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也戴上护臂,收拾成利索模样,开始张弓热身。
结果等着楚云阔紧急安排好一切之后,入帐见到的就是两位小老弟全副武装的模样,不由微怔。
好么,当使臣谈判硬是弄出枕戈待旦的架势了。
而且张熙你怎么回事?你小子居然把胸甲穿了一路!钓鱼都要戴头盔的想必就是你这种人吧!
虽然相信张熙的直觉,但那只是有备无患,楚云阔内心还是更偏向于只是虚惊一场的。即便出乱子,也不至于威胁到他们这些使者的性命。
毕竟本朝武将个个顺服,绝对不会和唐时的李靖一般玩军事独走,把他们当唐俭坑。
就算是玩军事独走了,此地也属于辽国腹地,四周均有藩屏,大军是无法长驱直入的。
假使真发生了不宣而战的事,他们了不起被驱逐出境,顶天了如苏武一般被拘禁嘛。
楚云阔很快为自己的判断付出了代价。
本朝的确没有战神李靖军事独走把他们当唐俭坑,但有胆大包天的皇城司把所有人的性命压上赌桌来一场豪赌。
对事态持相对乐观看法,拒绝了张熙让甲的楚云阔因为是此次出使的主使,被辽人重点照顾,在一声莫要走了那宋国刺客的大喝中中箭落马,要不是张熙在侧,眼疾手快把人给捞了起来,恐怕会落得个被群马踏成肉泥的悲惨死法。
辽人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万分狂躁,半点不问,照面即动手,那也就没什么保持冷静,克制行为,查明原委了。
再耽误下去,大家都得死在这!
张熙率先张弓还以颜色,喝道:“辽儿动手了,随本将杀出去!”
射中楚云阔的那一箭原本应是冲着胸口去的,但万幸射手的射术有些潮,只钉在了肩胛骨上。
楚云阔强忍住胸中气血翻滚,撅断了露在外头,容易造成二次伤害的箭杆,举起旌节附和张熙的声音道:“杀出去!”
章衡闻言终于醒过神来,开始引弓连射,他也聪明,虽然只是第一次经历战阵,但却有着擒贼先擒王的先进思想指导,尽挑的是那盔甲鲜明,发号施令的。
前几日未曾展露的骑射于此时轰然倾泻,凡弦响时,必有一人中箭,很快让他们直面的辽人指挥出现了问题。
张熙大喜过望,没有什么比在陷入绝境中,突然发现队友技能互补,还能打出超神配合更值得庆幸的事了。
他仗着穿了胸甲,冲在最前,硬挨了几箭劈翻一个枪兵,夺过一杆枪来,然后将营地中随处可见用来保存火种,用于做饭烤肉的灰堆挑起,使其落到毡帐之上。
他心里清楚得很,此地可是辽人的老巢,己方是处于完全的劣势,只有把水搅浑,才有可能抓住那一线生机。
关键时刻三个领头的没有一个掉链子,极大地提振了己方士气,再加上被逼到绝境时的求生意志,不过寥寥三十余人竟然爆发出成百上千人的气势,一时令前来围剿他们的辽人不敢直撄其锋。
有人拼死破重围,就有人陷在重围中不肯脱身。
胳膊上挨了一刀的梁鹤退回本阵中,薛泽下意识搀了他一把,触手是满掌的血腥腻滑。
薛泽吓得声音都开始发抖:“老梁,你这,这……”
“呸……”梁鹤吐了一口口水,老兵痞的气质尽显,“不过被小虫叮了一口,怕个甚?早知你如此见不得血,当初就该多让你见见。”
薛泽也被激得起了气性,当即就要拔刀出阵与人搏命,却被梁鹤按住,冲他使了几个眼色。
事已至此,梁鹤也只能感叹时运不济,终日里打雁,却没想到今日被雁啄了眼睛。
耶律洪基那小子根本就没病,一直往外放心有郁结,重病难起的消息就是为了把耶律重元父子给钓出来。
不然若是将来耶律宗真死于耶律重元之前,凭他一个打了大败仗,未能成功正位东宫的皇子,未必争得过耶律重元这个名正言顺的皇太弟。
即便能争过,也是耶律宗真在位时,给国家带来的伤害会小一些。
今日耶律重元采用了其子耶律涅鲁古的计策,以生病为由,成功骗来了耶律宗真亲自前来探病,平日里胆大包天的耶律涅鲁古却在事到临头时变成了秦舞阳,几次三番任大好机会溜走。
好不容易稳住情绪动手,却不料耶律宗真早有防备,
偷袭被轻易拦下。
得亏是扮做仆役的梁鹤及时出手把袖中匕首拔出,朝着耶律宗真给投了过去,令耶律宗真中刀惨叫一声,制造了混乱,不然他们那时就得横尸当场。
只是事起仓促,就连梁鹤自己都不知道扎中了耶律宗真何处。
再然后就是一直被护得很好的耶律洪基现身,表明身份后开始集结禁卫开始围杀乱臣贼子。
到此为止,可以说梁鹤他们此行的目的已经失败了大半。
因为制定整个计划的先决条件——耶律洪基重病将要不治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在封建时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教条下,有一个成年的,可以顶门立户的儿子所能起到的作用是巨大的。
别说是他们俩了,就是想以小博大,跟着耶律重元父子求个泼天富贵的亲信们都在耶律洪基现身那一刻表现出了巨大动摇。
就是杀得了陛下又如何,梁王还在呢!
要不是耶律涅鲁古很有几分口才,他们根本坚持不到现在。
但彼此人数士气相差悬殊,又被耶律洪基逐步切削,已是困兽之斗。
他俩倒是还能血战,就怕耶律重元精神不稳自己抹了脖子。
彼此相识多年,梁鹤都可以称作薛泽在武事上的师傅,薛泽如何能不明白他的意思,看向他道:“果真要如此吗?”
其实如果抛开他们个人的性命安全不谈,今日制造辽国内乱的基本目标其实是已经达成了的。
官家肯定不会放过他们制造出的大好机会。
但梁鹤与他自己身上藏的那玩意可是军器监的珍品,有些超越当下认知,一旦用出来很难不被查到端倪。
策划敌国内乱可是实打实的黑活,规矩是做得说不得,绝不能留下指向性明显的证据被翻到明面上来。
梁鹤闻言脸上现出乖戾十足的神色:“耶律宗真这对爷俩心思太深,留着是祸害。尤其是耶律洪基,他必须死!”
假使耶律洪基活着,那给平辽大军带来的阻碍可不只是一星半点。
既然眼下已见不到生路,那不如拼死一搏多努力拉个分量重的垫背,让他一吐胸中郁气。
先决条件不足导致任务失败不要紧,他自己来创造补齐就好。
梁鹤一根根掰开薛泽的手指,语气坚决:“就算天塌下来,也是我为主,你为从,事情得是我担着!”
薛泽见状情知不能再劝,便从怀中将自己那枚既是护身,也是殉国用的“精制手榴弹”塞到梁鹤手中:“军器监的新玩意一向不保准,一起拿上,多份照应。”
第156章 平辽请罪?
在能够决定国运走势的关键时刻,东京军器监总算是没掉链子,梁鹤所扔出去的两发“精制手榴弹”都炸得很均匀。
其中一枚甚至因为生产工艺误差,爆炸时间要短上那么一点,配合上梁鹤坚决按照操典执行的动作,恰到好处形成空爆,制造了更大的伤亡。
对于自己做到的这一切,梁鹤毫不知情,因为他为了确保爆炸效果发起了孤狼式冲锋,连他自己都处于在爆炸半径内。
唯一利好的消息便只有他对自己手上的新玩意有着更清楚的认知,在避伤上能占点便宜。
第一个手榴弹扔出去时还有不少辽人下意识地去寻稀奇呢,眼瞧着是个木柄铁头疙瘩,正正砸人脑门上想把人立刻砸死都有难度,值得这人发疯似地单人陷阵丢进来?
