得近,就越能清楚感知。
涅鲁古与那个位置之间还隔着一个他呢,就成天心神摇曳,几乎不能自持。
正如梁鹤所言,他再也回不到重熙三年,对大哥全身心信任,开诚布公了。
即便他依旧全身心信任大哥,把这两个试图说反他的宋人绑了去见大哥,可大哥真的会信他毫无反心么?
你若没有反心,这宋国的探子怎么谁都不找,偏偏找你呢?
就算大哥也信,那大臣们呢?尤其是支持皇子继位的大臣们会信吗?
打他,不,是打涅鲁古与这两人碰面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变成了无解的阳谋。
梁鹤看出了耶律重元一闪而逝的挣扎,趁机说道:“殿下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楚王(指涅鲁古)想想啊。”
一说到自己最为喜爱信重的儿子,耶律重元就像被扎破了的气球,浑身的气势都散了。
他心里和明镜似的,他若是把这两个宋人探子绑了送到大哥面前,大哥定然会顾念兄弟情分和朝堂看法,以首告之功断他无罪。
但带着宋人探子来见他的儿子必定会被判谋逆和忤逆不孝,处以极刑。
可儿子明明是为了他……
一直没有动作的薛泽忽地伸手掐了一把已经看得呆了的耶律涅鲁古。
这小子也不愧是小小年纪就敢下定决心叛乱并在其中牵线搭桥的人,一感觉到痛意,立刻福至心灵挤出汪眼泪来,可怜兮兮地看向耶律重元:“父亲……”
“啪嗒。”耶律重元的马鞭掉到了地上,只见他痛苦地用一只手掩面,另一只手指着帐篷的出口道:“滚出去,本王今日就当你们没来过,也不会有人知道你们来过。”
梁鹤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和薛泽眼神一触,便立时住了口,又胡乱抹了一把脸,默默退出,把空间留给父子二人。
耶律涅鲁古是被娇养着长大,脾气有些无法无天,但今日头一次得见父亲如此模样,也被吓得慌了神,一动也不敢动。
他也不知过了多久,只是感觉腿都快站得没了知觉,才听到喑哑的声音响起:“宋人的条件,还是没变吗?”
耶律涅鲁古听着迥乎不同的声音,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其实是父亲的声音。
被晾了大半天,积蓄已久的满腔豪情散了七分,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宋人说父亲您迟迟不做决断,他们的官家生气了,又增了两州之地。”
耶律重元抬步走向耶律涅鲁古,耶律涅鲁古害怕地闭上了眼睛,但并没有等来预想中的巴掌,忐忑不安地睁开眼睛后,见到耶律重元正坐在他先前的位置上,用金制的小刀剔着烤羊腿。
只残留着一点温度的烤羊腿其实很腻,但耶律重元像是吃不出来似的,大口往嘴里塞着,顺便乜了一眼战战兢兢的儿子。
一眼之威,犹胜棍棒,耶律涅鲁古瞬间站得笔直,是腰不酸了,腿不疼了,甚至看着羊腿都馋了。
耶律重元没管他,自顾自吃着,直到羊腿冷透,他也吃了个八分饱,又咕嘟嘟灌下一壶酒,解了口中油腻之味,这才说道:“这么说,宋人是想要山后八州之地(燕云十六州中,新、妫、儒、武、云、应、朔、寰为山后八州)咯?倒是好大的胃口。”
耶律涅鲁古听不出话中情绪,想了想还是劝进道:“父亲,昔年伯父想要宋国关南十县,宋国不愿,遣富彦国出使,以平息伯父索要不成便欲派兵攻打的欲望,而他他当时劝伯父的那一番话儿子深以为然。”
耶律重元还是没什么情绪,淡淡道:“什么话?”
耶律涅鲁古道:“当时富彦国道今中国提封万里,精兵百万,法令修明,上下一心,北朝欲用兵,能保其必胜乎?就使其胜,所亡士马,群臣当之欤,抑人主当之欤?若通好不绝,岁币尽归人主,群臣何利焉?”
这番话的意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要打不一定能够打胜,即便打胜了,这人员的伤亡,军马的损失,都是需要你这个君主来
负责的,说不定收益还比不上损失。
但你要是不索取土地,保持两国友好关系,改为增加岁币,那么收益是稳定的,并且全部归于你这个君主。
耶律涅鲁古此时引用这番话的目的就是劝说耶律重元,山后八州让出去是国家损失,但若是能当上一国之君,实现的可是个人利益啊。
耶律重元慢条斯理地抹了一把嘴,再次刮了儿子一眼,冷声道:“这怕不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吧。”
自家的儿子自家知,这话就是把涅鲁古放在老虎嘴边,威胁他不说出来就得死,他也是想不到的。
耶律涅鲁古用默默无言代替了承认。
这话真不是他想的,而是先前掐他的那个宋人霍七一字一句教他说的。
好在耶律重元也不追问,只是说道:“难道我也要成为石敬瑭一样的人物吗?”