直到手榴弹炸响。
因为**的科技点尚未被点亮,为了确保手榴弹的爆炸效果,东京军器监给出的解决方案是扩大手榴弹的装药区(即弹体),形状从赵昕最为熟悉的螺栓状改为足有两个半婴儿拳头大小的纺锤状,好装载更多军器监工匠们反复试验配比得出的最佳**。
为了不浪费空间,也是避免因弹体铸造质量参差不齐,爆炸后弹片数量不足的问题,里头还掺了不少碎铁片、小颗金属颗粒和瓷片。
体现着华夏工匠一以贯之的武器制造准则:“精度不够,爆炸范围来凑!”
梁鹤仗着有信息优势,丢完了立刻转身朝着人多的地方趴下,用相对不那么致命的背部去承接爆炸冲击。
但对此一无所知的辽人可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知道宋人火器厉害得紧,可万万没想到宋人居然已经能将火器缩小到可以手持抛掷了。
不少人还没瞧见稀奇呢,第一枚手榴弹就在脚边炸响,弹片四溅,令许多人连声都来不及吭,便如秋日被收割的麦子,一齐栽倒。
从没有经历过**训练的马匹也发了狂性,对着自己的主人来了一通战争践踏。
紧接着是第二枚。
两次短促的爆炸结束后,处于手榴弹杀伤力半径内已经没有能够站立的中等体型以上生物,且余波还在不断地朝着更远方扩散……
*
有句话说得好,当一个东西看起来像鸭子,感觉起来也像鸭子,吃起来更像鸭子,那么它就是鸭子。
梁鹤如今的感觉就是如此。
眼皮似有千斤重,无法视物,耳朵听不到半点声音,四肢不能说无力,只能说他根本没有感觉到,而且意识变得极度轻飘,仿佛下一刻便会消散。
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感觉自己到了传说中的幽冥之地,只是没有看到阴司神祇。
直到他恢复知觉,感受到有人捏开他的下颚,将味苦但温热的药液灌入他的嘴中,顺着喉管滑入胃袋,这才令他产生了自己还活着的认知。
脑中极其自然地冒出一个念头,哪怕这次回不去了,也得托东京城里的弟兄替他去大相国寺烧香还愿,再添上三百斤的灯油。
佛祖是真照应他啊。
但正忙着给他喂药之人显然不会知道他在发什么大宏愿,只是絮絮叨叨地念着:“我就知道你个狗日的命长且硬,难死得很。
“浑身上下一十七处弹片啊,还有直接从你眼睛边嘣过去的,差点把你眼角划开都没把你带下去。果然是脾气太臭,阎王老爷都不稀得勾你。”
“不过我找遍了中京城也没大夫有把握将你腿里那几块弹片给取出来,将来逢阴雨天可能会遭些罪。咱们现在就这条件,你将来可别拿这当由头灌我的酒。
“破相了腿跛点也不是什么大事,东京城里这样式的反而吃香。到时候你把官袍穿上,保准那大姑娘小媳妇像狼似的嗷嗷叫地往你身上扑。
“到时候你看上哪个了直接开口,我让你嫂子给你去说亲。
“你要是乐得一个人呢,我家二哥儿虽然不成器,但人孝顺,到时就让他给你当儿子,将来也有人照料。
“就是你这个狗日的,到底醒不醒啊!真要我用你的血铺前程吗!”
饶是寄居人下,可看着多年战友如今裹得和个粽子似的躺在床榻之上,只勉强吊着一口气,薛泽还是忍不住眼睛发酸,声音里带了哭腔,但深吸几口气之后又强行压了回去。
梁鹤其实很想放嘲讽的,奈何身体不许。
所以薛泽得以继续碎碎念,不过这次换了话题:“你准头很好,那飞出去的一匕首扎中了耶律宗真的鼻子。耶律洪基受爆炸惊马牵连,被甩下马踩折了大腿。
“因为辽人群龙无首,咱们使团冲出去的时候还一路放火制造混乱,咱们这才能逃出生天,跟着耶律重元撤到中京固守。
“据探知到的消息,耶律宗真父子俩现在都起了高热昏迷不醒,那边把耶律洪基的同母弟耶律和鲁斡推出来当了摄政王稳定局势。
“不过他年纪小,从未参理过政事不说,加上捺钵被焚,支持他父兄的亲近臣属在动乱中十死五六,外又有耶律重元父子,位置坐得很不稳当。
“但耶律重元父子才吃了耶律洪基重病不治这个假消息的大亏,生怕这次是故技重施,无论如何也不肯兵发上京,趁病要命。
“但心里又虚得很,怕上京安顿下来剿除他这个乱臣贼子,我瞧着竟是真打算把山后八州给让出来,至不济也能干扰一下军资运输,好换回官家出兵支持,想让咱们给官家带个信。
“没你同我合计合计,我这心里着实没底。你说的嘛,今次行事,你为主,我为从,把事情全扔给我算怎么回事?”
正说着呢,门外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薛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烦躁,一瘸一拐地前去开了门。
果然不出他所料,门外站着的正是耶律涅鲁古。
不过相较于前几天,桀骜退去,尽是谦卑。
耶律涅鲁古其实很不喜欢那些止血草药捣碎后的味道,一闻到就感觉鼻子直痒痒想打喷嚏。
但架不住这两位原是来谈买卖的宋人都是一等一的狠人,一个能决死冲锋,出其不意万军丛中取首,另一个重义轻生,即便顶着数人围攻也要把同伴的“尸体”抢回来。
慕强是铭刻在人类基因中的天性,耶律涅鲁古的喷嚏在这两位狠人身边时根本就不灵,那怕其中有一个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这人还有用,薛泽也牵起笑容,把耶律涅鲁古让进门内,先发制人道:“有劳大王日日前来探视,有您的贵体蕴清气,我这兄弟的病已经好多了。”
气势被压,话题遭劫,手腕稚嫩,心思浅薄全方面落入下风的耶律涅鲁古到底是没能说出来此行真正目的,只能在装模作样探看养伤的梁鹤后悻悻离开。
薛泽目送着他离去,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
耶律涅鲁古拿出来的条件他其实很心动,于国家也是大利。
他之所以咬着不肯松口,一方面是想再抻一抻价,看看能不能攫取更多好处。
另一方面就是担心用大半条命换回来成果的战友会被官家当成黑手套给扔掉。
皇城司指挥使可是得频繁见人的。
而梁鹤现如今这一身爆炸伤根本掩不住,吃了大亏的耶律宗真那边更是恨不得将动乱是宋使裹挟耶律重元父子发起的嚷到尽人皆知,想必消息很快就会回传回朝中。
对于辽国,朝中主和的声音一向是高于主战的。
甚至可以这么说,若非之前灭了西夏,又有新研制诸多火器的巨大威能,朝中高层根本就不会出现对辽开战的声音。
实在是过去输得太惨,失了心气,害怕重蹈覆辙,数十年积储一朝丧尽,连现有都疆域都保不住。
要不然也不至于官家那么大一个坚定的主战派,也得先派使者来应付一二,把场面圆过去。
所以若是此番伐辽之战胜了,那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拼命挑起战争的梁鹤说不定还会被冠以平辽首功的名头。
但若是败了,或是没取得多大好处的僵持战况,梁鹤就会丝滑地变为本朝第一罪人,罪名是擅挑边衅。
他在等官家一个态度。
一个无论如何都会让战友平稳落地的态度。
赵昕积极地回应了他这份期许。
因为无论是白活还是黑活,对于上位者而言,护不住诚
心竭力为自己办事的心腹都是极为危险的信号。
赵昕若是为一时之安弃了梁鹤,恐怕花费十余年功夫才培养出来的皇城司就要和他离心了。
若是没有爪牙为前驱,又谈何制衡朝堂势力,不断推进自己的构想呢?
所以在同宰执级高官的私密会议上,赵昕表现得相当坦率:“是朕派去了皇城司的人,命他们如此行事的。
“没有事先同诸位商量也是此系机密。古语云君不密则失臣,几事不密则成害,想必几位相公当能理解朕的苦心。
“至于挑动辽国内乱,有违使团议和本意……那也是耶律宗真父子背盟在先,在府州围困朕数日,朕不过是还以颜色,这很公平。
“况乎他们此时手足相争,各据兵马,犹如散沙,无法合力一处,正是出兵复我华夏故土的大好时机。
“失败了才叫做无信无德,成功了就是山河一统,重现汉唐之盛!
“成功的荣光朕不会独享。假使有罪,那也是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宰执们不久前才获知辽国皇室内乱,而且大概率与使团有关,使团虽奋力冲出重围,但下落不明的消息。
满腔愤怒,来之前恨不得怒喷赵昕一脸口水的富弼和韩琦此时闻言都有片刻的呆愣,面面相觑,不一样的脸上有着同样的命苦。
他两都可以说是看着面前这位官家长大的,深刻了解这位官家极有主见,甚至可以称作是霸道的性格。
认定了的事情就不会改变,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性格也愈发强势。
好像他的观点一定正确,他的做法也是最优,因此阻碍他行为的一切人和物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扫平。
如今开诚布公认下一切,甚至连万方有罪,罪在朕躬的话都说出来了,足可见其伐辽意志之坚。
即便此次挑起辽国内乱不成,也定会找机会再次对辽开战,无非是付出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培养新人替代他们,好贯彻名为帝王的意志。
比起可能会被赶出权力中心的危机感,这个时候再批评什么官家您一意孤行,不提前商量,手段不光明正大,会寒了周边其它附庸藩属的心可就不礼貌了。
虽然本朝受疆域所限,迄今为止也没几个附庸藩属……
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藩属国西夏还自立国之日起就不断挑衅,袭扰边疆,没有半分藩属国该有的样子。
而且抛开皇城司的手段不谈,所取得的结果的确是造就了与辽对抗近百年来最好的外部环境。
只要能在正面战场上战而胜之,那么一切都是运筹帷幄,统一阵痛!
但居于宰执末位的庞籍一直是外出任官的,他当前对赵昕的性格了解仅限于赵昕日常表现出的谦和纳谏一面。
眼看着两位高一阶的同僚突然哑了火,虽然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但其内心的正义感驱使着他行出队列,对着赵昕严肃道:“即使是官家下令,臣也要弹劾皇城司越权之罪。”
良好的结果并不代表程序正当,更不能冲抵程序不正当带来的罪责。
皇城司一直都是个内政监管衙门,涉及外事就是越权越职,哪怕行事是经过赵昕这个官家允准的。
帝王有乾纲独断之权不假,但能把这份权力用出几分,主要是看帝王的禀赋材质。
否则即便制度给垒到顶了,不会用、用不好也是白搭。
尽管赵昕有着在制度尚未垒到顶的环境中依然把宰辅们变成纯办事员、传声筒的自信,但他并不打算这么做。
没有制衡的权力终将走向膨胀,进而失序。
大宋自有国情在此,他需要有人时不时的给他敲警钟,泼冷水。
所以赵昕麻溜背锅:“朕方才已经说过了,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此次皇城司行事皆由朕而起,朕会自往太庙,素服向列祖列宗请罪。”
众皆默然,无能言者。
富弼:官家您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您那是请罪吗?要不要把太上皇从东郊行宫里请出来一起去太庙请罪啊!!!
第157章 平辽内应
尽管进入军校后的第一课便被教授了忘战必危,需时刻做好战斗准备的道理,但如今负责幽蓟一线的章楶在接到以他为前锋,对辽发动攻击的军令时也小小吃了一惊。
对章楶而言,对辽开战属于意料之中的事。
毕竟就官家那性子,向来是恨不得灭辽而后快。
在朝中反对声浪汹汹时尚且以新君之威,用背盟为名任命了张亢和区希范这两个心腹主战派出任钤辖,惊得辽人惶惶不可终日,边境线上巡逻人数和频次双双暴增。
而如今无论辽人如何宣传其皇族内乱是和本朝此次派出去的使团有关系,朝廷折了一支使团在辽境内是不争的事实。
官家不抓住这个机会宣战那才是咄咄怪事。
令他感到吃惊的地方在于军令下达得这般快,他原以为还得等上个十天半月的。
因为宰执们先前别说是支持对辽开战,就是对辽态度强硬都应者寥寥。
章楶是真
好奇官家是用何种方法,在这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压服众人,形成统一意见的。
但作为已经独当一面的主将,他现在的心思必须用到军事上去。
身为主将的章楶需要考虑的事情很多,但他麾下诸将在得知消息后只有兴奋。
武臣想要进步,想要自己说出去的话更有分量,最佳的方式就是打仗,打大仗,打大胜仗!
他们运道好,生在了这个时代,在建功立业的壮年碰上这么一位官家。不必似狄青这位老前辈一般在钢丝上跳舞,担心朝廷突然翻脸无情。
尤其是章楶出自军校,军校学生在毕业后多争取来他手下任职,属于是激进派的大本营。
王韶和章楶这两位学长就是最好的榜样,尤其是王韶,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不到十年功夫,就有了世间男儿渴慕的一切。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是以消息才传出去半天,章楶这的门槛就被踩矮了半寸,全都是来请命当先锋的。
已经升任沧州都统的田奉在得了消息后慢悠悠赶来,见到的就是素来沉稳有主意的章楶挠着头在纸上圈画。
因他负责的是沧州守备,属于地方军,和章楶这种打着就粮名头,其根本目的为进攻辽国的野战军没有利益冲突,再加上旧相识的buff加持,言谈十分无忌。
“嚯,居然这么多人请求当先锋。真是世道变了,行市涨这么快的吗?”
他早些年跟着狄枢密的时候,先锋可是一等一的苦差事,队伍里基本上都是为了把自己性命卖出个更高价钱的苦命人。
哪像如今都得靠抢了,主力还是军校的这些金疙瘩们。
而且看这火爆程度,得亏是章楶相族子弟,见过大世面,守得住规矩,否则定有人抬着钱箱来加塞。
来请战争这个先锋位的当然有着自己的底气,章楶正发愁呢,听田奉还在那高高挂起地发出评论,都快被气笑了。
他干脆把代表军校生的那一张名单递给田奉:“你也是当了几年军校教习的人,快来帮我合计合计。”
田奉才不上这个当呢,这活计费力不讨好,还会得罪人。
所以他展现出了与敦实外貌明显不符的轻巧灵活,一扭身恰到好处避了过去,然后抢在章楶再度抓他差之前从怀中掏出一份“豆腐块”来,义正辞严道:“我来是有正事的。”
一起在血水里摔过跤,章楶也知田奉性子,收了抓差的心思,凝神看向田奉掏出的豆腐块。
凭着章楶的经验,他迅速判断出那是一份报纸,所以他首先看向报缘,读出报纸名称。
然后心中便生出波澜。
“《南京早知道》?这是辽人的报纸?”
辽国有报纸不稀奇,毕竟北边那个国家向来是成系统地复制本朝制度。
在朝廷已经将报社编入礼部,向天下军州铺开后,辽人不效仿才是咄咄怪事。
尤其析津府还是汉人聚集之地,即便长期居于契丹人的统治下生活习俗和文化风气都不可避免地胡化,但隋唐几百年的开科取士还是令读书明理这一旧俗坚强地保留下来。
因此处于辽人治下的南京报业尤为繁荣也就不足为奇。
奇怪的是南京城的报纸怎么会出现在田奉手里,而且从这纸张质量和油墨气味来判断,明显是属于捕风捉影,噱头重于实际的小报一流,放在东京城里是严肃打击取缔的存在。
田奉但笑不语,只是默默将叠成豆腐块里的报纸展开,露出他真正想要章楶看到的头版头条内容。
章楶目光扫到那行明显经过特别雕制的头条标题时立刻瞳孔紧缩。
“另有隐情?宋使竟成内斗遮羞布!”
他并非惊叹标题,毕竟东京城里小报为了博眼球促销量,更过分的不知凡几,而是惊讶于立场。
起这么个标题,明显是向着他们的。
在两国关系风声鹤唳的当口向着“敌对国家”,甭管这份小报销量如何,报社所有人都得一起完蛋。
因为这完全能被称做通敌叛国。
即便文章里做出反转,可长篇大论的文章哪里有短小精悍的标题传播得快,引人遐想呢。
章楶完全可以想见在这份小报面市后,析津府里会迅速多出宋使无罪,只是倒霉被当成了争皇位挡箭牌的流言。
更何况在他一目十行看完正文后,惊讶地发现正文根本就没反转!