这话似是在问人,又是在问己,唯独落入耶律涅鲁古耳中最为得宜,因为他知道父亲动心了。
当即膝行道耶律重元身边说道:“父亲卓识远见,又岂是石敬瑭那等鼠目寸光,反复无常的小人可比。
“父亲,伯父封您为皇太弟,您也曾说伯父在醉酒后许诺日后将大位传给您?
“可您见伯父可有一丝实现诺言的举动?查剌(耶律洪基小名)六岁封梁王,那可是伯父和祖父继位前的王号!
“十一岁,总领中丞司事,封燕王。十二岁,总知北南枢密院事,加尚书令,进封燕赵国王。十九岁,领北南枢密院事。二十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
“伯父为了让他的太子之位更稳当,甚至不惜撕毁与宋国的盟约,弃岁币之好,应夏国之请共攻宋国。要不是查剌自己不争气,他现在已经得胜还朝,携威正位东宫了。
“父亲,伯父从来就没想过让您继位,他只是在驴脑袋前面吊了一根萝卜,哄着您您出力气呢!”
“放肆!”耶律重元被连着刺激,此时情绪终于到了极限,一巴掌把耶律涅鲁古扇翻在地,粗重地喘着气,像是被囚禁在笼中,找不到出路的愤怒老虎。
这一巴掌也把耶律涅鲁古的凶性给扇了出来,他连脸都不捂,只恶狠狠地盯着耶律重元道:“中原人说,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父亲若是觉得儿子不合您的意,那就请现在就杀了儿子吧。
“儿子也好先赴幽冥,为全家老小打个前站,免得将来受苦,同往黄泉!”
耶律重元被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喉中已能感到腥甜之气,万幸耶律涅鲁古用一句话把他拉了回来:“至若父亲担忧予宋人山后八州会遗祸子孙,为人诟病,儿子也有一计可解。”
耶律重元这才感觉好些,急声道:“什么计策,快说!”
耶律涅鲁古竖起一根手指:“我听过宋人说书先生讲的故事,他们的说三分里有一段儿子很喜欢,讲的是刘备借荆州。”
虽然有借无还很无耻,但在当下这个时代,政治本就无所谓道德,利益才是被摆在第一位的。
这本就是秘密协定,他打定主意不给,宋国那三瓜两枣的,还真能克服地利强取不成?
而且夺取战略要地必然会被视为全面开战,还能替他稳固朝堂呢。
这一下可算是削去了耶律重元的心病,他的语气软了下来,用着商量的语气对儿子说道:“你也知晓你伯父是一直将查剌当做太子培养的,即便查剌病故,你伯父仍有子嗣,强立太子,如之奈何?”
皇太弟和太子的继位顺序,还真是不太好论。
耶律涅鲁古听了却只是想笑。父亲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其实心中是已经下了决断的。
横竖都是要造反,反哥哥和反侄子能有什么区别?
这么问明显就是示意他要找背锅的,找好大义名分,找到解决方法。
好巧不巧,他也早就找好了。
背锅的最佳人选就是宋国使团,刺王杀驾,挑起战争,图谋燕云十六州,多么完美的理由啊。
至于大义名分和解决方法,他选择说出来邀功:“兄终弟及,宋国已有先例。况且父亲您已经被册立为皇太弟,又年富力强,深孚众望,岂是黄口孺子可比。
“若父亲仍有隐忧,可派人前往庆州,接出祖母,以安人心。”
宋国都能整出一个金匮之盟,他们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耶律重元大喜过望,像是第一次认识了自己的儿子,高兴之下连问题的核心都问出来了:“你伯父身边守卫森严,即便有宋人援手,我们能抽调的兵力有不过百人,该如何行事呢?”