全文只讲了一个故事,如今的辽主耶律宗真有意除掉为他皇位稳固做出过巨大贡献的亲弟弟耶律重元,替自己亲儿子耶律洪基铺路。
所以耶律洪基战败归国后迅速心有郁结,重病不起,其实完全是假消息。
而耶律重元察觉了这个阴谋,不想坐以待毙,但苦于有虚名而无实权,无法调动兵马上演宫变,所以花大价钱辗转找到了宋国军器监的几个叛逃工匠,想借助宋国的火器来一场擒贼先擒王。
并且为了将来能有退路,还积极和宋国使臣联系,期待事成之后得到宋国皇帝的承认,如果宋使能够提供帮助更好不过。
而宋国使臣心秉正义,知晓是非毅然决然地拒绝了耶律重元的提议,并将消息告知了耶律宗真,使耶律宗真定下以身入局,钓贼出渊的险计。
不过耶律洪基在联夏伐宋,却大败而归后就对宋国抱有极大的敌意和恐惧,所以再度背信弃义,借机以宋使与耶律重元是同盟为由,围剿宋使,好抢占道德制高点,再度对宋开战。
该怎么说呢,章楶看完这篇文章之后,满心里就一个感觉:怪,很怪,非常怪!
他见多了各有立场拼命攻讦对方,疯狂洗白己方的文章,但这篇文章能通俗易懂地把“敌方”,姑且先叫做敌方洗成清清白白一朵莲花,自己这边却是各怀鬼胎的全员恶人显然是需要强大实力的。
就这文章中所描写的辽国皇室所作所为,完全称得上礼义廉耻,四维不张。
而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相当于在暗戳戳挖辽国合法性的墙角了。
并且这文风,他总感觉有些熟悉。
章楶轻敲着桌案,一个离谱至极的念头逐渐冒了出来。
可官家曾经也告诉过他,当一切的可能性都被排除后,即便剩下那个可能性再不可能,想起来再荒谬,那也必定是真的。
章楶不再敲桌子,用手指压住小报,发出笃定的声音:“皇城司的?”
田奉欣赏他的敏锐,乐滋滋地点头,然后呲着个牙笑道:“这帮家伙是藏得真深啊,早知道是自己人,当初他们往这边走私报纸的时候就把手抬高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
章楶挑眉:“这份报纸在南京城里买得很好吗?”
怎么还闹到走私的地步了!
田奉拍手笑道:“何止是好,简直不要太好,辽国几份官报加一块也没卖过它的。上京府里也派人来找过茬,但找来找去总是不了了之。
“谁叫再怎么说都同为汉家人呢,辽国南北各循其俗,各用其制是老规矩了。
“而坊间盛传这份报纸背后有着大商贾,把上下都给喂饱了,所以才能屡屡脱逃。如今看来,怕是那海里的勾当。”
能把南京城上下官吏都喂饱的暴利生意,还沾着海,不用说,肯定是盐了。
事情到这已经很明白了,但章楶却难得犯起了糊涂,道:“此事似非你我所宜。”
说白了就是情报和舆论战线上的成绩再突出,那也和他这个军事线上的将领关系不大,无论是想请求帮助还是邀功领赏,都不该找到他这来。
田奉就猜到章楶会是这个反应,所以也不卖关子,简单直接说道:“最重要的也不是这个。
“而是皇城司因灭夏之时用信鸽明文传递军情,不幸为夏贼侦知。若非官家智慧无双,逆贼李元昊便要逃脱。所以皇城司挨了训斥,又得官家指点,创了密文暗码。
“你别问我这是什么东西,我也一点都不知道。只隐约听说下一届的军校里会有皇城司的人专门去教授。你到时要是还感兴趣,可以抓个人来教你。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皇城司里根据这份报纸译出来的消息是待战起后第三日,落日时若见西城立红旗,便以夜间子时三刻为约,有内应协助抢城。若事有不谐,便挂黑旗,内应协助之事具体延后几日看到时挂有几面小旗便可。”
*
因《南京早知道》刊载“大逆之言”,析津府官吏们本就绷得很紧的弦被彻底绷断了。
这可不是往常那些“讽谏”之语,而是如今上京和中京斗得和乌眼鸡似的双方无论哪方胜了,都会把撰文之人扒皮抽筋的大逆之言!
在乌纱帽,尤其是小命的面前,过往用银弹攒下来的“交情”通通作废,得了命令的三班衙役开始如狼似虎地逮捕一切知情人。
也就是军事压力当面,不好调动驻军,否则他们恨不得让驻军帮忙一起逮。
然后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三班衙役们一通操作下来,别说逮到知情人,就是连些“贼赃”都没有刮到。
而被他们严厉禁止的消息,也因禁止之故,私底下疯狂传播,变为主流观点。
析津府的老爷们素知盐商们势大,但万万没想到盐商们势大成这个样子,居然能把他们彻底架空。
愤怒过后心底便滋生恐惧。
因为当权力不能自上而下贯彻行使时,等待它的便只有自下而上的摧毁与重建。
那些能在他们疯狂搜检下成功躲藏的人,爆发时也一定会发出他们难以想象,更难以承受的代价……
析津府,南京城内一座安静的院落。
被薛泽留在此地主理全局的都虞侯好声好气劝着章衡停住了笔。这位状元果然文采斐然,字句如刀,杀伤力巨大。
就是他们皇城司这座庙太小,容不得这尊大佛展现第二次威力,否则析津府的老爷们非把南京城翻过来不可。
这文笔才思,还是留着到时候大军攻克析津府,替大军写安民告示用吧。
然后吞了一口口水,有些怯怯地望向仍旧一言不发,沉默磨刀的张熙。
其实张熙正在磨着的刀并不好,刀刃上满是对撞的缺口,都快成锯子了。
想要恢复从前的威力,给人一个痛快的需要花费数倍的时间与精力,远没换刀来得性价比高。
而张熙自从被中京的皇城司同僚接出来再移交给他们,所有的闲暇时间都在磨这把刀,磨得人耳膜打颤,心里发慌,腿脚发软。
所有人都坚定相信,张熙有把他们正副两位指挥使都用这把刀劈了的胆气。
谁叫此次出使辽国的主使楚云阔被辽人射中,再加上撤退时一路颠簸,伤势得不到好好治疗,现在已经高热不醒数日,性命危在旦夕了呢。
冤有头债有主,张熙也不为难他这个被留下来看家的,停止了磨刀的动作,冷声回应他的期盼:“兵贵精不贵多,尤其是你能找来的人尽是走私盐商的护院打手,不谙战阵,不晓军鼓。
“撑死了也就只能对付那些缉私的衙役水军,再说此番只是抢一扇城门放大军入城,人多了反而要坏事,你只先给我拣选五百精锐就行。”
第158章 平辽幽州
元昭二年四月末,赵昕趁辽国内乱之际,以辽国背盟在先,后又杀害朝廷使团为由,命张亢、折继祖、区希范三人为东、中、西三路主帅,大举攻辽。
其中最受关注的东路军主帅张亢以章楶为前锋,将兵两万,移军雄州,北攻幽州。
这是昔年太宗皇帝雍熙北伐时的东线老路,也是在这大宋丧失了最后的精锐,亦或者说是士气,以及一统山河的信心。
诚然游牧部落制与成体系的封建王朝制两者间的向心力、组织度、动员能力不可同日而语。
后者于前者而言是脱胎换骨的转变,在己方缺少骑兵,制度存在缺陷、地势又不占优的情况下打不过是可以被原谅的。
但自中原王朝这个概念形成以来,他们就拒绝把吃亏当成习惯。
哪怕岁币相较于国家财赋是九牛一毛,能用这个价格买来和平十分具有性价比。
然而这就像是扎入心里的刺,即使因为扎得太深,触发了人体的自我防御机制,自发把刺给包裹住了,不碰时完全可以当做不存在。
可一旦触碰到,那就是痛不欲生。
所以为了身体长久的健康,只要积蓄好力量,都会尝试把刺给拔出来。
即便这个过程会非常痛苦,甚至无法取得预期的效果,乃至于造成反效果。
但不惧失败,本来就是华夏民族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底气之一。
*
“吁——”章楶勒马停住,凝聚目力看向远处的巍巍雄城。
虽然隔得很远看不真切,但风卷起的沙尘灌入鼻腔,让他嗅到了兵戈的味道。
章楶心中清楚,自他领兵到达幽州城下这一刻起,无论胜败,他的名字都要和这座城绑在一块了。
如果他不能担起这份沉甸甸的信任,那么等待他的就是被永远地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骑乘的马儿似乎感知到了他的焦躁,不安的扬起前蹄,连打了两个响鼻。
章楶俯下身,一边轻轻摸着马鬃安抚着马儿的情绪,一边下达了抵达后的第一个命令:“使人叫阵。”
不同于章楶的五分紧张五分喜,如今析津府的守将耶律仁先就是只有惊了。
虽说两国自澶渊之盟签订后总体局势是和平的,但小摩擦也时常发生,十年前有关南十县之争,前年又有为助夏毁盟,但大败而归的事,加上辽国如今的国势距离衰退也还有段距离,所以注定担任析津府这个东线最重要战略要地留守一职的官员不会是草包。
早在耶律洪基以皇子之尊,率大军助夏却失败而归,还遭遇追击,精锐十折五六的消息的传回国内时,当时还在上京的耶律仁先就嗅到了战争的味道。
以中原汉人的执念,再加上一个时时刻刻都想追比汉唐,敢于在危急时刻顶在最前线不撤的“战争狂”太子,在灭夏后肯定是要和本国掰一掰腕子的。
因朝中持这个态度的不在少数,所以耶律仁先才临危受命,被任命为南京守备。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一天居然会来得这么快。而且宋人还选择了己国内乱未定,群龙无首的绝佳时间点发动了进攻。
宋人的动员能力什么时候这么强了!他原以为宋人的行政效率会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收拾好内乱。
这位在辽史上被称为有智略,也亲身参与过十余年前关南十县归属谈判的宗室重臣,以远超常人的目光发现了老对手的迅速蜕变,并见证其成长为难以理解的模样。
但无论耶律仁先有没有做出准确的预判,能不能理解老对手如今的形态,准备是否充足,战争都不以他意志为转移,轰隆隆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而且更加倒反天罡的是,宋人竟然敢用全骑兵阵容在城下叫阵了!
虽然人数不多,瞧着也就二三百骑,但这曾经全是他们的词!
看着城下那一溜油光水滑,筋强骨健,明显是得到了精心照料的河曲马,还有那些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恨不得立刻拔刀厮杀,得功劳换富贵的精神士卒,再想想自家骑兵那凑合的马匹,更加凑合的训练,勉强凑合出一只难称军备废弛的凑合队伍,耶律仁先就感觉自己脑瓜子疼。
无论怎么看,己方的胜率都不会高。
但不出战又是绝对行不通的。
这并不是因为比起据城坚守,辽军更擅长出城接战,而是两国相争,所争的早就超出了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更加虚无缥缈的势。
若势在手,汉太祖高皇帝刘邦便能七年一统天下。反面例子便是秦朝,大势一去,六世余烈便转为二世而亡,纵然章邯奋力扶着将要倾覆的大厦,也是独木难支,不过是为落日的帝国增添一抹名为悲壮的余晖。
而辽国之所以能以异族身份统治占据广大面积的汉家故地,除了本身积极汉化,各循其俗实行南北分治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辽国占据着军势的上风。
要是现在宋军堵到了家门口,而且还用着他们辽国引以为傲的骑兵挑衅,他却拒绝己方骑兵出城迎敌,自己戳破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势强大骗局,以如今府衙搜捕《南京早知道》报纸一干人员徒劳无功的现状,想必都等不到兵败,析津府中的汉人大族就会联手反了,把他绑上蝴蝶结当做给宋人的投名状。
所以耶律仁先不仅要战,还必须战而胜之,才能把局面,说得更大一些是辽国的国祚给延续下去。
这就是兵书上所言的为势所迫,不得不战。
但他到底是有能力的重臣,也早做过如果遭遇最坏局面的预案,如今只是需要下决心执行预案。
耶律仁先手按上城墙,指甲嵌入墙砖上不知何时被砍出来的刀痕,用身痛来压过心痛。
*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正当骂得有些口干舌燥的宋骑们都在考虑要不要归阵换批人再来骂时,城门突然打开,辽军骑兵如聚合的乌云一般,迅疾地飘出城门,沉沉朝他们压了过来。
冷兵器时代的骑兵作战并没有诸多演义中说得天花乱坠的斗将,只有聚合人马,排好阵列互相冲撞,直至杀到其中一方承受不了伤亡,军心崩溃为止。
而演义中所描写的诸多斗将场面,其实是脱胎于交战中的“矛头对撞”。
毕竟万事开头难,又云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所以在对战中双方都会尽可能地将精锐集中在最前方。
当精锐遇到精锐,又都携带着带领后来者破敌,提振军心士气,增大己方胜算的使命,焉能不使出浑身解数好杀败对方?
此时充当辽军“矛头”之人就是一位望之令人生畏的精锐。
月夸下马匹且不必提,毕竟凉并之地马匹素质综合来说是最好的,但难得的是骑着明显高出从骑半头的神俊马匹,其人却丝毫不显小,好似熊罴化为了人形,与马相得益彰,而且腋下还稳稳夹着一根非勇将不可用的长马槊。
为了刺激辽人应战,章楶派出的三百叫阵骑兵其实距离城门很近,完全处在骑兵一回合冲锋的距离内。
根据枢密院新编撰的骑兵作战守则,当面对敌方骑兵冲锋而来,而己方无特殊情况时,应优先采取提振马速,与敌交战的方式。
但竭尽全力才争来这个叫阵差事的程处毕并没有动,只是招呼着全员集中精神,准备与敌接战,然后将目光投向早已谙熟于心的既定位置。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在那个一马当先人型熊罴带领下,辽军如下山猛虎,极快地扑来,千骑同奔的巨大力道甚至让程处毕能够看清无数的烟尘自地面腾起,于阳光中跳跃扭曲。
直到辽军越过他的视线……
“轰隆隆!”神威大将军炮如约而至。
无论是声音、震起的灰尘,还是制造的杀伤,都比辽军要强,所以迅速抢过辽军的风头。
那个形如熊罴的辽军“矛头”因为冲在最前,所以也受到了重点照顾,现在连人带马变成了一滩泥,没来得及脱手的马槊就这么被惊马踩来踩去,看得程处毕一阵心疼。
虽说时代变了,有了火器后提倡先来两轮炮击削弱敌方实力,一改过去闷头冲锋,互相绞杀的作战方式,但他还是对马槊拥有着极大的热爱。
而更多的辽军陷入了混乱之中,毕竟耶律仁先制定的脱敏训练虽好,但马儿不笨,它们分得清用竹竿敲铁桶和火药爆炸的差别。
不过脱敏训练有总比没有强,马儿们在各自骑士的安抚驾驭下,很快适应了全新环境。
辽军中也有聪明的,知道光这么挨炸不是事,举枪大吼道:“靠上宋军!都靠上宋军!宋人的火炮绝不会把他们自己的骑兵都一块炸了的!”
“只要靠过去!咱们就能活了!”
人在潜移默化中形成的惯性思维是很可怕的,哪怕被火炮炸得死伤惨重,辽军也坚定认为近身肉搏宋军远不是他们的对手。
程处毕决心帮助他们重塑一下认知。
他紧夹马腹,举起了自己手中的枪,自丹田提气发出声音:“杀!”