耶律涅鲁古狡黠一笑,凑到耶律重元耳边开始小声嘀咕……
而梁鹤与薛泽此时也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小帐篷,伴着一碟炒黄豆和一壶粗酒开始复盘。
薛泽把黄豆嚼得嘎吱嘎吱响,担忧道:“你说耶律重元能同意吗?咱们都把话说那份上了。”
梁鹤则是对着酒使劲,滋溜一杯酒就下了肚子:“现在担心了?刚才怎么拦着我?让我多说几句这事说不定当场就能定下来。”
薛泽不悦道:“还让你这破嘴多说两句,恐怕不是事情定下来,是咱俩的头给留在那了,莽夫。”
都多少年了,还是成天把生死挂在嘴边,毫无城府。不拴上绳就得胡跑,真是不愿意说这家伙是自己同事。
骂归骂,但薛泽很快把话给转到了正事上:“不过我感觉耶律涅鲁古那小子很滑头,虽然答应咱们劝说耶律重元用山后八州换支持,但未必会认账。”
梁鹤全然没有这份烦恼,抓了一颗黄豆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响:“不认账就不认账吧,反正官家又没打算从那打。
“无论他输还是赢,是不是履行承诺,辽国动荡的局势咱们是拿定了。开战理由和山后八州里还能任选一个,怎么都是咱们赢得多。
“要我说,他们不给还能更好些,说不得还会抽出一部分兵去增强防御,给燕蓟减轻压力,让下头的人多立点功劳上位。”
不知为何,见梁鹤这幅言之凿凿的模样,薛泽忽然想起来一句话: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辽国真正的兴盛是从拿下燕云十六州起,而如今这十六州似乎也要成为他们衰亡的起点了……
晃晃脑袋,收起这些不该有的情绪,薛泽继续说道:“无论如何,先把能调的人都调来在附近待命吧。
“耶律重元一旦动手,使团那边就得倒霉。都是官家看中的人,莫要折进去了。”
两人虽是各负责一片大区,可论打手,还是梁鹤那边多且优。
梁鹤又是一杯酒下肚,含混道:“放心,放心,我心里有数……”
第155章 平辽变数……
没有人知道明天和意外究竟哪个会先来,可能永远不来,也可能同时出现。
唯一能够确定的仅有上述二者均会带来巨大的改变。
现如今章衡整个人都是懵的。
明明不久前他们还在同辽人们唇枪舌剑,探讨究竟是祖宗之土不可弃重要,还是停止岁币更令人肉疼。
虽然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想要达成一致还需反复磋商,经历艰辛漫长的拉锯,但双方对保持和平现状还是达成了初步共识的。
没法子,辽国主战派自从当众开嘲讽获得大失败后彻底丧失了话语权,负责谈判的全是休养生息派。主打一个形势比人强,先把事态稳住再考虑将来,其核心目标就是促和。
所以辽国在谈判中的姿态放得极低,价码给得十足。
连土地都可以让出了,只是前提为每年岁币不减反增。
属于是让他们花钱买面子,满足虚荣心。
可架不住买来的这份面子的确够大,太祖皇帝戎马一生都没挣到这么大面。要是太上皇看到这么优渥的条件,准得乐得蹦起来。
也正因三人在接触负责谈判的辽国官僚后,皆认为通过挑衅方式,使辽国主动全面开战的首要目标失去了完成的可能性,这才丝滑无比地转舵,开始追求难度更小的次要目标——要好处。
正所谓此消彼长,因粮于敌。孙子言:
“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萁秆一石,当吾二十石。”
要到就是赚到。
至于同辽国开战复仇的事,不要紧,官家手里从来不只抓一副牌,肯定还有其它招,用不着他们操心。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官家打出去的另外一副牌里会把他们给卷进去啊!
时间拨回一刻钟前。
张熙对自己此行是来蹭功劳的定位很有认知,楚云阔和章衡还在那商量怎么和对接的辽国官员套套近乎,最好是像富相昔日那般打动对手,套到谈判底牌,掌握主动权,他就横刀膝上在一旁烤肉,充当最后的屏障。
只是这烤着烤着,他翻肉的手就不动了,慢慢地按到了刀柄之上。
油脂被高温逼出,落到下方的木炭上,不仅发出哔哔啵啵的响声,还制造出呛人的烟气与强烈的焦糊味。
楚云阔与章衡二人被呛得打了个大喷嚏,章衡本来还想调侃张熙是不是呆了,不然怎么能把肉烤糊,抬眼望去却见张熙一副蓄势待发的警惕模样,登时把话憋了回去。
楚云阔到底是亲历过战阵,哪怕只是当个督军兼后勤没见过血,也不是章衡能比的,见状迅速走到张熙身边,低声问道:“怎么了?”
张熙眉头微蹙,聚成一个小黑点,带这些不肯定说道:“我也说不好,但我感觉这动静不对,心里头直发毛。还是招聚人手,有备无患。”
哪怕是有着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的护身符,但终究是身处敌境,再小心也不为过。将自己性命使命都寄托于敌人守规矩,那才是最为愚蠢致命的。
楚云阔自打走上官途就一直和行伍之人打交道,似这种将兵心血来潮却真的应验的事不知听了多少,写了多少,审了多少,半分不敢怠慢,当即以主使的身份开始收拢己方人手,叮嘱做好最坏的准备。
章衡虽然不明所以,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办,自己一个外行就别瞎掺和进去跟着捣乱。
眼看着张熙整个人越绷越紧,赶忙先把快要烤成炭块的肉串从碳上移开,想了想又开始入帐翻找,末了递给张熙一张弓,两壶箭。
这都是他展现射术之后,那些钦佩他的辽国官员贵族主动送给他礼物中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