第159章 平辽束发右衽
只能说章楶已经学会了用人,如今在战场上面对数倍于己辽军的正是占据着军校生最大比例的荫补生。
官家三令五申国家不养闲人,更不养蛀虫,所以作为免试进入军校的代价,荫补生的常规升职是有天花板的,而这个天花板恰好差一步就能获得继续荫子入校的资格。
所以为了家门不堕,富贵延续,荫补生们必须立下实打实的军功,跳出常规升职的窠臼,打破天花板。
这也是首战花落荫补生头上的根本原因。
因为他们不仅人多,也真的需要军功,为了军功能玩命。
至于作为此部矛头的程处毕就更有意思了,如今漫说是他昔日的下属谢添,就是谢添的下属们都因为捕杀李元昊的大功平步青云,走在了他的前头,让小有军功的他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
他程处毕只是运道还没来,不是只能借旁人的运道才能扶摇直上。
一声暴喝后,程处毕如过往无数次训练那般,率先冲了出去。
短短三十步的距离其实并不能将马速提到极致,但好在辽军猝不及防用脸接了两轮炮击,尚处在整理队列的混乱期,跃马挺枪撞进去的程处毕并没有受到太大阻碍。
“Duang——”程处毕的长枪点在了试图阻拦他的辽骑身上。
没有最令他着迷的刺入腹腔柔软感,因为以辽国的国力,是能够把精锐骑兵武装成铁皮罐头,令利器吃瘪的。
而众所周知,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反震之力经由枪杆传到手上,令程处毕的虎口有轻微的麻痹感。
眼见接他一枪的辽骑已经回过神来,欲要挺枪回刺,他丝毫不惧,腿夹马腹,腰背绷紧,力由腰及手,狠拧长枪,质地优良的枪杆经不住力产生弯曲,又在被压制到极限后暴烈地回弹。
作为代价,被程处毕长枪顶住的辽骑被带离马身,在空中滑行了一段时间才重重落地,群马很快淹没了他,使其失去生息。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一气呵成,充满了暴力的美感。
程处毕这个领头的打出了如此漂亮的开门红自然极大地提振了士气,更多人嗷嗷叫地加入战局,好似自己才是人多的一方。
一直在远处旁观战局的章楶用千里镜将一切都尽收眼底,不由轻笑道:“程处毕这厮,也忒心急。”
战场当以杀敌,确切来说是以削弱敌方可战之兵为第一要务。如果是他遇上程处毕之前的状况,绝对会选择最能保存体力的方式,使巧劲把人给拍下马就是了。
像程处毕这样,好看是好看了,那中门也是真空着了啊。也就是此番遭遇的辽军水平泛泛,但凡来个人趁机补上一枪,程处毕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去。
副将听出了章楶话中虽有不赞同,但未到责备的情绪,接话道:“他也是憋得狠了,祖传的枪法,禁军里也是有一号的。就是心思重了些,原是冲着立功去的,结果夏人老实得不行,硬是守了三年堡寨。
“好不容易靠着守堡有功升了上来,又有那起见不得人好的小人说他是借了谢添的运道。
“还是将军您慧眼识才把人给挑了出来,不然还不知道他蹉跎到几时去呢。
“再说了,这一手的确玩得漂亮。甭说是咱们的人,就是辽军也被吓住了,现在根本没人敢拦他。”
副将说到这还小小地摇了一下头,似乎是在惋惜着什么。
辽骑强健敢战,天下知名,十年前的他们还敢发出军事威胁,欲要强取关南十县。而如今却是腿软筋酥的模样,非一合之敌。攻守之势转换之速,如何能不让人心生感慨呢。
章楶却打断了副将的乐观发言,道:“耶律仁先辽国重臣,素有智略,当不会行此蠢事,再看看。若有突然,鸣金收兵保存实力为要。”
他能一帆风顺走到如今的位置,并不是因为他家世好,谋略高,底气足,而是因为他性格够稳。
副将也清楚他的脾气,遂闭口不言。
而在两人谈话的功夫,程处毕已经在阵中杀了一个对穿,饱饮鲜血的枪缨软塌塌垂成一团,竭力使枪杆能干爽一些。
而在他身后,还有八个情状差不多的同袍。
程处毕勒马转身,环视整个战场,发现因为人数处于劣势之故,右翼陷入了苦战,己方不断有人在对撞中落马。
于是他振枪笑道:“诸位,还有力否!”
跟着他一路杀出来的八人回以大笑:“自然有力!”
“那就随我再杀一阵,松松辽人阵脚!”
明明是去做九死一生的陷阵之事,但却被他说得像是去自家院落踏青,显出无限豪情。
九人以程处毕为矛头,形成了一个更大的锋形阵,狠狠朝着己方落於下风的右翼扎了过去。
一次冲阵辽军惊骇,攻势放缓。二次冲阵辽军避之不及,阵脚松动,优势消失。待到三次冲阵,程处毕骑乘骏马的马身上遍布汗水与血水的混合物时,辽军已经在抱头鼠窜了。
两军对
战时勇将的带头作用就是如此凸出。
可惜程处毕并没有将自己的荣耀维持到最后。
他不是神仙,即便有精良甲胄护持,数次冲阵下来下来也受了不少伤。
眼见己方新的骑兵已经集结完毕,中军里也打出旗语让他们先撤,让兄弟部队的有生力量接替他们吃掉这股辽军的试探部队,觉得军功已经差不多捞够了的程处毕也就打算带着人撤。
然而此时异变陡生。
城门居然再一次被打开,又是百余骑飞出,却是与之前辽骑截然不同的画风。
赤裸的上身和面庞都涂抹着野性神秘的油彩,小部分人还戴着狰狞恐怖的面具,手中兵器也不是常见的刀枪锤棒,而是如礼器大小的巨斧。
以这种巨斧的重量,顶天了也就三斧,接下来就会因气力耗用或是不好操控的原因被斩于马下。
说得难听些,都是一次性耗材。
但耗材用得好,那就是奇兵。
尤其是这些人脸上涂抹的油彩,似与契丹人的信仰有关。
军校里文化课也是抓得极严,程处毕一看就明白了,啐了一口道:“辽狗真是没招了,都什么年代了,还在玩勾践命刑徒阵前自刎那一套。”
但言语上的轻视并不妨碍行动上的重视。程处毕心里明镜似的,辽人既然敢玩这一套,甚至于赌上信仰,那肯定是有底气的。
果然一照面就吃了大亏,这些后出阵的古怪辽军的确不负死士之任,作风极为野蛮,宁可攥住扎入腹中的枪杆,也要给同伴制造机会。
在巨斧劈翻的己方骑兵数量上升到三之后,程处毕能够明显感觉到士气泄了。有心再杀一二巨斧手把士气重新给提起来,却又难违撤退命令,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巨斧手把已经被打成半残的辽军给接回城中。
初次接战打出的良好开局却得到了这么个不干不脆的收尾,莫说是亲身陷阵的程处毕了,就是章楶的副将都很不满。
唯有章楶散了点严肃,丝毫不做留恋的把千里镜收好递给副将,安抚道:“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有道是赶狗莫如穷巷,且容让他们一时。打得太痛了小心彼辈不伸头啊。”
而接下来的两天交战完全是今日的翻版。
耶律仁先太清楚己方如今的军力比不过攻城宋军的事实了,所以绝不肯摆出全部兵马打决战,但面子又是要的,所以只要章楶派人叫阵,便会有小股部队出城接战。
假使处于劣势,就会派出那支稀奇古怪的巨斧队把人给接回城中。
耶律仁先在赌,赌宋国的小皇帝沉不住气催逼进兵,宋军在高压下出现破绽。赌宋军犯后勤不济的老毛病,扛不住肚饿自动退兵。
章楶对此洞若观火,但考虑到城中有自己人,也就把军中诸多请求强攻的声音压下,陪着耶律仁先建造面子工程的同时,捎带手地测了一下己方诸多部队的真实战力。
完全是把析津府守军当成了数值恒定的训练NPC在刷。
第三日傍晚,打着寻找辽军防御缺陷旗号的章楶在巡城时成功见到了西城城头的大旗下多了一面小小的红旗……
*
月上柳梢头,更漏夜重重。
自大军兵临城下的消息传来,张熙三天加起来睡了不到八个时辰,但好在年纪轻,又被事情催着,如今看上去精神头倒也不差,正襟危坐听着人给他汇报。
“照将军您的吩咐拣选了五百得力人手,稍次的那三百人已经分别遣至城中各处粮仓,以防辽人狗急跳墙,在大军入城后放火烧粮。
“至于能入将军您眼的那二百人,已经尽数集合在院中,只等将军您一声令下了。”
析津府到底是辽人地盘,哪怕势力庞大,皇城司在此仍旧主打的是秘密活动,自然不会置办能轻易容纳上百人的大宅院引人注目。
实际上如今向张熙毕恭毕敬做汇报的是析津府汉人著姓之一的韩家家主。
春江水暖鸭先知,近几日两军对战,旁人只能看得出势均力敌,析津府固若金汤,宋军不足为惧。而作为与契丹人多年合作,努力做契丹人维护统治帮手的韩家有着完全相反的看法。
契丹人的船快要沉了。
否则小打小闹做什么,直接摆出架势决战就足够了。
现如今常规部队接战输多赢少,纵然有巨斧死士作为奇兵可保有生力量不失,可也别忘了宋军同样只是在第一次接战用上了火炮。
况且宋军到目前为止来的只有前锋,等着大军压上,巨斧手们又能经得起几次消耗呢?
基于契丹人船快沉了的这个判断,韩家家主选择迅速跳船,因为同属于私盐销售体系中,很快就找到了中间人,让自己出现在了张熙面前。
受赵昕影响,张熙不太喜欢其人的奉迎谄媚,但其人能起到的作用又着实巨大。
不仅能疯狂放水,帮助他今晚的夺门行动,而且也能给其余刘、马、赵三姓做个榜样,节约统治成本,提升统治效率。
所以张熙也就耐着性子听他实为邀功的汇报,最后冲着其人一点头,获得令他不适的如饮甘露表情后,赶紧低头拿起桌上的红布,紧紧缠绕在了左臂上。
这是为夜战分清敌我所设的。
眼看线香就要燃尽,他还是赶紧去给外边那支临时拼凑出的杂牌军做做战前动员工作。
然后就在韩家家主面前站住了脚,严厉的审视目光把人看得背后发毛,说出来的话都是颤音带拐弯的:“将,将军,您可是还有事要吩咐?”
张熙伸手,扯了扯他的领口,意味深长道:“今夜之后,君当束发右衽矣。”
第160章 平辽朕不是周恭帝……
从韩家家主主动来投那一刻起,幽州(析津府)的锁钥就已经被打开。
张熙率军夜袭抢占城门,不过是揭下遮掩的轻纱,让世界看到幽州洞开的怀抱与渴盼新主人的心情。
整个计划实施起来有着远超张熙预计的顺滑。
从所在的坊区到准备夺取的城门,于途每一处都有人接应,完全可以用畅通无阻四字来形容。
而等到了城门,又有韩家的族人带领他们走上城墙,因其人官阶不低,还未睡着的辽军们只当张熙等人是奉命前来换防的,有胆大的还试图通过玩笑套近乎。
直到循声赶来的守备府巡城使前来盘查,借助火光看到张熙左臂上所缠的红布,这才惊觉面前这支队伍令他一直感到不舒服的点在哪。
这些人居然全是束发右衽的装扮!
尽
管巡城使身上也有着汉家血脉,但有道是入胡则胡矣,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要张口高呼,喊破张熙等人的身份。
但张熙为了今日行动殚精竭虑,脑中的弦绷到了最紧,岂会让一个计划外的小人物使自己功败垂成。
在觉察出巡城使神色有异时,他便拔刀在手,只一下就全部贯入巡城使腹中。
还很“贴心”地捂住了巡城使的嘴:“别紧张,深呼吸,有点痛是正常的。”
而跟随他一路从捺钵杀出来的使团余众也有样学样,在巡查使的从属们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时,便已经令他们成了糊涂鬼。
经由夜间凉风一吹,血腥味悄然弥散开来。
把那奉命带路的韩家族人都看得呆了。
虽然他在接到任务时就做好了遭遇突发情况,最后不得不动刀见血的准备,但万万没想到宋人,不现在应该叫做自己人了,下手会如此果决狠辣。
眨眼的功夫,这地上就已经躺了十来具尸体了。
难怪这几日出城接战输多赢少,家主力排众议,决心跳船呢。
张熙打断了他的愣怔:“别发呆了,事情已经做下,瞒不了人。让你的人带我这边几个兄弟去既定位置点燃篝火向城外传讯。
“至于这段城墙上的守军,都是你的下属,你帮着劝劝吧。”
张熙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带什么情绪,但却令这韩家族人瞬间汗透重衣。
因为张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他要是劝不住,小命得跟着一块玩完。
万幸他手底下并没有什么尽忠报国的愣头青,毕竟大家出来当兵多是为了能有一口饭吃。
现如今既见了前几日宋军在城下奋勇作战,直属上司已经投了,刀子贴到脸上,领头的宋人还承诺看在同有汉人血脉的份上缴械不杀,那自然是飞速地识时务者为俊杰。
众人拾柴火焰高,有了这些降兵的帮助,火光很快穿过重重夜色,城门也被悄无声息地打开。
尽管驻扎在析津府这个军事要地的辽军有两万之众,倍于章楶所率兵马。但还是那句话,在丧失对战勇气后,人要比猪好抓得多。
有了韩家反正在前,眼见大势已去,却没赶上第一趟车的刘、马、赵三家比赛似地积极表现。
他们作为析津府的地头蛇,有数量众多的族人,姻亲、故旧嵌在析津府各处,用着降者免死的口号,很快把局势给稳定下来。
及至天明,就只剩下耶律仁先带领自己的亲卫队在守备府中负隅顽抗。
“咕噜噜。”一个双目圆睁,眼中还残留着巨量惊恐情绪的人头滚到了章楶脚边。
墙里还有人大喝:“我等身为辽臣,死为辽鬼,安能屈膝向你这乳臭未干的宋儿投降!此头予汝,莫要再做劝降这徒劳之事!”
章楶叹了一口气,很是遗憾不甘。
耶律任齐在辽国很有威望,若是能劝降于他,对后头的战事很有裨益。再加上其人为辽国皇室,极端点把他强扶上皇位也不是不行,但这骨头委实有些硬了。
带着人攻了一夜,亲见许多人身亡,连自己手臂都中了一箭的副将却忍不住叫嚷起来:“将军,这老匹夫是不会降的,您就快下令吧!”
章楶试图做最后的尝试:“放把火试试,看看能不能把人给逼出来。”
五月初五,正在猛猛地用粽子裹糖的赵昕收到了章楶送来的捷报,里应外合,四日攻下幽州,守备耶律仁先宁死不降,自焚而亡,辽人士气大沮,莫敢挡者。
赵昕高兴之下决定奢侈一把,把蘸粽子的红糖换成蜂蜜。结果蜂蜜粽子才吃了半个,事情就跟长腿似地撵了上来。
以富弼为首的东府相公们齐至,连着三司、谏院,甚至还拉上了狄青这个恨不得隐身的枢密使共同求见。
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向他报喜的。
可就这种情况,哪怕是皇帝也没法好好吃饭,赵昕只得悻悻地离开了自己心爱的蜂蜜粽子,赶着去看看他的腹心臂膀们又在闹什么妖。
还真是应了那句好事不来,坏事自至的老话,知谏院的唐介不等他屁股坐稳就率先发起了攻击:“官家,臣要弹劾东路军先锋章楶怀有反意!”
饶是赵昕思维活跃跳脱远胜常人,也着实没想明白刚刚取得辉煌战果的章楶是怎么和有反意这三字联系到一块的。
他寻思皇城司也没传回章楶攻破幽州后骄纵贪墨,背着他大开府库犒赏三军收买人心的消息啊。
而且章楶军中都是什么人?那是中高级官员近九成出自讲武军校。是他的基本盘,章楶再有反心也不可能做到用这支部队反他。
而且现在军需可是李玮独立扯了一摊在负责,恐怕章楶才刚举反旗,李玮就能断粮草把他饿成人干,章楶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没道理出去打个仗脑子给打坏了吧。
许是赵昕错愕愣神的情态太过少见,韩琦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官家,因方攻克幽州,吏部不及选官任职,如今暂代幽州民政事的乃是章子平(章衡)。”
这么说赵昕就明白了,同族叔侄,一管军事,一领民政,的确看着很有割据一方的风险。
但这个事吧,赵昕不打算管。
总不能因为人家族中才俊多,又恰好凑一块了就说人家造反吧,这样多令人寒心啊。
而且临阵换将,或言之猜忌将领,可是兵家大忌。
作为旧时代的残党,没能挣脱思想钢印的唐介行使谏官风闻奏事的权利是他自己的自由,赵昕不想干涉。
同样,身为帝王的他有信心掌握住自己麾下的臣子,对这等捕风追影的谏言束之高阁也是他的自由。
所以赵昕只敲了一下桌子,表示自己听明白了唐介的话,然后就转向富弼:“富卿,朕想你等齐至,当不是只为了这一件事吧。还有什么事,一起说吧。”
华夏的君权与臣权是纠葛上千年的老对头,赵昕虽登基未满一年,但以监国为名行使完整的君权却已经有好几年,大臣们早就熟悉了他的行事作风。
一听他顾左右而言他,就知道这件事要被轻轻放过了。
唐介人如其名,素来耿介,此时哪里肯让,又高呼道:“官家,臣还要弹劾中路军王韶畏敌不前,主帅折继祖纵容迁延,西路军区希范游而不击,虚耗军资!”
此言一出,赵昕便明白了为什么今日人来的这么齐全了。
好么,朝廷就派出了三路人马伐辽,你这一下把三路人马都弹劾了,甚至连我的老岳父都没放过,高层能不跟着地震么。
看着唐介那一脸要触柱直谏的决绝,赵昕知道自己再轻描淡写就不礼貌了,把腰又挺直了些道:“卿所言之事甚大,不妨细细说来。”
唐介得获此言,便如打了胜仗一般高声回道:“官家,三路军马齐出伐辽,论军员配置,中路军明显优于东路军,灭夏之战中的西军精锐泰半在中路军中。
“如今东路军不到旬日便攻克重镇幽州,中路军却在出雁门攻下云州后未有寸进,不是畏敌不前是什么?
“数万军马,人吃马嚼耗费颇多,臣闻三司发函问讯,其主帅折继祖还言自有主张,不是纵容迁延又是什么?
“至于西路军,空有伐辽之名,如今却连大军尚未聚齐,也不知年后能不能翻过贺兰山进入辽土!”
该怎么说呢,赵昕有点头疼了。
因为唐介这些言论你不能说他没道理,但麻烦的在于他得出这些言论的基础是其本人完全不懂军事。
三路伐辽主要是为了给辽国上压力,主攻方向其实是章楶的东路军。
至于中路军的王韶等人其实是做牵制用的,毕竟精锐兵马,尤其是能够征集到的良马数量是有限的。
在东路军拿走了绝大部分之后,中路军只能算作1.5线部队,大概能和交战的辽军打个平手。
但王韶明显是不甘风头全被章楶抢光,开启了围点打援的钓鱼模式,集中有限的优势兵力,对辽军进行蚕食。
打到现在虽然地盘没扩大,但辽军的血是一直在放的,零敲碎打下去,攻克旁处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的老岳父应当是赞成这个做法,或言之十分清楚自己命他为一路主帅就是为王韶这个年轻人遮风挡雨,捎带手的送他一场功劳的意图,这才把仗着国丈的身份把三司的人给撅了回去。
至于区希范的西路军,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区希范真去攻击。
新复之地,民心未依,这时候还大举出兵,嫌弃后院起火不够快是吧?
所谓的西路军,其实就是他借伐辽的由头,彰显武力,削平陇右路异声的手段而已。
赵昕相信这些话说出来能把唐介,连同着或明里或暗里为唐介站台的人说服。
但有些话就不能照直说。
而且即便那些能照直说的话,赵昕也不想说。
因为身为君王,他本能地想要获得更多的服从,而非一旦有事就被人怼脸,然后忙不迭的解释增加沟通成本,影响办事效率。
所以赵昕把问题抛给了狄青:“狄卿,你是主管军事的枢密使,你的意见呢?”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狄青,这位枢密使原本是被他们拉来凑数的,可别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
但也只是一点点担心,毕竟这位狄枢密入京后一直很低调,除了为官家提亲无法推脱大大出了一番风头,整日里恨不得把头埋在土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最出息的次子狄说也在成亲后一反常态地入了国子监进学。再加上他是范文正公简拔的,在军校生声势一日壮过一日的情况下,文臣们也愿意把他当做半个自己人,没找过他什么麻烦。
即便不投桃报李,应也能识得眉高眼低,讲话克制些。
唯有韩琦与庞籍这两位曾与狄青共过事的老上司顿感不妙。
狄青沉毅稳重,唯有以恩义结。当今官家可是在太子时就对他狄汉臣不薄。
果然,狄青用简短的话语击碎了他们的幻想。
“臣以为,三路军马行事迄今并未超出枢密院战前规划,皆无罪愆。至若章楶与章衡叔侄分管幽州军政之事,需敦促吏部尽快选官到任。”
唐介大怒,戟指狄青骂道:“狄青,你是想让大军不服朝廷管束吗!”
狄青叹了一口气,情绪复杂道:“吾只闻将能而君不御者胜。”
过去的他接了枢密院那么多阵图,有时候憋屈到真恨不得提刀入京,把枢密院那班画阵图的贼厮鸟们全部砍翻。
如今的官家总算是把阵图给废了,他焉能再为一己之私给后辈们脖子上套锁链?
有官家撑腰,他又怕个甚。
赵昕用手指轻敲桌案,制止了这场针尖对麦芒的争吵,毫不掩饰地偏袒狄青,对唐介道:“听清楚汉臣的话了?你不懂军事,朕不怪你,且去吧。”
唐介却似下了狠心,免冠跪地叩首,泣声道:“官家,狄青以军略为由,邀兵子之心,有挟军自重之意,是奸臣啊!”
所谓兵子,也是军人蔑称之一。
狄青就是再笃定赵昕会护着他,如今挨了这么个弹劾也是吓得不轻,同样免冠跪地,准备为自己辩解。
赵昕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语,不怒反笑:“是吗?可朕觉得狄枢密是忠臣呢。”
唐介也是豁出去了,脖子上青筋条条绽出,梗着脖子道:“昔年的太祖皇帝又何尝不是周世宗的忠臣呢?”
要不然也不能坐到殿前都点检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
可世宗皇帝才死一年,陈桥驿上便黄袍加身了。
跪伏在地的狄青开始无法自控地发抖。
此诛心之言,胜过他在战场上所经历的一切明枪暗箭。
赵昕闻言,周身气压唰一下就下来了。
连富弼等人都无法承受,默默从圆凳上起身侍立。
赵昕看着唐介,笑容很冷:“可朕不是周恭帝那般的黄口孺子,垂髫小儿。
“就算有人想要效仿太祖皇帝昔年行事,那朕问问你们,你们当中又有谁打算做石守信,王审琦呢?至不济做个张永德?”
石守信与王审琦都是赵匡胤的义社十兄弟之一。
赵匡胤之所以能在陈桥驿黄袍加身后顺利返回京城,兵不血刃夺位成功,这两位打开京城城门放赵匡胤入城的义兄弟是帮了大忙的。
至于张永德则是郭威的女婿,在当时可以算作周恭帝柴宗训最可以倚靠的国戚,却也在赵匡胤夺位后选择了缄口不言。
扒黑历史整诛心之言是吧,那就比比谁更狠好了。
反正我目前这具身体可是太宗子孙,太祖的黑历史和我有什么关系?
人不要脸尚且天下无敌,何况赵昕是在用天子的身份玩赖呢。
眼看着连富弼都要跟着跪,为了一劳永逸,赵昕干脆把路堵绝,话说死。
“诸位若觉得朕无能,不足以担天下之任,太上皇就在东郊行宫修道,可自去迎驾!”